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归寂介绍的时候没有因果联系也没有背景设定, 拉曼查只能从当前情况的相关性中判断,话语中所描述的一切都毫无疑问只能是指的莫祁。
联想到梦境内容与占卜结果,拉曼查有了些猜测。
无论莫祁是否完全无辜, 此人的愿望又是何种, 他都还有机会将其带回正轨。
至于归寂说的那两种所谓的必然结局……参考梦境的情况,恐怕都挺糟糕的。哪怕只是为此,他都不能放任。
何况,他真心不希望看到有人在他面前沉沦。
为此, 他必须离开这里。
手臂里的影子依旧躁动。拉曼查没听说过对方确切的能力,大约曾见证祂出手的人都已经死了,不过猜也能猜到手臂的异常肯定和归寂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他召出手杖,将尖锐的那端指向归寂。来自现任百冶的武器兼具美观与功能性, 尽管对战绝灭大君大概还是不足够……
但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若是真的畏惧,几百年前那场围杀就不可能发生。
“那么, 看来,你想救他?”
“看见有人遭难却袖手旁观可不是游侠的风格。”
归寂对这攻击无动于衷, 只是帽子遮盖之下出现一枚金色的多面骰,此时开始转动。
随着转动的停止,哪怕是从目测来看必中的刺出,也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偏移开。拉曼查能判断这角度的偏移应该来自于身体为压制影子而不自觉的颤抖,但正常来说, 不可能偏开那么多。
误差大到完全不自然。
所以这应该也是归寂的能力——表现形式与骰子有关, 或许是放大概率?
令使级的改动现实的能力, 听上去就棘手……如果真是这样, 那就难缠了。
不仅是眼前的战斗, 这也会动摇另一个战场的结局。
“如果那人无可救药呢?”
“那也并非你说了算。”
他大脑快速运作,思考着可能的破局点, 比如说这种概率变动所能达成的极限,或者是其是否需要代价、又会在何时付出……
比方说,他如果真拼着和归寂同归于尽,对方是否有能力抹消?
这时他感觉到一股寒气在空气中漫散。
“就让这一轮月华,照彻万川!”
他下意识后退几步,抬头看去,只见一人白发在银月之下飞扬,带起凛冽如冬日的寒意与飞扬的冰屑。
然后,剑气下劈。
骰子转动到某一面,不知究竟是导向了何种的概率,所见到的场面则是归寂抬起手,消弭了这一道剑气。溢出的寒气从落点扩散,在地面上结成冰晶。
这来自罗浮剑首的全力一击,对于这位绝灭大君依旧造不成什么威胁,但这也让拉曼查察觉到一些东西。
因为这次归寂并不是单纯地让剑气偏移,而是抬手接住。
但是,为什么?
他思考了片刻,得出了答案。
因为这是站在罗浮乃至仙舟剑术的顶点、蕴含着千百年的剑意与技巧、势不可挡的一剑,几乎没有砍歪的可能性。
也就意味着,如果某个结果必然发生,即使归寂摇骰子摇冒烟了也无法动摇。
同时也意味着,莫祁还有救。
一击不成,镜流翻身落地,站在拉曼查面前:“快走。”
“景元让你过来的?”
虽然弟子差遣师父听上去有点倒反天罡,但眼前最有可能猜到他境遇的恐怕也只有景元了。
“对,他让我告诉你,应星醒了。”
意思应该是让他没有后顾之忧,不要过分担心影子暴动。
这也算现在为数不多的好消息了。
他没有多作询问,向她点了点头,就转身离开——镜流刚刚那一击虽然对归寂没有造成有效杀伤,但是对某位莫姓医士的院墙留下来不可磨灭的创伤,所以他可以轻易地从豁口离开。
希望莫祁回来不要因此发出尖锐爆鸣声——好吧,最好至少还有机会发出尖锐爆鸣声。
现在院落里只剩下镜流和归寂。
“罗浮的剑首,即使在这里的不过一道分身,你哪来把握把我留在这?”
回应祂的只有冷色的剑光。
应星记得自己把丹枫送到后方,就莫名其妙感到一种额外的困倦。
他一开始以为只是疲惫,但很快他就无可抵抗地闭上眼睛。
难道是他人神共愤的作息遭报应了?他不会既是第一个短生种百冶、也是第一个猝死的百冶吧?
早知道还是听丹枫的劝告了。
只希望史书上别乱写,就算真要记这一笔,好歹也写他是因为丰饶民不间断的骚扰积劳成疾什么的……
视野渐渐沉入黑暗,随即到来的倒不是传说中的鬼差,也不是纯粹的虚无,而是一声猫叫。
战场上哪来的猫?
“别担心,死亡离追上你还远得很。”
下一秒,他眼前重新亮起,于是他意识到自己正坐在一间剧院里——他不怎么看幻戏,但其他人叫他一起他也不会拒绝,所以对这个环境说不上陌生——只是此时银幕还是暗着的。
说起来,是不是还有谁说死后的景象可能就是剧院来着?
此时右手边又传来一声猫叫。
他转头望去,发现他右手边的椅子上端坐着一只黑猫,见他望过来,很人性化地也望向他,金色的眼如宝石一般闪耀。
应星很确定自己没见过这只猫,无论是在何地,但是在看到这只猫的瞬间,他心里没来由地冒出来一个名字。
艾利欧。
涌上心头的是某种怀念感,他觉得自己或许该很熟悉这个名字,仿佛他们同行过很长一段时间。但是他理应从未见过、也从未听闻过对方才对。”所以,这是怎么回事?”
理论上猫应该不会说话,也不会回应他,尽管这宇宙间种族那么多,拥有猫的外形但具有智能也不是不可能……
下一秒,他姑且就称之为“艾利欧”的猫说话了:“你听说过‘终末’吗?我是指,宇宙的终末。”
和刚刚在他耳边响起的声音一致。
终末吗……
应星摸着下巴:“我听说过有人认为某年某月的时候,这个世界就会毁灭,要想活下来,就只能购买他推销的保险。”
“要是我只用推销保险,那事情就好办多了。”艾利欧的声音里听出来些许无奈,“具体的情况,我来叙述的话或许不够直观,不如你自己去看吧。”
金色从那双眼中褪去,转而是某种沉静的蓝,让人丝毫不怀疑那眼中所能映出的事物的可信性。
于是在他眼前,银幕缓缓亮起。
随即他看到了一些不能说是意料之外、只能说是让他只能“啊?”的情景。
“你的意思是,这场战斗里,白珩会死?!”
“指正,是原本。”
“那还好……然后我和丹枫为了复活白珩用了那个什么化龙妙法,结果没成功还把自己也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是。”
应星沉默了一会,正当艾利欧探过头,想看看应星的情况的时候,只听见这位百冶喃喃地念叨着:“这个步骤错了……不是,应星你怎么这个失误都没发现啊……”
好了,看来有反省但不多。不过也符合这个时候的应星的性格,毕竟短短几十年便能坐上百冶的位置,其技艺甚至百年之后的匠人都要仰望,要让他认为这场“复活”注定失败是不可能的。
何况,这也不是全然的失败,至少这场实验确实创造了“白露”。
这至多只会让他之后更加谨慎。
不过艾利欧本来也不打算劝他这件事,何况按照现在的发展,除非某人重蹈覆辙,否则那个未来已不会发生。
……如果他真的重蹈覆辙,那恐怕应星总结经验教训,也没那个机会尝试了。
名为“饮月之乱”的事件并不是故事的结束。属于“应星”或者该称之为“刃”的生命延续得比他本人预想中要长得多。
他被判罚,被行刑,被拉曼查问要不要越狱,拒绝后不久又被镜流怀着怨愤劫狱。
应星一脸复杂地看着自己——还是姑且称之为“刃”——被犯魔阴身的镜流砍的画面,感觉有点幻痛。
好吧,他更心痛的可能是“支离”破碎的时候。
再之后又是无尽的混沌。
被倏忽影响的那个他几乎没有清醒的神志,只有尖锐的疼痛偶尔会唤回他的精神。
他和破碎的支离不知道被留在了哪里,但倏忽带来的不死性让他不吃不喝也不会死亡。
于是春去秋来,岁月流逝。
直到踩过枯枝的声音响起,刃抬起头,看见了几道身影。
不清醒的意识和镜流留下的条件反射让刃下意识攻击来者,不过对面的武力显然在他这个本质后勤人员的工匠之上,没花多大力气就制住了他——准确来说,是一遍又一遍地杀死了他,不过他对此没有什么不适感。
此时漫长的生命于他而言已成为一场凌迟,寄生于他的倏忽血肉带来魔阴身和无止境的呓语,加之身上的罪责,死亡的间歇反而成了一种救赎。
高大的铠甲将他禁锢在那双手臂中,戴墨镜的、酒红色头发的女人微笑着看向他,声音温柔:
“听我说。”
那种名为言灵的力量让他安静下来。
此时名为刃的男人所追逐的只有死亡,而那个名为“星核猎手”的组织应允了他这一点。
以“终末”之名。
这样一来应星理解了艾利欧的意思。末王在宇宙的终末登神,然后化作万千黑猫,逆时而上,回到过去,去设法改变这个宇宙曾经被写下的结局。
艾利欧便是群猫之一,它为了改写终末,建立了“星核猎手”这个组织,通过写定的“剧本”来动摇未来。
而他现在看到的便是他来自上个终末的过去。
“其实本来没有这部分流程,但是有个家伙把你的记忆保留下来了,而且不小心留多了,我也不能不给你看。”
艾利欧抱怨道,尾巴轻轻摆动着。
应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无论是询问还是吐槽。这件事哪怕在无奇不有的宇宙里都算得上数个琥珀纪难遇,何况这似乎还关系到这个世界的存亡问题。
“所以,这个世界,究竟因何而迎来终末?”
