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谢临还在印书坊里。
阿珠灰扑扑从地上飘起来, 视野旋转,有一种难以凝聚的涣散感。她往来时路疾飞,明明没有了心跳的胸腔蓦然揪起, 愈是靠近程氏印书坊, 愈是心惊胆战,甚至有一种怕得想哭的感觉。
里头是什么东西,好厉害, 怨念好重,好像会把她冲击得魂飞魄散。
她像是要去虎口啄食的鸟雀。
在书坊上空盘绕,踌躇,停滞,久久找不到一个安全的落点。
可是谢临还在里面。
谢临好端端地活着,没道理让他为了自己死一回。当鬼可以飘来飘去,可以不饥不渴不睡觉,除此以外,是真的一点好处都没有了,平安巷有她一个孤魂野鬼就够了。
阿珠咬紧牙关,硬生生顶着那股让她战栗的威压, 重新往工坊俯冲。
黑雾仿佛长了眼睛,在她靠近的一瞬间从各种缝隙涌出, 把工坊笼罩在内。阿珠闭眼,一头扎了进去,像是之前在开云道观冲入太清结界那样, 做好了被反弹的准备。
意外地, 黑雾接纳了她。
阴森森的黑雾像是暗流,里面不止有冰冷浓郁的怨念,还有变了调的声音——这厉鬼不知什么爱好, 有当众与人分享心事的习性。
“程氏印刷坊是我的心血!我的!”
“谁也不允许卖掉它!”
“擅动者死!死!死!”
……
男女不辨的凄厉声音像是无数把小刀子,一声一声把她的魂体刮出刺痛的感觉。
阿珠循着谢临身上特有的安魂香气息,找到了他,艰难地睁开眼。
谢临面前有一道抵御黑雾的狭小结界。
他面色苍白到了极点,发丝凌乱,连肩膀渗透出了献血。
方才砸向他的那些厚重雕版一件件竖立在狭小结界的周围,跟乱树林的墓碑似的。
他面前那团最浓重的黑雾不断翻涌,凸出一张披头散发的人脸和两只枯瘦的手,手的指甲黑而长,正在疯狂地抓挠,企图破坏那层微薄的狭小结界。
她的突然闯入,让厉鬼愣怔了片刻,苍白丑陋的脸以诡异角度,扭转过来。
“谁人敢闯此处?”
阿珠顾不上那么多,猛地戳鬼痛脚:
“你管我是谁,你的印书坊要被卖掉了!明日就要改名!”
“你说谎!谁?谁是买家?谁敢?”
阿珠趁此机会,冲入了谢临面前的结界,不知是她并非厉鬼,还是谢临默许的缘故,没有任何阻碍地,她冲进去揪住了谢临的衣领。
黑雾翻滚得更疯狂了,凝成犹如实质的黑水,铺天盖地就把她和谢临困在结界里。
阿珠把谢临硬生生地提起来,正要飞出去,黑雾像锁链一样死死缠住了谢临的双腿。
“买家是谁——是谁?!”
“我就不告诉你!丑八怪鬼!”
那张鬼脸迫近,变得更加骇人,阿珠的魂体变得透明,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清风自她足下旋起,卷成一个清朗的风圈,驱散一层层黑雾。
她与谢临像是被包裹在一颗夜光琉璃珠里,向着窗户移动,可窗户也被厚重黏腻的怨气锁住了。
谢临抬手,在虚空中飞快画了什么,符咒的血光闪现,窗口被炸开了一道缺口,继而一整扇窗脱开。
一人一鬼破空弹射出去。
不过息的工夫,阿珠就带着谢临来到了东川街入口。
她像是一个拔足狂奔后虚脱的活人,两手虚软,快要提溜不住谢临,让他掉在地上。
“恶灵被地所缚,脱不开印书坊,已经无事了。”
谢临声音低低的,透着往常没有的疲惫,“先放我下来。”
阿珠往下降落,直到他双足踩到地面才松手,又马上绕到他面前。
她肩膀蓦地一沉,谢临整个人靠在了她身上,湿漉漉的肩头上,是夜风吹不散的血腥气。
“谢临?你是怎么……是被他抓伤的吗?要不要紧?”
“死不了。”
谢临指了指街角树下,“扶我过去坐一会儿。”
阿珠依言行事,月光下,谢临额头渗出的细汗在泛水光。
谢临靠着树干闭目,她替他把额头的汗擦了,又飘飞到高空去,企图找出济世堂在哪里。
长久被困于平安巷的弊端,此刻再次显露了出来,她对于皇城街道布局、地理风貌是这样的不熟悉,她所踏足的每一寸地界,都有谢临带领的痕迹。
她好像太依赖谢临了。
她双手拍拍自己脸颊,强迫自己冷静,作为女鬼良好的野视能力,此刻发挥了应有的作用,她辨认出济世堂的那幢二层木楼。就在东北向,飘飞三条街道的距离。
阿珠飘回了谢临跟前,揽过他一条胳膊,往自己肩膀上带。
“谢临,我找到了济世堂在哪里,我带你去看大夫,先把血止住了。”
“血已经止住了。”
谢临手掌回过来,按在她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听我的,不去医馆,回平安巷。”
阿珠看着他,没动。
谢临温声重复:“回平安巷,点安魂香。”
他的话音笃定,确信安魂香是比医馆更好的对策。
阿珠想起他说的“自幼走丢了一魂一魄”。
谢临的手臂已从她肩头收回来,扶着树干,就要站起来,以这副伤残姿态,身残志坚地走回平安巷。她当即揽过他的腰,卡着腰带一提溜,带他飘了起来。
“胡闹……被人瞧见怎么办?”
“这个时辰了,还醒着的都是起夜的倒霉蛋,还能飞上来抓我不成?”
平日里最忌讳吓到街坊邻居的女鬼,难得耍了性子。
谢临头一次从这个高度,俯瞰生活了二十多年的皇城。
深夜灯火寥落,只有望火楼、巡防塔楼和皇城方向依稀有亮光,像个棋盘一样,每处亮起的距离都差不多。人在其中亦像是棋子,循着大差不差的轨迹,周而复始地过活。
谢临自问不够循规蹈矩,却也够不上离经叛道。
骤然像个米袋子一样被女鬼夹带在半空,心中竟诞生了几分出格的快意。
平安巷的小宅院,在半夜亮起了灯。
阿珠帮着他把染血的衣袍解开来,看见他左肩上被划出了一道深深的血口子,正一缕一缕往外冒黑气,就跟白日在秘书省衙门看的那些书稿一样,不同的是,黑色更浓重些。
她忧心忡忡,谢临却不以为意,指挥她哪里放了金创药,安魂香要怎么点。
如此一番,半是她搭把手,半是他自己动手,就把伤口料理好了。
只是那些黑气还是不散。
“等天亮了,太阳最猛烈的时候,去晒晒就好了。”
“真的,没有骗我吗?”
