第31章 你就是会把人卷进去的,深水
“笨蛋”之夜后, 张禄的日子依然如常。
照顾小小,被奶瓶、尿片包围,偶尔的鸡飞狗跳, 加严重的睡眠不足。
张禄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意。
靳渊越来越少白天出现, 但是晚上总会在的。
小小的夜间照顾, 是张禄和靳渊轮班。
即便靳渊并不赞同, 但张禄却寸步不让。
话说的是“这样才公平”,但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靳渊偶尔在他面前掩饰不住的疲态, 让他有些……
什么呢?
这份滋味,和从前看着弟弟张一文独自吃苦、咬牙硬撑时的心情如出一辙。
可是又怎么能一样呢?
张禄想,这不是他弟弟,这是个变态,一个混蛋。
做出了这样的结论后, 张禄心安理得起来。
即便看见靳渊眼中的掠过的浅淡笑意, 他也只当是那变态的不同寻常的癖性。
就这么过了几天后,靳渊突然让人把张禄叫去了另一个房间。
张禄把小小交给了育儿嫂, 跟着来人, 走进了书房。
书房陈设极简,色调沉冷, 处处透着一股肃穆沉静的气场。
靳渊看到他进来, 挥手让外人离开,上前递给他一本册子。
“这是什么?”张禄没有伸手去接,眉头拧在了一起。
“百日宴的宾客名单。”
重新坐回宽大的书桌后,靳渊交叉起双手:“你过一遍。我说过, 流程和人,都会向你交底。”
张禄僵硬地拉开椅子, 也在桌前坐下,翻开第一页,心里直打鼓——不会看不懂吧。
事实证明他多虑了,册子迎面而来就是一张一个中年男人的头部大特写。
他眉眼狭长,眼尾下撇,一双眸子沉暗阴鸷,像藏着化不开的算计,颧骨微微凸起,双唇紧抿成冷硬的线条。
“我二叔。”靳渊介绍。
“看着就不是个好人。”张禄盯着那张头像,喃喃地道。
靳渊笑了笑:“确实不是。所以到时候,他要是有什么你觉得不舒服的行为,不需要顾忌。”
张禄听得怔了怔:“你的意思是我还能骂他?”
“我你都敢骂,有什么不行?”
“但……但那个场合,”张禄有些为难地看着靳渊,“你……”
“我是靳家的家主,”靳渊淡淡地答道,“在家里的地位比他更高。你要尊重他,就先尊重我。”
张禄脱口:“想得美!”
靳渊轻声一笑,把张禄笑得耳根发烫,干脆闭上了嘴,翻着册子,听靳渊继续给他介绍要邀请的宾客。
他越听,便越是心惊胆寒。
每一页都有照片、名字、和几行简短的说明。有些人旁边还用不同颜色的细线标了关系,像一张看不见尽头的网。
他认识的字不算多,很多词扫过去也只能认个大概。
什么董事,什么顾问,什么港务,什么基金,便是听,他也听得头疼。
但是他却意识到了,靳渊其实一直走在悬崖的边上。
要护住小小,原来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张禄什么都可以不懂,但他懂,活着要钱,做什么事都要钱。
而靳渊挡着某些人,让他们没办法好好赚钱,而小小——是靳渊的至亲骨肉。
甚至还是继承人。
他不由看向靳渊,实在没忍住:“你还是决定要办这个百日宴?这些人,也都要请?”
靳渊沉默了两秒,手指轻轻地在册子某张人脸上一敲:“我的位置就在这里,不这么做,他们对付起小小,会更放得开手。”
张禄没再说话,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烫金的空白请柬。
“名单定下来,请柬就该发出去了。”靳渊直起身,“还差最后一步。”
“什么?”
“小小的全名。”靳渊指向请柬上的空白栏。
张禄猛地一怔,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连人带椅子往后退了半寸。
“你让我取?”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这绝对不行!”
“为什么不行?”
“你……你还问!”张禄急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你明明知道!”
他暴躁地扒拉了一下头发,两眼都不由地发热,尽管没有外人,他的声音依然压得很低:“你知道我连绘本的字都认不全!”
“这是小小的大名,跟着她一辈子的,怎么能……怎么能……”
张禄说不下去了,靳渊的神情阻止了他。
“张禄。”
靳渊的声音不大,却有着压倒一切的力度。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深深地看着张禄仓皇的眼睛:“小小必须姓靳,这是我的坚持。所以,她的名字,只能是你来取。”
“……你知道我没文化,根本想不到什么好名字。”张禄闭了闭眼,却依然摇头。
“张禄,”靳渊开口道,语气里有前所未有的郑重,“这是你用命换来的孩子,除了你,没人有这个资格。”
张禄的呼吸顿住了,眼眶毫无防备地泛起一阵酸涩。
他的目光落在了空白处,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说:“可我真的不知道取什么……”
靳渊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垂了垂眼,随即问:“你最希望小小,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张禄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露出了一丝苦笑,“这又不是我希望就行的。”
“你说说看嘛……或者,你最盼望她能过上怎么样的生活?”
“能像一文一样。”张禄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
靳渊的眉心几乎立刻拧了起来:“像张一文?”
“呃,”张禄自己也发现这话好像存在些问题,期期艾艾地补上,“不是那个意思啦,就是……”
他皱着眉,想了好一会儿,低声说,“靳渊,我就希望小小,不会被欺负,能好好地上学,学东西,然后、然后她想做什么,她自己能有主意。”
又顿了一顿,张禄冲着靳渊点点头:“对,就是这样。有自己的主意,所以她得读书,得上学,得学很多很多,这样才有主意。不是全听别人的,包括你。”
“也包括你?”靳渊眉峰一挑。
“当然。再说了,”张禄龇了龇牙,“我可不像你那么爱强迫人。”
靳渊伸手,从旁边拿过一支钢笔,在空白纸上写下几个名字。
他的字很稳,笔锋冷硬,像他这个人。
张禄凑过去看,他当然不懂书法,但他能看出来,这字漂亮。
就是有几个字他认得,有几个不太认得。
这让他又有些烦躁起来。
靳渊像是看出来了,没有等他开口,就指着第一个名字说:“靳昭宁。”
“昭,光明。宁,安宁。”
张禄皱着眉,小声念了一遍:“昭宁……”
“第二个,靳知安。”靳渊继续道,“知,是知道,也是学识。安,是平安。”
张禄的目光停住了一下。
靳渊看见了,却没有催他,继续往下指,一个接一个地念给张禄,给他解释其中寓意。
张禄看着那几个名字,半天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粗糙的指腹悬在纸面上方,却不敢碰,像怕把那些漂亮字弄脏。
“都挺好。”他低声说。
“挑一个。”
过了很久,张禄的手指终于落下,点在中间那个名字上:“这个。”
“靳知安?”靳渊轻声地念了一遍。
“嗯。”张禄呼出了口气,有些不好意思,“就是,简单。会不会太简单了?”
他有些拿不定主意,看着靳渊:“你说,知道就是学识,加上平安,然后这两字我都认得……”
“不简单。”靳渊说,“都是对她的期望。而且,知人者智,自知者明,知道又能平安,这可一点都不简单。”
张禄张了张嘴,认真地复述了一遍:“知人者智,自知之明——什么意思啊?”
“看清别人,是本事;看清自己,则是通透。”靳渊淡淡地解释,“就是你说的,知道自己是什么人,有自己的主意。”
张禄看着纸上的两个字,深深地吸了口气:“看清别人,看清自己。”
“嗯,这便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你选得好。”
虽然不懂具体的意思,但张禄明白,靳渊说的是,小小有这样的本事,更能平平安安啊。
“靳知安。”他跟着念了一遍,“还挺好听的。”
“不过,你那个什么家族,能同意吗?”张禄还是有些担心。
靳渊提笔,将“靳知安”三个字一笔一划郑重落在请柬的空白处,字迹沉敛有力。待笔尖落定,他才抬眼:“他们的意见不重要。”
张禄忍不住笑出声来,迎着靳渊不解的目光,他轻咳了声:“我是不想小小的名字,因为我的关系,被人笑没文化。”
“不会。”靳渊说,“这个名字,再好不过了。”
“真的?”
“真的。无论进退,都能守得住自己,守住了,才是一辈子真正的平安。”
“那就行。”张禄终于舒展了眉头,仔细地看着靳渊写好的那三个字,“也是你会取。”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突然好奇地反问:“对了,那你的名字呢?那个‘渊’,又是什么意思?”
见靳渊眼中掠过一丝晦暗,似是触到了不愿提及的过往。
张禄没有觉察,自顾自絮絮地说了起来:“我和一文的名字都没什么讲究,也不知道当初是谁取的。一文是在医院生的,回来就叫一文了。不过很好认,也很好写……”
“渊,”靳渊打断了张禄的喋喋不休,顺手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这个字,“字从水,本义是翻涌回旋、卷着漩涡的深水。”
“啊?”张禄一怔,看看那个字,又看看靳渊,挠了挠头。
“也……说得过去。”他一本正经地说,“你就是会把人卷进去的,深水。”
第32章 哥,他是拿你当靶子
时间过得很快, 眼见着再没几天,就要到小小的百日宴了。
小小的情况越来越好,虽然晚上总要折腾几下, 但张禄也习惯了。
不但习惯了小靳的闹腾, 也习惯了大靳就在身边, 随时轮班。
这一天午后, 靳渊没有离开,但也不在房间。
小小被育儿嫂喂过奶后,依然不肯睡觉, 晃动着手脚,模样煞是可爱。
张禄便将她放到婴儿车里,打算到庭院里去走走,晒晒太阳。
午后的阳光温煦柔软,透过枝叶筛落满地细碎光斑。
小小躺在车里, 手脚一刻不停地动着, 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打量四周。
张禄只觉得心软成了棉花糖。
他沿着林荫步道缓缓闲逛,顺着步道往前走了没几步, 转过葱郁的灌丛, 视线骤然一顿。
花架之下,竟立着一道无比熟悉的身影。
是张一文。
张禄推着婴儿车的手一下停住了。
阳光从花架藤蔓间落下来, 斑斑驳驳地照在张一文身上。他穿着浅色外套, 眉眼依然干净,脸色却比上次见面时更沉一些。
张禄先是怔住,随即吃惊地脱口:“一文?你怎么在这儿?”
张一文朝他走近几步,目光先落在张禄脸上, 又很快低下去,看向婴儿车里的小小。
小小正睁着眼睛, 嘴巴微微张着,似乎对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很感兴趣,小手在半空里抓了一下,抓了个空。
张一文的神情明显软了一瞬。
“我和傅恒一起来的。”他轻吁出一口气,低声答道,“他进去找靳渊说事了。”
张禄愈发好奇:“那你怎么不跟着一起去?”
这话似乎别有深意,张禄心里一紧,反而不知道怎么接。
他低下头,看了看小小:“她刚吃完奶,精神好,带她出来晒晒。”
张一文点点头,又蹲下身,隔着婴儿车看小小。
小小看着他,乌黑的眼睛还不太会聚焦,却已经会盯着动静瞧。
张一文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她攥起来的小拳头。
下一瞬,小小的小手本能收拢,牢牢攥住了他的指尖。
张一文动作一顿,整个人微微怔住。
张禄看见了,心里那点当爹的得意立刻冒出来,嘴上却还装得很平淡:
“她最近有劲儿多了。喝奶也比刚出院那会儿好。”
“嗯。”张一文的声音也柔了一分,“是长大了一点。”
“就是晚上还睡不了整觉,”张禄的唇边挂着笑意,“她哼一声,我和靳渊……”
话到这里,他倏然顿住了。
当着张一文的面,他竟然那么流畅地将与靳渊一同育儿的事情说了说出来。
没有羞愧,没有怨恨,甚至连不满的埋怨都没有。
张一文也听出来了。
他慢慢收回手,站起身,看向张禄。
那眼神让张禄有点不自在。
“看我干什么?”张禄皱眉,嘴里喃喃。
张一文没有立刻回答,目光重新落在了小小的脸上。
庭院里很安静,远处有保镖守着,但离得不近。风吹过树叶,光影晃动,小小在车里轻轻踢了踢腿,完全不知道两个大人之间忽然沉下来的气氛。
过了片刻,张一文才重新抬起眼,看向张禄:“哥,百日宴快到了。”
张禄脸色微微一变:“我知道。”
“傅恒说,靳家那边的人都会来。”张一文说,“他当然也去。”
“你也会来,是吗?”张禄带着期望看向张一文。
张一文定定地看着他,声音放轻了些,近似耳语:“哥,那天你走吧。”
张禄猛地抬头,眼中是藏不住的错愕:“你说什么?”