黑猫没有回答,只是示意他继续看。
在艾利欧的剧本指引下,星核猎手在宇宙间声名远扬——偏向于恶名,或许是因为捉摸不定的作风。
这点有公司悬赏为证,比如说刃,他身上的悬赏是81亿3000万信用点,比应星朱明学徒时期的单子价格还要贵不少。
他当百冶之后就没接过有价的单子了,所以也说不好行情。
当然,虽然星核猎手大部分时候的行动都是根据剧本,只要是写在里面的内容,每个动作和台词连一秒也不能差,但是他们也是有休假的。
枯木一样的刃先生在休假时候基本处于待机状态,除非见到丹枫褪鳞重生后、自称丹恒的青年。
那时候除非卡芙卡在旁边,他大概率魔阴身发作然后开始追杀丹恒。
除此之外,如果是其他成员要他一起出门,他也不会拒绝。
总之某一天,正好是他们全都休息的日子,他站在一家服装店店门口,身上大概挂着五六个购物袋,一如既往地发呆。
右手边,名为银狼的天才骇客少女正在和手里的游戏机搏斗,店里面那个戴墨镜的名叫卡芙卡的女性则和名为流萤的少女在挑衣服,还有一位名为穹的少年被推进试衣间,还没出来。
他们足够出名,但不至于每个地方都认得他们的脸,再不济银狼或者卡芙卡也有暂时掩盖他们行踪的能力。
所以那天本来应该只是很平常的休假。
但是这时候,他感觉自己被人盯住了。
在他与人群中那双陡然变成血红色的灰绿眼睛对上的那一刹那,猎手们的通讯设备在同一时刻响起了。
艾利欧发来了信息:
立刻回到基地。
那人没有追上来,仿佛那双看过来的眼睛只是幻觉。
但回到基地后艾利欧给出的情报让他彻底忘不掉那双眼睛。
在一百多年前,仙舟[罗浮]发生过一场劫难。
据幸存者说,在那一天,仙舟上遍燃冰冷的青绿色火焰,将一切生命吞噬殆尽。若不是当时驻守罗浮的帝弓天将景元当机立断送他们出去避难,恐怕罗浮将会无人生还。
也是同一天,寰宇间监测到异常虚数震荡,绝灭大君[陌行]被擢升。
那时候的刃还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等到他知道这件事的时候,罗浮的重建工作已经快完成了。
不知为何,罗浮上的建筑大部分损坏都称不上严重,而且没有多少毁灭的残留,所以重建工作完成得很快。
除了人员伤亡之外,被损害得最严重的可能是建木。
此外,虽然景元的决策保下来一部分人,他本人也出于未知原因被那位绝灭大君放过,但这样的结果还是让他被免职,侥幸没进幽囚狱,只是因为暂时没人能负责相关事务而继续代理相关工作,直到最近来自玉阙仙舟的符玄接任了这个位置。
而那一瞬间,刃看见的便是那位绝灭大君。
在此之前他们的行迹从未重叠过,艾利欧的剧本里也从未与对方有过交集。
而此时记忆无损的应星看见艾利欧投影出的那张面孔,表情有点古怪。
大概两个月前,他因为沉迷打铁而饿晕、被白珩扔进丹鼎司的时候,这张脸的主人因为丹鼎司日常的小意外引发的人员短缺,还给他当过主冶医士;再往前景元有次受伤比较严重,不得不住院的时候,主冶医士也是这位。
这几天去丹鼎司查看那几个受伤严重的工匠的情况的时候,他还和这人聊了几句。
虽然称不上熟,但是得知自己算是认识的医士在某个未来会成为绝灭大君,还几乎摧毁了罗浮……
这事还是太超纲了。
总之,艾利欧火急火燎地把他们全喊回来就是为了这事。
他们不能与这位绝灭大君碰面。
银狼为此特意问过艾利欧,艾利欧给出的解释是,他们与之接触越多,未来就越趋向于被锚定为那唯一的终末。
——一场无法跨越的“毁灭”,换言之,“永恒的终结”。
尽管他们本来的目标也是让那必将到来的终末锚定为“毁灭”——因为这是最有可能被跨越的一条终末——但既然艾利欧特意强调,那么其中定然有很大差别。
之后的日子并没有因此改变多少,只是艾利欧看上去总是很苦恼。
在艾利欧认为合适的时机,穹被送去黑塔空间站,并承载了一枚星核。
一段时间后,他和卡芙卡前往了面目全非的罗浮,促使重新启航的星穹列车与仙舟联盟达成合作,并在离开后不久听闻了景元力战幻胧而死的消息。
因为前面知道了白珩有可能死,所以应星在听到景元也死了这事稍微有了一点心理准备……才怪。
任谁知道自己不久前才见面的朋友未来的死讯都没法不情绪波动。
艾利欧的尾巴扫过他的膝盖:“原本剧本里不包括他的死……但,很抱歉,有些事情被偏移了。”
从刃后来得知的事情的全貌来看,这个结果似乎是难以免除的必然。
故友离去,只是人生还在继续——说来也离奇,本应该是最早被送走的那个人,刃反倒是自己送走了两位友人,剩下两个怨恨大于旧情的。
再往后是匹诺康尼,流萤在银狼的协助下进入梦境,帮助星穹列车阻止太一的复苏……
最后,他和银狼前往了[二相乐园]哈托彼亚。
这回,艾利欧给出的剧本是一片空白。
这片以乐园为名的土地被欢愉星神阿哈所眷顾,其最出名的是每次幻月满盈之时举行的[幻月游戏]。他和银狼来到这里,不仅碰到了老相识拉曼查,还碰到了导致这条时间线的他成为这副模样的罪魁祸首,倏忽,或者说,倏忽的残骸。
有人利用倏忽的细胞,改造了这里的人们。
后面的记忆开始断断续续,仿佛信号不良一般。
从偶尔的清晰的部分来看,他似乎成功将其他人身体里的倏忽细胞转移到他体内,阻止了这里沦为人间炼狱;随后他决定利用被封印在此的贪餮的一部分来与倏忽同归于尽。
后面剩下的只有一片漆黑,他判断不出他之后算是活着还是死了。
这或许就是属于“刃”的终幕。
这场回放结束,他仍坐着,思索着。旁边艾利欧轻巧地跳下座椅:“你该走了。不过这些事情,最好还是不要告诉其他人。”
这不算什么过分的请求,只是这时候应星终于意识到一件事:“行吧……等等,我有个问题——现实过了多久?”
虽然看的算是导演剪辑版,但是刃作为一个活了将近一千年的人,其一生哪怕截取主要片段也足够漫长。
正当应星以为艾利欧会说什么“这里的时间流速不一样”之类的话,眼睛已经变回金色的黑猫只是说:
“所以我说你该走了。”
“……啊?!”
原本还怅然若失的情绪瞬间只剩下大写的问号。
“我们会在未来再会。”
这么说着,这只黑猫已经消失在阴影之中。
“所以你到底拉我在这看了多久?!”