“骗你作甚?”
“谢临,你怎么处理这些,好像很熟练?你以前也被厉鬼抓伤过吗?”
“你当所有的鬼都同你一样……”
谢临薄唇张开又阖上,墨玉似的长眸深深看了她一眼。
阿珠等了又等,“一样怎么?”
“一样没规矩,敢在半夜三更,揪着朝廷命官的腰带在天上乱晃。”
这是在转移话题,谢临以为她听不出来。
阿珠一个孤魂野鬼,头一次感受到了人情牵绊,压得心口沉甸甸的,她揪着膝盖上的裙子布料不断揉搓,“谢临,以后你就把我带出平安巷就好了,积攒功德,超度怨鬼,我自己来。”
她头一次遇着的鬼是牧寒大夫。
温柔的人便是死了,也变不成厉鬼,给了她一种超度恶灵轻而易举的错觉,还真以为普天之下,都是这样的游魂。原来不是的,第一次只是好运气。她与谢临的这个互惠互利,怎么看,都是当鬼的那个比较划算。
谢临静了一会儿,向她展示,掩藏在宽袖里的手露出来。
阿珠这才察觉他的指尖破了一个口子,想来当时就是用血画了符咒,炸开的窗户,“清虚道长教过我如何保命,如何用用自己的血,临时做一个抵御厉鬼的结界,还有一些别的小术法。”
他把另一只手也伸出来,“我还有九个手指头。”
那些矜贵的,生着薄茧子的指头,就应该握着书卷笔墨。
一人一鬼谁也没能说服谁,气氛就此陷入沉默。
“太晚了,你休息好了再说。”
阿珠灰溜溜站起来,把他染了血被划破的衣裳收好,待清和第二日来收拾,接着召唤出纸扎戏班子来,“你们今夜在谢临屋子里,他要什么就帮忙拿什么。”
纸扎小人偶的脑袋仰着,齐刷刷转了方向,七手八脚拉着谢临的靴子和裤腿,拱着他回去洗漱休息了。
阿珠了无睡意,在床上伸展了手脚。
即便有了安魂香定神,那种疲惫脱力的感觉,也只是减弱了七八分,还残留痕迹,在提醒她程氏印书坊里发生了一场怎么样的死里逃生。如果,她再弱一些;如果,谢临不会那些结界和保命法门……
她把这些吓人的想法摇头甩开,翻身飘起来,翻起了闺房里为数不多的书籍。
没有人教过她要怎么样当鬼,更没有人教过她要怎么增强自己的能力。
话本子里尽然是美化过的采阳补阴,于她毫无用处。
其余的游记、诗篇、棋谱、菜谱……更是派不上用场了。
她正想着,房门忽然被睡拉开。
对面厢房未熄灭的灯遥遥透了过来。
阿珠没看到那道熟悉的颀长身影,一低头,粉衣小人偶扯着她的裙裾。
“怎么了?你说你的手怎么了?”
她蹲下来,捏了纸人高高举起的双手,捏到两只冰凉的软趴趴的纸手,被水打得湿透。她卷起一阵风替小纸人吹干,抱起它去到西厢房。
“谢临,你睡了吗?”
阿珠往里走,看到地上一个小木盆,蓝衣、白衣小人偶合力拧着一条湿漉漉的帕子,纸手和那帕子各自软得半斤八两,帕子失去的水一大半都到了它们的手上,再这么干下去恐怕就要变回纸浆,回炉重造了。
谢临躺在床帐中,还在毫无觉察地沉睡。
粉衣人偶用新鲜吹干的手,指了指床帐,没有五官的表情,透出些神奇的着急。
阿珠分开了床帐。
枕上青年眉头微锁,唇色浅白,冷玉似白润的脸浮起了两抹病态的潮红色,从眼尾蔓延到颧骨,无端显得艳丽惊心。她试探着,在他额头落下掌心。
活人总是很热气腾腾的。
饶是如此,她还是感觉出来了,谢临在发高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发高热的活人理应得到怎么样的照料?
阿珠依葫芦画瓢, 模仿她旁观平安巷街坊所得的经验,拧起了纸扎人偶们没能拧干的帕子,搭在了谢临的额头上。她冰凉的指尖不小心擦过了他额头皮肤, 谢临无意识瑟缩了一下, 往另一边躲。
这是他平日里不曾表现过的回避。
阿珠飘回了自己闺房,翻出许多衣裳,把自己裹上, 就连两只手都缠得像个粽子,才回到他床边,用粽子手碰了碰他的脸颊。
“谢临,谢临你醒一醒。”
一连叫了几声,粽子手的触碰大抵跟床褥枕头差不多,唤不醒高热里昏沉的人。
阿珠低头,用鼻尖戳了一下他的额头,感觉自己是啄木鸟成精了。
谢临睁开眼来,病恹恹的,似是醒了,又不像。
“你发高热了, 清和有给你备退热的药丸子吗?”
就像他涂的金创药那样。
谢临声音发哑:“哪里有这种神奇丸子,想喝水。”
阿珠用粽子手把他笨拙地扶起来, 一手揽在他腰后,一手搁在他肩头,西厢房另一边, 水壶倾倒, 茶欧腾空,不用几个排队在窗台缝隙吹手的小纸人帮忙,茶瓯就在阿珠注视下, 稳稳飘到了谢临唇边。
她控物熟练,伺候人喝水还是头一遭。
茶欧灌得水多了,叫谢临没忍住呛了一下,接二连三地咳嗽起来,只是他连咳嗽都克制,闷在胸腔里,叫她听了心里发沉。阿珠把茶欧悬停,手臂将他揽得近了些,仿佛叫他靠在自己怀里,“还……还喝吗?”
“一口。”
谢临润湿了唇舌,唇上氤氲了一层薄水色,脸色缓过来许多,眸光亦恢复了清明。
他目光落在她狼狈厚实的粽子手上,轻轻笑起来,“这是为何?”
“我怕冻着你。”
阿珠把散落开的带子又缠绕得紧了些,“平安巷里有个赤脚大夫,不知家里有没有药,你在这里等,我去他那里看看。”
“别去了,街坊胆子够小的。”
谢临低声制止,就这么挨着她,过了约莫一刻钟,自己坐直了,“铺好纸墨,灯芯拨亮一些,我写个告假状,明日不去衙门了。”
阿珠没动,他书案上那些文房用具就自动自觉,摆好了就位,灯火也亮堂了起来。
只是,她代劳了谢临的一切所需,却代劳不了他的笔迹。
写字费神,谢临又是个告假状都要写得面面俱圆的,一连写废了好几张纸,直到第四张才算写完。
阿珠一边收拾那些写废了的草稿,一边耷拉眉眼,像是闯祸了被没收饭盆的家养小动物。
“你昨日,骂印书坊的旧东家是丑八怪鬼。”
“我没有骂错……他满脸煞气,五官都变形了,就是很丑,他还抓伤了你。”
“那你自己这算什么?圆球球鬼?”
