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几瞬,阴影竟真缓缓走向了他。
一步一步,言奉灵的心跳又重又响,像是对方切实地踩在了他心上。
岩浆般的热意源源不断地自胸口流向四肢,轻易便熔化了言奉灵的肉与骨,他双腿发软、腹中空空,亟需某些东西将身体重新填满。
室光昏沉,夜色浓郁,余从姝整个上半身融进黑暗里,教言奉灵无法瞧清此刻她面上的神容,只看见随她步伐走动而露出的赤.裸双脚。
他呼吸一滞,下意识担心对方风寒未愈,这样做会不会加重病情。
随后才忍俊不禁,为余从姝的迫不及待、一反常态而欢欣得意。
二人仅剩两臂距离时,言奉灵抬步上前拢住了对方肩膀。
染着主人体温的浅香扑面袭来,瞬时间,言奉灵直觉得脑中嗡的一声,意识有半瞬的空白。
血液逆流向心脏,胸腔饱胀得几乎要炸开!
言奉灵本能地挺身贴近眼前人,嗓声轻颤:“姝娘,你终于来呃——”
熟料他话还未说完,颈上便是一紧,剩余的字词直接被掐断。
余从姝一言不发,手中一个用力将言奉灵推得连连后退,咚地一声重重仰倒在床榻上。
二人周身的鹅绒、花瓣被扑得飞起又纷扬落下,被面散落的珍珠一下咯软了言奉灵的腰身。
青年双手下意识抱紧了余从姝的小臂,前者白皙而光艳的脸颊迅速涨红起来。
“姝、姝娘......”
呼吸不畅令言奉灵深深心悸的同时忍不住小幅度地挣扎起来。
扭动间,言奉灵的腿侧撞到了余从姝的腰身,意识到二人此刻的姿势,他不免懵怔了瞬。
她、她在榻上竟然喜欢这样么?
此念头一出,言奉灵直觉得腰脊处似是有羽尖在搔,酥麻炸起,腹部克制不住抖擞的同时无数热意也跟着纷纷下涌。
他的这声轻唤瞬间拉回了余从姝被珍珠吸引走的注意力,短暂停滞的十指骤然发力,前者纤细的脖颈随即发出不堪承受的咔咔声。
“唔!”
昏暗中,言奉灵陡然睁大了双眼,往日那双美丽剔透到堪比琥珀的褐色眼瞳,此刻因钝痛爬满了血丝,泪水四溅。
双十年华,又经见过不少后宅腌臜,纵使言奉灵从未尝过人事,却也知即便有人癖好特殊也定不会一上来便跳过暧昧与旖旎前夕,下这么重的手。
恐惧逐渐漫卷上了他,心跳咚咚作响。
与之冉冉升起的,还有难以启齿的另一处。
言奉灵用尽全力艰涩出声:“放、放手,你弄痛我了......”
他快要不能呼吸了。
熟料对方并不为所动,白日里那双看似纤瘦的手此刻变得犹如铁铸的一般,任他如何抓挠推拒都无济于事。
喉管处仿佛塞了块烙铁,滋滋灼尽了言奉灵心肺中本就不多的一点空气。余从姝带给他的疼痛反而快速在体内游走。
青年徒劳地张口,胸腹上下起伏着,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喘声,生机在极速流逝。
只眨眼的工夫,言奉灵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小,紧抠着余从姝手腕的十指也渐渐脱力松垂下来。
淙淙泪水打湿了他的鬓发,往日墨绸般柔亮的瀑丝现下只一片死寂。
言奉灵翕动着唇瓣,喃喃地问眼前人:“为、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为什么要......杀我?
面对言奉灵的疑问,余从姝向来波澜不起的心湖微生涟漪。
她有些失望。
她本以为自己在这里终于遇到了一个还算有趣的人,比起那些个只会恃强凌弱的地痞流氓,言奉灵更有脑子也更有手段。
在认出她后,对方并没有轻举妄动,而是先在她身边无处不在地安插眼线,摸透她的所有生活规律、习惯。
再在几次接触中一点点地试探她真实的反应、底线、软肋。
言奉灵演技很好,耐心也不错,甚至称得上敏锐,库房着火那次差点就发现了她的踪迹。
只是今晚他忽然激进起来,像是失去了与她周旋的耐心,不仅藏了她的挎包,还直接在她药里动手脚。
余从姝以为言奉灵这么做是早就做好了她会反扑的准备。
她一直在期待对方的表现。
然而......
想到这儿,余从姝眉头蹙起一瞬又很快舒展。
她没兴趣回答言奉灵的话,转而俯下身愈发凑近了对方,平静面容全然隐匿在黑暗里。
手指已然被余从姝调整到最佳位置,虎口下是言奉灵坚硬又脆弱的喉结,食指紧扼着的两侧动脉还在艰难为主人跳动着。
言奉灵的皮肤又烫又滑,像捧快要熔化的玉,热意自余从姝微颤的指尖蔓延至她的整个上半身,连带着体温也在向上攀升。
不知不觉间,余从姝的后背出了层薄汗,心跳越来越快,以至于喉头都有些发哽。
比先前还要强烈的兴奋感在她胸腹处不断炸开,像又吃了一大口跳跳糖,令她的呼吸都开始急促起来。
已然迫不及待了。
于是余从姝屏气凝神,为人体颈骨断裂时的那声脆响做准备,迎接更加美妙的滋味光临自己的身体。
只要再一用力......