毕竟他记得他晕过去的时候那会,倏忽还在攻打罗浮,丹枫还莫名其妙发作了龙狂。
既然艾利欧说白珩死去的那个未来已经不会发生,那么至少说明倏忽已经不构成威胁,战争大概也结束了。
那他还真是睡过了好多剧情,希望其他人不要太过担心他。
这样想着,这座剧院在他面前慢慢虚化——大梦,也该醒了。
视野重归漆黑,他重新感觉到自己现实的躯体——只是有点冷。
罗浮的节气轮换到冬天都没这么冷,管气象的人睡着了不小心压到气温控制按钮了?
这样想着,他睁开了眼睛。
视野一开始没聚焦上,只看见一片昏沉的暗色与窗外隐约透入的月光;很快他就看清这里是丹鼎司的病房,只是看上去有些混乱,不少东西散落在地上,像是有人刚刚在这里打了一架。
谁会在病房打架?
然后他就看见丹枫警惕的神情。
他正想动一下,却发现自己没有头部以下的身体控制权——更精准地说,不是动不了,而是他被固定在了冰块里。
“我什么时候惹镜流了吗?”
他听到对面的丹枫舒了一口气。
或许是因为寒冷过于显著,以至于暂时麻痹了他的感官系统,他又过了几秒才意识到身体上传来的疼痛。
来自另一个他的记忆涌上心头,冥冥之中,他感觉造成病房这个情况的,可能就是他自己。
但是再怎么说他也应该是昏迷状态吧?他总不能还有梦游的坏毛病吧?
“所以,给我解释一下,发生了什么?”
再次确认应星恢复正常,丹枫给他解了冻。病房里虽然有点混乱,但基本没有什么实质性的破坏,包括他之前躺的病床。他坐回床上,听丹枫描述了一下,表情越发古怪。
……刃追杀丹恒的时候好像就是这样的表现来着。
合着他不仅把刃的人生看了一遍,这人的意识还隔着时间线上了他身吗?
而且,他现在的样貌似乎也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黑发红瞳。
他幽幽地盯着丹枫看了一会,盯得后者有点发毛。某种冲动涌上心头:“人有五名,代价有三……”
或许是因为太逼真,丹枫几乎应激般手里开始捏水球,感觉下一秒就要大喊“苍龙濯世”了。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所以我昏迷了多久?”
“半个多月,今天算上是第二十天。”
应星掐了一下自己,确定自己不是还在做梦。这时候他发觉了另一件事:他的身体在快速自愈。
虽然丹枫和镜流控制了力度,但毕竟是要阻止一个打架不顾死活的人发疯,再怎么着也免不了伤到一些。
但转眼间,他身上除了衣服的破损和残留的血迹,已经什么伤口都不剩了。
难道这也和“终末”有关系吗?
“说起来镜流哪去了?”
“她接到了景元的通讯,似乎是有什么事要做。”
“那景元他们又……”
他问到一半,丹枫那里就收到了来自白珩的信息——他刚刚往他们几个的账号群发了“应星已醒并恢复正常”的消息。
“丹枫,救命,外面快乱套了,要是应星那边没问题了就过来帮忙……”
从信息里都看出了一种崩溃感。
景元和白珩现在的确很头疼。
两人确定莫祁的资料伪造问题后不久,就听见外面传来了嘈杂声。
他们冲出来一看,就见天边某种东西正在生长,其大约与倏忽脱不了干系。
正准备赶去现场,他们又就听到附近传来了其他动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出门右转的巷子里就有一个身体异化、已经陷入魔阴身的人。
而且这不是个例。
从大半夜不少院落里传来的声响来判断,倏忽的复苏激起了相当大规模的影响。
作为云骑骁卫的景元立刻通知云骑军其他人,得到的消息更加不容乐观——刚刚云骑已经有人注意到了这点,下发通知的时候发现不少人失联。
而且景元还联系不上腾骁,哪怕更早时候他已经和将军说过紧急预案,但此时的情况还是有点让他措手不及。
且不论这些由于倏忽而突然堕入魔阴的人还有没有救,现在冶安问题同样严峻。
景元之前已经猜到了倏忽的入侵与药王秘传有关,而且大概率还藏着一位可能是令使的幕后黑手。
现在种种迹象汇集起来,加上与莫祁相关的资料,罗浮本就严峻的局面恐怕雪上加霜,他不得不作更坏的打算。
只是他目前的实力恐怕做不到更多。
早知道师父之前让他加练的时候不偷懒了。
只是现在懊悔也没有用,尽力作出他能进行的调遣后,景元就和白珩一起投入了维护冶安的行列。
他们至少要先把陷入魔阴的人控制起来,否则他们会伤到更多的人。
“丹枫和我说他们很快就到。”
白珩用弓身打飞一个身上已经长了不少银杏叶的云骑,喘了口气。
现在这片区域堕入魔阴的人基本都失去了行动能力,只是持续不了多久。景元把他们交给赶来的其他人,在休息的间隙把应星那边的情况发给镜流,并托她转告拉曼查。
不知为何,这让他又想起那个梦。
虽然境况称不上相似,但他有种预感,如果命运这次没有站在他们这边的话,遭遇的结局可能是类似的。
他望向那心跳搏动声传来的方向,祈祷那永远不要成真。
莫祁第一次这么感谢[感官禁令]的存在。
和倏忽融合的感觉实在是有点……让人毛骨悚然,哪怕系统还自动帮他调低了一级体感,他都感觉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现在他某种意义上和幻胧连带他上司变的那树状的血肉组织暂时成了一体,不具有确定性的形体,于是也失去了脚踏实地的感觉,像是漂流在某种水域之中,只是比那更恶心,毕竟那“水”是温热的、半凝固的、还会蠕动。
燃烧在他灵魂的火焰在接触到这躯体中的其他意识便开始试图抹去它们。第一个是所剩无几的丹士长,很快倏忽半复苏的意识也被压下去了一些,只是碰到幻胧的时候他还是多少感到吃力。
毕竟岁阳作为与意识强相关的能量生命,可以说这个领域才是它们的主场。
而他现在不是上周目的最后数值,普通令使水平要直接和其他绝灭大君在其领域对拼还是太勉强了。
他能勉强不落入下风都多亏他意志属性相对够高。
本来就影影绰绰的幻觉更加强烈,正常的视觉消失后,他要花更多力气才能无视他们。
他看见幼年的莫祁,看到烛青,看到仇君和思弦——不知道他们是否安全——然后他开始看到上周目他杀死过的人。
岁阳可以看见他人意识之中的图景,尤其是他和幻胧此时处于同一具躯体中,自然是没法隐藏这些的。
“真是,满手血债,不是吗?”
幻胧用挑衅的语调说着,那声音直接在意识之中响起,让他想捂耳朵都办不到——虽然以现在的身体形态,哪个部位算耳朵、有几个耳朵还不好说。
他只能更集中精力去设法控制这具身体,至少尽可能让它不继续生长,否则光是蔓延本身就要造成不小的伤亡。
“你这样做毫无意义。你铸下的毁灭早已成定局,如今试图挽回,不觉得虚伪吗?”
他听见有声音这么说。
他在意识里大声喊幻胧闭嘴,但得到的是幻胧更加肆意的嘲笑。
“这可不是我所为。你要不要看看在你意识里说这话的究竟是谁?”
他分出神分辨,发现发言者是重伤的景元的幻觉。
……虽然他不觉得对方真会这么说,毕竟至少,这种时候刺激他毫无好处。
即使这不是他的罗浮,那位已成为将军的景元也不会放任这里毁灭。
但短暂的恍惚还是让他的控制停顿了一下,于是他感觉他所栖身的形体在瞬息间又壮大了几分。
本就因为那诡异的感觉而格外烦躁的他血压瞬间高上去不少,并且用三秒决定了最终的战略:直接和幻胧爆了。
“死火”有个特质。它并不是纯粹的毁灭,某种意义上,它同时还混了一点巡猎和虚无。
于是它将蔓延向他的敌人,于是它将不再带来痛苦,只是彻底地抹消一切。
所以,即使是以毁灭为核心的幻胧,如果被这火焰烧灼的话,也无可避免地会受到更严重的伤害。
[警告!意志属性正在降低!]
