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很快, 周学海被警察带走。
吕茹站在门口,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唇角还挂着诡异的笑, 眼底却有着深切的不甘与愤懑。
大难临头, 周学海都没有向她求饶,没有否认对周婉的感情。
足见他对周婉是真的爱。
顾克礼朝门口的保安使了个眼色,保安立刻上前, 对吕茹做了个请的动作:“这位女士, 现在请你离开!”态度十分强硬。
吕茹被保安唤回理智,急忙转过身:“我还有事找顾先生。”
隔着保安劝阻的手臂, 她朝顾克礼露出哀求的神色, “顾先生,看在我大义灭亲的身上, 您给我和婷女一条生路吧!我会带着她出国,永远不再回来,我保证我们永远不会出现在您面前!”
她心里的算计, 顾克礼怎么会不懂呢。
“想全身而退?”他笑容冷冽得残忍, 望向吕茹的目光带着轻蔑的嘲弄, 岑薄的唇吐出如刀的言语,“别做梦了!周氏你们带不走!”
吕茹表情发僵, 还欲争辩:“顾先生, 周氏是我和周学海一起的打拼下来的,倾注了吕家全部的心血,周学海的那部分我可以不要, 可属于我和婷女的,还请您高抬贵手!那是我和婷女应得的!”
“应得的吗?”顾克礼语带讽刺,“需要我提醒你, 你的身份本该属于谁吗?”
“吕茹,这么多年的自欺欺人,你不会真忘了自己是怎么上位的吧?”
顾克礼冷笑一声,状似恍然,“对,你本来就是连自己都在骗,不然怎么会给自己的女儿取名周婷女呢?”
闻言,吕茹脸色大变。
死死咬着嘴唇,不敢辩驳一句。
眼神却望着顾克礼,露出乞求,乞求他不要再说下去。
可显然顾克礼对她没有任何可怜之意。
“周婷女原名周庭女,庭院的庭,古有光明正大之意。你取这个名字的心思昭然若揭。不过——”他短促地笑了一声,极尽讽刺意味,“不管名字怎么光明正大,放在古代,她怎么都只是个庶出!”
他骤然收了笑,目光变得锐利如刀,刺得吕茹打了个寒战。
“你不用挣扎了!本该属于稚鱼的,我一分一厘都会找你们讨要回来。”
“滚!”
顾克礼像赶苍蝇般挥了挥手。
保安立刻一左一右架着吕茹的手臂将她强行带了出去,完全不理会她手脚并用的挣扎,与极力的嘶吼。
嘶吼声渐行渐远,待在周围都安静下来。
周稚鱼整理好纷杂的情绪,轻轻扯了扯顾克礼的衣袖。
顾克礼垂眸,脸上早已没了方才的凌厉,桃花眼柔情似水:“怎么了?”
“谢谢你。”周稚鱼一双杏眼盈满水光。
方才的对话,她自然明白顾克礼如今在做什么。
那些以她和外婆无法做到的事,顾克礼正在帮她们报仇。
“说什么呢?”顾克礼屈指捏了捏周稚鱼挺翘的鼻尖,看着她泛红的双眼,心揪得慌。
故意说些笑话来逗她,“马上我们家小鱼儿就是周氏的掌门人,到时候可不能因为地位悬殊不要我了。”
周稚鱼一下就明白,他是在拿两人在云樵记后院的话打趣自己,想起那时因为自卑拒绝他的求婚,忍不住笑出声。
可笑了几声,又觉得心酸。
顾克礼怎么会不懂她的心情呢?
