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夫人等一行人行至房外,发现门并未落锁,袭瑶瞪了一眼两位堂兄:“不是说让你们上锁?”
徐怀钰皱了皱眉,推开门率先进去。
房间干净整洁,却不见徐怀英的人影,他唤了声她的名字,走进去不久便嗅到一股异味。
那客房里的血迹连同李大人的尸首一并被清理干净,但残留的血腥味却没有散尽,因窗户被封死,那股气味若有若无飘在空气中,像是死老鼠的味道。
徐怀钰掩着鼻子开窗通风,手往外推了两下却发现窗户无法推动,这才注意到窗牖被人钉死了。
他面色微变,僵硬地侧首看向了徐夫人:“母亲,徐怀英呢?”
徐夫人恍若未闻,不紧不慢走进了客房,眸光停在桌前的烛火上看了一会儿,伸手拨了拨了烛火芯。
徐怀钰又重重唤了她一声:“母亲!”
徐夫人掀起眼皮:“你问我,我问谁?”
徐怀钰还要再说什么,被袭瑶打断:“怀英妹妹会不会是走错了房间了?”说着她看向两个堂兄:“你们确定她进了这间房?”
如今正临近中元节,这三楼客房和二楼的宴席都要提前预定,徐家只在三楼订了这一间房,以便郎君们醉酒后有一处可以歇息。
堂兄两人面面相觑,不免有些冤枉:“是这间房啊,我跟四弟一起送她进去的……”其中一人走出客房,对着门外房号张望一阵,忽然发觉隔壁房门上了锁。
“咦?”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却还是拍门唤了声,“怀英妹妹,你在里面吗?”
徐怀英适时应了声。
堂兄松了口气,看向徐夫人:“伯母,钥匙。”
徐夫人瞥了眼袭瑶,袭瑶连忙在袖笼里掏了一阵,一拍脑袋:“哎呀,怎么不见了?难不成是弄丢了?”
徐怀英隔着门听见这话,不由冷笑一声。
可不就是丢了,丢在了李大人手里。
徐怀钰二话不说抬脚朝房门踹去,连着踹了四五脚门,两个堂兄也一起上去帮忙,总算破开了房门。
徐怀钰白着一张脸冲进去,仓皇地按住她的肩膀,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你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事?”
徐怀英凝视着他,没说话。
她看不懂他。
从意识到徐家人上楼后,徐怀英便支棱着耳朵趴在门前听,她自然听到了徐怀钰对徐夫人的质问。
可她分辨不出徐怀钰是真心还是假意,从袭瑶说钥匙丢失的那一刹,她便猜到袭瑶是徐夫人的帮凶。
徐怀英不由想起袭瑶方才看到徐景朔倒地时急切的模样。作为亲生母亲能为了栽赃陷害一个不相干的人,而默许别人对自己的孩子下毒,又作出那般惊慌失措的表现,以此降低她的警惕心,真是好演技,真是好狠心。
那徐怀钰呢?
是否因为这一次没能达成目的,便装出了现在这一副情真意切的模样,好方便下次再对她动手?
这时徐夫人走了进来,先是将客房左右打量了一遍,而后视线移到徐怀英身上:“你怎么在这?”
徐怀英转过头,直视着徐夫人:“母亲,我应该在哪?”
她的语气并不咄咄逼人,看着徐夫人的目光却颇为凌厉,似剑似刃,似燎原不熄的野火。
徐夫人一怔。
没人比她更了解徐怀英的性子,怯懦的,温顺的,趋利避害的,软弱可欺的,又自以为是的善良和心软。
她便如此拿捏了徐怀英二十四年,从无失误。
可今日徐怀英却避开她的谋算和陷害,抬起了那伏低了几十年的头颅,如此无畏地直视她。
徐怀英哪里来的底气?