谢临端详她。
圆球球鬼撅着嘴巴,两只粽子手拢在一起碰了碰,不同他辩论。
谢临丢了笔,扯过圆球球的最外一层,像拨玉米苞衣那样,一层层把她囫囵披上的衣裳、纱被、布帘子都摘掉,露出了原来轻盈合身的白绢裙。
他手掌如在滚水里泡过,热意惊人,隔着衣袖捏住她一条腕子。
阿珠忍住了飘走的冲动。
青年生得高挑,发热时的清冽呼吸,带了能融化坚冰的热意,手掌顺着她纤细的手腕捋下来,两指卡在了腕骨处,带了薄茧子的手指轻轻摩挲,“我第一次见鬼,不是大相国寺那个红衣女鬼。”
他不知缘何故说起这桩,温声细语,叫她很轻易就沉浸了进去。
“是我七岁那年,随母亲赴宴,看见了被那家主毒打死的仆从鬼魂。鬼魂一直在哭诉,我少时无忌,看见什么便说了什么,惹得主人家下不来台面,母亲不得以,带着我匆匆离席。”
“父亲下朝听闻了,说我胡言乱语,罚我跪了小半夜祠堂,我又在祠堂里看见了别的鬼,前些日子病逝的陈嬷嬷的鬼魂。我叫小厮去禀告父亲,求他不要罚我,父亲认为我是故意忤逆,仍然不放我出来。”
“后来我便学精了,如非必要,见到鬼也装作没见到。”
只是人与鬼,有时候不那么好区分。
有些得道厉害的大鬼,甚至能够行走在日光下,谢临认错过一次,险些丢了性命,才机缘巧合,结识了清虚道人。阴阳眼,对于身无神通的普通人而言,是一种诅咒,而非天赋。
“那你怎么……怎么好像都不讨厌鬼……不讨厌我?”
“家中祠堂里的嬷嬷鬼,陪我说了半宿的话,告诉我神台上的供果,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哪些最好吃。她说我家祖先有功德,早都转世投胎了,供奉的瓜果香火全便宜了她,她等到看到女儿出嫁,也要去投胎了。”
阿珠听得笑起来,庆幸谢临小时候遇上的第一个能交流的鬼,是个好鬼。
她抬头,恰好对上了谢临注视她的眼神。
青年郎君眼里总是安静的,像微风吹皱,涟漪如纱的秋水,阿珠从来在镜子里看不到自己,却在谢临清凌凌的瞳仁里,无数次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我父亲把这双眼视为异类、不详,提都不提起的禁忌,我不这么觉得。”
这双眼睛让他看见了很多。
包括有的鬼,怎么一边怕得瑟瑟发抖,一边不管不顾地把他捞回来。
谢临拽了冰冰凉凉的游魂,把她的手掌按在了自己颈侧的脉搏上。
“发热是身体在驱除寒邪。你冻不着我,借我散散热罢。”
谢家五公子胆大包天,纳凉不用竹夫人和冰盆,用平安巷的地缚灵。
阿珠浑身战栗,觉得她的手掌好像不小心伸入了热水里,热意从掌心直冲头脑,在晕头晕脑地融化,而脸颊耳根那种蚂蚁爬过的感觉,终于化成了实质的燥热。
鬼魂怎么会发热?
一定是谢临渡过来的。
她千般耐心,万般忍耐,“谢临,你散好了吗?”再不散完,她就要烧着了。
谢临声音喑哑:“再借我一刻钟,你让小纸人给你计时辰。”
阿珠懵懵地去看窗台,吹手排队的小纸人齐刷刷地转过了脑袋,面朝窗外,像是一排突然开窍,懂得了非礼勿视的白面馒头。她只好晕乎乎地自己算,数了不知几百个数,再也受不住地往后飘。
一定神,自己赫然站在堂屋里,正对着西厢房的门。
我我我会穿墙了?
她想再穿回去告诉谢临,就听见门内一声低笑:“半刻钟都不到,小气鬼。”从圆球球变扁了的小气鬼阿珠不说话,卷起清风,拂过自己燥热的脸,回堂屋反复练习她新领会的穿墙大法。
翌日,清和在天蒙蒙亮时来了,没瞧见血衣,只奇怪公子这个时辰怎还未醒,西厢房竟未点灯。
他犹豫片刻,进去轻声唤:“公子?”
谢临坐在床上,披着外赏,只瞧见个模糊轮廓。
“书案上有一封假状,你带上我的名刺一并赶去值班房,交到司吏手中说明情况,替我告两日假。”
“公子哪里不适?可要请大夫?”