作为燃烧灵魂的代价,“莫祁”的精神将受到无法挽回的伤害。但如果此刻他阻止不了幻胧,他意志更高也是白搭。
感觉到那完全不要命的燃烧灵魂所产生的热量的幻觉,幻胧觉得对方不可理喻,同时也感觉到些许恐惧。
之前对方的力量顶多能勉强和他相抗衡,甚至落入下风,现在已经开始侵蚀她的本体。
她虽然身居毁灭的阵营,但是她本身反倒是恐惧着自己的灭亡,或者说,她正是为了谋求一线生路,才选择了加入毁灭。
她绝对不想死在这里。
退意已经在她心中萌生,另一个想法也开始冒头——燃烧灵魂不可避免地会影响到对方的精神,而莫祁的精神状态本就可以说是岌岌可危……
此时抽身,他最终也不可避免地难以支撑。其结果,要么被复苏的倏忽吞没,要么陷入无意识的疯狂。
无论哪种,都可以算是达成了她的目的。
想到这里,幻胧心安了不少。
“哎呀呀,还真是心急。如此急着自取灭亡,你还真是可悲。”
莫祁选择不读不回,他现在唯一的目的就是和幻胧爆了,无论重创对方还是让这他宝贝的无形目生物知难而退。
幻胧再说了几句垃圾话,大约是损伤程度终于让她感到肉痛,莫祁不知道是视觉还是知觉认知到对方终于离开了。
意志已经烧到六十出头,本来就一触即发的精神病现在可以说是完全没救,这种程度的损伤和情绪烈度让今晚吃的药完全白搭,现在他视觉里的幻觉比吃了菌子还要丰富多彩点。
但现在他还没失去角色的控制权,他算是赌赢了。
他勉强阻止着构成他如今身体的丰饶血肉的进一步生长,然后开始将感知向外扩散。
曾经属于倏忽的血肉与如今算得上本体的这一株“树木”存在着某种藕断丝连的关系。
理论上,他似乎可以通过这种联系直接操纵那些被感染的人的身体。
………听上去就有点恐怖。
天杀的倏忽,你这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还有,这个数量,幻胧你究竟祸害了多少病人——
他深吸一口气——虽然他现在也不知道嘴在哪鼻子在哪肺又在哪——然后开始尝试将那能感觉到的血肉与感染者本体分离。
不可避免的会造成一些伤害,两者的融合有些过于紧密,但以天人种的恢复能力而言,应该花半个月也能康复。
这种感觉让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上手术台的时候——那时候他只对动物进行过相关的训练,即使这时候他并不是实际主刀者,甚至连递器具都轮不上,但那时他真的很紧张。
现在,虽然他所面对的只是游戏,但以游戏NPC的拟真度,他也受不了失误会带来的自我谴责。
他能堂堂正正地直面他人的无端指责,甚至反驳回去,但如果那真是他的错误,他本能拯救、本能改变的一切……他恐怕只能陷入沉默。
好在这个过程还算顺利,仿佛是这具身体的本能一样。散布在外的感知逐渐回归,对于这具庞大过头的身躯没有带来明显的实感,也可能只是融回本体本身就不该有什么感觉。
只是随着质量的增加,他感觉倏忽的意识又有点冒头了。
他现在不能继续烧灵魂,根据目前控制的精细度,他判断已经到了能压制住倏忽的最低阈值。
不过现在他要做的事基本做完,是时候收尾了。
只是,这时,他在意识之中听到了一声猫叫。
……?哪来的猫?
他感觉自己瞬间失去了对那物质实体的控制权,原本混沌得什么都分辨不了的视野此时只剩下一片纯粹的漆黑。
面板在这黑暗中缓缓亮起,散发着血红的光芒,提示着它所显示的内容的重要程度。
[分歧点,已出现]
这莫祁倒是不陌生,当某些能动摇整体剧情发展的内容发生,游戏系统就会给出这样的提示,来帮助玩家确定线路。
否则一无所知地选了自以为好的选项,结果过了一段时间发现这导向的是糟糕透顶的结局——会让游戏的差评率高得离谱的。
虽然就算确定了线路,也未必能保证那个结局就是自己希望的。
但……他看向下面显示的分支,还是陷入了沉默。
[分支一:永世乐土(丰饶)]
[分支二:死火蝶(毁灭)]
……他的意思是,即使是出于本心选择的线路,其尽头未必能获得自己希望的结局。
而不是连他想进的线路都进不去。
……你这意思是,我拼了老命最后还是只有这俩选项可以选吗?
猫的叫声在此时再次响起。
==========作者有话说:==========
艾利欧:(狂奔中)
昨天飞机晚点两小时,凌晨三点才到家(擦汗)好在紧赶慢赶还是稿出来了。
可能有点潦草,修文没修充分,说不定白天会再修一下,然后下一章应该也是大章。
关于抽奖:看评论区应该算是巡海游侠占主流所以就抽游侠组了!应该这周末左右柄图会出来
顺带问问有没有人想看丰饶IF()
第18章
血红的面板逐渐隐去, 视野里只留下纯净的漆黑。
眼前再次亮起的时候,莫祁意识到自己来到了一个电影院布设的地方。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除了正前方有一块还黯淡着的银幕之外, 周围都是暗红色的座椅, 一直蔓延到目所能及的尽头。
再往外就是无边的黑暗。
他看了一眼地图栏,上面只有一片空白,也就意味着他并没有实际被拉进这样一个空间中。
这或许应该称之为一个幻境,而拉他进入其中的人选……
他思考了一下, 转头与黑猫的蓝眼睛对上。
“艾利欧?”
他和星核猎手没什么交集,只知道他们据说和“终末”有关,而其领导者艾利欧则拥有预言的能力。
还有一个说法则是,属于“终末”的群猫逆时而上, 也就意味着它本就来自未来。
黑猫点了点头,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所以这里是哪里?”
“姑且算是我的一种能力, 暂时独立于现实的地方。不这样的话,我不确定你还能不能清醒着听我说话。”黑猫很人性化地叹了口气, “只是照目前的情势来看,我们的时间依旧不多。”
懂了,没有时停的对话小黑屋,不过依靠让他的清醒时间延长,可以争取到更多的时间。
影院的椅子大概是照着他记忆里最舒服的那种形态设置的参数, 虽然依旧只是幻象, 但更接近现实的触感还是让他心情舒缓了不少。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 开始思考。
“那你想告诉我什么?或者说, 你看见了什么?“
“两种结局。不过你恐怕并不想选择其中的任何一种可能性, 否则你不会特地从终末归来。”
艾利欧的用词让莫祁挑了挑眉:
“传闻是真的?”
有归寂的铺垫,他对有角色知道跨周目的内容这件事并不奇怪——如果艾利欧来自“终末”, 那这种类似META的要素也称不上出奇。
艾利欧没有否认:“可以这么理解。”
莫祁盯着黑猫的眼睛,突然笑了笑:
“你就不怕我是毁灭一次世界不过瘾,所以回来再毁一遍吗?”
这么莫名其妙的回答把艾利欧给干沉默了,蓝眼睛里全是无语:“你不会。”
谁家好人会在别人来帮他的时候下意识说这种称得上挑衅的话啊。艾利欧算是知道其他人对他“可惜长了张嘴”这个评价是哪里来的了。
不过莫祁毫无语出惊人的自觉,只是把目光重新移回到那银幕。
“那还真是感谢信任,那么,那两种结局是什么?“
虽然已经有了猜测,但他依旧需要更多信息来辅助决策,来确定到底是哪部分行为会导向那两个坏结局。
艾利欧直截了当地开口:“其一,在你离开这里不久后,倏忽的意识就会逐渐占据上风,你为了防止祂复苏而选择与之彻底融合,并取而代之。但是这使你被药师瞥视,加上倏忽的底子,你成了丰饶令使。”
银幕上缓缓浮现出图像。于是莫祁看见了现在自己的模样——和战场上看到的倏忽差不多,一株庞大的血肉所构成的树木,只不过身上没有那些人脸。
此时那树剧烈晃动着,仿佛其中发生着一场激烈的战斗,过了很久才慢慢平静下来。
现在那树木沉默着,但不只如此。
或许是为了避免星神真的注意到这里,银幕上没有表现出真正的瞥视的情景,但是从现象也能判断出某件事正在发生。
一种无形的力量在这里震荡,那树木缓缓收缩,缩小,直到变回一个人形。
——那人依旧有着“莫祁”的面貌,但是眼中只剩下纯粹的金色。树木的根须从血肉中长出,盘踞在皮肤之上;眼睛在躯体上裂开,以同样的目光注视着这世界。
或许是因为与倏忽的拉锯消耗了太多,也可能是药师的瞥视改变了什么,现在的“莫祁”毫无疑问出了某种差错。
而祂的对面正站着表情严肃的拉曼查。
“因为某位绝灭大君的暗中干涉,加上某位巡海游侠的犹豫,你在被阻止前无意识地引发了建木的复苏,最终导致了仙舟[罗浮]活化。”
“随后巡猎星神[岚]向这里射出一箭,活化的仙舟被摧毁,而你被人带走,后续内容我看不见了。“
听上去确实够坏的。
以他燃烧之后的意志属性,他的确没信心能在被药师瞥视后还保有身体控制权,何况暗中还有归寂做局;而他本人不久前在仙舟还只是一个路过的医士,突然发生这种变故,哪怕是见多识广的巡海游侠之首也未必能立刻下决心干掉他——尤其是“他”说不定还会表现出尚存有意识的假象。
只是除此之外,莫祁觉得其中存在另一个问题。
哈喽,药师?我记得倏忽才是你家令使吧,你不管祂,反而是瞥视他这么一个前绝灭大君是几个意思?