张一文没有躲开他的目光,语气急切起来:“我叫你走。”
“百日宴那天,人最多,也最乱。靳渊要顾着靳家,傅恒也会在场,安保、宾客、还有各种服务人员,全都会混在一起。”他声音很稳,可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攥紧,“那是你离开的机会。”
张禄回看着张一文,头脑一片嗡嗡作响:“阿文,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我走?走去哪里?那小小呢?”
张一文咬了咬下唇:“小小,你带不走。”
这句话落下,空气像一下被冻住。
小小在婴儿车里哼唧了一声,张禄下意识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包被。
动作轻柔,可他抬眼看向张一文时,眼神却不觉地生硬:“你要我放弃小小?”
“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张禄的声量不由地拔高了少少。
张一文的脸色白了些许,却还是继续说下去:“小小是靳渊的孩子,是靳家的血脉。你真带她走,靳渊不会放过你,靳家也不会放过你。可是你不一样。”
张禄低声重复:“我不一样?”
“你跟靳渊没有关系。”
张禄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眼神发愣。
张一文眼中闪过不忍,语气却更急:
“他当初是为了报复你,才把你困在身边。小小已经生下来了,血缘关系就在那儿。以后你总还有机会见她,争她,至少——至少不是现在这样,被靳渊推到所有人面前。”
张禄没有说话。
张一文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再也说不出口似的,继续道:“哥,我听傅恒说,他到时候会把你作为小小的父亲认下来。你想过他这么做的理由吗?”
“理由?”张禄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
“他认下你,真的是保护你吗?”张一文低声地道,“傅恒没有公开我,不是因为他不在乎我。是因为他知道,一旦我站在了台面上,别人就会拿我对付他。”
他看着张禄,声音发抖。
“靳渊比傅恒更清楚这个道理。他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把你推上去?”
张禄还是没有说话,两根手指合拢,轻轻地扫着小小头上柔软的毛发。
小小有些不耐烦,踢了踢腿,发出一声软乎乎的哼。
张禄弯下腰,把她的小毯子往上拉了拉。
动作很慢,慢地张一文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哥,他是拿你当靶子。”
张禄仍旧低着头,声音有些哑:“我知道。”
张一文怔住的同时,眉头不由地皱了起来。
张禄直起身,看向他,目光里已经没有了犹疑,他笑了笑:“阿文,你真的长大了,会、会担心我了。”
“哥……”张一文的喉间一哽,轻轻地咳了一声,“我知道你舍不得小小,可是那真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到时候所有的警卫力量都会集中在靳渊和小小身上,你……”
“一文,别说了。”张禄打断了张一文的话,抽了抽嘴角,“上回,我们就说过了。小小在,我不会走。”
“哥!”张一文猛地吸气,眼底满是急切与不解。
“我不能走,阿文。小小是我的孩子。”张禄语气沉稳,“她不止是靳渊的,也不是什么靳家的孩子。”
“你为什么要为了一个根本不是你愿意要的孩子,彻底毁掉你的生活?”
张一文近乎咬牙。
“一文,”张禄看着弟弟,语气愈发地平缓,“我以前带着你到处跑,从没想过丢下你,但……那也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他望着张一文骤然僵住的脸,伸手在弟弟肩头按了按:“我不会丢下小小,就像以前不会丢下你。”
张一文整个人呆在了原地,脸上的急切与愤懑瞬间褪去,只剩下满眼的怔然。
他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终于,张一文垂下眼眸,哽咽着声音,轻轻地叫了一声:“哥……”
那一声“哥”里,掺杂了太多的情绪:心疼、无奈、愧疚,还有一种彻底的妥协。
张禄也不觉红了眼眶,伸出手来,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用力揉了一把张一文的头发。
“行了,多大的人了,傅恒要是看见,还以为我怎么欺负你了。”
张一文顺势抱了抱张禄,自他十几岁后,他便很少对哥哥有这样亲近的举动了。
“哥,既然你已经下定了决心,那我没话说。我一定帮你。”
没等张禄接话,他又说:“你要保护小小,我跟你一起。这孩子不是什么靳家的,是我们张家的孩子。”
张禄忍不住叹气:“晚了。靳渊坚持小小要姓靳。对了,小小有名字了,叫‘知安’,好不好听?”
话到末处,他又高兴起来,自己在嘴里喃喃地念了念:“靳知安,嘿,挺顺的,是吧?”
“为什么要姓靳,明明是哥你生的。”张一文皱了皱眉,看到张禄喜滋滋的样子,终归是抿了抿嘴,没再吭声。
两兄弟推着小小又走了一会儿,冷不丁从听见一声带笑的呼唤。
张禄和张一文同时循声望去。
傅恒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步履闲适地走了过来。而落后他半步,正不疾不徐踩着满地碎金阳光走来的,正是靳渊。
靳渊的目光穿过花架的藤蔓,精准无误地越过张一文,直接钉在了张禄的脸上。
那眼神深邃如井,又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
张禄的心跳本能地漏了一拍——难道这人又猜到了他们刚刚谈话的内容?
傅恒走到张一文身边,自然而然地揽过他的肩膀,目光在张一文微红的眼角扫过,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眼神却还是温和的:“聊完了?我看外面起风了,就和阿渊出来看看。”
“嗯,聊完了。”张一文低下头,避开了傅恒探究的视线,“哥,我先回去了。百日宴那天……我会和傅恒一起来。”
张禄点点头:“好。”
傅恒冲张禄和靳渊微一颔首,带着张一文转身顺着步道离开。
靳渊大步走到婴儿车前,手攀在扶手上,转向张禄:“出来太久了,我们也回去吧。”
张禄点了点头,走了两步,看向靳渊,声音不大,却自带了强硬的气势:“我不管你百日宴里想做什么,小小绝对不能受到一点伤害!”
“不然,我管是你们靳家的谁!”
靳渊轻声一笑,从容应道:“知道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婴儿车里的小小,指尖很轻地碰了碰她的小手。
“谁都不能碰她。”
第33章 我哪里像金丝雀?
领带勒得张禄连呼吸都不太顺畅。
他从来没想过, 这辈子还会遭这种高档衣服的罪。
浑身上下都像被一层柔软的布料禁锢,张禄不敢动作太大,怕一个不小心, 就毁了价格惊人的西装。
站在宴会厅二楼的半月形阳台上,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一楼大厅。
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昂贵香水的味道, 熏得他脑仁直突突。
这哪里是给三个月大的奶娃娃办的百日宴,这分明是靳家各路牛鬼蛇神的“堂口大会”。
张禄烦躁地扯了扯被靳渊亲手系得一丝不苟的温莎结,极不自在地耸了一下肩膀。
难受, 太难受了。
“别扯了,衣领要变形了。”
靳渊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张禄偏过头,看着靳渊端着两杯香槟走近。
平时看惯了这人穿西装,但今天靳渊显然也刻意讲究过,深黑色的三件套, 让张禄不由心颤的威严与压迫感。
看到这个人, 不会怀疑他惯居上位。
“底下那些人……”张禄没接酒杯,眼神重新落回一楼, 撇了撇嘴角, “看着个个脸都垮垮的。”
靳渊轻笑了一声,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
大厅里确实衣香鬓影、筹光交错, 但气氛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紧绷。
靳家那些亲戚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表面上端着酒杯笑得和气,眼神却总是不自觉地往二楼的方向瞟。
尤其是站在东南角的一个中年男人,张禄认出来了,那就是靳家的二叔。
那二叔也恰好抬起头来, 看向二楼,只见他嘴角微微一抽, 又低下头去,抿了口杯中红酒。
张禄听着靳渊的笑声带着一丝讥诮的愉快,不由回头:“干嘛?有什么好笑的?”
靳渊再次递出酒杯,张禄接过,他伸手在杯身上微微一碰,附着张禄的耳边低声:
“他曾经说,你是我养的金丝雀。”
张禄的酒杯差点脱手掉到了地上,瞠目结舌:“我?”
“嗯,你。”
张禄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靳渊,满脸的不可思议:“意思是我靠你养着?可……”
他虽然没真的见过金丝雀,也知道那种鸟娇小可爱,跟自己可是格格不入。
“我哪里像金丝雀?”
“哪里都不像,”靳渊眼中浮出了一丝笑意,“就算是雀形目,你也该是只野雀。”
“然后被你打下来?”张禄更没好气。
靳渊没说话,指了指酒杯:“喝一点,顺一顺。”
张禄一口便把杯子里酒喝了个干净。
靳渊把酒杯放到一边,抬手替他把刚才被扯歪的领结重新理正。
张禄下意识想躲,想起下面那么多人,又硬生生忍住了,只能压低声音:“别动手动脚。”
“等会儿更不能乱扯。”靳渊淡淡道,“所有人都会看你。”
这句话一出,张禄的脸色立刻僵了。
“为什么还要看我?我有什么好看的!”他有些愤愤不平。
“你是小小的父亲。是我的……人。”靳渊稍稍一顿,似乎也有点找不到准确的字词。
张禄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
他本来想呛回去,可是目光往下面一扫,所有的话又咽了回去。
下面那些人确实都在看。
老太太坐在大厅正中的沙发上,身边围着几个年纪不轻的亲戚,姿态端得很稳,仿佛不是来赴宴,而是来审案。
靳炀站在她身后不远处,脸上带着笑,只是那笑怎么看都透着一股不甘。
傅恒则站在另一边,正在同几个人说话。张一文在他身侧,远远抬头看了张禄一眼。
两兄弟目光撞在了一起。
张一文没有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张禄胸口那口气不知怎么就沉了下来。
“小小呢?”他侧头问靳渊。
“小小在休息室。医生和护士都在,别担心。”
“没法不担心。”张禄知道不是时候,但依然忍不住说,“上次你就说安排好了,结果……”
靳渊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说:“这次不会有事了。”
“我要先去看她。”
靳渊看了他一眼:“还有十分钟。”
“那就够了。”
张禄把酒杯往旁边一放,转身就走。
靳渊没有拦他,只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休息室就在二楼走廊尽头,门外站着两个保镖,还有专门的护士。推门进去时,房间里安静得与楼下仿佛是两个世界。
小小躺在婴儿车里,穿着柔软的小衣服,包被是浅浅的米白色,边缘绣着极细的纹路。
她大概刚睡醒,眼睛半睁半闭,小手从包被里露出来一点,正慢吞吞地攥着空气。
张禄一看到她,方才那点绷紧的凶气立刻散了大半。
他弯下腰,用指背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
“小小。”
小小张开嘴,发着含糊不清的声音,黑白分明的眼睛转向了张禄。
张禄不自觉地咧出了堪比向日葵的笑容。
靳渊站在他身后,低声道:“只露面三分钟,不会有事的。”
“真不想让她去见那些人。”张禄嘴里念叨着。
护士走过来,轻声问:“张先生,您要抱吗?”