可就在这时,一抹清亮月光自床槛镂空处突兀渗入,依稀映亮了言奉灵的半张脸。
余从姝下意识抬眼。
只见与奄奄一息的主人恰相反,言奉灵的那双血红泪眼里,充斥着爆裂的委屈、愤怒与怨恨。
从中迸射的火光淬炼得两只眼睛鲜艳灼亮得如同世上最珍稀、最漂亮的红宝石。
余从姝不由地恍惚了瞬。
下一秒,她的眼前突兀洞开了一个浅青色的漩涡,漩涡中央,手术台上的姥姥正睁着那双浑浊的眼睛,含泪与她对视。
余从姝一惊,立刻收回了手。
几乎是她刚松开,身下方才还气若游丝的青年便猛地弹坐了起来。
言奉灵撞开余从姝下榻,左手护着自己的脖颈,右手攥拳,跌跌撞撞地朝门外跑去,期间挥手扫落了花几上的瓷瓶。
“来人、快来人!”
他泪流满面、声音嘶哑至极。
哪知言奉灵左脚刚跨出门,便听到身后余从姝忽然出声,话音破碎似梦呓。
“不许你欺负阿景、不许、”
言奉灵一下僵在原地。
他倏地回头,只见方才还妄图致自己于死地的年轻女人此刻正软软地倒在地上,晕白月光下,她两颊异红、双目紧闭,看样子已然不省人事。
炸响的瓷声很快引来了闰禾,数九寒冬般冷寂的别院迅速被柄柄火把照亮。
橙黄烛光下,言奉灵整个人被墨敞拢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缠着圈白色绷带的纤长脖颈。
他手中虽捧着杯热茶却未抿一口,只垂着睫,薄薄的眼周沁着水红,泪痕未消、菱唇惨白。
分明是一副惊魂刚定的虚弱憔悴模样,却愈显得其容颜悚艳,诡丽不似凡人。
“康大夫,情况如何?”
见老妪终于收了针,闰禾忙问。
前者闻言自榻上缓慢站起身,面向座上的言奉灵,不慌不忙道:“回公子,余姑娘高烧多日寒疾顽固,昨晚虽说服用了汤药却只能暂时缓解一二。老妇方才诊其脉,发现其脉象浮洪雍涩外还有外邪入体,致使体内阳热亢盛、神气逆乱,这才引发了癔症,梦游伤人。”
外邪入体?
闰禾听罢,没忍住望了眼自家公子。
对方仍是方才那副神情,微垂着眼似是在怔神,可捏着瓷杯的手指却暴露了主人此刻真实的心绪——用力到骨节青白,几乎要刺破皮肤突出来。
闰禾瞧得心中惴惴,飞快挪开了眼。
只听康大夫又道:“不过公子放心,方才老妇已为余姑娘施了针,再灌服药下去,明日便能清醒过来。”
话音落下,座上的言奉灵终于有了反应,朝闰禾递去一眼。
对方当即会意,上前一步道:“大晚上的,辛苦康大夫走这一趟,我这便差人送您回去。”
说着双手递上了三块银锭。
康大夫见状推拒说诊费用不着这么多,闰禾却将银锭直接放进了她带来的药箱里,笑着回:“应该的,让您老费心了。”
于是康大夫冲对面的言奉灵感激一揖:“公子客气了,余姑娘近日常向老身讨教医理,我二人亦师亦友,即便您不吩咐,老身也会尽心诊治的。”
说完,康大夫仿佛才反应过来似地,回头看了眼榻上沉睡的年轻女人,又瞧向对面分明受了不小惊吓却仍坚持守在这儿的言奉灵。
语气恍然:“想必公子便是余姑娘口中那位‘很重要的人’吧。”
倒不是她胡乱揣度,人在梦游时最容易伤到的便是枕边人、她二人又生得女才郎貌,男方出手又是如此阔绰......
康大夫将满六十,开了大半辈子药堂什么事没见过?
如今这情况,她一眼便知是话本子里常演的桥段——清苦书生与高门公子相恋,二人之间阻隔重重,于是公子特意为书生置下别院,助她潜心向学的同时红袖添香,只待来年书生及第登科,二人......
余从姝话虽说得少,却是个招人喜欢的。康大夫对她印象颇佳,现下又收了言奉灵的银两,自是乐得为二人的感情添砖加瓦。
于是不等对方回答,康大夫便自顾自地解释说:“公子有所不知,余姑娘在医理方面天资颇佳、一点就透,老身原以为她是对行医感兴趣便想收她为徒,可余姑娘却说自己这么做只是为了弥补朋友。”
“老身听后就多嘴追问了几句。”
康大夫笑眯眯道:“公子猜怎么着,最后余姑娘承认了,说对方于自己而言很重要。”
“说完后,那脸臊得呦!”
一旁的闰禾没听完便别开了眼,根本不敢回头看身后人的脸色。
如今他再怎么愚钝也深切地意识到,自家公子八成是看上了余从姝。
那既是看上,以对方的性格又怎能忍受旁人在自己面前说余从姝有多在乎另外一个人呢?
正当闰禾忧心忡忡时,只听身后沉默许久的人忽地轻笑了声。
他当即皮肉一紧,心中警铃大作。
捏着把汗将康大夫送走后,闰禾再回屋时便见言奉灵已然自檀椅上站起了身。
羽敞漆黑,衬得青年清瘦的面覆霜般冰白,周身无端萦着股幽幽冷意。
闰禾咽了咽,轻声唤:“公子,太晚、”
哪知他话刚开口,对方便兀地打断了他。
言奉灵视线紧盯着榻上女人,斜也未斜闰禾一眼。
他声音嘶哑,仿佛寒风揉搓砂砾。
“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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