他还是专门对[丰饶]的,总不能药师其实是M吧。
还有,他非得当着拉曼查的面黑化吗?这对双方的心脏都不太好吧?
这下他有不能输的理由了。
“那,另一种结局又是怎么回事?”
“第二种,你决定拖着倏忽一起下地狱。你们现在处于同一具身体之中,要烧却祂便也要烧却你。“
“毁灭的火焰焚毁了所有丰饶血肉,包括你自己。但是你并没有因此真正死去,[死火]维系了你最后的生命,也彻底束缚了你——毁灭的造物无法背弃毁灭,否则只会走向完全的灭亡。”
“因而,你别无选择,你只能走上相似的道路。”
莫祁看着银幕里身体基本碎干净、只剩下火焰的轮廓的自己,算是明白上周目自己后期为什么只要不选“毁灭”就直接暴毙了。
原来还有这一关。
这样看来,他必须要在不触发自己的特殊锁血的情况下和倏忽同归于尽。
能做到这点的不多,甚至可以说,他能选的可能只有两种,并且其中之一他没信心达成。
“这么说来,我还真是被出了个难题啊。”
艾利欧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眼睛注视着这位将会动摇并决定终末的人。
“不过,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于是影院的幻觉飞速褪去——他再次坠回了那混沌无边的幻觉之海里。
“十分感谢你,艾利欧。”
记忆混杂着现实,构造为一幅脏污又瑰丽的画卷。那实在是可怖的图景,又美妙得令人目眩神迷。若是将其铺陈在纸上,连最天才的艺术家也要承认自己此生或许都无法想象到这样的画面。
属于倏忽的部分正在上涌,他很快就会压制不住祂了。他能听见那怪物在他意识之中低语着,试图蛊惑他堕入长生的罪孽之中。
这部分他很熟悉,所以他没什么感想。
在重叠的景象中,他短暂地抓住了一个瞬间:那是幼年的“莫祁”。
依旧是在那间实验室里,只是绿眼的孩子无力地倒在冰冷的地上,血从嘴中溢出,目光渐渐涣散。
他想,他就要死了。疼痛席卷着整副身躯,丰饶赐福过的身体也无法修复这样程度的毁坏。
但是那个孩子还不想死。
所以他开始祈祷,没有目的地。
他的父母死得太早,他又太小,所以他并没有构建起多么完整的世界观。他知道仙舟信仰着的是帝弓司命,但他还不足以明白为什么他们巡猎着丰饶。
所以他向所有他能记起的人和神明祈求。
冰冷渗入他的躯体,然后连寒冷也渐渐远去;疼痛越过了阈值,以至于到最后只留下麻木。
但是他不想死。
或许是太过幸运,也可能是种不幸——在漫长的痛苦的尽头,他看见了璀璨的金色。
他被[药师]瞥视了。
原来如此。那么,“莫祁”最初是丰饶命途这件事也有了解释。
他松开了这段记忆,任它被冲走。
“其实还挺简单的,至少对我来说。”
他喃喃道。
“如果死亡不是永恒的终结,那么死亡并不足以成为代价,只是琴谱上的休止符。”
两个选择,两种死法的区别。
其一,贪饕之影可以将他与倏忽一并吞没。但是这得拉曼查配合他行动,而且有归寂在,说不好拉曼查之后能不能控制住影子。
他信任老大,但是也不能盲目信任。
其二么——
他将意识蔓延开,再次确认了罗浮上没有其他可以称之为靶子的东西。
虽然星神的伟力可以轻而易举摧毁整座仙舟,但是从过往的资料判断,帝弓司命可以控制住其摧毁的范围。
也就意味着,[岚]理论上可以几乎只杀死他和倏忽。
依旧可以算是一种赌博,不过,如果巡猎的星神愿意回应他的祈求,或许仍然免不了一些连带伤害……
但相较而言,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这就是归寂唯一无法动摇的结局。
一,二,三……他数着时间,感觉到自己正在缓慢失去形体的控制,但是知觉依旧显著——倏忽试图蔓延,滋长,正如一棵真正的树木那样。
他所能做的只有尽可能阻止这点,尽管他的努力在不断溃败。
是时候了。
于是,他在此念诵:
“帝弓啊,请为我垂眸。”
可能是因为失去了参照物,他觉得时间过得格外慢,把时间功能调出来才意识到只过去了数秒。
眼前依旧是那无尽的混沌。
他所祈祷的事物暂时还没有到来,也可能帝弓司命的箭矢本来就无法被他这样简单地叫过来。
或许他输了。
这样的话,这个周目他依旧什么也改变不了。现在最好的选择也许就是丰饶线,至少这样他还能让倏忽笑不出来——看哪,你的神当着你的面选了别人,多么可悲的结局。
这样想着,他情绪倒没那么低落了,只是依旧有点能共情幼年的“莫祁”,也有些理解那个因过于逼真的体验而在某个清晨选择跳楼的人了——如果他现在有完整的体感,那么他现在哪怕立刻脱离游戏都难以从中走出。
好在实际不存在那种风险,哪怕真BE了,他现在还有精神去再重开一把。
他就不信他打不出好结局了。
他继续数着。
一,二,三……
在那兼具瞬息与漫长的二相态的时间里,他隐约听见外面传来某种声音,像是呼喊——应该是在叫某个人的名字。
只是他现在不足以从中分辨清晰。
是有谁还是出事了吗?那还真是,太抱歉了,他已经竭尽全力了。
难道真的要对着攻略一点一点地走,他才能结束一切悲剧吗?
外面的那声音依旧没有放弃,依旧在不断地重复那两个音节。
最后重复的次数实在太多遍,即使他的听觉已经被嗡鸣淹没,也分辨出了其读音。
“mo qi”
他又花了一会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哦,有人在喊他。
只是他分辨不出嗓音来,不过,分辨出来也恐怕没法回复——对不起,他真的不知道倏忽的发声器官到底长在哪。
他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
下一秒,那应祈愿而来的箭矢终于落下。
巡猎的力量撕裂他,也撕裂了那丰饶令使的身躯。
无边的混沌被击碎,于是,在一切幻象与疯狂的尽头,他看见了光——
以及那燃烧着蓝色火焰的、半人马模样的神明。
拉曼查赶过去的时候,那已经相当庞大的树木已经停止了生长,或许是这丰饶血肉中包裹着的某个灵魂阻止了继续的增长。
现在它只是沉默地矗立在这里,除去过分骇人的外表,以及周围不自觉散布出的甜腻的丰饶气息,仿佛真的只是生长于此的一株植物。
手臂里的影子蠢蠢欲动,显然这丰饶的造物让它格外有食欲。
但他不能这么做,至少现在不能。
腾骁那边发来消息,刚刚幻胧已经脱离了这具身体,这位将军则终于从归寂的纠缠中脱身,前去追击;镜流那边也传来消息,归寂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消失,她准备追踪其气息,去确认祂是否还有其他针对仙舟的计划。
现在这躯体里除了正在复苏的倏忽之外,大概便只剩下那身上有着重重谜团的莫祁了。
如果可以的话,他并不想杀死对方。至少截止目前的表现来看,哪怕力量来自于毁灭,但所作所为却是在试图保护仙舟。
如果一个人不偏离正道的代价是死亡,那恐怕也不太公平。
只是,他也不知道要怎么把对方从这具身体里剖出来,顶多试着呼喊对方的名字。
可那树没有反应,甚至开始又有生长的趋势,或许倏忽的复苏已经不可避免。
……结局,就是这样了吗?
拉曼查多少有些不甘心,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是如此。
可能是因为对方曾经帮过他,可能是因为对方曾经真的想加入游侠,可能是因为梦境里那双眼睛所流露出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也可能是因为归寂那不知缘由的断言。
命运当真如此沉重,沉重得连些许改易都无法刻下吗?