张禄看着小小,眼里全是不舍。
那些视线,那些规矩,那些他听不懂也厌恶的弯弯绕绕,全都等在外面。
可小小又必须去。
她还这么小,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更不知道今天这些人到底想从她身上看见什么。
张禄深吸了一口气:“我来抱。”
说这话时他甚至都没有看一眼靳渊。
不需要他同意,张禄心想。
靳渊依然没说什么,微微地点了点头。
张禄悬着的心放下来了一半。
护士小心地从婴儿床中抱起小小,交到张禄的怀里。
张禄接过来时,动作还是僵的,却比最开始熟练了许多。小小贴在他臂弯里,轻得像一团暖绒,呼吸细细地扫在他手腕上。
低头看向小小,张禄低声道:“小小,你别怕。”
靳渊的手搭上了他的肩头,声音很低,却足够清楚:“没事的,这一次,我在这里。”
张禄喉间一哽。
他并不希望靳渊看出自己的不安,但很显然,他瞒不过靳渊。
张禄抱紧了小小一点,又很快想起不能太用力,立刻松了松。
靳渊伸手,替他拢了一下包被。
两人的目光对视了一瞬,靳渊说:“走吧,你抱着下去。”
宴会厅里的声音在他们走近楼梯时一点点低了下去。
先是有人抬头。
然后更多的人看了过来。
到最后,整个大厅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压住,交谈声、杯盏声、笑声,全都慢慢停了。
张禄站在楼梯口,抱着小小,背脊僵得像一块铁。
他曾经一对多,打过最狠的架。
哪怕对手是有背景有势力的人物,张禄也没怕过。
可现在……
他从没被这么多人看过。
他们看他的衣服,看他的脸,看他怀里的孩子。有人惊讶,有人鄙夷,有人探究,也有人眼神闪烁,像是在迅速盘算着什么。
张禄几乎能感觉到那些视线落在身上。
黏腻,又冷。
靳渊走到他身侧,手掌落在他的后背。
不重,只是稳稳地托了一下。
“往前走。”靳渊低声说。
张禄咬了咬牙:“我知道,犯不着你提醒。”
他抱着小小,深呼吸了口气,一步一步往下走。
每一步,张禄都用上了些力气,确保踏实了。
楼梯不长,但走在上面,却像走过一条又长又窄的桥。
老太太的脸色在看到张禄怀里的孩子时变了一瞬,又很快压了下去。靳炀则几乎掩不住脸上的僵硬,视线先落在小小身上,又落在张禄身上,嘴角抽了一下。
这些人再会装,眼神里的东西却骗不了人。
他们没有一个是带着对小小的祝福,对新生命的喜爱而来的。
到这里,只是为了看靳渊,靳家的继承人。
也是来看他这个“不该站在这里的人”,小小的另一位父亲。
宴会厅正前方已经布置好了一处小小的台面,没有太夸张的婴儿装饰,反而简洁得近乎冷肃。请柬上的烫金纹路被放大成背景,中间只写了三个字——
靳知安。
小小的名字让张禄的心猛地一跳后,又平静了下来。
是啊,他怕什么?
小小在他怀里,这不就够了?
管他是什么大风大浪,他张禄就认着,保护他的亲生骨肉,就这么简单。
如果还要加上什么的话,那么靳渊就在他身边。
那个男人虽然毫无疑问是个变态,但张禄清楚,他和自己一样,为了小小,可以舍命。
甚至张禄还清楚,这并不是因为小小是他的继承人。
靳渊站在台前,接过侍者递来的微型话筒,却没有立刻说话。
大厅里静得厉害。
靳渊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老太太所在的方向。
“感谢诸位今日到场。”
他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压住了整座宴会厅。
“今日是我女儿的百日宴。”
“女儿”这两个字落下时,厅内依旧安静,却明显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动了动。
靳渊继续道:“她的名字,叫靳知安。”
他侧过身,看向张禄怀里的孩子,眼神沉了些。
小小闭着眼,像是又要睡了,对这段过于沉重的命名宣言毫无兴趣。
“从今日起,靳知安是我靳渊的长女,也是我名下唯一确认的继承人。”
大厅里终于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
有人脸色变了,有人下意识看向老太太。
当然也有人看向靳炀,靳炀五官僵着,直视着张禄怀里的小小。
张禄听见身后隐约传来几声压低的议论,手臂下意识收紧,又很快克制住。
靳渊像是没有听见。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张禄身上:“还有一件事。”
这一次,连张禄的心都提了起来。
靳渊伸手,轻轻搭在张禄后背,既像安抚,也像在所有人面前无声地宣告他的立场。
“张禄,是靳知安的另一位父亲。”
死一般的寂静。
这一次,连那些强装体面的笑都彻底凝住了。
张禄抱着小小,站在靳渊身侧,几乎能听见自己胸口一下一下的心跳。
靳渊继续道:“以后知安的医疗、看护、教育、名下资产,以及所有与她相关的安排,张禄都有知情权和决定权。”
老太太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二叔抬起眼,目光阴冷地看向台上。
靳炀像是想说什么,却被老太太一个眼神压住。
靳渊看着他们,唇角甚至带了一点极淡的笑。
“今日请诸位来,不是为了商量这件事。”
他的声音平稳,冷得像刀。
“是让诸位知道情况。以后能做的,不能做的,大家心里有数便是。”
==========作者有话说:==========
封面写了是甜宠的,所以,嗯……走向甜宠(才怪)……
第34章 我们三个,就是一家人
夜幕低垂, 月色如水,洗去张禄一身的疲惫。
他站在窗前,脑中不由自主地闪回“百日宴”上的种种场景。
当靳渊宣布完张禄对小小拥有家长的权利之后, 场中安静地几乎只能听到呼吸声。
然后是靳炀干涩的笑声扬起, 他喉间咕噜声很重, 像是蓄着一口浓痰:“凭什么?”
靳渊眉头微皱, 没有马上应答。
“他凭什么?”靳炀似乎完全忘记了在靳渊手下吃的亏,又兴许赌靳渊不会在此时公开发难,咄咄逼人。
“就凭他是我的伴侣。”
靳渊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事实。
但“伴侣”这两个字,却像一枚淬了惊雷的重磅炸弹,轰然砸在宴会厅中央,瞬间炸起滔天巨浪。
如果说刚才宣布的“生父”身份, 在靳家这群人眼里还可能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生育工具或者意外, 那“伴侣”这个词,就是靳渊明晃晃地将张禄拉到了与自己平起平坐的位置。
是他承认的、要共度余生的人, 是靳家家主一般的存在。
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像潮水般蔓延开来。
靳家旁支的脸色个个铁青,靳炀更是僵在原地, 脸上的嚣张瞬间凝固, 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错愕与暴怒。
张禄自己也愣了。他站在靳渊身侧,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连呼吸都忘了。
四面八方的目光瞬间如潮水般涌来, 齐刷刷钉在他身上。
审视、嫉妒、鄙夷、幸灾乐祸……无数道视线像淬了冰的针,密密麻麻扎在他这个与整场鎏金盛宴格格不入的人身上。
似乎光凭看, 就可以将他剥皮剔骨,从中翻找出他“迷住”靳渊的理由。
张禄下意识绷紧了背脊,紧紧地抱着小小。
幸好,小婴儿对这犹如上弓之弦的气氛毫无察觉,依然在张禄的怀抱里呼呼大睡。
靳炀脸上的肌肉猛地剧烈抽搐起来,指节攥得酒杯咔咔作响,琥珀色的酒液晃出了杯沿。
他发出一声刺耳至极的嗤笑,声音尖锐像指甲刮过玻璃:
“伴侣?渊哥,你怕不是真被这野男人灌了迷魂汤吧?就他?一个没背景没家底、连字都认不全的下等人,也配跟靳家家主平起平坐?你开什么天大的玩笑!靳家的祖宗规矩摆在这儿,就算你是家主,也不能由着你这么胡闹!”
“靳炀。”靳渊的声音骤然沉冷,眼中瞬间结上一层寒冰。
周身气压陡降,全场的喧闹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家主雷霆发作。
但张禄比他更快。
他知道靳渊这么说一定有他的用意,也许就像弟弟说的,是为了将他推到风口浪尖,但是看着靳炀那副恨不得把他们父女俩生吞活剥的恶毒眼神……
张禄心底那股在街头厮混了半辈子的野性,那股被逼到绝路就会不管不顾暴起的凶性,彻底被激了出来。
去他大爷的!
靳家算什么东西!要不是小小姓靳,他能看得上这靳家的家主?
他猛地往前跨出一步,一手仍抱着小小,另一只手快如闪电,反客为主地攥住了靳渊握着麦克风的手腕。
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将麦克风强行拉到自己嘴边,一双泛着凶光的眼睛死死盯住台下的靳炀。
“我不懂你们靳家的什么祖宗规矩,也不稀罕。”张禄的声音粗哑,带着不加掩饰的戾气和狠劲,却掷地有声。
“我只知道,靳知安是我拼了命生下来的,是我和靳渊的孩子!”
全场再次陷入死寂,连靳炀都被他身上那股不要命的煞气震得愣住了半秒。
张禄没给众人半分开口的机会,齿关咬得咯咯作响,话音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戾气,直直撞向全场:
“老子今天就把话放在这儿。“知安是我和靳渊的孩子。我们三个——”
他话音猛地一顿,像是自己也被那个说法烫了一下。
可台下那些人的眼神还钉在他身上。
张禄咬紧牙,硬是把剩下的话砸了出去。
“我们三个,就是一家人。谁他\\\妈要是想把我们分开,或者想背地里打知安的主意……老子就是豁出这条命,也绝对拉着他一起死!”
狠话放完,张禄盯着靳炀那张发白的脸,刻意压低了声量,露出了森森的牙:“下一次,我会自己动手,拆了你的膝盖。”
靳渊站在张禄身侧,任由他攥着自己的手腕。
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全被藏入了云淡风轻之中。
他抬起另一只手,覆盖在张禄的手背上,望向台下:“听清楚了吗?他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靳渊的声音落下,宴会厅里一时无人再开口。
老太太正坐在堂中最中心的位置,不止靳炀,几乎所有宾客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终于,老太太抬眼,淡淡地开口,缓声道:“孩子既然已经认下了,也该让我这个做曾祖母的看看。”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叫场中所有人都听见了。
张禄抱着小小的手微微一紧。
他没忘记之前这个老妇人看他的眼神是如何地鄙夷与厌恶。
如今她投向小小的目光里,也不见多少柔软,那不是人类年长的女性看自己血脉新生的眼神。
仿佛小小只是一个东西,可以名正言顺地归入某个格子里,摆正了供人观赏。
可她到底是靳渊的长辈。
也是小小血缘上的曾祖母。
张禄沉默片刻,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小小。
小小还在安安静静地睡着,脸颊软软地贴着包被,呼吸细得像一根线。
张禄抬起头,看向老太太,语气里依然带着刚:“可以。”
老太太神色微动,身旁立刻有人上前,像是要从张禄怀里接孩子。
张禄摇了摇头,两只手再次抱住了小小:“我抱着,让你看。”
上前的人动作一顿,下意识看向老太太。
老太太的眼神终于落到张禄脸上。
那目光很深,也很冷,像是头一回真正看清这个站在靳渊身边的男人。
张禄没有回避,他抱着小小,肩背挺得很直。
靳渊站在他身侧,也没有开口。
但场中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片刻后,老太太竟真的慢慢地站了起来。
她一步一步走近,宴会厅里安静得几乎连衣料摩擦声都听得见。
张禄低头看了看小小,又把她往外托了托。
只是托出来一点,小小依然稳稳地在他的怀中。
老太太伸出手,苍老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小小的脸颊,动作很轻,仿佛只是一阵微风。
张禄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目光一直盯着她的手。
老太太自是察觉到了,收回了手,淡声里带着一丝嘲讽:“是该护紧点,才能显出家长的本事。”
张禄微怔,靳渊在旁边低声一笑:“护着孩子,本来就是爹妈的本分,谈不上本事不本事。”
说话间,这对靳家祖孙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张禄听到了周围不少倒抽冷气的声音。
他虽然不懂老太太和靳渊的话里各有什么深意,但他知道,靳渊在护着他和小小。
老太太的目光一凝,不再开口,又看了小小一眼,转身回到座位上。
张禄暗中松了一口气,他给了对方面子,但谁也别想在这里,从他怀中带走小小。
除了靳渊,嗯。
嗯?凭什么除了靳渊?
张禄心里顿时有些不自在,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连忙低头去看怀里的小小。
就在这时,一道带笑的声音从人群里响了起来。
“老太太到底是老太太,心疼孩子,连碰一下都怕惊着。”
张禄循声看去,说话的正是靳渊的那个二叔。
他端着酒杯,从人群里缓缓走出来。
名册上看到这张脸,张禄就觉得不是好人,如今真人逼到了眼前,果然更不像好人。
如果说老太太看小小只是像在看东西,那这位二叔的目光,便像盘旋在半空的秃鹫。
死死锁定着猎物,贪婪又急切,仿佛襁褓里的婴孩已是囊中之物、嘴边美食。
张禄后脖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抱着小小,不自觉地往靳渊身边靠了靠。
二叔走到台前,目光先落在小小身上,随后才看向张禄。
“这孩子倒是生得好。”他笑道,“眉眼像阿渊。”
张禄面色紧绷,没接话。
二叔也不在意,目光一转,又落到靳渊身上:“阿渊,老太太不让抱,我这个二爷爷,是不是也没这个福分啊?”
