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合拢时,角落的刻漏刚好再次翻转一周。
不知不觉间,已然到了寅时。
言奉灵望了眼窗外,虽临近平旦夜色稍褪,却依旧黑得朦胧。
视线收回时刮到了窗棂下的那个破口,言奉灵顿了瞬,他嗅觉向来敏锐,尽管这屋里已然通过风,还欲香失了功效,可那特殊的甜腻味道仍萦绕在他鼻尖,挥之不去。
腻得言奉灵如坐针毡,像是生吞了一大口烧化的饴糖,炙火般的糖浆附着在他本就受伤严重的喉管处,吐不出又咽不下、呼吸困难。
于是言奉灵干脆扯下了自己脖颈上的绷带。
遮掩的绷带一去,其下一圈紫红色淤痕便无所遁形,经四周白皙如羊脂般的皮肤一衬,更显得异常骇人。
言奉灵居高临下瞪着榻上的女人,对方双目紧闭安然沉睡,好似方才想要扼死他的只是个幻化成余从姝模样的凶灵恶鬼。
不、若真是妖邪假扮的便好了。
这样余从姝便不是真正地、发自内心地,渴望杀了他。
余从姝竟然想杀他。
“呵、”
言奉灵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荒唐的笑话,于是费力挤出一声嗤笑,惹得心腹间酸胀阵阵。
余从姝这个贫弱、木讷、无趣、书呆子,软得如同泥塑的般谁都能踩上一脚的人,竟因觉得他对郑寻景有恶意,便起了杀心么?
“哈哈......”
言奉灵的视线落在对方一路寻来被花苑小径里的碎石划得伤痕累累的双脚,想起她用力掐自己脖颈时不停颤抖的手,倏地又笑了起来,殷红眼角渗出泽泽水意。
阿景、阿景、
很重要的人......
郑寻景若是知道了,定会恶心得想去死吧!
言奉灵一时笑得有些不能自已,最后脱力直接跪坐在了床边踏脚上。
羽敞四散,露出青年内里的寝衣,柔软润泽的绸缎水一般薄薄覆在他身上,流淌过平直肩头、微起双峰以及窄紧腰腹,一路上无论是山川抑或是沟壑皆一览无余。
再往下,是堆颇为怪异的隆起。
待终于笑够,言奉灵才收敛神容,将视线投向余从姝受伤最严重的右手。
对方手背上遍布着他挣扎时的抓痕,有几处仍在缓慢沁着津血,像露珠般凝在伤口周边。
言奉灵垂眸凝着这幕,喉头不自觉下压,泛起的钝痛令他又迅速回过了神儿。
青年面无表情地将余从姝的右手捉到近前,而后旋开瓷盖,冰凉乳白的药膏在指腹上融化开后,才仔细地涂到伤口上。
血液同膏体混合在一起,三两下便纠缠成了暧昧不清的粉红色。
言奉灵望着这一幕,捏了捏余从姝的指尖,终是没忍住转头笑问对方。
“余从姝,若是你的好阿景知道你内心深处渴望杀死他最好的朋友,你说他还会喜欢你么?”
他声音嘶哑如同气音,每发一个字疼得都像是在往下咽刀片。
话音落下,榻上的女人久久没有反应,像是陷入了彻底的沉睡又似是在逃避着些什么。
言奉灵不恼仍笑,面上笑意较之方才甚至真切了几分。
他垂头,动作愈发大胆起来。先是用下颌蹭了蹭余从姝的指尖,而后又将侧脸整个贴上了她的手心。
余从姝的手心微凉,贴上去时,像是行走在炎炎夏日头顶忽然飘来一朵云。言奉灵忍不住闭上眼,舒服地自喉间溢出一声喟叹。
少顷,他忽然低低啊了一声,自余从姝掌心中缓缓抬起头。
但见只一会儿的工夫,言奉灵方才还白皙干净的脸此刻正泛着异样的红晕,连耳尖脖颈上的皮肤也无可幸免,像被夕阳燎烧的霞晕,带着缕缕的热意。
他水润润的双眸先是一滞,继而弯起、眉开眼笑:“抱歉,灵忘了,阿景似乎从未将你放在眼里,又何谈‘喜欢’二字。”
“所以,你又是何必呢......”
“何必、”
言奉灵说着,猛地一口咬住了余从姝的手腕,他呼吸急促、神情堪称凶狠,眼前满是当初对方扼住自己脖子,妄图致他于死地的身影。
余从姝凭什么?
余从姝怎么敢!
被压抑了许久的怨愤陡然决堤,冲击得他心脏胀痛不已,霍霍地牵连起另一处,还在可恶地跳动。
理智摇摇欲坠,言奉灵犬齿持续用力,几乎期盼着余从姝从疼痛中醒来。
醒吧、醒来吧。
清醒地看看,你都对我做了什么。
我刚救了你,你便如此待我,合适么?