清和想再询问,昏暗天光里见谢临挥了手,只好领命告退了。
院门被重新阖上,小宅重归安静。
日光照下海棠树枝,稀薄的影子渐渐变得浓郁而界限分明。
平安巷各家飘出饭菜香味,人声犬吠,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中,谢临在清清静静的院子里晒太阳。
阿珠就飘在屋檐阴影下看。
青年郎君本就生得白,衣裳都褪到了肘弯处,属于青年人蓬勃健康的骨肉肌理无处躲藏,宛如由最好的玉雕匠人悉心揣摩,多一分则厚,少一分则寡,在烈日下映出柔光。
他伤口上缭绕的黑气,比昨夜所见淡了一些。
阿珠放下心来,回堂屋中盘腿而坐,吸着从昨夜点燃就未熄灭的安魂香。
等到日暮,纸扎小人偶七手八脚,拖来纱布和金创药,替谢临换药。
他的伤口已不再渗血,甚至愈合得比普通伤口更快,左臂动作也不再受限制。阿珠轻飘飘绕着他转了一圈,“谢临,我去巷子里转转,今日有瞎眼先生在巷口茶铺说《张公奇案》,我去听个尾巴。”
谢临没来之前,她每逢日落都要出门玩儿。
谢临正在帮纸人偶剪断纱布,大抵也觉得听听说书有助于她淡化愧疚,头也没抬,应了一声“好”。
阿珠飘出去。
她径自掠过了那个茶铺,掠过踏着暮色归家的平安巷街坊,直到了平安巷界限才停止。
早就没了心跳的心头紧张得像是被提了起来。
明明无人能看到她,她还是向四周张望了一眼。她能够穿墙了,她能够抵御黑雾一段时间,把谢临从印书坊带出来,如果推测没错,她的鬼力是随着安魂香日积月累增强的。
最后一抹余晖消散。
人和屋舍的影子都没有了,阴阳交替的界限在此刻消融,属于幽魂的长夜降临。
一步之外,就是金鼎街。
她试探着将一只手伸出了那道无形的界线,她没有被弹回去,但越界的瞬间,罡风刮来,她伸出去的五根手指就像是靠近火炉的雪团,迅速散掉,阿珠将手缩回来,散开的魂体才再度凝聚,变为苍白指尖。
平安巷是困住她的樊笼,却也是维系她魂魄不散的土壤。
这便是地缚灵的法则。
阿珠盯着自己失而复得的指尖,想起了开云观外的雨夜。
清虚道长说,太清结界专辟阴煞,不避风霜,于是她把自己散成了一片轻盈的水雾,漏进了道观的结界里。可平安巷结界是一张向内收的网,如果她把自己散开,那就真的如了天地罡风的意,彻底灰飞烟灭了。
既不能散,就只能聚。
阿珠闭上眼,感受着体内流转的气息,有谢临日复一日为她点燃的、浸透她每一寸魂体的安魂香,有平安巷青砖绿瓦、柴米油盐陪伴的市井余温,还有牧寒留下的那一颗微微发烫的功德珠。
她不是无牵无挂,无所依凭的游魂了。
她在人间有落点,落点不在平安巷,在她一颗知冷知热、有了牵绊的心。
阿珠再睁开眼,琥珀色的瞳仁里流转出一种奇异的平静,散在四肢百骸的感受,一寸寸向心口收缩、压紧,将一切都死死锁在自己心窍里,她提着裙摆,毫不犹豫地向前跨出了那一步。
罡风如狂浪扑面。
阿珠衣裙飞摆,每一步都感受到犹如千斤压顶的阻力,却每一步都没有停下来,更没有散开。
她顶着那阵罡风,往前走去。
风停了。
金鼎街人声鼎沸,车马喧嚣,背着个巨大食盒的酒家伙计从她身边飞速跑过,不知要给哪家下了“索唤”的贵客送去热腾腾的席面,没有一双活人的眼睛看见,在这个普普通通的傍晚,她走出了樊笼。
阿珠盯着自己微透明的指尖,脱离束缚的时辰界限还在。
但她不需要去借谢临的肩头火了。
她双足离地,飘飞到金鼎街最高酒家的楼顶,极目远眺,远眺之后再远眺。
上次去是夜晚,还坐了初夏驾的马车,开云道观的大门到底往哪边开来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就在阿珠想飘下去, 看看金鼎街有没有别的鬼,能够给她问路时,她听见了一阵钟声。
钟声庄严缥缈, 穿透了金鼎街的喧闹, 如水波般荡漾过来,震得她魂体发麻,里头有一种让她觉得既敬畏又熟悉的力量。她循着余音, 看到远方一道凝而不散的清气,与万家炊烟、十丈红尘的灯火截然不同。
是太清结界。
那里就是开云观的所在。
阿珠不再犹豫,提着裙摆,用了会飘以来的最快速度,掠过暮色里的繁华人间,朝着开云道观飞去,在半个手掌都变得透明时,抵达了她曾经来过的地方。
太清结界她穿过了一次。
阿珠这次如法炮制,化作水雾漏了进去,才入侧门,要循着游廊往里, 却察觉里头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屏障。屏障在夜里闪烁着细密金光,数十个小铃铛垂悬而下。若是硬挤, 恐怕还未见到清虚道长,就会有铃音示警。
正踌躇间,一个圆头圆脑的小道童, 提着一把紫砂大茶壶, 打着呵欠从她身边过。
阿珠哧溜一下化作了一缕青烟,从壶嘴钻了进去。壶内水汽蒸腾,闷热潮湿, 还散发一股陈年茶垢的苦味,阿珠缩成一团,忍着颠簸,不知多久,壶身轻轻一震。
“师父,喝茶。”
小道士的声音圆润明亮,语气毕恭毕敬,原是他把紫砂壶搁在了桌案上。
屋内安静了片刻。
壶外人不紧不慢“嗯”了一声,正是清虚道长。
阿珠眼前骤然一亮。
一只修长枯瘦的巨手伸来,把茶壶盖揭开了,茶水热气缭绕模糊了巨人道长的面容,他叹了一口气,“虚舟,我让你去打后山无根水来煮茶,你给我捞了什么玩意做添头?”
小道士摸不着头脑,“这水是后山打的呀,难道不干净?”
清虚道人提了茶壶一倒。
阿珠顺着茶水倾泻而出,一阵天旋地转,耳畔听得风铃剧烈晃动,茶水稀里哗啦,一股柔和却难以抗拒的力量直接把她从茶杯里薅了出来,“啪叽”一声将她的魂魄摔在了石室的地砖上。
她定睛,自己的白绢裙上还沾了两条泡得发胀的茶叶梗。
石室内有显形阵法。
小道士也看见了她,惊得快下巴脱臼,连滚带爬退了好几步。
“师父,我、我不知道她打哪儿来的啊!”
“我知道。”
清虚道人拂尘一甩,点点空了的茶壶,“我不喝鬼的洗澡水,你去重新泡。”
小道士抱上茶壶,逃也似的离开。
阿珠灰扑扑地把茶叶梗摘掉,在他面前站好,“清虚道长。”
“谢五郎呢?”
“他在平安巷,受了伤在休养,是我自己要来找你的。”
“哦?你自己能出来了?破了樊笼不赶紧去投胎,来我开云观捣什么乱?”
阿珠走近了些,给他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我不是故意钻入茶壶去的,是外头结界太多了,我怕被弹出去一次,就进来不了第二次了。我想来向道长请教,你能不能教我一些变厉害的法术?”
清虚道长捻着胡须的手一顿:“满皇城的孤魂野鬼,见了我们这些穿道袍的,哪个不是躲都躲不及,你倒是好,自己送上门来,问一个抓鬼的道士怎么修炼?”
他语气微沉,带着修道之人的严厉,“小鬼,你莫不是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我是平安巷的一个地缚灵,我没忘记。”
阿珠摇头,两只手攥在一起,忽而把衣袖拉起来,露出那串清心石给他看,“道长指点了我们去攒功德,我和谢临已经成功了一次,这次遇到的鬼,很凶,怨念很重,还把谢临抓伤了。”
她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认真。
“这个鬼今日敢破坏宰相要印的书稿,明日发了狂,就敢谋害要买他印书坊的人。他会伤及无辜的。”
“我既不想让他害了旁人,也不想让他害了谢临。”
清虚道长定定地看了她半晌。
“我教你术法,怎知你是拿去牵制厉鬼,还是谋福己身?”
明明是她站着,他双盘腿坐在蒲团上。
阿珠却觉得被居高临下地睥睨的是她自己,她迎上那种洞若观火的犀利眼神,茫然了一瞬,“术法不拿来抓鬼,还有旁的用处吗?”
