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事翻涌落幕,林烟抬眸,静静望着季润书晦涩难辨的神色,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
“你猜,你和他们的对话,到底是怎么原封不动传到我的耳朵里的?”
季润书脸色微僵。“是……路蛮?”
林烟不意外他能猜到。
她笑了笑:“季大人就是季大人,到底是聪明。时隔许久,你竟还能记得一个不起眼的家丁。”
“他不仅耳力过人,记忆还超群,甚至能过耳不忘?”季润书垂下眸子,想起那日的一切,叹了口气:“你的身边果然卧虎藏龙。”
“卧虎藏龙倒也不假。”林烟耸了耸肩膀:“没这些能人,我怎么支撑起这么大的家业呢?”
她站起了身子,走到窗边,不再看他:“还是你觉得,赚钱真如你花钱洒水那般容易?”
季润书下意识低声辩驳:“我哪里有……”
林烟转过头,目光锋利:“你以为,你拿着我的钱去接济别的女人的时候,我全然不知情?”
“除了我母亲,我哪里接济别的女人了?”
林烟笑了一声:“这要问你啊,老家既已有个青梅竹马,当时何必来招惹我?”
季润书的手还搭在软榻边缘,闻言,指尖突然蜷起。
屋内炭火烧得旺,他却觉得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寒。
“青梅……竹马……?”他思索了一阵,才终于慢吞吞道:“你说……晓琴?”
“是王晓琴。”
林烟微笑:“连名字都舍不得叫全名,不愧是青梅竹马呢。”
她是个直性子,惯常有事说事,很少皮笑肉不笑地说话。可这一次……她分明是在讥讽他。
季润书素来沉静的眼底染上一丝慌乱。
“我是压根连她姓什么都不知道……村里人都是叫的晓琴,我才……”他心口发紧,急急解释:“王晓琴她只是……”
“她怎样,我着实是不感兴趣,我只是对你们俩联合来骗我钱这件事,觉得恶心。”
“什么联合?!”他急急朝她伸手,试图去拉她,“我与她绝非你想的那般,我们没有任何私情!”
林烟躲了过去。“是不是现在也不重要了,你现在也顺利入朝了,完全可以接她来团聚。”
季润书望着她,伸出的手没有收回,连指尖都在发颤。
他凝眸望着她冷淡疏离的眉眼,哑然了许久,才终于出声:“所以……你见过她了?”
“什么时候?在青州的时候吗?”
“她答应我不来打扰你的……我不知道她会找你……”
他死死盯着林烟的眸子,却只能在她眼中看到面色苍白的自己。
屋内的沉寂压得人窒息,方才暧昧拉扯的燥热尽数褪去,只剩下可怕的对峙。
林烟起身,靠在桌前,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没什么起伏:“你把她安置在城西那间小院之后没过多久,她就找来了。大约是觉得,与其求你,不如来求我。”
她挑了挑眉:“也对,毕竟你那个时候一贫如洗。给的几个子儿,都不够人家买一根簪子的。”
季润书闭了一下眼,指尖扣入掌心,掐出了几道红痕。
在老家的时候,家中那些与他积怨颇深的长辈曾瞒着他给他定下一桩村上的娃娃亲,也就是王晓琴。
若是当年他没有从那个地方逃出来,执意离乡赶考,如今便很有可能真的被迫同这个姑娘成婚。
虽然他对她从无感情,也不止一次声明过,娃娃亲做不得数,两人各自嫁娶并不相干,但……当年的他为奔赴科举,毅然决然离乡时,家中确实还留着双目失明的寡母。
母亲心性坚强,一直说让他安心在外,她一个人也无妨。
而季润书自小情感淡漠,见母亲如此支持,也就冷心离去了。
母亲后来病重,是王晓琴日日登门伺候汤药、替他尽了几月为人子的孝道。
之后来信问他讨要药钱,无可厚非。
再后来,她被家中强嫁村中老鳏夫,逃婚来了青州。
季润书又被她找上威胁,见他入赘之后过的算好,便扬言要去林烟面前胡言乱语,拿娃娃亲的事来传两人的风流韵事。
季润书那时只想读书,不想惹事,加上性情淡漠,对于这些威胁只觉得嗤之以鼻。
他把人赶走了。
可……偏偏当夜,让他听到了云江和林烟的闲谈。
云江问她,为何话本里的痴情倒霉人都是女子。
林烟答,因为写这些书的人大多都是男子,他们希望女人这样。
云江问:“难道不会有例外吗?”