“不行。”张禄开口了,回绝地果断。
“啧,没问你哪,真是没规矩。”二叔说着话,脸上依然挂着笑,“阿渊,你什么事都听你这男老婆的,这靳家的家主,还当不当?”
“孩子的事,他为主。”靳渊应得坦然,“至于靳家家主,二叔,我女儿的百日宴,你这问题,我就当你没问。”
他稍稍一顿,又低声地一笑,只是那笑声,便是连张禄都听出了其中裹挟的森森冷意:“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答案,大可以试试。”
二叔抽了抽嘴角,皮笑肉不笑:“哈哈。”
靳渊不再看他,转向全场:“各位请自便,尽兴便好。孩子还小,不方便在人多嘈杂的地方待久,我先带回去休息了。”
说罢,转头看向张禄:“走吧。”
张禄就等着这一刻,二话不说地跟在靳渊旁边,两人旁若无人地往休息室走去。
第35章 你又在抽什么风?
一直到那里时, 张禄都很满意。
直到小小重新交回给护士和育儿嫂,靳渊悄悄附在他耳边来了一句:“今晚,到你履约了。”
张禄彻底石化, 随后他的脑子, 便不由自主地在转这句话。
对百日宴后面的事情, 甚至是张一文来说话, 张禄都魂不守舍。
宴会结束后,回到了熟悉的房子里,有小小相伴, 他暂时把这事抛诸脑后。
可到了晚上,小小被留在了育儿嫂那边。
偌大的卧室瞬间空荡下来,只剩他一个人,和一个注定会出现的人。
“啊啊啊!”
张禄在无声地呐喊中抱住了头,忍不住在房间里转圈。
不就是履约吗?
他已经同意了, 也做好心理准备了。
何况靳渊那混球之前又不是没对他做过过分的事, 那样强硬的逼迫他都扛过来了,今晚还能怎么样?总不会死。
为了小小……妈//的!凭什么!
火气一下子窜上心口, 张禄咬着后槽牙, 脚步都重了几分。
小小是他差点丢了半条命生下来的,他想护着自己的女儿, 凭什么还要用这种事做交换?
凭什么?
老子不干了!这破约定, 老子赖定了!
他憋着一肚子火气绕着床沿打转,脚步却猛地一顿。
视线落在那张铺得平整柔软的大床上,他像被火星烫了指尖似的,倏地往后退了半步。
慌什么。张禄深呼吸, 强行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这段日子他们本就经常同床睡到天亮,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张床上, 靳渊吻过他,他也咬过靳渊的肩。有过无数次肢体纠缠,像野兽厮打一样。
虽然大多时候都是靳渊单方面的压制。
但今晚不一样。
那个男人今天在百日宴上,当着满场宾客的面,说他是自己的 “伴侣”。
这两个字,比之前靳渊在老太太跟前带着挑衅喊的“老婆”更让他脑子发懵,一想起来就太阳穴突突直跳,耳边全是嗡嗡的杂音。
“你他////妈够了!”张禄抬手狠狠拍了自己脸颊两下,力道不轻,骂得咬牙切齿,“别这种孬样,不就是睡一觉吗?怕个屁!”
不就是再被靳渊那变态……
妈///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不受控制微微发颤的手指,闭着眼深吸了三大口气,再睁眼时一咬牙,大步跨进了浴室。
冷水顺着花洒当头浇下,冰凉的触感激得他打了个寒颤,翻涌的燥热和慌乱总算被压下去了几分。
都到这步田地了,再扭扭捏捏的也太没意思了。
张禄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关掉花洒,随手扯过浴巾围在腰腹,发梢滴着水就拉开了浴室门。
下一秒,他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靳渊已经在了。
他就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默默地带着笑,望向张禄。
那身西装早已换下,此时的靳渊,穿了身墨色真丝睡袍,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线条干净的锁骨与小片胸膛。
暖黄的落地灯落在他脸上,把本就极为出挑的眉眼衬得愈发精致。
张禄不自禁地喉结滚动,想要别开眼,目光却全然不受控。
他不是第一次发现靳渊这变态长得漂亮,不然他也不会暗中期望小小像靳渊。
当然仅仅限于外表。
然而今夜的靳渊显然也是不一样的。
不再是宴会上那冰冷疏离、高高在上的模样,眼里浮着戏谑的笑意,透出几分年轻的、恶劣的侵略感。
“洗这么久,”靳渊开口,声音微低,带着点懒懒散散的调子,“我还以为你打算在浴室躲到天亮。”
“谁躲了?”张禄气势汹汹地冲了回去,手却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浴巾。
靳渊侧了侧头,语气里带了笑:“想赖账吗?”
“不。”
应答掷地有声,张禄以行军的步伐向靳渊走去。
脚步踏在厚绒地毯上悄无声息,张禄却走得如临大敌。
每一步都仿佛带着破釜沉舟的劲头。
直到站定在靳渊跟前,他垂眼望下去,撞进对方盛满笑意的眸子里。
“笑个屁!”张禄咬牙,低声咆哮。
靳渊没有止住笑,嘴角扬得更高。
张禄深吸了一口气,不给自己反悔的余地,猛地俯下身去。
很轻、很快的一下触碰。
唇瓣擦过靳渊光洁的额头,带着浴室未散的微凉水汽,一触即分。
像冬天雪花,落在指尖,迅速地消融。
等直起身时,张禄耳尖已经悄悄烧了起来,却梗着脖子,声音硬得像石头:“看你还笑不笑!”
靳渊似乎怔了半秒,随即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一伸手,拉过张禄,用力一带,本来就有些脚步虚浮的张禄顿时往前倾倒。
温暖带着酥麻的劲,顿时从胸口蔓延开。
张禄闷哼了一声,想要挣开,猛然想到自己这是在履约。
靳渊成功地勾出了张禄的声音,却又停了下来,一双眼沉沉地看着他,笑意压在眼底,像火烧在深水里:
“来,亲我。”
“亲……亲哪里?”张禄的声音都有些发飘。
“随你。”靳渊语调慢悠悠的,尾音勾着点循循善诱的笑意,像在哄着炸毛的猎物主动靠近,“你主动亲的,才算真的履约,是不是?”
张禄的脑子昏昏沉沉,但不碍着他在心里把靳渊翻来覆去骂了个遍。
这时候不能退,退了就输了。
张禄垂着眼,目光无处安放似的扫过对方的眉骨、鼻梁,最后不受控制地停在那片微弯的唇上。
干净利落的唇线,形状姣好的唇形,每一个细节似乎都透着诱惑。
“你就是个变态。”他哑着嗓子撂下一句,像在给自己壮胆。
俯身的瞬间,呼吸先缠在了一处。
张禄闭了闭眼,破罐子破摔似的凑过去,唇瓣轻轻落在对方唇角。
只是一点极其轻微的摩擦,那柔软微凉的触感却像带了电,即刻顺着张禄的脊背窜了上去。
两人的呼吸几乎同时重了起来。
张禄心中震颤,刚要直起身,耳畔便落下一声低笑,磁哑的气息扫过下颌,烫得他浑身一僵。
“这就完了?”
张禄被他激得心头火起,拧劲儿直接冒了上来。
他也不废话,伸手扣住靳渊后颈就俯身压了下去,唇瓣重重撞在对方唇上,带着点赌气的蛮力,碾,转,咬。
靳渊闷笑一声,非但不躲,反而抬手揽住了他的腰,指尖顺着浴巾边缘轻轻一勾……
张禄只觉得天旋地转,回过神来,两人竟然双双陷进了柔软的床铺里。
两个人缠在了一起,滚烫地吓人。
温热的肌理相贴,温度顺着接触的地方一路烧到心底。
张禄脊背绷得像拉满的弓,指尖死死攥着身下的床单。
他粗喘着气,闭着眼等着那道迟早要落下的力道,连后颈的青筋都绷了出来。
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也不是头一回!
可预想中的动作却迟迟没落下。
靳渊的手停在他腰侧,慢悠悠地沿着腰线打了个圈,热度灼人,却始终没再往下半分。
他低头埋在张禄颈窝,呼吸扫过肌肤,引得张禄不住发颤。
然而,依然只轻轻咬了咬张禄的锁骨,便停住了。
张禄睁开眼睛,满心的不解与茫然。
“今天到这。”靳渊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仍然字字清晰,“不急。”
张禄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憋了半天,才总算迸出来一句:“你……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靳渊伸手,指尖探向张禄的耳后,修长的手指,犹如在弹奏。
缓缓地下滑至颈项,在喉结处停住,若即,若离,却让张禄浑身都不由一颤。
“你总不该以为,履约就一次性的,一种方式吧?”
靳渊的笑声低沉,依然带着逗弄的意味。
“别忘了,你可是我的,伴侣。”
张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刚要梗着脖子反驳“谁他///妈跟你是伴侣”,靳渊却忽然收了手,撑着坐起身。
他侧过身,伸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在里面翻了两下。
竟摸出一本封皮画着圆滚滚卡通狼的儿童读本,封面还是崭新的,张禄没有见过。
张禄也撑着胳膊坐起来,一脸匪夷所思地盯着他手里的书:“你又在抽什么风?”
他早就知道靳渊变态,可是变态也不用这么变态。
床笫之戏到了一半,冷不丁地掏出本儿童读物?!
“读给我听。”靳渊把读本塞进他手里,自己则往后靠在床头软垫上,看着张禄。
张禄目瞪口呆,整个人都懵了。前一秒还在扯什么履约、伴侣,下一秒就让他读儿童故事?
“这也是履约。”靳渊催他,“快点。”
张禄心里骂着脏话,可面对靳渊的眼神,拒绝的话却怎么也出不了口。
与之前几乎快把他蒸发的炙热不同,现在的感觉,仍然是暖的,却并不灼人。
“…… 真是有病。” 他低声啐了句,依言翻开了扉页。
起初他念得依然是磕磕绊绊,可慢慢地,房间里便只剩他一个人的声音。
张禄下意识地放轻了语调,翻页的动作也渐渐放缓。
等读完了一个故事,他侧过头,本想怼一句“你幼不幼稚”,话音刚到嘴边,却忽然顿住了。
靳渊睡着了。
他靠在软垫上,头微微歪向一侧,长睫垂落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
也不是第一次看见靳渊的睡颜,张禄知道,靳渊这个时候,总是显得格外年轻。
甚至……带着一点点的脆弱。
啊呸。
张禄骂了自己一句。
靳渊跟“脆弱”两个字,水火不容。
他就保持着半侧身的姿势,静静看了靳渊好一会儿。
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读本合起来,轻手轻脚放到床头柜上。
末了,张禄盯着靳渊安静的睡颜,又在心里无声骂了句“神经病”,用力拉过薄被,却轻轻地搭在了靳渊身上。
第36章 “等你愿意”——什么叫等你愿意?
张禄第二天醒来, 发现靳渊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床边,伸手向他……
他顿时惊醒, 本能地一骨碌躲开, 瞪着靳渊:“你想干嘛?!”
靳渊笑笑不语, 收回了手。
张禄见他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松了口气的同时,又不由疑惑,他盯着靳渊片刻, 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声:“你昨晚,为什么不……”
“不什么?”
“……”张禄语塞,脸颊不由地烧了起来,心里暗骂了句变态,硬着头皮继续, “不做?”
“做……什么?”靳渊轻轻偏了偏头, 依然一副懵懂的样子。
张禄竟然忍不住心里一跳。
妈///的,他暗骂自己, 怎么竟然会觉得这个动作, 有点可爱?
心里松动,脸上却是绷紧, 嘴上也不饶人:“你不是要我那个什么, 履,履,履约吗?是你自己不做,不是我不肯啊!”
他目光刻意往下扫了寸许, 扯着嘴角冷笑,故意激他:“不会是不行了吧?”