他张开手臂,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小鱼儿,如果没有那些变故,顾家和周氏之间的婚约,本该就是你和我。”
“所以,我们之间从来没有地位之别,我们从来都该在一起。”
泪夺眶而出。
周稚鱼靠在他胸口,重重地点头-
很快,周学海因经济犯罪被正式收监。
负责周氏案子的律师,上门签署产权转让协议,周稚鱼成了周氏实际掌权人。
不过她从未接触过这些,也知道自己不是经商的料,索性全权交给顾克礼打理,自己做起了甩手掌柜。
一切尘埃落定,生活也回归正轨。
这段时间新增了不少订单,她分身乏术,没什么时间去邓安音那里,偶尔去了一两次,也没遇上温柚清。
直到那天,她接到快递电话,说有封来自全国服饰大赛的信件送到安音工作室,需要本人签收。
顾知意赶紧开车送她过去。
刚到工作室,就看到一群人站在院子里,表情噤若寒蝉。
瞥见她们进来,众人一个个眼神都透着古怪,有几个与温柚清关系好的学员,目光中甚至带着敌意与怨怼。
顾知意自然感受到这些不善的眼神,下意识把周稚鱼护在自己身后。
周稚鱼轻拍她的肩膀,示意自己没事。
正在找个人询问发生什么事,就听见屋内传来温柚清带着哭腔的声音:“师父,您一定要这么偏心吗?”
“偏心?!”邓安音的声音带着不可置信。
“不是吗?!不然那您为什么要替我拒绝大赛裁判的邀请,不就是因为稚鱼进了决赛,你想让我避嫌吗?!”虽然隔着墙,但听得出温柚清的声音有些歇斯底里,显然是觉得委屈至极。
周遭的目光骤然变得更为凌厉,周稚鱼却不由地皱起眉。
大赛共有五十个裁判,打分制评判。
这几届都由各个服饰的非遗传承人组成,人选也从没有避嫌这一说。
若真要避嫌,前几届也不会请邓安音作裁判了。
邓安音也觉这说法荒谬,沉默了半晌,才幽幽叹了口气:“……柚清,你觉得你现在的心态能做到公平公正地打分吗?”
“怎么做不到?”温柚清哭得声音沙哑,“就算我不待见周稚鱼,也不会故意给她低分的,而且分数本来就会去掉最高分和最低分,我一个人的偏颇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可你在私下联系别的裁判,你以为我不知道吗?”邓安音声音肃然,“柚清,你最近心思太浮躁了,不管对稚鱼还是别的参赛选手,都不公平。”
温柚清却是无法接受她的说法:“说到底,你还是偏心周稚鱼!怕我对她不利,一点风险都不让她担!”
“您就是偏心她!”
“不是这样的,”邓安音叹了口气,仍试图和她讲道理,“柚清,你的想法太偏激了,你先冷静下。”
“不是吗?”温柚清惨然一笑,眼中是深深的挫败和悲凉,“自从周稚鱼来了之后,您所有的心思都在她身上,所有的资源都偏向她,她才学了几个月啊?您就让她参加全国服饰大赛,还为了她不让我参加,为了让她进决赛,您连一直珍藏的玉纱都拿出来给她。”
“我和您说了好几遍,我想争取南风剧院的旗袍订单,可您见到俞总却只字不提,却把周稚鱼推荐给他。现在好了,连旗袍单子都是周稚鱼的,您满意啦?”
听她越说越过分,邓安音也忍不住有些动怒:“温柚清!”
她猛拍了一下桌子,“是什么让你现在如此善妒!这些年,我都是这样不留余力培养你的,你都忘了是吧?!到了稚鱼身上,就成了我偏心!”
“不让你参加服装大赛,是因为你已经连任三届冠军,再参加也没有太多加成效果了。所以我把裁判的位置退出来,推荐了你。不然你以为他们会邀请这么年轻的裁判吗?!”
她长长叹了口气,“……至于那卷玉纱,它本就是顾先生的东西,说起来我只是做了个顺水人情。我和你将近二十年的师徒情,我给过你多少比玉纱更好的东西,看来是都被你忘了。”
见温柚清紧紧咬着牙,未觉自己有错的神情,邓安音长长叹了口气:“你以为我不知道对顾先生的心思吗?顾及你的自尊心,我当时没有戳破,但多次旁敲侧击告诉过你,不要有不该有的心思。可你偏不听,一意孤行,如今却还要把过错推到别人身上。”
“你真以为是我的推荐俞总才选的稚鱼吗?你怎么不去想想,你给他们的设计到底是怎么回事?”