徐夫人心下沉了沉,面上却冷静自持:“隔壁才是徐家提前订下的客房,你走错了房间。”
徐怀英微微一笑:“哦,原来是我走错了房间。”
她话锋突转:“母亲,你们可是将李大人送走了?我方才好像在隔壁听到了李大人的声音。”
徐夫人沉默起来。
这一瞬间,她便知道今日之事并非巧合,徐怀英大抵是见过李大人了。只是不知道徐怀英是如何脱了身,又做到置身事外,不留一点话柄。
难道是有人在暗中相助?
可若真是背有靠山,徐怀英何必再回徐家受气?在外自立门户不好吗?
徐夫人倏地想起徐怀英身前挂着的香包,好似意识到了什么,面色变了变。
徐怀英关切地搀住徐夫人:“母亲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中元节前后便是阴气凝聚,叫人身子不爽利,说不准是姐姐思念母亲,正在周围守着母亲呢,母亲可千万要保重啊。”
徐夫人挥开她的手,竟头一次生出些力不从心之感。
往日徐怀英看见她就像是老鼠见了猫,能躲则躲,能避则避,嫁去裴家后更是很少回门。
而今她发觉徐怀英不但不怕她了,还恨不得要骑到她头上去。偏偏面上又一副亲近关切的模样,像只苍蝇似的黏糊糊粘在她身边,叫她无法发作,便只能忍气吞声。
是了,忍气吞声,她都不敢想,她竟有一日要因个出身卑贱的庶女这样憋屈!
徐夫人怒而离去,徐怀钰阴着脸疾步跟了上去。
袭瑶留下收拾残局,与徐怀英赔礼道歉:“朔儿现下已无大碍了,大夫一一查辨了那糕点匣子,不是糕点的问题,道可能是吃了匣子里的红糖糕,又偷吃了桌上的笋脯,二者相克这才闹了误会……”
“你我都是为人母者,你该是最能体会到我心情的人了。方才是我口不择言了,还望怀英妹妹大人大量,别同我一般计较。”
袭瑶赔着笑脸,身旁簇拥着的庶弟庶妹们也帮着劝慰徐怀英,倒将她架在了高处,仿佛不点头原谅袭瑶便犯了罪过似的。
徐怀英扯了扯唇:“嫂嫂说得这是什么话,我从未生儿育女过,更不曾为人母,又如何能体会到你的心情?不如嫂嫂跟我讲一讲,朔儿倒地不醒时,嫂嫂是什么样的心情?”
袭瑶脸上的笑意僵住,嘴角似是抽搐了两下,不自知地咬紧了齿关。
徐怀英两三句话便将袭瑶噎得哑口无言,周旁的弟弟妹妹们也目瞪口呆。他们上前帮腔并非是真心偏袒袭瑶,不过是因徐家的掌家权握在手里,不得不帮衬袭瑶说几句场面话。
此刻见徐怀英一番阴阳怪气怼得袭瑶说不出话来,众人心底暗暗称快,只觉得痛快极了。
自从袭瑶嫁到徐家,他们每月应得的吃穿用度、月例银钱便常常被各种克扣,平日里见了面还要恭恭敬敬喊她一声嫂子,想起来就憋屈!
徐怀英见袭瑶不语,便捉住她的手亲昵地拍了拍,笑道:“好了,我说笑的。我怎么会生嫂嫂的气呢,往后我住在徐家还要多多仰仗嫂嫂。”
说着,徐怀英摘下了自己身前的香包,不紧不慢地将香包系在了袭瑶衿前:“我看嫂嫂对这香包颇为喜爱,便将香包赠给嫂嫂罢。嫂嫂眼光真好,这香包想必也是姐姐生前最爱,若不然怎么会一直随身佩戴呢。”
袭瑶脸色不太好看,眼睛盯着那香包看了一会,只觉得遍体生寒,忍不住窜了一胳膊的鸡皮疙瘩。
她想拒绝,但一时间又找不到理由,便如活吞了只苍蝇似的,只能勉强地挤出一丝笑容:“多谢怀英妹妹割爱,如今时辰也差不多了,大家一起去一层甲板上放荷灯祈福吧!”