让张禄意外的是, 靳渊非但没生气,反而笑出声来。
那笑声很轻,没有平日的算计与压迫,轻飘飘的。
捎着点毫不掩饰的愉悦,在清晨安静的房间里荡开。
他再次向张禄伸出手,但这次张禄没有躲。
眼睁睁地感受着自己的脸颊被覆上了靳渊掌心的温度。
力道可以说是温柔,却带着难以抵抗的能量。
“我行不行,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靳渊凑前,语气里带着些戏谑。
“不知道!”张禄粗声粗气地回答,然后抓开靳渊的手,“你到底想做什么?靳渊!”
“等你愿意。”靳渊说了四个字,然后岔开了话题,“今天我很忙,你大概要在晚上才能见到我。”
“关我屁事,要滚快滚!”
靳渊当然不会那么听话,他依旧坐在床边,看着张禄,唇角轻扬:“来,履约吧。”
“什么?”张禄没明白。
等他看到靳渊的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唇,他顿时了悟,张了张嘴,脸红到了脖子。
“别磨磨蹭蹭的,”靳渊低声地催促,“我马上要走了。”
张禄心一横,想着反正也躲不过,伸手就攥住了靳渊的衬衫衣领,咬着牙往自己这边狠狠一拽。
靳渊没设防,顺着力道俯身下来。
张禄仰起头,闭着眼就撞了上去,唇瓣结结实实碰在一处,力道重得有点发疼。
带着他满腔的别扭与不甘,像在完成什么硬任务似的,碰了一下就立刻松开。
他松手把人推开,飞快地别过脸:“行了吧?满意了就赶紧滚!”
靳渊低低应了声,瞧着是真赶时间,没再步步紧逼地逗他,转身便朝房门走。
等他走到门口,张禄心里猛然一紧,话比脑子转得还快,脱口叫道:“喂!小心点!”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愣了。
靳渊回头,表情有些惊讶,却只点了点头,淡淡地说了一句:“你不用太担心小小。宅子里有健身房,你随便问个佣人就能找到,闲着可以去转转。”
也不待张禄追问,人影就已经消失无踪。
房间里瞬间静了下来,只剩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晨光。
靳渊走了,张禄的脑子总算是能正常运作了。
“等你愿意”——什么叫等你愿意?
这混蛋到底什么意思?
他表现地还不够愿意吗?都……都忍着没揍人了!
结果只是让他读儿童故事,他还愣是把人读睡着了。
还有今早那点到即止的触碰,临走前特意提的健身房……
张禄越想越乱,眉头拧成疙瘩,只觉得靳渊这人的心思,比姑娘还难猜。
虽然其实他也不认识什么姑娘。
“够了!”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脾气上来了,大叫了一声。
想不通就不想,管他呢!
他下了床,进浴室洗漱完,收拾妥当后,先拐去育儿嫂的房间看小小。
育儿嫂正抱着小小在窗边晒太阳,见张禄来,乐得抱给他哄。
张禄和小小玩了一阵,直到小小打起哈欠,开始犯困,才重新交给育儿嫂。
等他吃过早餐,闲着也是闲着,忽然就想起了靳渊临走前提的健身房。
拦了个路过的佣人问了方向,张禄大步朝宅子西侧走去。
宅子西侧的健身房,比张禄想象中还要大。
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庭院,里面摆着各种张禄叫不上名字的器械。
黑色金属架、跑步机、拳击沙袋,还有一大片铺着软垫的区域,看起来不像健身,倒像专门给有钱人优雅地折磨自己用的。
张禄站在门口,沉默了片刻。
有钱人真会闲得慌。
像他们,哪里需要花钱才能练力气呢?做的事情,全要力气。
他刚往里走,旁边便有人迎了上来。
是个看着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运动服,身形很稳,脊背笔直,像退下来的军人。
“张先生。”对方低声道,“靳先生吩咐过,您过来后,由我陪您做恢复训练。”
张禄脚步一顿,有些惊讶:“恢复训练?”
男人点头:“您身体还在恢复期,不能一上来就做高强度训练。靳先生交代,所有项目以关节、核心和耐力恢复为主。”
张禄脸色一黑。
靳渊。又是靳渊。
这混蛋居然连他来健身房之后怎么练都安排好了。
张禄哼笑一声:“他还真是操心。”
男人没接这话,只说:“我姓陈,您叫我陈教练就行。”
张禄阴沉着脸,也不应声,径直走到拳击沙袋前,一拳出去,用上了几乎十足的力道。
“嘭”的一声闷响,沙袋重重晃了晃。
可与此同时,一阵尖锐的钝痛也顺着指节窜上来,震得他手腕发麻。
陈教练立刻上前:“张先生,您的手腕姿势不对。”
张禄像没听见,咬着后槽牙,调整脚步,沉腰,第二拳紧跟着砸了上去。
两拳下来,他指节发麻,连小臂都隐隐发酸。
他咬了咬牙,第三拳还没出去,陈教练已经伸手拦住。
“不能这样打。”陈教练说,“您现在核心力量没恢复,腰腹承不住力,硬打只会伤手腕、闪到腰。”
张禄眼神一沉:“我没那么娇气。”
“这不是娇气。”陈教练看着他,“是您现在的身体承受不了以前那种打法。”
这句话像一根针,冷不丁扎进张禄心口,他的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
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什么变化,他能感受地到,不需要别人说。
靳渊那个骗子,说什么生了孩子之后,可以恢复原来的样子。
根本不是这样的。
他紧紧地咬着牙,眼眶甚至有些发热。
这么软弱无能的自己,去保护小小?
恐怕还得让靳渊分神来护着自己——呸!谁要那混蛋保护?
“那就从能练的开始。”他看向陈教练,哑声道。
陈教练闻言点头,没多废话,转身撤了多余器械,只留了张瑜伽垫和一对轻哑铃在旁。
“先做核心激活。你腹横肌和盆底肌力都掉得厉害,格斗全靠核心发劲,根基不稳,出拳再狠也是散的,还容易伤腰。”
张禄跟着陈教练做了一组,动作看着简单,真做起来才知道吃力。
堪堪做完一组,他额角已经浸出细汗。
他撑着垫子坐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汗,看向落地镜里的自己,眉头拧在了一起。
“不练这个。” 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运动后的微哑,“我不是来做康复健身的。”
陈教练抬眼看向他。
“我要重新练打架。”张禄抬眼,目光撞在镜中自己的脸上,硬得像块淬了火的铁。
“能实战、能防身的那种,不是花架子。”
他顿了顿,无意中握紧了双拳,“我要护着人,不当累赘。”
陈教练看了他几秒,随即点了头,把瑜伽垫撤到一旁,重新站回了沙袋跟前。
“行。那就从最基础的格斗站姿重新抠,你现在核心兜不住力,以前的老习惯只会把腰练废。”
张禄深深地吸了口气,按着要领一点点调整姿势,起初浑身别扭,像手脚都长错了地方。
但几拳之后,他体会到了陈教练纠正的正确——手腕钝痛不再,沙袋的震动反而更沉实。
“就这个感觉。”陈教练站在侧面盯着他的动作,“左右直拳,各二十次,慢没关系,姿势不能走形。”
几轮过后,张禄渐渐找到了节奏。
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浸湿了领口,小臂肌肉绷得发紧,每一次转腰都能感受到腹侧牵扯的酸胀。
可他没有停。
他脑子里没别的杂念,只想着快点把力气练回来。
在这个世界上,他是小小最结实的靠山。
哪怕有一天,那个世界不再允许她姓“靳”。
张禄不知道的是,几乎在同一时间,靳渊也在想着小小的安危。
当他早上赶到办公楼时候,傅恒已经到了。
他站在一楼大厅侧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见靳渊进来,便跟着他一起上了专用电梯。
靳渊开门见山,语气淡然:“旧车队那边处理完了?”
傅恒看了他一眼:“凌晨三点动的手,三条线同时停了。”
他说,“码头转运、冷链外包,还有旧仓那边挂在二房名下的散货渠道,一处没漏,全断了。”
电梯到达顶层,门缓缓打开,外面是整层打通的办公区。
听见动静,所有人都下意识停了手里的动作,齐齐低头致意:“靳先生。”
靳渊脚步没停,目不斜视地穿过工位,带着傅恒径直走进了最内侧的总裁办公室。
门关上,傅恒把文件放到桌上,轻轻叹了口气:“你刚公开女儿和张禄,后脚就动二房的命脉,步子迈得太急了。”
靳渊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冷笑:“我忍了多久,你知道。”
“那些生意上不了台面,可养着一帮跟着老爷子打天下的老人。”傅恒还是摇头。
“你父亲那一辈留下来的车队、仓库、码头人脉,二房靠它们吃饭,也靠它们笼络人。你现在一刀切下去,不只是二房疼,老太太也会觉得你没给旧人留脸。”
靳渊拉开座椅坐下,指尖点开桌上的平板,屏幕上跳出来昨夜各条线路的冻结明细。
“脸给过了。”他淡淡地应道,仿佛昨夜被砍掉的不是靳家延续了几十年的老生意,只是一截坏死的枝条。
傅恒迟疑了一下,有些吞吐:“我叫你悠着点,不是站他们那边。是担心小小和张禄。”
“他们我会护着。”靳渊蹙眉。
“阿渊,内鬼难防。”
听到这话,靳渊猛地抬头,眸子里瞬间淬了冰,锐利的目光直直射向他。
傅恒没有回避,近前了两步,低声道:“昨天百日宴上,就有人假扮成护士,试图进入小小的育婴室。”
靳渊的瞳孔骤然一缩。
“证件是真的,口令是真的,工作服是真的,连她出现的时间都卡在宾客换场和安保轮替之间。”
傅恒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凝重:“我一会儿把查到的名单给你。但阿渊,靳家这潭水有多深,你比我更清楚。”
==========作者有话说:==========
稍稍扯点题外话,这篇刚发的时候,纯粹是过年在家无聊过头顺手写的,所以没啥大纲……
但是写到现在,有些想法,关于文后面的走向……
就是我想写的并不是恶搞性质的男男生子豪门恩怨加带球跑……而是张禄和靳渊怎么在强的开头之后,不扭曲彼此的心态而走到一起。
后期大概也是这个文风@@
谢谢大家支持。
第37章 别以为总能随随便便制住我
夜已经很深了。
张禄洗完澡, 顶着一头半干的头发从浴室出来时,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白天在健身房发了狠地练,这会儿后遗症全找上门了。腰腹酸胀得厉害, 肩膀和后背的肌肉更是突突地跳着疼, 连抬手拿毛巾擦头发都觉得费劲。
他刚才已经去育婴室看过小小, 小丫头睡得正香, 小嘴吧嗒了两下,吐了个奶泡泡。
看着女儿那毫无防备的睡颜,张禄白天在沙袋前积攒的狠厉才总算散了个干净, 看着小小一阵傻乐。
等回到主卧,房间里静悄悄的。
只剩床头一盏暖灯亮着,光晕铺在床沿,漫出点温吞的暖意。
张禄拖着酸痛的身子挪上床,靠在柔软的床头软垫上, 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
目光习惯性往床头柜一扫,他动作忽然顿住。
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摞了几本书, 码得整整齐齐。
他皱着眉捞过来一看, 最上面那本,封面不再是昨晚那种圆滚滚的卡通狼了。
随意翻开扫了两眼, 纸页上密密麻麻排满了字, 只零星夹着几幅黑白线稿——哪里是什么幼儿绘本,分明是给半大少年读的冒险故事。
“这神经病,又在打什么主意?”张禄嘟囔了一句,带着点嫌弃, 顺手想把书扔回去。
可目光在书页上多停留了两秒,他又鬼使神差地把书拿了回来。
故事讲的是个落难荒野的倒霉蛋怎么在丛林里求生。
张禄以前看到字就头疼, 更别提静下心来读。
可现在,他靠在床头,一行行地往下扫,竟然发现自己不仅毫无阅读障碍,甚至还有点津津有味。
跟着主角的经历一起紧张、放松。
不知不觉,小半本书翻了过去。
墙上的挂钟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指针已经迈过了零点。
张禄翻页的手指一顿,视线从书页上移开,下意识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门外毫无动静,走廊的地毯像是把所有声音吸了个干净。
那混蛋……
今晚是不回来吗?
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先嗤了一声,强行把视线拽回书页上。
可字还是那些字,却怎么都看不进去了。
他才没在等靳渊。
谁知道那变态又去忙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更谈不上担心——开什么玩笑?