温柚清倏然抬起来,瞪大了眼睛,眼底是未藏尽的恐慌。
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邓安音闭了闭眼,颓然地靠在椅背上,瞬间像是失去了全部的力气。
她没有再看温柚清:“柚清,你本是我最得意的弟子,可我没想到,嫉妒让你用上了歪门邪道。事情我帮你瞒下来了,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得你自己想清楚。”
“想清楚前,你先不用过来了。”
邓安音下完逐客令,手撑着扶手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步履不似平日矍铄,甚至有些蹒跚。
打开门,一眼看到廊下聚着的人,怔愣了片刻,挥手喊站在一旁,一脸忧心的周稚鱼:“稚鱼,你过来扶我一下。”
周稚鱼赶紧上前搀扶:“师父,我扶你去休息室。”
“好。”
拐过长廊,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邓安音才长长叹了口气,浑浊的目光望着前方的青石路面,语气狼狈:“方才我和柚清的对话,你都听到了吧?”
周稚鱼无法否认,沉默地点点头。
“稚鱼啊,”邓安音语重心长,“柚清她就是从小活得太骄傲了,没经过什么挫折,其实她本性不坏,只是一时钻了牛角尖。你可不可以看到我的面子上,原谅她这段时间对你的敌意?”
意外的,周稚鱼没有接话,一双杏眼快速轻眨,显然是有话说却又难以启齿。
邓安音突然意识到其中可能有自己不知道的事,追问:“她还做过什么?”
周稚鱼咬了下唇,还是下定决心将演出服被毁的事情说了出来。
“师父,虽然我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演出服是温师姐做的手脚,但我确定那间屋子只有她进去过,而且演出服的损坏绝对是人为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下说,“嫉妒是人之常情,可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都不该故意去伤害别人。我可以不追究她的所作所为,但恕我无法原谅!”-
可有些伤害显然是无法做到不追究的。
没等周稚鱼离开安音工作室,一条实名举报的微博悄然爬上了热搜。
举报人叫严秋珊,不久前曾是清梦工作室的设计师,她实名举报温柚清参加南风剧院招标所用的设计是自己的作品,可稿子上只署了温柚清一个人的名字。
一石激起千层浪。
网友开始深扒她过往的设计,竟发现清梦工作室出品的设计,署名都只有温柚清的名字。
明明很多设计,与她的个人风格不符。
李代桃僵的做法,很快引起了网友的群情激奋,叫嚣着“温柚清滚出设计界”。
连带着清梦工作室的合作方都被抵制,品牌方纷纷站出来切割关系,表示支持原创,谴责将别人的作品窃为已有的行为。
在车上,顾知意看着网上的言论,也不由叹了口气:“温柚清这下是真的社死了,以后要想再翻身可就难了。”
周稚鱼不置可否,心里担心邓安音的身体,不知能否承受这般的打击-
同时兼顾顾氏和周氏两家的生意,顾克礼不可避免地变得越发忙碌起来。
早出晚归。
更奇怪的是,一些电话竟然开始避着周稚鱼接听。
周稚鱼没多想,只是担心他是不是生意上最近有什么不顺利。
旁敲侧击地询问何维,他却也是讳莫如深。
偶然一次跟提起,顾知意也觉得反常,说是帮忙打听。
可打听之后,却说是没有的事,可能是她太过敏感,想多了。
周稚鱼虽仍觉奇怪,但也心安了些。
没隔多久,周学海名下的动产、不动产全部转移给了周稚鱼。
周稚鱼私心不想与他扯上任何关系,直接将房产挂牌出售,除了位于左岸嘉园的别院——
自她被接回南青,那套房子就再没人住过。
过户手续办完的那天,周稚鱼提出想去看看。
顾克礼虽担心旧地重游会勾起伤心事,但仍尊重她的决定,陪她一起过去。
谁知,周稚鱼连院门都没进去,径直沿着青石铺就的小道,往两幢别墅中间公用的荷花池边。
深冬的午后,天气难得放晴,浅蓝色的天空缀着几缕白色的云,和煦的阳光从路边常青的叶缝里漏下来,洒在身上,泛起点柔和的暖意。
外公外婆也早已不住在这边,荷花池缺乏打理,残败凋零的灰黑色荷叶零落地散在略显浑浊的池面上,格外破败孤孑。
与这暖洋洋的冬日甚是不和。
尤显得与之相关的记忆,残忍褪色,以至于不忍想起。
顾克礼紧了紧牵着周稚鱼的手,目光担忧地瞥过去,却是一愣。
阳光的映衬下,娇嫩的脸颊越发白皙透明,清浅的笑柔和似春日的风,吹得人心笙荡漾。
他有一瞬的失神,旋即跟着笑:“怎么了?”