徐怀英注视着袭瑶,笑着点点头:“好啊。”
袭瑶借口照看徐景朔去了二楼,其他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了甲板上,途中几个妹妹围着徐怀英叽叽喳喳的叙旧。
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她未出阁前跟这些人的关系都很一般,但她们今日颇为热络,徐怀英倒也没有拒绝她们的示好,有一搭没一搭应着。
到了甲板上,几人买了荷灯,挤在桌前写起了心愿,徐怀英也拿了一盏,只是没再往上写字。
六妹妹先写好了祈愿,探着脑袋往七妹妹的荷灯上看,待看清楚写了什么,顿时笑得前仰后合:“还没到白天呢,你这人怎么黑日做梦呢!你竟然想接东宫赏菊宴的请帖,你脸皮真厚!”
七妹妹臊得脸红,连忙拿手拍她:“谁叫你偷看我的心愿了!还说我脸皮厚,那你让我看看你写了什么?”
说着,抢过了老六的荷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还说我白日做梦,你看你自己写的是什么东西?就凭你还敢肖想太子殿下,叫别人知道了怕要笑掉大牙!”
徐怀英听两人提到东宫和崔珣,疑惑道:“什么赏菊宴?”
七妹妹红着脸,小声道:“赏菊宴不过是相看太子妃的由头,听说节后要在东宫办一场相看宴,这两日便会定下参宴的女子人选,届时会往各家送去请帖。”
六妹妹点头:“我们虽然不够格当太子妃,但若是能接一张请帖,或许能被选上做个侧妃或侍妾也说不准呢!”
七妹妹哼了声:“我可没准备给太子殿下当妾,我就是想去见见世面,那日东宫里也不止殿下一个郎君,听说有许多未婚的英年才俊也参加呢。”
“你还清高上了,我看你分明就是知道自己不够格,太子殿下才不会看上你,你便退而求其次了!”
“呸!你以为自己很好看吗?那东宫的宴会请帖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拿到的,你走着瞧吧!”
徐怀英笑了笑,没想到这两个妹妹消息如此灵通。若非是崔珣今日亲口告诉了她,恐怕到了相看宴那日她都要被蒙在鼓里,对此一无所知。
见两人还在斗嘴,她拿着荷灯俯身蹲在了船尾。
此时西湖上已有许多大大小小的荷灯漂浮在水面上,徐怀英正要将手中的荷灯扔进湖里,视线却无意间扫到了几只独特的荷灯。
再定睛一看,那不是方才她和崔珣放走的荷灯吗?
楼船甲板离水面有一定的距离,徐怀英弯腰伸手去够,但还是差了一点。
她累得有些气喘,眼见着荷灯要飘远了,正要再次尝试,面前却伸过来一条修长的手臂,轻松便握住了荷灯的一角。
“给你。”
徐怀英一怔,抬头看见一双墨玉般剔透漆黑的眼眸。
眼前的少年生得肌肤似雪,唇红齿白,身着一袭粗布麻衣,头上带个斗笠,乌黑的发高高扎成马尾,倒似是画本子里行走江湖的侠义人士。
但徐怀英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身份。
是永王,裴贵妃一手扶持的皇子。
徐怀英不知他是发觉了什么,借此刻意接近搭讪她,还是抱有其他什么目的,心下顿时警觉起来。
面上却不显情绪,接过荷灯道了声谢。
正当她以为永王还要有什么动作时,他摆摆手,说了声:“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而后转身走了。
徐怀英神色复杂地看着永王的背影。
……就这样走了?
难道是她想多了?
徐怀英垂下头,捧着永王捞上来的荷灯看了一眼。
的确是崔珣放走的那一盏,荷灯上规整地写了七个小字:徐怀英长命百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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