“有吧。”林烟道:“我就是例外。”
“什么例外?”
“我从不给犯错的男人第二次机会。”
……
那时的季润书心中一咯噔。
犯错。
他有些担心林烟会把他曾经有桩娃娃亲的事情认作他不干净。
惴惴不安之下,他终于还是找上了王晓琴,最后给了她一笔钱。也替她找了间谋生的屋子,并再三告知她,自己早已与林烟成婚,夫妻名分已定。往后他同她之间,同乡之情已尽,恩情也已经还光,不可能再有其他牵扯。
若她再无理取闹,他不介意斩草除根。
许是他当时的模样太凶戾,王晓琴害怕地跑了。
他本以为这样就算了结。
他完全没想过王晓琴会找到林烟面前卖惨,而林烟……竟然也从来没对他提过。
“她说了什么?”季润书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克制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林烟捻了捻桌上放着的药碗汤勺,语气随意,“她说你们是从小定下的娃娃亲,说你离乡之后也是她照顾你母亲,她早就以你媳妇自居,还说我不该拆散你们,给你落下不好的名声,最后……问我能不能把你还给她。”
季润书眸中冷意闪过。
他当时……不该留她一命的。
他静静地抚平软榻上方才林烟折腾出的痕迹:“你答应了?”
“答应了。”
季润书猛地抬眼,看向她。“你凭什么替我答应?!”
“她说的实在感人,我这人比较善良,喜欢成全别人。”林烟轻飘飘看了他一眼。“娃娃亲而已,倒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我只是不爱捡脏东西回家。”
季润书盯着她的脸。
果然……她介意。
“娃娃亲不是我定的……你也知道……我家……”季润书解释的声音微微变形,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这般害怕遭她厌弃。
可林烟的表情却有些不耐烦。
她不想听。
她早就说过,他家那些破事,她不想知道一点。
所以,季润书最后斟酌了半晌,也只能说出“我不知道怎么同你证明……但我是干净的。”这样苍白的话来。
“已经不用证明了啊。”林烟笑了笑:“你我都和离了。”
短短一句话,又让季润书气的发抖起来。
他几乎是从牙缝中勉强咬字:“我从没有要选她……”
林烟点了点头,她脸上的调侃收敛了些:“我知道。”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看上王晓琴?
倒不如说,他只会爱他自己。
季润书凝视着她:“你既然知道,又为何要放弃我?”
林烟的目光坦然:“季润书,我是个商人。”
“丈夫身边出现了不安分的人,我总是要忌惮的。与其日日防着你同别人私相授受,倒不如我快刀斩乱麻。反正……世上干净的男人多的是。而你我……本就不可能长久的。”
“当然,我也不是傻子。本来为你花钱,我心甘情愿,毕竟你高中之后,我也算连带着光宗耀祖,还能大挣一笔。可现在知道了这么号人物,那么……你从我林府花了多少,林林总总都要算清楚。等你还清了钱,才有资格同我谈其他。”
季润书的指骨被他自己攥的发响。“所以……你我夫妻三年,从始至终,你就是为钱?”
“你就没有一点点……哪怕一点点,对我心动过吗?”他清冷的声线里带着压抑至极的颤抖:“那些……那些体贴温柔,都是……都是假的?”