在无人的卧室里他轻咳了一声,强行忽略掉心底那一丝莫名其妙的烦躁,重新把目光投向书本。
可眼睛盯着纸页,耳朵却偏不听使唤,像支竖起的雷达,一门心思逮着门外丁点细微的响动不放。
又熬了半个钟头,书页停在同一页,来回扫了三遍也没看进去半个字。
张禄烦躁地把书往旁边一撂,起身进了洗手间。
冷水扑在脸上,冰凉的触感总算压下去一点心口的莫名燥热。
他撑着洗手台抬头看了眼镜子里的人,眼尾有点发红,脸上还带着训练后的疲惫,偏眼神亮得反常,像揣了点没处安放的劲儿。
张禄暗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扯过毛巾擦脸,刚转身拉开洗手间的门——
“咔哒”一声轻响,卧室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脚步很轻,几乎被厚实的地毯完全吸收,可张禄还是瞬间僵在了原地。
是靳渊回来了。
他心头猛地一跳,话比脑子快,差点就脱口问出 “怎么这么晚”。
话都滚到舌尖了,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问什么问?跟他有什么关系?
靳渊似乎也没料到他还没睡,推门的动作顿了半秒,身影逆着走廊的微光站在门口。
张禄没敢多看,也没等对方开口,先一步收回目光,绷着下颌快步走回床边。
一屁股坐了上去,顺手捞过那本冒险故事挡在眼前。
靳渊轻轻地关上门,走过来,低声说:“以为你早睡了,先去看了小小。”
提起女儿,张禄总算有了正大光明转脸的由头。他把摊开的书本往下压了压,视线抬起来:“她怎么样?”
“挺好。育儿嫂说这两天渐渐能睡过夜了,夜里只醒一次喝奶。”
靳渊边说边自然地在床沿坐了下来,唇角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
他一落座,身上清冽的冷香便混着点深夜的凉意漫了过来,还沾着一丝极淡的、应酬场上带回来的烟草气。
张禄下意识便往后缩了缩,想拉开点距离。
动作太急,腰侧紧绷的肌肉猛地被扯动。
白天练核心攒下的酸胀瞬间炸开,顺着脊椎往肩背窜,疼得他眉峰骤然一拧,闷哼声硬生生咽回了喉咙里。
这点微表情没逃过靳渊的眼。他目光往下扫了扫张禄绷紧的肩线,轻哼:“白天练太狠了?肌肉僵住了?”
“没事。”张禄嘴硬,“歇一晚就好了。太久没动了。”
“趴过来,我帮你按开。”靳渊伸手虚虚搭在他肩后,语气平淡,却带着力道,“硬扛到明天,你连抱小小都费劲。”
“用不着。”张禄想往床里躲,身子刚动,肩膀就被靳渊稳稳按住。
掌心温度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透进来,力道不算重,却沉得惊人,半点不容张禄挣脱。
“老实待着。”
靳渊的声音贴得近了些,落在耳后,带着些许的强势:“一会儿就好了。”
张禄哪里肯乖乖听话,顾不得身上的酸胀,肩背一较劲就想挣开。
他抬手去推靳渊的胸口,手腕却被对方攥住,稍一用力往旁带,两人顿时顺着力道缠在了一处。
被褥被搅得皱成一团,张禄咬着牙较劲,每动一下都扯得腰腹肌肉发疼,偏不肯服软。
他抬眼想放句狠话,目光却撞进靳渊眼底——
男人眉头微蹙,下颌线绷成利落的弧线,漂亮的眉眼间凝着点认真的力道。
不再是最初漫不经心的、犹如狩猎者待猎物一般的戏谑。
张禄的心脏猛然间收缩了一下。
接着,他也不知道究竟是哪根筋搭错了,他突然就笑了。
低低的一声笑,带着点无奈,又掺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
没等靳渊反应过来,他微微抬头,干脆利落地往对方唇上碰了一下。
不轻不重,带着点赌气的挑衅,像在宣告什么。
靳渊果然怔住了,攥着他手腕的力道都松了半分。
就这转瞬的空档,张禄猛地发力,借着较劲的姿势顺势一翻,骑到了靳渊腰腹上方。
他垂着眼俯视下去,唇角扬着点得逞的弧度:
“别以为总能随随便便制住我。等我体力恢复了……”
狠话还没撂完,腰侧忽然一痒。
靳渊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掐了下他的腰窝,力道可谓恰到好处。
不疼,但一股麻痒,精准打散了张禄浑身的劲。
他话音戛然而止,身子跟着一软,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就着姿势轻轻一翻。
天旋地转间,张禄又重重跌回了被褥里。
靳渊的身影顺势覆了上来,手肘撑在他耳侧。
“恢复了再说。”
声音压得很低,甚至还渗着一丝丝的笑意,张禄恨得直想咬人。
“现在,先老实趴着。我去拿点药,按完再闹。”
见张禄不再拧劲,靳渊直起身,走到房间角落的置物架旁,拉开下层抽屉取出一小瓶琥珀色的药油。
瓶盖拧开的瞬间,清冽的草药混着薄荷的气息漫了开来。
“趴好。”他坐回床边,倒了些药油在掌心来回搓热。
张禄撇了撇嘴,到底还是别扭地翻过身,把脸埋进了软枕里。
温热的掌心刚按上肩背,他后背就猛地一僵。
酸胀混着细密的刺痛顺着经络窜开,疼得他牙关紧咬,闷哼声死死压在喉咙底,手指不自觉攥紧了床单。
靳渊手上的力道很稳,顺着肌肉纹理慢慢打圈按揉,专挑僵硬结块的地方下手。
起初张禄疼得额角冒冷汗,可按着按着,淤堵的酸胀渐渐被揉散,暖意顺着指尖渗进肌理里,从肩背慢慢蔓延到腰腹。
白天练得发僵的核心部位也一点一点松弛下来。
他渐渐卸了防备,身体不再绷得像块硬石头,甚至会下意识往力道刚好的地方轻轻蹭一下。
“舒服了?”靳渊低笑一声,收了最后一下力道,抽过湿巾擦干净手上的药油。
张禄翻过身,动了动肩膀,确实比之前轻快了大半。
他抬眼看向靳渊,嘴角抿了抿,带着点不自在的生硬:“你放床头柜那本书,我还没看完。等看完了……再给你读。”
靳渊眉梢微挑,轻轻“嗯”了一声,拿过搭在椅背上的睡袍便往浴室走。
“等等。”张禄忽然开口喊住他。
靳渊脚步顿住,回身望过来。
张禄难得地露出了认真:“等我力气全恢复了,该履约的我不会赖。但是……”他稍稍顿了顿,喉结滚动,声音沉了些,“你别有什么事再瞒着我。”
靳渊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浴室门口的光影落在眸底,辨不清情绪。
最终他没应声,只微微颔首,转身便进了浴室,很快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张禄盯着磨砂玻璃门看了会儿,心里那点没头没脑的烦躁慢慢散了。
肩背松快,药香裹着被褥的暖意裹上来,困意渐渐翻涌。
他打了个呵欠,没等到靳渊出来,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38章 连自己都护不住,所以活该被当成需要圈养的累赘?
张禄是被一阵透过窗帘缝隙的晨光晃醒的。
睁开眼时, 脑子还有些发懵。
他下意识地在被窝里伸了个懒腰,本以为会迎来一阵撕裂般的酸痛,结果却意外地觉得舒坦。
昨天在沙袋前死磕出来的那些僵硬和淤堵, 竟然神奇地散了七八成。
连带着腰腹的紧绷感也变成了那种睡饱后的微微酸软。
鼻尖还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混着薄荷与草药香的气息。
他转过头, 旁边的床铺平平整整, 早就没有了靳渊的身影, 只有被窝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属于那个人的冷香。
张禄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撑着胳膊坐起身。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段极度模糊的片段。
好像是天快亮的时候,或者是他睡得最沉的某个间隙……有人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
有微凉的手指轻轻拨开了他额前汗湿的碎发, 顺着他的侧脸滑到了后颈,动作很轻,带着点罕见的缱绻。
然后,一个低沉得微微发沙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极轻地说了句什么。
说的是什么来着?
“好好睡”?还是……“别担心”?
张禄拧着眉死活想不起来具体字眼, 却隐约记起了那阵拂过耳畔的温热呼吸, 以及自己当时……
好像被蛊惑了似的,下意识地偏过头, 往那人掌心里蹭了一下的蠢样。
“操……”
他猛地倒回床上, 双手死死捂住脸,耳朵尖烧得快要滴血。
不仅是因为这段断片似的记忆。
只要一清醒, 昨晚发生的事就争先恐后地往他脑子里钻。
他居然为了较劲主动亲了那混蛋一口!
不仅被人家反客为主地按在床上揉搓, 最后居然还别别扭扭地跟人家说出“别瞒着我”这种……像是在索要什么承诺似的鬼话!
简直他///妈的没脸回想。
“没出息!”他骂自己,骂了第一声后,音量放得更大。
连着骂了三遍,他才停下来, 又咬着牙,小声恶狠狠地补了句:“神经病!”
倒也不知道究竟是骂自己, 还是骂靳渊。
总归是骂完之后,心情舒坦了一些。
他翻身下床,往洗手间走去,脚步却比前些日子都要轻快。
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看着镜子里那个眼底没了阴霾、甚至隐隐透着几分精神气的人,他的嘴角是不自觉往上扬的。
靳渊是个神经病,变态。
直到现在张禄还是那么认为,但是……嗯,至少他推拿的本事挺好的。
张禄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用冷水痛痛快快地洗了把脸。
今天天气不错,身体也恢复了些底气,他盘算着等下去看看小小,要是小丫头精神好,就推她去院子里晒晒太阳。
洗漱完毕,他出了主卧,轻快地朝育婴室走去。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地毯上,一切看着和昨天没有任何区别。
可当他推开育婴室的门时,原本轻松的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房间里虽然还是满室阳光,但气场却莫名冷硬得扎人。
育儿嫂正背对着他在吧台边冲奶粉,而婴儿床边,站着两个完全陌生的女人。
不是之前那两个总是叽叽喳喳、看着小小会笑弯了眼的小护士。
这两个女人看着三十来岁,虽然也穿着规矩的浅色护士服,但身板挺得笔直,整个人散发出的是一种精悍。
尤其让张禄神经一紧的,是她们听见推门声转头看过来时的眼神。
没有寻常护士的温和,而是像雷达扫射一样,冷锐、警惕,甚至带着一种隐蔽的评估意味。
“换人了?”张禄不动声色地走进去,视线在那两人身上扫过,状似随口一问。
育儿嫂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回答得很是流利,像是在心里默背过好几遍台词:“哦,小李她们做事不够细心,靳先生吩咐辞退了。这两位是新来的高级护理。”
张禄没接腔,径直走到婴儿床边。
小小已经醒了,正挥舞着小拳头自己玩。
张禄刚伸出手想把女儿抱起来,旁边那个短发“护士”的身体几乎是本能地紧绷了一下。
他抱着女儿,在怀里熟练地颠了两下,逗得小丫头“咯咯”笑了两声。
但他心里却在发凉——这换过来的女人显然不是什么护士,她们更像……
保镖?
好端端的,为什么突然把护士换成了保镖?
张禄心里翻江倒海,但却不动声色地抬头,语气如常地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带去晒晒太阳。”
话音刚落,那短发女人立刻往前跨了小半步,不偏不倚卡在他去往门口的必经之路上。
“张先生,”她微微低头,语气挑不出半点错,却毫无商量的余地,“靳先生吩咐过,最近换季风大,为了小小姐的安全,最好不要外出。如果您觉得闷,可以去宅子里的阳光房,采光是一样的。”
连借口都懒得多编几个,直接就把路给堵死了。
张禄抱着女儿的手臂微微收紧。
他没跟这女人硬碰硬,而是转身抱着小小走到了巨大的落地窗前,居高临下地往后院看去。
这一看,他只觉得脊背窜起了一股森森的寒意。
后院凭空多了好些人,瞧着打扮都是寻常的园丁、帮工,低着头摆弄花草、擦拭栏杆,可张禄一眼就觉得不对。
说不上具体哪里异样,可多年摸爬滚打练出来的直觉在疯狂报警。
这些人的站姿、眼神、不经意间扫向四周的频率,根本不是普通雇工该有的样子。
他甚至能看见院墙角落、隐蔽的树丛缝隙里,隐约闪烁着监控摄像头的暗红色光点。
比之前密集了不止一倍。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靳渊……在防谁?