清虚脸色古怪,被她噎了一下,“谢五郎倒是运道好。”
他随手捏了个诀,“小鬼,你来。”
阿珠俯身凑近,眉心被他手指一点,脑内顿时多了一套运转鬼气的法门,就像卖鱼陈说起的泅水,学会之前毫无头绪,学会和掌握却只是在一瞬间。
“这套术法能将你体内的鬼气抽离,化作千丝万缕的红线。红线随你意动,长短、粗细,是脆是韧,全看你的能耐,它既能缚鬼,也能割煞,你在此一试。”
阿珠连忙道谢,闭目凝神,按照脑内知晓的法门,将鬼气往指尖逼出。
努力了许久,她的指尖颤巍巍冒出了一根丝线,不止不是红色,还像人纤细的白头发一样,软绵绵的,除了蚂蚁谁也束缚不住,最大的用场可能是缝补衣裳。
阿珠伸手扯了扯,白线无声断了,她看向清虚道长。
清虚道长并不想看她,“底子太薄了。以你现在的修为,这术法就像是摆设。”
“还有别的办法吗?”
“修为不足,便借外力。”
清虚道长甩了拂尘,石室风铃以另一种节奏响起来。、
一个成年弟子进来,按照他的吩咐,搬来了一口不大不小的青铜鼎,鼎内挤满了厚厚的香灰。
“我开云观百年香火,聚积的愿力不可小觑。正殿主神台的香火不能给你沾染,你也断然受不住。这马王殿的香火,你若能引一丝入体,莫说一个地缚灵,便是百年老鬼,也能牵制住。”
阿珠眼睛一亮,却听清虚道长话锋一转:“香火愿力不是随便能引就引的,否则普天之下的孤魂野鬼都要往庙观里去。你承受不住,还要借助活人阳气为媒,借愿后的十二时辰内,你不能离开他周身半丈。”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要是我不小心离得远了,会怎么样?”
“香火反噬,你说会怎样?天下没有白借的力,你用了他人愿景,牵制厉鬼后,就必须替那些捐赠香火的百姓实现心愿,可想好了?”
阿珠点头,“到等十二时辰后,借的愿力用完了,我自己还有修炼的法子吗?”
“天地有灵气,没谁拦着你。”清虚道长习惯性地要去够茶杯,想起小道士还没回来,不由得皱了皱眉,“我教你术法,借你愿力已是破例,修炼的事点到为止,你自己领悟。”
“虚舟!”
清虚喊。
小道士从石室门跑来,手里空落落的,没提紫砂壶,“师父,外头有客带着厚礼,想请您去平祸事。若风师兄婉拒了数次,对方还不肯走,师兄没辙了,让我来支会您。”
清虚手指微动,似乎在掐算什么,嘱咐了阿珠引渡愿力和还愿之法。
“你在此处用同一套术法,试着引一缕香灰到指尖,不可贪多。”
说罢,起身随小道士走出去了。
阿珠绕着青铜鼎走了一圈,选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盘腿坐好,闭上双目。
挣脱平安巷束缚、飘飞到开云观、藏身入茶壶,今夜种种叫她消耗了太多鬼力,指尖的透明已蔓延上手臂,绕是如此,她还是有一分能耐,用一分能耐,约莫过来一炷香工夫,她的指尖灼热异常。
低头一看,一撮香灰飘了进去。
脚步声传来。
清虚道长回返,看见她成功引了香灰,“你说那只伤了谢五郎的厉鬼,是不是在哪家印书坊内?”
“道长如何知道?”
“程氏印书坊的新东家请我出观,到书坊内驱除邪祟,因邪祟暂且没有伤人性命,我没答应。”
阿珠一口气没来得及松,清虚便接着道:
“他走时,吩咐小厮备车去了另一座道观。那道观主人叫冲虚,与我师出同门,但我与他道不同。他是个死脑筋,但凡生了怨气,失了神志的邪祟,统统除之而后快,镇压手段酷烈。你若是慢了一步,那愿力算是白借了。”
阿珠脑子里“嗡”的一声。
丑八怪鬼虽然凶恶,但也是心血被人谋夺,死后执念太重导致的怨气。如果被冲虚观主先打得魂飞魄散,不止书坊保不住,她的清心石也要点不亮了。
“多谢道长提醒,我我我先告辞了!”
阿珠飞快行了个乱七八糟的礼,因着敬畏开云观内各种结界与法器,走出了侧门才提着气往上掠。她刚飘过后门墙头的高度,身子蓦然一沉,像是纸灯笼内里被丢下了大石头,直挺挺地载倒了下去。
“欸?”
阿珠做好了摔得灰头土脸的准备,却落入了一个温热柔软的怀抱里。她抬头,看见一道蟹壳青绣纹的白底衣襟,再往上,是一双清凌凌却没什么情绪的眼眸。
月色明亮的夏夜里。
谢临身形如鹤,立在开云观外,因为病愈还穿了一件披风。
他把她放下来,右手一扬,指尖夹了一张歪歪扭扭的字条——她与纸扎小人有微弱感应,那是成功脱离平安巷的结界后,她让小人偶转交给谢临的“离家告知书”。
谢临低眸看她,薄唇微紧。
阿珠接过字条反复确认,她只说出去一趟,子夜前回来,没说过去哪里,谢临是如何找到她的?但她来不及解释自己为何在这里,也来不及询问,一把揽住他手臂往外走。
“谢临,你要是生气了先攒着,等我们把丑八怪鬼捉到了,你再气。”
“清虚道长教了我怎么样抓鬼,我们现在就去。”
“再晚了,他要被别的道人收去,会魂飞魄散的,那样就来不及了!”