就在这时,某种直觉催促他立刻远离那个位置。
某种事物就要到来,并且是他很熟悉的那种。
不是丰饶,不是毁灭,更与贪饕无关——
那是巡猎的气息。
在他抬头的那一瞬间,拖曳着蓝色光焰的箭矢正划破天空,向着这巨树而来。
然后,贯穿。
属于巡猎的星神的力量立刻撕裂了那整副身躯,将其肢解为碎块;曾经洋溢着过分的生机的血肉开始死亡、腐烂,在半空中便开始降解,仿佛要在瞬息之间就完成那迟到了太久的死亡。
除此之外没有造成任何的毁坏。
在这近乎咫尺的距离目睹一切的拉曼查,第一个浮上心头的念头是:为什么?
他毫不怀疑属于[岚]的箭矢能杀死丰饶,自然也能杀死一位医士,即使那并不是普通的医士。
但是为什么,祂的箭矢会在此时到来?
或许非巡猎的派系会误解这位星神,认为祂的本质与毁灭相距也算不上远。至少当那箭矢落在某颗星球上的时候,所带来的依旧是破坏无疑。
但是[岚]从来不轻易射箭。
仙舟联盟典籍里有那么一条,“帝弓仅以弓矢宣其纶音”。
对于仙舟人来说,那箭矢更像是某种指引,示意哪里有被丰饶民侵害的星球,让他们前去清剿那些丰饶孽物,并将那里的人们解救。
只有极个别的时候,可以说是那颗星球已经彻底沦陷、无可救药的时候,巡猎的星神的锋镝才会贯穿其本身。
所以,他已经没救了吗?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拉曼查想着,看着眼前如春雪一般消融的血肉,不知为何决定走入其中。
哪怕这里本该只有一片死寂的废墟。
鲜红的肉块快速氧化,然后变得漆黑干瘪,最终连一点痕迹都不剩下,鲜明地演示了生命的终点,不知贪恋长生以至于走入歪路的人能否从中得到一些教训。
景元那边发来消息,告诉拉曼查那名为药王秘传的组织已经被全部逮捕,而刚刚那会那些原本身陷魔阴的人也渐渐开始恢复正常。
这是好消息,尽管拉曼查还是高兴不起来。
他继续走,走到原本是庭院里的某处,看着那断垣残壁,叹了口气。
周围除了有人因房屋坍塌受伤之外,没有任何人受害,这也是他先前犹豫的原因之一。
要控制住自己并不伤害任何人,其难度可想而知。
有时连他都会压不住那手臂里的影子,被其永无止境的欲望裹挟一瞬。哪怕很快就能恢复过来,但他依旧会为那一瞬间的危险想法感到后怕。
莫祁身上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才会滑向毁灭?
下一个念头是,很多,可能性其实很多,在他漫长的生命里,他也见过不少。但那都是因为极其惨痛的经历,并且几乎不可能回头。
但对方在已经行于毁灭命途之上后,所占卜出的内容依旧是可以挽回。
而且,梦境中的未来显然距离现在还有很远,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尽管现在思考这个问题,或许已经没有意义。
他想着,走着,到一个拐角,突然听见了微弱的呼吸声。
他立刻追踪着那声响而去。
是意外卷入的其他幸存者,还是说……
他拨开瓦砾,在一个墙角,看见了一个蜷缩着的人。
这人看上去很虚弱,虽然身上没看见伤口,但从生命体征上判断只能称之为活着。
只是这已经足够拉曼查松一口气、甚至是感到高兴了。
那是他原本以为必死之人,莫祁。
==========作者有话说:==========
试着在这章里稍微讲了一部分丰饶IF的大概内容。人设栏翻到底可以看到形象的概念图。因为插入中间不确定观感会不会受影响,所以大概等完结了再写更完整一点的番外版本。
以及其实不太确认岚能不能把威力控制的这么精准,但总之星神伟力。阿哈都能把力量全塞一只虫子里,岚哥没道理控不住攻击范围。
第19章
莫祁睁开眼睛的时候, 发现自己不在任何一个熟悉的地方。
看周围的布设,看上去像是民用房但是临时加装了一些医疗设备。周围还算敞亮,门也半开着, 看上去没有要限制自己行动的意思, 他的身上也没有莫名其妙多出什么DEBUFF。
而且床还挺舒服。
他安详地靠在枕头上,想了想现在仙舟上的威胁应该暂时退却了,现在最坏的情况也就是门外走进来一个骰子头,决定暂时先看看事态发展。
游戏的复活不是完全满血重置, 而是保留30%的血量并清除身上所有非永久BUFF。这个属性能保证复活后角色依旧有行动能力,以他的自愈能力也很快就能恢复得差不多。
只是莫祁本人被那些幻觉弄得有点想吐,在确定[岚]降下光矢后直接退出去缓了缓,甚至忘了点暂停。
合着开屏警告里的“光敏性癫痫警告”藏在这里了。那种场面还是太过阴间, 体质弱点的感觉都得嘎嘣死那。
这游戏制作组是怎么做出来的,他真的很担忧他们的精神状态。
等到他喝了点水, 终于没有那种眩晕感的时候,他才重新登进来。
此时游戏里已经是第三天的早晨了。阳光照入房间, 投在墙上,仿佛不久前他躺在丹鼎司里时那般。
只不过他解决了更多问题,也得到了更多的问题。
这时候仇君拿着玉兆走进来,让莫祁有种难以描述的既视感。
“又是你当我主治医生?”
他嘴角下去了一秒,衷心希望这回不要再有人凑他耳边说话。
好在仇君表现正常, 看上去不会突然脸上贴个让人掉san的伊磨吉, 也不会在左眼上戴单片眼镜, 而是幽幽地盯着莫祁:
“那我还要问你怎么又躺这了!那地方离你家很远吧, 你大半夜不睡觉晃到那里去干嘛?“
仇君这话里弥漫着怨气, 看起来几乎已经要凝为实质,让莫祁都不得不暂时转移话题:
“所以这是哪?”
“前因后果我说不清楚, 我也是前天半夜被拉过来给你做检查的。”
仇君一想到前天夜里的经历,依旧觉得那荒诞得像做梦一样。
先是半夜失眠睡不着,好不容易有困意了,就听见到处都传来非同寻常的动静,再抬头一看天边怎么长了棵树,这树还看起来格外眼熟——倏忽怎么复活了!
或许是因为白天他还在想的事,这时候第一个来到脑海里的居然是莫祁的安危问题。他那一刻差点就冲出门去找对方了,只是被赶来维持治安的云骑阻拦了出门,所以只能在家里等待事态的走向。
星网上已经炸锅了,到处都在讨论发生了什么。他看到有人传了照片上去,拍摄技术很差,但是依旧能看到人身上长的金色银杏叶——魔阴身,突发的魔阴身。
尽管这些照片很快就被屏蔽了,但那画面还是在他心中挥之不去。
不知道为什么,他这时候又想到了莫祁——他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那天晚上莫祁的状态看上去很像是……如果倏忽的复苏又掀起什么影响,那莫祁很难不受影响。
他坐在窗边,眺望着那散发着不详的树影,祈祷着。
然后,他看见帝弓的光矢降下。
那一瞬间他不知道自己内心在想什么。他是医士,并且一般呆在后方,大概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看见、也是如此近地看见这位仙舟所信仰的星神降下威能的时刻。
比较通俗地来说,他简直热泪盈眶。
随后网上也传来好消息,很多帖子都透露原本陷入魔阴的人似乎都恢复了平静,看上去或许是好了。
不过这突如其来的灾祸还是让许多人受了伤。他属于内科,但人手紧缺时候管你外科内科,反正学医的时候基本都学过薅过来用就是。
总之他收到了紧急上工的通知,正准备走的时候,门口突然匆匆跑过来一个云骑,让他跟着走。
虽然疑惑,但对方有证明材料,他就跟上去了。
结果到了这处院落里,暂且不论这里齐聚的云上五骁,也不提之前只在传闻里听过的巡海游侠之首,光是看到陷入昏迷、生死不明的莫祁就够他发出尖锐爆鸣。
他前几天才看着对方恢复过来,怎么又躺下了!而且看上去状态简直像刚刚死过一样虚弱!