周稚鱼指这荷花池的一隅,巧笑嫣然:“这是你把我救起来的地方。”
指尖微移,唇角下撇,神色有些委屈,“这是你送我玉佩的地方,然后我们就分开了……”
随即,她又笑,“不过好在,我们又回来了。”
她说的是,我们。
顾克礼一怔,瞬间听懂了她的潜台词。
“所以你留下了这套房子?”
被猜中心事,周稚鱼有些羞赧,但还是点了点头,鼓起勇气说出口:“……嗯,这里有我们的记忆。”
“你是我童年唯一的温暖。”
说完,她觉得肉麻。
背过身不去看他,准备往前走去看看曾经与顾克礼玩耍过的院子。
瞬间,手腕被扼住,轻轻往回一拉,身体在原地转了半圈,重新面对他。
时空在一瞬间像被开启了慢动作,背影慢慢虚化,只集中于一个焦点,周遭的一切在瞬间静下来,什么都听不见,只剩黑色大衣摩擦的沙沙声清晰可闻。
她杏眼圆睁,不可置信地看着顾克礼骨节分明的拇指和食指举着戒指,缓缓地单膝跪了下去。
深蓝色的宝石雕琢成鱼的形状,周围点缀着绿意,在阳光下折射出氤氲的火彩,朦朦胧胧的水光中越发不真实。
连那熟悉的清冷嗓音,都带着点细不可闻的颤意。
“这些天总想找个合适的时间跟你求婚,可总觉得什么时候都不够正式郑重,”顾克礼有些自嘲地勾了勾唇,“原谅我最终冲动地选择了这个时刻,情难自禁……”
“我想未来时时刻刻拥有你……”
“所以你最近……”周稚鱼声音微哽,眼尾洇出薄红,杏眼潋滟。
“嗯,本想偷偷准备求婚的事,但现在要推翻之前的打算了。”
喉结轻滚,顾克礼声音轻柔却郑重,“小鱼儿,在这里遇见你的那一刻,你就在我的世界里再也没有离开过。我希望未来的日子每天都有你的存在,能让我爱你、疼你,再也不必面对分别。我知道这些话很空泛,但请你相信未来的每一天我都会遵守我的承诺,我会一直陪着你做你喜欢做的事,一直爱你直到生命的尽头。”
“你愿意……嫁给我吗?”
周稚鱼说不出话,早已哭成了泪人,只能重重点头表示自己愿意。
该怎么形容这一刻的心情呢?
多年不敢伸手去够的风,突然落到了手心里。
多年不敢去梦的夙愿,突然成了真。
没有什么比念念不忘得到回响更让人觉得得偿所愿的事了。
她缓缓伸出手,看着顾克礼将那枚精致的戒指推进她的手指。
清俊如水的面容带着如春风般和软的笑,一错不错地望着她站起身,紧紧将她拥入怀中。
温热的鼻息,带着清浅的琥珀木香,交颈缠绕上她嫣红的唇……
雨绿荷盆出稚鱼。
乍见初欢。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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