阿珠一边拖着谢临,一边迈着她会飘之后就鲜少迈动的两条腿,越走,越觉得好像绑了两只沙包。浑身都好沉,好重,香客们到底在马王殿许了什么百八十斤重的愿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月色清冷, 将程氏印书坊照出一股透了死寂的荒凉。
谢临来时雇了马车,免于徒步奔波,阿珠与他很快就到了东川街。
“道长传授的法术有限制, 我不能离开你半丈之外。”
阿珠往谢临手腕上绑了一根她的白裙带, 另一端牢牢系在自己腰间。
一人一鬼去到了后院的印刷工坊,才一靠近,门缝里就涌出了浓稠的黑雾。
阿珠足尖一点, 率先挡在谢临身前,指尖的红线飞射,相互交错,织成一张微微发光的网,迎头罩住了那黑雾,将阴寒之气逼退了七八分。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
厉鬼并不在他们上一次查探时见到的工坊正中央,阿珠和谢临循着怨气最重的地方寻找,一路来到了工坊最深处,专门刻雕版的案台。
黑雾源头就在案台后。
厉鬼变得比上次所见,更加庞大,浑身裹在一团翻滚的黑雾里, 他神情专注,十指以一种诡异速度, 操控十多把悬空的刻刀,同时往木板上雕刻,木屑纷飞, 每刻下一个反字, 刻痕里便会腾出一股更浓的雾,好像在不眠不休地搞什么恶毒的诅咒禁术。
“程老丈,”阿珠唤他生前的称呼, “你快停下来,我们或许有办法帮你保住这间印书坊。”
厉鬼浑然不觉,几乎看不见瞳孔的白眼死死盯着雕版,嘴里念念有词。
谢临侧耳一听,面色微寒,“是咒人惨死的恶咒。”
阿珠十指翻动,飞出十根红线,各自聚起,几股绞在一起,合成一根长鞭,以迅疾的姿态横扫,但听一阵“叮零当啷”,被厉鬼操控的刻刀七零八落掉落一地。
其中有一把刀尖不受控制地一歪,在雕版上划出了一道极深的痕迹。
厉鬼动作一顿,伸出筋骨嶙峋的手,抚摸那块被毁掉的雕版一角,“这是上好的老黄花梨木……”
黑雾暴怒,翻腾卷起满地堆积的木屑、圆头圆脑的棕刷。
它们齐齐翻动,犹如一股黑色旋风,朝谢临和阿珠扑去。
谢临咬破手指划了结界,结界在成形的瞬间爆开一道清正金光,把阿珠和他笼罩其中,暗器一样的杂物和黑雾尽数隔绝在外。阿珠借着结界掩护,红绳绞成的两道鞭子直刺黑雾深处,一下子绑住了厉鬼的两条手腕。
“你们这些暴殄天物的混账!”
厉鬼嘶吼挣扎,周身的黑气暴涨,凭着一股蛮力反客为主,把半空中的阿珠往他自己的方向狠狠一拽!谢临被手腕的裙带牵得往前踉跄了一步,眼看就要被拖出结界之内。
结界主人一旦离开,防御会立刻溃散。
谢临重心后压,死死稳住身形,两方角力中,“嘶啦”一声,阿珠那条薄弱的绢布裙带从中间断开了,她霎时脱离了谢临不止半丈。
香火愿力反噬,会有……什么后果吗?
清虚道长当时没有告诉她。
阿珠念头还没转过半圈,案后的厉鬼陡然拔高,身形暴涨,好像一座覆盖天地的巍峨大山,不,不对……不止厉鬼,就是工坊桌椅和所有物件都变大了许多。
怎么回事?
阿珠从半空直直掉落,红线跟着她飘下,险险挂住了桌腿上不知什么地方。
不是厉鬼变大了,是她变小了,比纸扎小人偶还小。
阿珠扑腾两下,收了红线,顺着桌腿跐溜一滑,在厉鬼如乌云压顶的大手追赶下,绕过了比大殿柱子还粗的桌腿,直接溜到了桌底下狂奔。
梨木废料、破损刻刀、散落的棕刷,工坊的鸡零狗碎都变成她左右闪躲的屏障。
阿珠像一尾滑不留手的泥鳅,扑回了散发着清光的结界边缘,半丈一到,她“砰”地一下,恢复了原貌,登时跌坐在谢临脚边,真是累死鬼了,十步能到的距离,她跋山涉水,走了恐怕有半辈子。
谢临挡在她身前,“到我背上来。”
她是个幽魂,没有重量,挂在肩头,不仅能保证绝不离开半丈,还能空出双手抓鬼。
“好办法!”阿珠跳上去,双臂圈住他的脖颈。
厉鬼没觉得哪里好,“毁我心血!断我生路!今日谁也别想活着走出去!”
他一击落空,虚影再次暴涨,手臂掀翻了左右两个墨缸,浓墨没有泼出,无数墨水像雨滴一样,凝成一个一个锋利如刀的字样,向谢临布置的结界刺来。
“谢临,你的结界结实吗?”
“结实有……”
“喀喇”,金光结界被扎出了一道明显的裂痕,谢临把话补完:“限。”
阿珠被他背着,径直撤向了工坊深处——那里,正是他们上次来时,看到整整齐齐雕版摆放的地方。
阿珠十指翻飞,红线交织成盾,挡住那些袭击谢临的墨字和废弃雕版,忽而视线一凝。
“谢临,你看。”
谢临看见了。
那些被挡开的雕版,在落地瞬间,似乎都被一股柔和的黑气托了一下,全都稳稳竖起。
上次也是这样,被结界挡在外围的雕版,一块块像墓碑一样立着。
哪怕已经被废弃了,哪怕魂魄已经堕入疯魔,他依然极度爱护这些东西。
他和阿珠已退到了工坊深处。
工坊停工,天地架上的雕版依然被打理得纤尘不染,齐齐整整地码放。
厉鬼携着滚滚黑雾,穷追不舍地堵住了他与阿珠的退路。
“阿珠,找出《程氏广韵》的老雕版。”
这是程氏印书坊最为人称颂的书,多年来加印数次,就连国子监先生们授课,都推荐学子去买这版本,不止是因为疏注的双行小字清晰、谬误最少,还因为雕刻刀法神妙,还原了前朝大家手书的神韵。
“我试试!”
阿珠双手齐出,红线瞬间变粗,拽得各块沉重的木雕版相互碰撞。
她一双鬼目不受昏暗影响,逐一扫视却觉得天书蒙面,字又细又密,还全是反过来的,“谢临,《程氏广韵》是讲什么的?有什么特点……我我我辨认不出来啊。”
厉鬼嘶吼已至身后,黑雾就要将两人吞噬。
谢临猛地侧身,飞起一脚,将一张厚实的木桌踢翻,挡去了几道墨字攻击。
“他生前爱惜,必然时常摩挲查验,找怨气得最重的!”
一语惊醒梦中鬼!
阿珠凝神,凭借着对阴气的感知寻找。
谢临则再次咬破指尖,飞速划出新的结界,这道结界画得极尽繁复,眼看最后一笔就要成形了。
厉鬼却已然撞破了桌椅。
阿珠:“找到了!”
红线犹如灵蛇探出,将那几块《程氏广韵》的母版紧紧裹住,在半空“哐哐”互撞起来。
那些猛烈攻击的墨字在半空中猛地一滞。
厉鬼不可置信,浑浊的鬼目瞪得快要脱眶:“你们这群什么都不懂的外行!住手!给我住手!”
“手”字没说完,阿珠偏偏把雕版掉了个面向,将字面贴着字面摩擦起来,眼看就要磨出木屑。
“我熬了两个寒暑,刻废了那么多好木料……你这糟践斯文、目不识丁的野丫头!”