“本就不可能长久……”
他苦笑一声:“原来……你从没想过要同我长久……”
他的心中一片发凉。
“你早就笃定,我能高中状元……”
“那些银子……是你的投资……不是因为……爱我……”
……
林烟的沉默,在季润书眼里就是默认。
他眼底都是戾气,似乎恨不能上来咬死她。
林烟笑了下,把碾磨了许久的汤勺放下:“我反问一下。”
“你敢说,最初接近我,不是别有用心,不是为了钱?”
季润书喉间一哽,瞬间失语。
这是他心中的一根尖刺。
是他这辈子,最后悔却最无法辩解的一件事情。
错了就是错了。他不祈求她能即刻原谅。
“你既然早就知道……又为何……要对我那么好……”他近乎茫然地看向她:“为什么?”
“不为什么啊,我有钱,自然想对谁好,就对谁好。”
季润书依旧死死盯着她。
“所以你现在玩腻了,不要我了,要对那个砚笙好了,是吗?”
林烟倒也不置可否:“比起白眼狼,我确实还是更喜欢养一只属于自己的听话的狗。”
季润书喉间发紧,陷入沉默。良久之后,他再次却出声:
“你怎么知道……我不听话呢?”
林烟讶然看过去。
“狼……也是可以……驯化的。你只要……付出一点点爱……就行。”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
林烟咬着唇看他。
他此时的模样实在陌生,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与执拗:“你都还没试试看,就突然不要我了……”
我也可以的啊……我会比他更乖更听话……
“我试过的,季润书。”林烟的眉目间俱是认真:“你忘了吗?我试过的。”
季润书眼中一片荒芜。
“看来你不记得了。”她伸出手,掰给他看:“光这三年,你拒绝我求欢,就拒绝了六十二次。”
季润书的眸光突然不停抖动。他微微启唇,却欲言又止。
“我又不是尼姑,我总要开荤的,对吗?”林烟歪了歪头:“和你成婚后,确实不该去外面乱来,但……这不代表,我要为了你,守一辈子活寡,对吧?”
季润书不知是不是被气傻了,竟然迟钝地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
他是想解释清楚的,可看林烟一副不想听的样子,又只能住口,讷讷道:“我已改了……”
“对不起……对不起……”
他好像,只能不停说对不起。
林烟叹了口气,刚想说话,却听他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想起先前小神医说过的话,她到了嘴边的冷硬话语终究硬生生收敛,语气稍缓:“季大人……”
“如今我是民女,你是官家。我不管以前是你瞧不上我所以不想碰我,还是真的身有隐疾……总之现在一切都已经结束。不过你放心,我绝对是一个最好的前妻,绝不会干涉你和任何贵女千金的来往,也绝对不会把你从前那些往事往外说,我保证做一个哑巴做到极致,任谁都猜不到你我的关系。”
“然后呢?”季润书浑浑噩噩走过来,一把捏住她的肩膀:“你想我去攀附权贵、周旋贵女,受尽旁人纠缠折磨,顺便就能给你腾出余地,好让你的新欢上位?”
“你休想!”
季润书的眼底翻涌着愤然和戾气:“你想要谁,我已干涉不了了。我从前过错累累,着实是辩无可辩。但我告诉你,我绝不会如你所愿。”
林烟表情扭曲,一时不知再如何作答。他的想象力,真是让她欲言又止。
看她似乎震惊又面带害怕的样子,季润书终于轻轻松开了她。
不能再吵了,他已经吓到她了。
他敛尽眼底翻涌的情绪,抬手穿起散落的外衫,然后步步朝外走去。
“钱,我会还,你等着便是。”
“等还了钱,我会好好解释清楚,再与你谈其他。”
“你既知我自私自利,当年能为了钱不择手段攀扯你,便也该知道,我想要的东西,无人能阻止。”
“你休想甩开我。”
他打开门,一身单衣迎着寒风,甩袖离去。
房门被风势带得哐然合上,震得满屋寂静。
林烟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终于回神。
她长叹了一口气。
本来只是想恶意报复一下他,却没想到衍生出一场清算账目、理清得失的谈话,最后甚至闹到了这个地步。
这场你来我往的算计之中,究竟是谁,失了控?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