眼角湿润润的,有水顺着言奉灵的面颊滑落,随即,无形的束缚重又卷缠上了他的脖颈,像是余从姝从未真正地撒开手一般,一阵紧一阵松地箍着他。
青年身上的血液也似被月光牵引的潮汐,一遍遍地从上至下荡涤着他,越来越烫。
不消几息,言奉灵整个人便成了只快要煮熟的虾子。
有腥甜的液体渗入他的口中,其间萦着的淡淡香气化作只只扑扇翅膀的蝴蝶,带着陌生而又奇幻的滋味在他胸腹间横冲直撞,又纷纷朝着腹地更深处飞去。
蝴蝶的触角挤挤挨挨,密密麻麻的酥痒在言奉灵后腰处越积越重,他四肢僵硬难受地佝起脊背,胸中对即将到来的未知事物的恐慌令他愈发衔紧了犬齿下的皮肉,仿佛这才是世间唯一慰藉。
即便早有准备,言奉灵仍被滔天袭来的巨浪拍得七零八落。
密不透风的强烈感受令他如同溺水了一般,以至于不得不大口呼吸,拱起的脊背不住地颤抖着,紧绷的大腿肌肉硬如铁石。
噗通一声,言奉灵狼狈地倒伏在踏脚之上,大汗淋漓,不知过了多久,剧烈的耳鸣与眼前白光才逐渐散去。
他吃力的撑臂坐起,面上那双从来美丽含着灵黠的狐眼,头一次浮现出空白与迷茫来。
言奉灵环顾四周,视线最终落回了自己身上。
羽敞早已散开,堇色绸衣被汗水打湿,紧紧地贴在他身上,更下方则被黏腻洇成了团深色,散发着浑浊而古怪的气味。
言奉灵怔怔望着这幕,耳边忽然传来父亲骂他的那声。
【贱人!】
贱人!
贱人!
余从姝将他变做了贱人!
此念头犹如一记棒喝,兜头砸醒了言奉灵,他当即转头去看榻上人。
余从姝仍在沉睡,呼吸平静而清浅。
言奉灵心下先是一松,随即又蹙眉怒瞪,潮红的脸上透出切实的恼恨来,本就光华的面容一瞬间活色生香。
为自己的轻易失控、计划落空,为对方的置身事外、不闻不问。
然而这一切在言奉灵瞧见余从姝手腕上自己咬出的伤口时,一瞬间散了大半。
那伤口着实不浅,完整清晰地烙了一圈他的齿痕,当下只一会儿的工夫便淤了红,争先恐后冒出粟米大的血珠来。
伤了余从姝,言奉灵内心歉意懊悔有,但更多的是某种本能被满足后的餍愉。
仿佛从这一刻起,她便彻底属于自己了。
更何况,余从姝并没有反抗他不是么,这便是默许亦是纵容。
无论她现在清醒与否。
言奉灵猜,余从姝大抵是知道错了,在愧疚、补偿自己。
他这般想着,手指便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颈间,眼角眉梢漾起一个笑来,怨气散了些。
如今她们二人身上都有彼此留下的痕迹,如何算不得是另一种......
思及此,言奉灵后脊处一激,还在荡涤着余韵的那处立刻又有萌发的征兆。
此时榻上躺着的余从姝依旧安静无声,面颊因高烧而发红滚烫,而榻下青年同她相比也并未好到哪里去。
半晌,言奉灵深喘了口气才重又挺直脊背。
他抬手看向自己的右手食指,那里被汗水浸润得亮晶晶的,草青色的翡翠玉戒套在指根能够轻易旋转滑动。
言奉灵拨弄着玉戒,素色与飘花的两段来回交替,最后他摁了下去。
蹭地一声,短而锐亮的银针自飘着绿花的那段弹出,针尖闪着凛凛寒光。
言奉灵望了眼这针尖,又移目看向余从姝。原本,它是要刺进后者的太阳穴的,尖上抹了剧毒,沾之即死。
“是你先欺负灵的。”
不论对方是否听得到,言奉灵先小声为自己辩解了句,语气颇为委屈。
从没有人像余从姝那般作践他后还想要他的命的,更没有得罪他之后还能全身而退的。
言奉灵从不会教敢打他主意的人好过。
“不过,灵暂且原谅你了。”
说着,言奉灵慢慢收回了针尖,戒指继续旋转,素色那段逐渐显露出来。
一夜间,指腹被刺破两次,令本就不耐痛的言奉灵忍不住长眉紧蹙。
血珠渗出的过程十分艰难缓慢,言奉灵疼得面色惨白下去,捉住面前余从姝的右手还要再咬可临到唇边却只是伸舌舔了舔。
半凝固的残血在口腔中化开,极其轻易便安抚住了言奉灵躁郁的情绪。
他目光自始至终都凝着榻上人,见对方仍没有半点睁眼的征兆,于是又深深舔舐了几口。
猩红舌尖一扫便将余从姝手腕沁出的血珠尽数卷进了口中,咕咚咽下。
其间,言奉灵含混喃喃:“好姝娘,你得记住,不要再让灵难过了,好么?”
不要说让他难过的话。
不要做让他无法忍受的事。
不要再提郑寻景。
赶在指尖血即将汇聚成滴落下前,言奉灵顶开余从姝的齿关,将其滴入了她的口中。
确信自己的那滴血已渗进余从姝的喉咙再吐不出后,言奉灵方低头热热地又吮了下她的手腕。
满意地想。
真好,这下余从姝便又欠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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