厉鬼的吼声里不再全是戾气的嚎叫。
那种嘶哑变得清晰,透出属于人的情绪,他在害怕。
阿珠用红线抡着这套据说珍贵无比的雕版,作势要朝着坚硬的墙壁狠狠砸去。
“你要是真的爱惜这些心血,就不该破坏秦相公要发给天下学子的善书,也不该在雕版里藏恶毒的诅咒。”她故意将红线往下一沉,借着这争取来的时间,谢临指尖最后一笔也落定。
一道比方才更大、更稳固的金光铺开。
铜墙铁壁一般往外扩散,甚至覆盖了阿珠掌控的老雕版落点,厉鬼被结界阻挡,只能眼睁睁看凝聚了自己半辈子心血的雕版从高处坠落,“不要……快住手啊……”
他周身那股狂暴的黑雾如潮水般散去。
原本高大的厉鬼,急剧缩了一大圈,变成个普通的老头,跟平安巷聚在大榕树下打叶子牌的李大叔、陈老汉都差不多,相貌谈不上丑陋,更谈不上怨毒。
他满脸皱纹,嘴里喃喃地哀求:“不要砸……别砸。”
阿珠的红线松脱,雕版齐齐落地,在他目眦尽裂时,奇迹般悬停下来。
是阿珠操控风卷,将雕版稳稳托住了。
老头颓然坐在地上,最后一点缭绕的黑雾也散尽了,把他完完整整显露出来,他穿着一件打补丁的短褐,身上套了一件沾满墨迹和木屑的围裙,不像个印书坊东家,像个一辈子就做一件事的手艺人。
阿珠从谢临背上探出脑袋,双手一展,红线绞成麻绳那么粗,毫不客气地把老头从头到脚捆了个结实。
“程老丈,我怕你又变脸了,疯起来不讲道理,这个不能松开。”
工坊里叫人窒息的阴冷气息褪尽。
月光透过窗棂,照见整个工坊像是被狂风肆虐过,桌案四脚朝天,刻刀和棕刷嵌在木柱上,地上铺满木屑和纸团。方才那阵墨字袭击,将墙壁和地面溅得斑驳,跟用狗啃过的劣质墨刷乱涂乱画没什么区别。
红线那一头的程老丈被捆成了个粽子,正呆滞地盯着那些完好无损的雕版。
阿珠从谢临背上飘下来,想要走近,腰间一紧,却是谢临低头,捏起两截中间断开的裙带,再度打个死结,这下她的活动距离连半丈都不到了。
那裙带是绢白色的。
青年打结时,指腹血迹落下去,尤为明显,在月色变成一种暗色。
阿珠的指尖点过去,干扰他打结,数了数他还算完好的指腹,七根,“谢乌鸦。”
一语成谶,别叫谢啊呜了。
谢临被气笑,弹开她的手指,“起码我没险些被厉鬼一脚踩死。”
“鬼是不能踩死鬼的,我至多变得扁一点。”
阿珠说完这句火上浇油的话,十分乖觉地往他身前贴近了半步,“我们先把程老丈的事问清楚了,待事情了结,你再一并同我算账,除了把我挂树上晒太阳,想怎么使唤我都成。”
她连拖带拽,把他带到了程氏印书坊前东家程惟梓的面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程惟梓原来不叫程惟梓, 他叫程天佑。
程氏印书坊传到他这里,刚好第三代,老一辈说富不过三代, 第三代的家财最难守。
为此, 父亲在冠礼时给他改了这个表字,惟梓,惟梓。
梓木是雕版的首选良材, 木材细腻,不易开裂,刻下去的字一笔一画都很清晰。
父亲既希望他成良才,也希望他将程氏的技艺和印书坊都传承下去,守好这块招牌,这些老雕版。
程惟梓自问这辈子的绝大多数时间都做到了。
他若有百年寿数,老了眼不瞎,手不抖,就能在雕刻工坊的案台后坐上八十年。
可他终究是个普通人。
他娶妻生子,有了一儿一女,像是父亲对待他那样, 悉心教导,要把独家手艺都传授给儿子。女儿嘛, 千娇百宠养着,丰厚嫁妆攒着,待及笄了给她找个好郎君嫁了就是。
但命运同他开了个玩笑。
儿子程文耀的性格, 说得好听是活泼、随性, 不受规矩束缚。
说得糙一点,屁股生来尖的,压根儿坐不住。拿最简单的上样打薄来说, 稿子描好了,反贴在木板上,一点点将纸张絮搓走,打薄,只留下反字墨色。
只要不是个蠢的,只要肯花几分耐心,很快就能学会了。
程惟梓手把手教,一遍不成两遍,两遍不成三遍。
程文耀愣是能把薄纸搓破,连带底下的字迹糊成一团,不是这里力重,就是那里漏掉。程惟梓从温声细语到暴跳如雷,只用了三日,还发现他未走先学跑,拿着上样得乱七八糟的板子去摸刻刀。
他发了一场大火,把儿子锁在了房间里,不给吃不给喝。
“你打不出个像样的板子,就别走出这间房!饿得啃木头我也不管你。”
三日后,程文耀头晕脑胀从房间走出来了,手里是一块墨样清晰的板子。
程惟梓既心痛又欣喜,连忙叫人伺候上饭菜热水,待他休息好了,带到案台后教后面的步骤,从划线开始。刻刀一上手,儿子倒回老路子,照着描的画线都能偏。
怎么就像一块出炉铁,不打不成器?
程惟梓无奈,磨了几日又把他关在房里。打横、发刀、挑刀、清底……手艺活,手艺活,顾名思义,是要用手去记住的,雕版印刷有多少不得错漏的步骤,程惟梓就狠心不给吃喝,把儿子关在屋子里多少遍。
反正,每一次到最后他都会开窍的,会交出令人满意的结果。
一套步骤教下来,关最后一遍的时候,程惟梓心软了,提前一日,捎了好菜好汤去看。
小小房屋里,他儿子程文耀倒在床榻上,呼呼大睡,睡得不知今夕何夕。
东窗的光线倾泻下来,女儿程素心盘腿坐在太师椅里,抱着一块比她肩膀还宽的雕版,用不太正确的手势握着刀,细碎木屑从她手边落下,沾在银红滚边的裙裾上,她浑然不觉,就连他推门和脚步声都听不见。
程惟梓大走到她面前。
儿子没睡醒,闺女终于察觉,吓了一大跳,小鹿似惊慌的眼睛从雕版后抬起,小声喊了一句:“爹。”
“谁准你溜进来的?”
“娘让我来给哥哥偷偷送饭,我爬窗户进来的。”
“厉害啊,跟你哥一起骗我。”
他冷笑一声,把板子翻过来,满腔怒火在看到版面的第一眼,就消了。
用印书坊老师傅爱说的话来评价,那就是“干净”。
那版面太干净,太舒服了,即便还能看出稚拙的地方,稍加指点,就能把水平往上拔一个台阶,很难叫人相信这一个半大不小的女娃娃刻出来的。
驽钝的资质藏不住,生来的天赋亦是。
程惟梓仍然绷着脸,摆了凶相。
“谁教你的?你哥?”