景元给出的说法是,莫祁在事件发生时刚好在附近,不幸卷入其中,但万幸的是活了下来——只是这位医士可能目击了些什么,或许能为事件全貌提供关键线索,此时罗浮局势错综复杂,因而不便送往丹鼎司。
眼前虽然丹枫同样可以负责医治,但是刚刚的事情牵扯颇多,这位饮月君还有其他要事要办,没法停留太久——按照这位的名声,仇君怀疑是准备回去暴揍龙师——而仇君背景清白,和莫祁关系比较好,又医术不错,便喊他过来帮忙。
他没理由拒绝,只是看着那散乱黑发下过分苍白的脸,忍不住叹气。
唯一的好消息是莫祁身体检查不出什么问题,他能作出的最坏诊断就是过分疲惫,其原因不明的昏迷或许也与之脱不开关系。
好在是现在醒了,而且脸上有了血色。
莫祁听了一下仇君大概的叙述,猜想仙舟这边或许对他有其他安排。
他不相信以某位未来的神策将军的智力看不出他身上的问题,并且他与幻胧、倏忽搏斗的时候归寂可以说是完全没插手,他不觉得以对方的性格不会在暗中搞其他小动作——显然有人拖住了祂。
而且根据艾利欧给他看的坏结局一号,拉曼查作为最有希望干掉他的人,恰好在那时在他面前,恐怕也少不了对方的统筹调派。
他试图安抚对方:“好了,我这不是没事吗?”
“那你告诉我大前天晚上你是怎么回事。”
……能不能别提这茬。
莫祁没想到游戏里还得经历一遍被同事质问的环节。
一想到过几天复查的时候要面对的也是熟人,他一贯挂在脸上的笑容都要绷不住了。
这时候两人听见门口传来了几声敲击,随后戴着白礼帽的脑袋探了进来。
“打扰一下?”
莫祁花了零秒认出这是谁,多一毫秒都是对自推的不尊重。
……等等,他好像没看到任何幻觉?
他醒来还没注意看自己的面板,此时打开浏览了一下,发现“魔阴身进度”这个项目直接消失了。
同时命途的图标也亮起了第二个:巡猎。
毫无疑问,这只能是[岚]投下目光所带来的。
他宣布他将成为大岚神毒唯,谁敢诋毁祂就和谁干架。
不过……他盯着还亮着的“毁灭”,心想纳努克还真是有点太宽容了。他不仅肘击了幻胧,试图阻止仙舟的毁灭,还向着巡猎星神祈祷——这样他还是没被判定为背离毁灭吗?
门口,拉曼查已经走了进来——非常之离奇的,这可能是他游戏内第一次没有与之针锋相对、也不是预言或者幻觉、而是这样相对平淡地面对面。
就算他是来审问自己的,这也已经是个巨大的进步了。
他感觉他快哭出来了。
拉曼查和仇君说了些什么,随后仇君又看了一眼莫祁——意思大概是“我还没放过你”——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现在这里只剩下他们俩。
“身体感觉怎么样?”
“……没问题。”
真的到了和拉曼查面对面说话的时候,莫祁反倒哑巴起来了。左脑与右脑开始激烈搏斗,谁打赢了谁说话,但是两边都有不能输的理由,所以僵持在了一起,于是最后他除了简单的回复之外什么话都没憋出来。
他目光短暂与那双极有特色的眼睛碰触了一瞬间,然后就快速转开了。
没什么,他怕再看两眼真的忍不住什么都往外倒。
上周目的事情可能导致他万人所指,但是当着人面发癫会让他身败名裂——还是后者更恐怖一点。
“或许你还记得我?”
拉曼查从旁边拖了一张椅子过来坐下,翘着二郎腿,看上去比起问话,更像是单纯来探望。
“当然,拉曼查先生。我姑且问一下,那剂药的效果如何?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试着再优化一下。”
指的应当是几十年前“莫祁”跟着商队出去时候的偶遇,他直到现在才知道设定上自己和拉曼查居然还有一面之缘。
那一大段幻觉的本质是过快闪屏导致格外精神污染的记忆,虽然看起来特别费劲,但的确让他知道了更多没写在背景故事里的内容,就比方说漫长生命中占比不大但的确意义非凡的一段经历。
以及让他想起来一周目的一些事情。
一周目丹鼎司的死亡名单上有仇君和思弦。
不过现在他们都没事,果然先把倏忽干掉是正确的选择。
现在唯一还生死不明的就是烛青了。
他下意识摸了摸耳坠。这件东西设定上还是这位,呃,被两位绝灭大君陆续上号的父母的故友送的。
理论上他没什么活着的风险,但,万一呢……
“效果确实不错,如果没有那些事情耽搁,我本来还准备去丹鼎司找你道谢呢。”
拉曼查露出一个微笑,现在莫祁完全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看对方。聊天的时候完全不看人很不礼貌,但是他……
阴暗扭曲地爬行.jpg。
最后他脑子里只有一句话:你们游侠吃真好啊。
最后拉曼查终于将话题转移到前天夜晚的事情的时候,他几乎是松了一口气——再这样下去,他忍不住要怀疑这是不是归寂给他编织了个幻觉,等会就要冒出来嘲讽他了。
这位巡海游侠之首简单地叙述了一下事件的后续:腾骁将军追击幻胧,与之又是一番交战,只是最后还是让她给跑了,但她身负重伤,恐怕百年间都没精力再来祸乱仙舟;明确为归寂的另一个绝灭大君在与镜流交战片刻后不明原因地离开,目前不确定行踪,但或许已经离开仙舟;倏忽被帝弓司命彻底撕裂,虽然不保证其在其他星球上是否还有碎块留存,但至少罗浮上是没剩下了。
曾经在另一个时间线上撕裂这整一个时代的灾祸于此消弭,无论怎么看,都可以称得上是最好的结局了。
而其中直接导致倏忽的死亡、破坏幻胧的阴谋、甚至让归寂特意算计的,联结这一连串事件的核心,此时便在此处。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医士,只是路过,你信吗?”
莫祁盯着天花板。
但是显然,一个普通路过的医士是做不到这些的,即使最后终结这一切的是帝弓光矢,但如果随便来一个人就能撑得住倏忽的同化与幻胧的攻击、甚至让后者受伤……那仙舟联盟还没统治宇宙只能是因为他们心地善良了。
何况他来自毁灭命途的力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肯定已经暴露了。
“景元告诉我,莫祁的档案很清白,换句话说,按常理来讲,躺在这里的理应只是一位出类拔萃的医士。”
“所以……”
帽檐的阴影下,那双眼睛亮得出奇,就像是黑夜中的狼的眼睛那样,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也只有在这时,人们才会这么清晰地意识到这一事实:这是一位让来自宇宙各处的成员都心悦诚服、足以让那松散的组织聚拢在身边的领袖。
“你是谁?”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写这章的时候真的途压抑大爆发了(
总之莫师傅大康复!但是随之而来的是另一个送命题?
景元:(其实已经猜到一切不然不会是老大先过来)
第20章
拉曼查想过当他问出这个问题后可能面对的情景。
其实在这句话出口的时候, 他就有些后悔——这不该由他来,但似乎现在最合适的人选确实也只有他。
如果眼前的这个人真的全然无辜,那么这样的质问毫无疑问会伤透他的心, 尤其是他能看出, 那眼睛在看到他的时候所流露出的掩盖不住的喜悦;如果截止到目前都是表演,真正的目的依旧潜在水面之下,这样或许会刺激到对方,以至于场面变得很难看。
但是罗浮不能赌, 或者说仙舟联盟那边不会允许一个定时炸弹长久地埋藏在此。
如果景元的推测无误,对方的实力至少能媲美绝灭大君,而在仙舟[罗浮],能与之勉强制衡的有且仅有腾骁一人。
就算他愿意信任对方, 景元愿意相信对方,其他的知情人士相信对方, 总会有人对此持怀疑态度,甚至从中做文章。
所以他们需要一个确定的答案, 来决定最终的处理方案。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景元那小子还真是小小年纪不学好,就尽算计老人家了,让他来扮这个坏人。
他的目光依旧注视着“莫祁”,等待着对方的回应。
只是那反应和他所预设的可能性相比,还是多少有些出入了。
莫祁只是坐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 愣愣地发着呆, 仿佛一具断线了的木偶。
过了几秒, 那木偶才恢复生机, 以一种堪称机械的动作转过头来,与他对视。
“我是莫祁, 仅此而已——不过应该没有人会满意这个回答。”
“要解释的话……”
“或许,你听说过终末吗?”
他反问,从表情中看不出任何异样。
莫祁其实思考过这个问题,玩家之于角色应该算作什么?