难道是在防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张禄的心直直往下沉,像坠了块冰。
连怀里小小的温度都暖不热方才那点松动的暖意。
张一文的话像一根细针,冷不丁从记忆深处扎了出来。
靳渊真的想把自己锁死在这里吗?
可很快,他又觉得不对。
就算昨晚的靳渊,真的只是在表演,可是他像现在这样,轻轻松松进育婴室,把小小抱进怀里,这又如何解释?
真要防他,门口那两个人就不会只是拦着他去院子。
她们会拦着他碰小小。
张禄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小小正攥着他睡衣上的一粒扣子,没心没肺地往嘴边送。
他心里那点寒意没有散,反而沉得更深。
不是防他,至少不全是。
那就是有事。什么事?
有人冲着小小来了,但是靳渊没有告诉他。
张禄把扣子从小小手里抽出来,动作放得很轻,怕弄疼了她。
他勉强牵起嘴角,拿起旁边的小玩具,像模像样地逗着小小。
小小“咯咯”的笑声暂时地消融了张禄的心寒。
然而却依然熄灭不了他心中的怒火。
靳渊什么也没说。
他却像个傻子一样,在昨晚还因为一点药酒推拿的舒坦,对靳渊生出了不该有的软弱和感激。
那人是听不懂他说的“别瞒着我”,还是从骨子里就觉得他不配知道?
就因为他如今被困在这宅子里,手无寸铁,连自己都护不住,所以活该被当成需要圈养的累赘?
强烈的无力感,混合着不被承认的耻辱,顺着四肢百骸疯狂攀爬。
约莫过了二十分钟,小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皮子慢慢耷拉下来,困意写在了小脸上。
“我有点累,先回去了。”
张禄顺理成章地把女儿交还给育儿嫂。
完全不想再看那两个标枪一样的女人一眼。
转身迈出育婴室的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笑意褪得干干净净,下颌线绷得像块淬了冰的铁。
他没有回主卧,而是脚下一转,径直朝西侧的健身房大步走去。
陈教练已经在里面了。
见张禄进来,他停下手里整理器械的动作,转身去拿昨天的瑜伽垫:“张先生,今天还是先做盆底肌和腹横肌的唤醒……”
“不练那个了。”
张禄冷冷地打断他,看都没看那张垫子一眼。
他径直走到拳击区,抓起架上的缠手带,一圈一圈往手骨上缠,动作利落又带着股发狠的劲儿。
陈教练眉头微皱:“张先生,靳先生交代过,您现在的核心兜不住力,不能贸然……”
“别跟我提他。”
张禄猛地抬眼,眸子里翻着戾气,完全是街头摸爬滚打出来的孤狼模样,带着股不要命的狠。
“他现在不在,这里我说了算。”
他把缠带尾端咬在嘴里,单手猛地一扯,勒紧死结,再抄起拳套往手上一套,双拳在胸前重重一碰,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死死盯着陈教练,他声音嘶哑,却全然是命令的口吻:
“陪我练实战。别放水,把我当成要你命的人。你要是敢留手,我现在就出去把外头那些监控全砸了。”
陈教练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沉默了两秒,缓缓脱下了外套,却没有戴拳套,只摆出了一个极其标准的格斗防守姿态。
“张先生,得罪了。”
话音刚落,张禄已经像一头暴怒的豹子般扑了上去。
没有任何试探,起手就是一记势大力沉的摆拳,直奔面门。
陈教练眼神微变,侧头闪过。
拳风擦着他的耳根扫过,力道竟然比昨天重了不止一星半点。
张禄根本不给自己留后路,一击落空,脚下立刻垫步跟进,提膝、沉肘、砸拳,一套街头摸爬滚打练出来的狠辣连招,毫无章法却招招见狠,不计后果地往对方身上砸。
他全然放弃了防守,胸腹空门大开,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要么打中他,要么被他打倒,怎么都比憋着一口恶气强。
“砰!”
骨节与小臂相撞的闷响炸开,陈教练横臂硬接了他一记重拳,脚下不由自主退了半步。
“还手啊!”张禄眼眶猩红,汗水顺着额角砸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咬牙切齿地咆哮,“你他///妈看不起谁?靳渊让你当缩头乌龟的吗!”
陈教练皱起眉,眼见张禄再次合身扑上来,这次甚至带了点同归于尽的狠劲,径直往他颈侧锁去。
面对这种极具威胁的近身缠斗,他的肌肉记忆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这一次他没再退。
在张禄的拳头即将砸中的瞬间,陈教练脚下一拧便欺身贴了上去,精准地扣住了张禄的手腕,借力往后一拽,同时膝盖不轻不重地顶在了张禄的腿弯处。
张禄本来就凭着一口怒气强撑,核心根本不稳,下盘骤然一空,浑身力道瞬间散了个干净。他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整个人便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栽在地上。
陈教练到底还是顾忌着靳渊的命令,最后一刻硬生生收了八成力,顺势拽着他的胳膊缓冲了一下,反手将他压制在了防摔垫上。
“唔——”
尽管有垫子缓冲,可巨大的冲击力还是让张禄眼前一黑。
腰侧那本来就因为过度训练而酸痛的肌肉,此刻像被狠狠撕裂了一般,疼得他冷汗“唰”地冒了出来,整个人像条濒死的鱼一样在垫子上蜷缩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陈教练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站定,语气平得没有波澜:“张先生,我昨天就说过。格斗靠的是核心发力。”
“你刚才那几下,全是肩膀和手臂的蛮力。核心兜不住底,下盘就是虚的。只要遇到懂行的人,一招就能把你掀翻。”
他顿了顿,语气没半分留情,字字戳在要害上:“你现在的状况,别说保护别人了,自保都成问题。真出了什么事,你就是靳先生的软肋。”
软肋。
这个词简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张禄的心脏。
这他///妈比骂他废物还要让他难受。
一万倍。
第39章 “你是铁了心要走?”
张禄死死咬着嘴唇, 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谁他///妈要当软肋……”
他咽下喉咙里的腥甜,腰腹的痛感一阵阵往骨头缝里钻,浑身都在发颤, 却还是撑着一只手臂, 指尖死死抠着垫面, 一寸寸、倔强地从垫子上撑了起来。
他抬眼盯着陈教练, 眼中烧着一团浇不灭的野火,哑着嗓子吐出两个字:
“再来。”
陈教练看着他摇摇欲坠却又紧绷如弓的身体,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他没有再摆出防守姿态, 而是直接往后退了一大步,双手垂了下来。
“不来了。”陈教练声音冷硬,带着公事公办的理智,“张先生,你现在的状态, 情绪已经失控了。这不是格斗训练, 你这是在自残。”
“我让你还手!”张禄怒吼。
陈教练摇摇头,干脆转过身去收拾地上的护具:“今天到此为止。你该休息了。”
看着对方这副油盐不进、甚至带着点冷眼旁观的姿态, 张禄胸腔里的火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烧穿。
“好, 你不打是吧?”
张禄咬着牙,猛地转过身, 跌跌撞撞地走向场地中央那个重型沙袋。
他连深呼吸调整步伐都省了, 直接挥起拳头,毫无章法地、发泄似地砸向沙袋。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一声接一声炸开,震得沙袋剧烈晃荡。
拳面的钝痛、腰腹牵扯的抽痛,手腕和肩轴的刺痛, 一层层叠上来。
可他像毫无知觉,一拳接一拳砸得又狠又急。
陈教练脸色一变, 大步冲上去,一手按住晃荡的沙袋,另一手截住张禄挥出的手腕,厉声喝道:“够了!张禄!你这双手还要不要了?!”
“滚开!”张禄奋力挣扎,双眼通红。
“你清醒一点!”陈教练手下发力,将他整个人往后一拽,吼出了那句最残忍的实话,“你把自己搞废了,那就更是累赘了!”
“累赘?”
这句话就像一点火星,瞬间引爆了张禄心里那个压抑了一早上的炸药桶。
张禄猛地甩开他的手,像头被逼到绝境、遍体鳞伤的孤狼,彻底爆发了。
“那我他///妈能怎么办?!”
张禄指着门外,声音抖得厉害:“我不瞎!我也不蠢!我知道有人想害我女儿!我知道!”
陈教练的瞳孔微微一缩,显然没料到张禄的直觉竟然敏锐到了这个地步。
张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死死咬着牙,眼底泛起了一层极度不甘的血色水光。
他猛地抬手,狠狠一拳砸在身旁的金属立柱上,“咣” 的一声巨响在空旷的健身房里炸开,震得人耳底发嗡。
“靳渊那个王八蛋什么都不跟我说!他把我关在这个该死的铁笼子里,当个聋子、瞎子、废人一样养着!”
指尖狠狠点着自己的胸口,他嗓子哑得发沙,反倒扯着嘴角笑出了声,那笑里裹着满得溢出来的自嘲,还掺着刻进骨子里的狠劲:
“我不懂你那些狗屁格斗章法!我是街头摸爬滚打出来的,从小打到大!被十几个人围过,也不是没趴下过,可我没认过输,没丢下过我要护的人!”
“可现在呢?”
话锋猛地一沉,他眼眶彻底红了。攥紧的拳头狠狠砸在自己胸口,闷响一声,他恨这具拖后腿的身子,恨得牙痒,声音抖得厉害,“我现在能干什么?啊?就只剩当个累赘!当个没用的软肋!”
最后一句话,张禄几乎是喉咙里嘶吼出来的,劈了音,撞在空旷的墙壁上嗡嗡作响。
喊完的瞬间,他浑身的力气像被瞬间抽干,顺着冰凉的金属柱滑下去半寸,脱力般抵在上面大口喘息。
汗水顺着苍白的脸颊大颗大颗往下砸,在橡胶垫上洇出点点深色的湿痕。
偌大的健身房里,只剩下他粗重且破碎的呼吸声。
陈教练站在原地,望着眼前这个红着眼眶、明明看着下一秒就要撑不住,却还死撑着脊梁不肯弯半分的男人。
张了张嘴,平日里用来安抚雇主的那些场面话、宽慰语,他此刻竟半句都挤不出来。
他心里清楚,张禄说的,全是实话。
情绪的阀门一旦打开,又在极度宣泄后迅速干涸。
肾上腺素褪去,张禄脑子里的那股热血也慢慢凉了下来。
随之而来的,是身体各个关节叫嚣的剧痛,和一阵阵发黑的眩晕。
他知道自己失态了,也知道冲着一个奉命行事的人发脾气,除了显得自己像个只会无能狂怒的废物,什么用都没有。
张禄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那片快要漫出来的水光硬生生憋了回去。
再睁开眼时,他眼底的狂躁已经尽数收敛,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疲惫。
他慢慢地顺着金属柱子直起身。
“抱歉。”张禄声音哑得厉害,没有看陈教练,只是无力地朝他摆了摆手,“我……乱发脾气,你别介意,不用管我。”
说罢,他转过身,拖着那具像灌了铅、仿佛不属于自己的沉重躯壳,踉踉跄跄地往门口走。
汗水湿透了后背,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腰侧撕裂般的痛,但他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背影倔强又狼狈地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夜色沉沉漫过落地窗,主卧没开主灯,只窗边一盏阅读灯亮着。
暖黄的光缩成小小的一圈,把大半房间都留在了昏暗里。
靳渊推开房门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沉了几分。
他扯松了领带,眉心微蹙着。回来的路上,陈教练已经把白天在健身房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汇报给了他。
不是没预想过房间内的场面——
或许是一地摔碎的物件,或许是张禄像只被惹急的凶兽,红着眼冲上来揪着他质问。他甚至在车里就斟酌好了应对的措辞。
但都没有。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张禄就坐在落地窗前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没拿书,也没转头看他。
目光平得像一潭死水,定定望着窗外浓黑的夜色,整个人仿佛和周遭昏暗的空气融在了一起,连存在感都淡得近乎虚无。
这种死水一般的寂静,反而让靳渊心头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他缓步走过去,在离沙发两步远的地方站定,语气放得平缓,蕴着一丝的安抚意味:“陈教练说,你今天在健身房……”
“靳渊。”
张禄打断了他。声音不大,毫无波澜。
他慢慢转过头,视线对上靳渊的眼睛:“我要带小小走。”
靳渊的眼角猛地抽动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说出这种话。他盯着张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像结了层薄冰:
“不可能。你今天情绪不好,我不跟你计较这句蠢话。”
“我没在说气话。”张禄坐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小小可以姓靳,我什么都不要你的。但我不能让她留在这儿。”
“不留在这儿,去哪儿?”靳渊冷笑了一声,“去外面送死吗?就凭你,能护得住她?”