而来自另一个周目的他在这个话题上的定义则更加复杂,更加无法被描述,就像一团模糊的阴影。
如果以更高维的尺度来衡量,玩家不满意一周目的结局,所以重开,这是件天经地义的事情。而数据继承的主要目的则是降低游戏难度,这样一来就能更容易达成目的。
但是当这视角局限在游戏的世界观内,情况就不太一样了。
上周目的玩家和这周目的玩家永远是同一个人,但是来自上个终末的“莫祁”与原本故事里对此尚一无所知的“莫祁”无法严格相等。
如果NPC足够敏感,他们毫无疑问会意识到这点,哪怕游戏设计里往往会让这个问题合理化,但如果对方直接问及本质,结论依旧是“无解”。
有些以META要素出名的游戏便会特意设计有关于此的情节,比方说在结局后突然冒出来一个人,问玩家是否喜欢这个结局;或者在打出坏结局后,问玩家“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不造成任何实际伤害,但是真的很搞人心态,足够一个玩家无论是上午还是下午还是半夜看到那一行文字,都同样地红温。
玩家的脸红胜过一切脏话。
……但是不能对自推红温,不能……
景元肯定吃准这一点,才让拉曼查过来的。
哎呦……你……我……嗐……
他还是没忍住下线冷静了一下。
这次他记起来按暂停了,不然当着人面待机有点惊悚——虽然他的确动过这个心思,但指不定这个行为能被脑补出啥意思来。
NPC智能太高也不是件好事啊。
他倒在床上,思考接下来该怎么解释。
他不想说谎,但是也得设法将一切合理化——最好的办法是扯艾利欧当大旗,他觉得某黑猫不会介意的。但是万一问他上周目怎么终末的……
明面上的罪魁祸首摸了摸鼻子,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归——寂——
他回头要把这货的头当球踢,然后一脚踹进虚无星神体内,再找人把他养老金账户给注销了。
总之让他说实话这事实在太过艰难,简直就像让瘸子去跳踢踏舞一样歹毒。
他甚至严肃考虑了一下假装自己有人格分裂这事有没有搞头,虽然总感觉好像会被人收版权费的样子。
但……算了,他真演不来。
他从床上爬起来,在公寓里晃悠了两圈,第二次走到冰箱边的时候他没忍住拉开冰箱门,看见里面还是在受伤前买的低度鸡尾酒,拿出来一罐,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他的同事一定会在复查的时候失望地看着他,虽然其实没影响,一是他好得差不多了,二是这酒才三度,吃份酒酿圆子也差不多这度数,当白开水喝都嫌没味。
但他确实冷静了点,真的。
虽然有很多前辈证明了喝酒打游戏会出问题,但是他不信这个邪。
他登回了游戏里。
过于低度的酒精对神经中枢唯一能起的作用就是心理暗示,各种念头在这种暗示下活跃起来,最后他选择回望过去,择出里面最保守的选择,说出了他的答案。
这也不是全然无来由的。
他想起了二周目的开场动画里的情景。
在镜头划过整片战场后,回归第一视角前,视野里他看见穿着丹鼎司制服的、青年模样的人,正在给受伤的云骑军紧急清创。
那时他花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是“莫祁”。
他顶着后期那造型太久了,都有点忘了一开始的外貌设置是什么样了。
大部分同样随机,脸模是自己本人的参数根据数值高低自动修改过、再特意微调了几个地方的,和现实中的他像又不像——否则他也不会愿意发出去游戏实况。
其中最大的差异恐怕就是眼睛。
真的看着那张脸的时候,会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在那里的是活着的另一个自己——只是他将会覆盖那段数据。
他与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对视了片刻。
你是谁?
他问,从一切尚未发生的过去。
命运在此时尚未挥下铡刀,所有人都心怀侥幸地相信明天,直至被切开血管,徒劳地在最后一刻瞪视着天空。
于是,自另一端走来,带着铁锈、灰烬与火焰之人答道。
来自过去或是未来,来自毁灭,来自一片空无的焦土的流浪之人,也是试图重塑因果、改写一切之人。
镜头慢慢拉近,于是那尚未存在的幽灵慢慢上前,直到近在咫尺,与那医士如同镜子的两面。
数据流已经开始传输,于是医士看见了那一切,坠落的开端与徒劳的挣扎,无法洗去的血与烈阳般残酷的终点。
最终那幽灵消弭,只剩下医士,缓缓站起身,望向天际那庞大的树影。
——正如莫祁所一开始所思考的那个问题一样,自终末归返之人,无论其主导的意识究竟是哪个,被如此漫长的记忆所淹没,最终醒来的注定不是最初被他们所认识的那个人。
所以,这个问题从一开始就无解,无论怎么回答都说不上谎言。
反正解释权在他自己。
这点和艾利欧的终末派系倒又有些不同了,虽然根据表现来说,他们也能借助那个所谓的“未来”的力量,但视角不同——旁观与亲历总是有区别的。
不过艾利欧只要还想争取他,就不会跳出来否定他。
“有人向我展示了一切的尽头,一个我不会接受的结局……”
他注视着拉曼查。
“只是要阻止那一切的话,只是知晓是不够的,对吧?”
某处院落里。
“我一定要训练吗?”
“对。”
应星苦着脸,看向手里的剑。
这是镜流给他找的云骑军制式剑,还是他自己主持设计的。具体工艺当然不如他亲手打造的精细,但是作为测试和训练还是够用了。
但是他不想练剑,他只想回去打铁——他前一阵刚到的材料还没测试完呢。
从那天之后,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外貌就变成和艾利欧给他展示的“刃”时候一模一样了,而且身体情况也发生了改变。
简单来说,他现在莫名其妙成了长生种,而且恢复能力格外强,甚至和“刃”一样会些剑术——只不过他作为后勤,上战场也是开金人的那种,用起来多少还是不够顺手,这也是镜流现在给他特训的原因之一。
这很难说到底算是好事还是坏事,不过起码没把副作用继承下来,而且丹枫在得知这件事后,看上去莫名其妙轻松了很多。
但是仙舟有个规定,短生种是不能“贪取长生”的。
虽然实际上他什么也没干,只是按照规定的话,他可能依旧得去幽囚狱呆着——何况还有另一个问题,他究竟怎么变成长生种的?
以他的出名程度,这点暴露出去,他面临的风险无疑是很大的,对仙舟联盟的名声也是一种威胁。
毕竟宇宙间渴望不死的人不在少数,幽囚狱里面还关着不少。
不过,规定是规定,但是执行下去还是要一点人情味的,而那个问题自然也有其他解决方案。
至少被冠以“云上五骁”这个名头下的另外四人肯定不同意自己的朋友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去坐牢。
只是继续呆在仙舟上的风险确实太大,因而景元从他这边要来了他师傅怀炎、也就是朱明的将军的联系方式,经过一番沟通,决定对外说他在怀炎的安排下外派出去了。
不久后他就会跟着拉曼查一同离开仙舟。
要回来也很简单,“应星”正常再过几十年就死了,到时候他换个身份就行。
这也是他醒来之后几乎没有在外露面、并且在这个特意安排的场地进行特训的原因——出门在外他总得保护好自己,就算他现在已经没那么容易死了,甚至参考“刃”的情况,也有可能根本死不了。
景元因为前几天欠了太多训练,所以现在也在旁边挥剑,不过要比他轻松得多,这会已经结束了今天的大部分内容,在旁边喝着白珩过来围观顺路帮忙带的热浮羊奶。
这时候他拿出了玉兆,在看了里面的内容之后,抬头看了看应星。
应星留意到这目光,分神看了一眼,正想问怎么了,差点一个没躲过被镜流砍到。
“怎么了?”
白珩凑过去。
“应星……要不然你自己来看?”
==========作者有话说:==========
艾利欧:恩将仇报啊!(猫猫尖叫)
总之本质上其实不算是审问,而是一种试探,毕竟截至目前对莫师傅的态度都止于猜测,莫祁必须得给个合理的说法才能混过去,否则他真得挂着仙舟悬赏出门了。
不过这样一来他的情况就是直接推给终末派系了,然后呢,也巧,现在仙舟上还有一个一夜之间发生大变的人——
所以艾利欧完全暴露了。
顺带一提,其实最初设想应星师傅为什么直接就变刃同款体质了的理由是,呃,跨周目数据异常覆盖(望天)
顺带我真的设想过莫师傅想不出辙了开始重力展开/假装人格分裂/不说话装高手。
说起来现在是不是应该算莫祁sp(沉思)
总之现在向我们走来的是巡猎命途火属性,普攻战技均为单体,特性是追击加己方群体50%减伤(嗯对这个特性是为了保老大别似)(真能保住吗)
听起来很牢,但是数值真的很高(
所以们追击奶啥时候上线,芮克导演有希望吗(凝视)(芮导都飘多久了啥时候落地哇
以及柄图没画完,不过大概明天应该就能看到了(安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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