这话换做白天,足以把张禄逼得失控。可此刻,他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那双总燃着野火、带着股不服输狠劲的眼睛里,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冷得让人发慌。
他双手撑着膝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两人身高相差无几,张禄的肩线甚至更宽几分,此刻面对面站着,视线平齐,谁也没退半分。
“她可以叫靳知安,身上流着你的血,这些我认。”
张禄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像在划一道再也跨不过的鸿沟,“但她绝不掺和你们靳家的一丁点破事,靳家的钱、权,我们一分都不沾。我要带她走,去一个你们靳家永远够不着的地方。”
靳渊眼神骤然发沉,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喉间溢出一声冷嗤:
“张禄,你天真到愚蠢。”
“是吗?”张禄扯了扯嘴角,“可能吧。我蠢,我早该知道你是什么人,却还以为你真的能改变一点。”
靳渊脸上的冷笑倏地淡了下去。
那一瞬间,他看着张禄,眼底像有什么东西极轻地裂了一下,可很快又被更深的寒意压了回去。
“我是什么人?”
张禄没有回答,轻轻摇了摇头:“已经不重要了。我要带小小走。”
靳渊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本就局促的距离被压得更窄。暖黄的灯光斜斜切过他的眉骨,在眼底投出一片锋利的阴翳。
“带小小走。”靳渊盯着他,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碴,“你以为你出得了这个屋子吗?”
“你可以拒绝我,可以把我锁死在这儿,堵死所有的出路。”张禄顿了顿,抬眼迎上他的目光,“没关系,但是,靳渊,你听好。”
他咬字极轻,却重若千钧:
“只要我还喘着这口气。一年,十年,或者一辈子。”
“只要你眨一下眼,只要被我找到哪怕千万分之一的机会,我都会带着她离开。只要我还活着,你就休想把我们圈在这个牢笼里。”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被彻底抽干了。
下一刻,靳渊猛地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轻。
然而张禄半点没退,另一只手瞬间攥成拳,狠狠砸向靳渊的脸。
他的声音沙哑而清晰:“滚开!别碰我!”
拳头结结实实砸在靳渊侧脸上,一声闷响。
他没有躲,生生挨了这一下,舌尖漫开一丝淡淡的腥甜。
等他再转回头时,眼里最后一点浮动的情绪彻底沉了下去,黑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辨不清是怒是痛,只剩一片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冷硬。
“你是铁了心要走?”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哑了几分,每个字都坠得很重,像在做最后一次确认。
张禄冷笑了一声,手腕猛地发力,挣脱了靳渊:“是!”
话音未落,他第二拳已经挥了出去,依旧是直奔面门的狠招,带着破釜沉舟的劲道。
第40章 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保护小小?还是……保护我?
靳渊这次没再硬接, 侧身偏头避开的同时,抬手扣住他的肘尖往旁一送,轻巧卸了大半力道。
张禄收势不住往前踉跄半步, 转身便抬脚踹向他膝弯, 招招都是街头拼斗的路数, 狠辣直接, 半分余地都不留。
可他腰腹本就带伤,核心发不上力,动作看着凶, 后劲却差了一截。
不过一小会,靳渊便摸清了他的路数。
格挡、卸力、近身,动作快而准,却始终收着分寸,刻意避开了他身上的伤。
张禄越打越急, 额角青筋直跳, 腰腹的抽痛一阵阵往上窜,出拳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瞅准他换气的间隙, 靳渊猛地欺身而上, 一手扣住他双腕往头顶一按,另一只手抵住他肩窝, 稍一用力便将人死死按在了沙发靠背上。
张禄奋力挣扎, 腰背使劲往前顶,却像撞在一堵纹丝不动的墙上,半点撼动不了。
“别白费力气了。”靳渊的声音响在他耳侧,压得很低, 裹着股近乎偏执的笃定。
“我说了,你走不了。”
又挣扎了几下, 腕骨被攥得生疼,肩背的旧伤也跟着一阵阵抽痛,张禄知道自己挣不开了。
他索性卸了全身的劲,不再徒劳地较劲,身体软软抵在沙发靠背上,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人。
然后他笑了。
不是愤怒,也不是自嘲。
很淡,像是冬日的薄霜,那冷意,宣告着某种终结。
“看吧。” 他轻声说,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一件早已注定的事,“你没变。”
靳渊浑身猛地一震。
扣着他手腕的指节下意识松了半分,连呼吸都顿了一瞬。
可也只是一瞬,下一秒,他反而攥得更紧了,没有半分放手的意思。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明暗交错里,看不清眼底翻涌的情绪。
靳渊沉默了几秒,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哑,却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是。”
“我没变。”
靳渊低头看着张禄,扣在他手腕上的力道更重了一分,声音低得几乎贴着他的呼吸。
“张禄,你第一天认识我就该知道,我是什么人。”
张禄静静看着他,没有接话。
靳渊眼底那点被戳破的痛意,被他硬生生压成了更深的冷。
“所以你不要想着逃,更别说,带小小走。她是我的——包括你。”
张禄摇了摇头,痛楚从骨缝钻进,在心脏部位蔓延出令人难以忍受的撕裂感。
但他仍是说:“不是。靳渊,我们不是你的。”
手腕的疼痛霎时加剧。
“你既然没变,那我就只能重新恨你。”
他抬眼,声音依然平稳,“靳渊,我张禄没那么贱,去接受一个……不断伤害我和我孩子的人。”
靳渊眉峰猛地一蹙,下颌线绷成一道冷硬的弧线。
扣着张禄手腕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我没有伤害你和小小。”
语速快了两分,声音很低,却极沉,“你带着她到外面,才是真的可能要了她的命。”
张禄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依然没有温度,更谈不上愉快,只剩深深的疲惫:“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保护小小?还是……保护我?”
靳渊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落,定格在他手腕上。
那里已经被攥出一圈红得发肿的印子,白天练拳磨裂的指节也因为挣扎重新渗了血,干涸的暗红混着新鲜的血色,斑驳地凝在皮肤上,刺目又狼狈。
靳渊的呼吸一沉,周身逼人的气势也猛地一滞。
扣着张禄腕间的手不自觉松了力道。
张禄趁着这一丝松动,慢慢把自己的手往回抽。
几乎是本能一般,靳渊指尖骤然收紧,再次牢牢扣住了他。
但张禄却没有挣扎,他的目光依然牢牢地定在靳渊脸上:
“你可以不放,靳渊。只不过一旦让我找到机会,我就会走。”
腕骨疼得发麻,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将背脊挺得更直:“我不是你的。”
他停了一下,眼底那层死寂终于裂开一点,露出底下压到发黑的恨意。
“小小也不是。她是我拿命换的孩子,是我的、命!”
靳渊瞳孔骤然一缩,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人,终究还是松开了扣着腕间的手。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两个人压得极低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碰撞。
片刻后,靳渊开口了,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既然你那么想带小小走,那从现在开始,你不用再去看她了。”
张禄浑身一僵,眼中飞快掠过震惊、怒意,最后却统统沉了下去,只剩一片死寂般的平静:“你拿她当筹码?”
靳渊眉心微微一蹙,没有开口。
“你现在拿她来对付我,”张禄笑了,他真的笑出了声,“以后呢?以后是不是还要拿她去对付更多人、更多事?”
“我没有那个意思。”靳渊冷冷地打断,语气里翻涌着一丝焦躁。
张禄没再笑,缓缓站起身,脊背依旧挺得很直,眼中却再无对抗的意愿:
“你放过她吧,你靳家要继承人,去找别人生。你要多少个能替你扛事、替你挡刀、替你坐那个位置的孩子,都随便你。”
他抬眼,目光直直撞进靳渊眼底,带着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恳求:
“把她还给我,不行吗?”
靳渊的呼吸猛然滞了一滞,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他望着张禄,胸口沉得像被千钧重物压着,辩解的话在舌尖打了好几个转,却始终没能冲破桎梏。
“不行。”
那两个字硬得像铁,却又像是从喉咙深处狼狈地挤出来的。
话音未落,他已经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向门口。
房门被带上时发出“咔嗒”一声轻响,不算重,却像一道冰冷的闸门,沉沉落了下来。
张禄维持着刚才的站姿,还没从那两个字里回过神。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吞噬了房间里那一点的微光。
他没动,也没出声,就那么怔怔地站着。
过了很久,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像是稍微重一点,什么东西就会彻底塌下来。
他慢慢回到床边坐下,抵着床头,几乎一夜没换姿势。
旧伤一阵阵抽痛,腕间的红痕火辣辣地发烫,他却像毫无知觉,只睁着眼望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天光,从浓黑到泛白,再到渐渐亮起。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他还是下意识地起身,换了衣服往育婴室走。
脚步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在动,心里甚至还抱着一丝微茫的侥幸——
或许昨天只是靳渊的气话,等过了一夜,事情总该有转圜的余地。
可刚走到育婴室门口,就被两个守在门外的保镖伸手拦住了。
“张先生,抱歉。”保镖语气公式化,面无表情,“小小姐今早已经送去私立医院做全面检查了,靳先生吩咐过,您暂时不用过来了。”
张禄的脚步猛地顿住,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根弦骤然断了。
“送去医院?”他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沙哑,还有压不住的慌乱。
“好好的为什么要去医院?她哪里不舒服?是发烧了还是……”
一连串的问题砸出去,得到的却只有保镖垂着眼的沉默。
“抱歉,张先生,靳先生没有交代。”
那一点撑了他一路的侥幸,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灭了。
他扫了眼紧闭的育婴室房门,里面空荡荡,没有一点动静。
靳渊。
什么都不告诉他。
他现在就像个被圈在房子里的摆设,连自己女儿的安危,都要靠别人施舍才能知道一星半点。
他攥了攥拳,没再追问,也没硬闯。
因为没用。
守在这里的人不会告诉他小小在哪里,也不会让他过去。他现在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不过是被人按回房间,再多添几道伤。
张禄垂了垂眼,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廊很长,清晨的光从窗边照进来,落在地面上,白得有些刺眼。
身上还在疼,可这些疼痛反而让他一点点清醒下来。
他不能就这么倒下,不能再像昨天那样,把自己整得遍体鳞伤。
张禄回到主卧,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泛着一层青黑,嘴唇上还有昨天咬破后留下的血痂。看起来狼狈,疲惫,像是随时都会垮下去。
他盯着镜子看了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
怕什么?人还活着,活着就行,活着就不会认输。
半小时后,佣人照例送来了早餐。
张禄坐在桌边,把那碗粥一口一口喝完,又吃了半个鸡蛋,最后连平日里嫌腻的营养餐也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
佣人站在一旁,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但张禄没有理会,默默地吃完,歇了一会儿,换了身衣服。
当他推开健身房的大门时,陈教练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张先生,你今天不能再练了。”
张禄停在门口,抬眼看他,眼睛里再没有昨天的凶悍,只剩一种死水般的沉静。
“我不打沙袋。”他说,“不对抗。我来恢复……照你说的,练体力,核心,耐力。”
陈教练沉默了片刻,看着张禄:“你现在的情况,不适合上强度。”
“那就从最低强度开始。”张禄说,他扯动嘴角,勉强咧出一个笑,“你不会把我练废的,是吧?”
他想清楚了,既然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但至少,他能把这副身子重新练硬实。
等。一天不行,一年不行,那就等下去。
只要人还站着,就总有走出去的那天。
==========作者有话说:==========
怎么说呢……我尽量不把人物扁平化,老张骨子里其实是个保护者,他没办法,也不可能心甘情愿地待在被保护的无知位置。他的体型跟个性,都做不了金丝雀。
小渊也不是无所不能掌控一切的Daddy,他有他的心路历程,选择老张,本来就是选择了他所欠缺的某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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