“我常去工坊玩儿,就这么些步骤,看都看会了。”
“小丫头吹牛皮不眨眼。”
“是真的呀,李婶儿打样哼歌儿,翔师父挑线刻字,喜欢挂个鸟笼在窗边听啾啾声,宋叔刷墨最安静……”
她如数家珍,还记得每人做活时的特别习惯。
“不嫌弃闷?”
“我觉得……挺好玩儿的。”
“手酸不酸?”
程素心甩了甩嫩得跟葱白似的小手,觑他脸色,撅了嘴巴,终于敢冲他撒娇了,“有一点酸。”
怎么可能不酸?
雕刻是个体力活,最熟练的刻工,一天只能刻一百来个字。十个里有九个等晚年了,要么腰痛要么眼花,还剩下一个,腰和眼睛都不好使。
程惟梓摩挲着那块叫他喜忧参半的雕版。
他还没想好,要不要让女儿吃这个苦头,让她学会了,往后怎么样?不嫁人了吗?即便招个入赘的,女儿老了也遭罪,何况这一行里,没听过哪家把手艺把传给了闺女的。
程惟梓把那块雕版交还到她手里。
程素心见他没说什么,重新拾起刻刀,把剩下的一角也清了。那种专注的神情,是他渴求从儿子面上看见却从未见过的,是每个手艺人在沉静时,会露出的平静和安宁。
自那日起,程惟梓做了一个决定。
往后再跟着他出入雕刻印刷工坊的人,成了他闺女小素心,他甚至有预感,素心会是程家百年来最有天赋的传人。程氏印书坊的未来少东家变成了个小姑娘一事很快传开了。
“疯了……老程,你钻什么牛角尖,家里现成的儿子不教?教个迟早要出嫁出门的小丫头。”
同行打探、嘲笑,同族的亲戚劝阻,连夫人也有怨怼。
素心到底年纪小,见家里家外闹得不可开交,怯生生地拽了他的衣袖:“爹,要不我不学了吧?外头那些人说,女孩儿家碰刻刀不合规矩,会坏了程家风水……还、还惹得娘天天同你生气。”
程惟梓垂眸,只看见了一双原本娇嫩柔弱,却过早地磨出了薄茧的小手。
“如果他们没有说这些话,娘也没有生气,那你还想不想学?”
闺女抿唇想了半日,点点头,“想学,我喜欢看木头长出漂亮的字。”
“你能刻出这些漂亮的字,你就是咱们老程家最好的风水。”
程惟梓把那些非议,通通挡了回去,他要保证的是这门手艺不断代,是程氏招牌不砸。
所幸,程文耀是个心大的,不止对此没有异议,还反过来宽慰当娘的。
“娘,我就是坐不住的性子,这么日复一日地刻板,眼睛都瞎了,还不如多游历世间名川大山来得痛快。妹妹既然有天赋,那就让妹妹挑大梁,我正好乐得清闲啊。”
程文耀自此撒开了手,短则十天半月,长则一年半载都不见了人影。
每回回来,皮肤晒得黝黑,只说又去哪哪儿游玩,结实了哪哪个有名的登山客。程惟梓随他去了,父子的关系反倒随之缓和起来,他这辈子不求他继承家业,大富大贵,只求他一个平安顺心,吃喝不愁。
说到这里,程惟梓停了下来,面露疲惫。
工坊里依然弥漫着墨汁木屑的气味,夜风穿过窗棂,吹得地上废纸团响动,像是有谁在叹息。
阿珠扯了扯谢临的衣袖,小声嘀咕。
“谢临,程姑娘能继承家里手艺,程公子能游山玩水,这听起来很好啊,后来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人心易变,十来岁时不在乎的东西,二十岁呢?三十岁呢?”
谢临没有直接点破,却已经能预见之后的发展,并联系起了一件事:“盗印案。”
程惟梓听见了他的低语。
他原本还算平静的面容浮现了怨毒,丝丝缕缕的黑雾从陈旧的木工围裙涌出,却被红绳牵制住,他不想再亲自讲述了,也不想再回忆,“小丫头,”他对着阿珠道,“你给我松开一条手臂。”
阿珠犹豫。
程惟梓道:“老雕版就在你手里,还慌什么?”
阿珠同谢临对视一眼,确认他还能支撑结界后,松开了束缚他一条手臂的红绳。
程惟梓招来刻刀和木板,黑雾附着上去,不过片刻就显露出了一副雕版画。
木板朝她和谢临飘来,没有攻击的意图,悬停在结界外,而散发浅淡辉光的结界,变成了一面白绢糊就的皮影戏幕布。
雕版上黑雾流淌,如水墨晕染。
先是勾勒出白日里忙忙碌碌的印书坊轮廓,紧接着,一个个人影浮动,在结界表面走动起来。阿珠隔着这层光幕,看见了程素心在变幻中飞快地长大成人,从软绵绵的性子,变得独当一面。
正是程素心接过东家印信那一日,因为游山玩水消失了一年的兄长回来了。
程文耀作衣锦还乡的打扮,举止沉稳,与程老东家嘴里总心浮气躁的儿子,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他言笑晏晏,吩咐长随,给家人和印书坊工人分发了土仪特产,对着程惟梓道:
“爹,我在外游历认识了几位江南来的大书商,与他们合办私塾,挣了一些银子,终于领悟到家传这门手艺绝不只是枯燥的劳作,我的心境跟着变了许多。”
他语气郑重了些,“我想回来与妹妹合作,一起把家中印书坊办好了,把老对手郑氏比下去。”
戏幕里的程惟梓辨认不清楚表情,沉默了好一阵,却是程素心先接了话。
“郑氏印书坊新开,财雄势大,已抢了我们不少生意。父亲年事已高,我一人要打理这么大的印书坊,忙都忙不过来。兄长肯回来帮忙,当然是最好了。”
一句帮忙,已是定了调。
接了的东家印信不会交还,一把手二把手的位置,得分清了。
程文耀笑笑,没有反驳,往后更少做足了谦卑姿态。
墨色皮影戏陡然加快了一幕幕场面的轮换速度,阿珠看着结界上变换光影,看着原本温馨的父慈子孝、兄妹同心,在极短时间里,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程文耀的衣锦还乡是假的,心境蜕变是真的。
蜕变的不是对家传手艺的看法,是对家业传女不传男的愤恨。
人愈是行走在外,愈是发现,手里捏不住钱财会遭人冷眼,没有家业支撑会被人看轻。
他实在不喜劳累枯燥的印刷业,拿了银子去经商,生意却一塌糊涂,还被人蒙骗,欠下了巨额印子钱。
回去坦白吗?那父亲会怎么看?
那些暗地里议论程家技艺传女不传男的好事者会怎么看?
他们只会说程老东家当初的决定真是太正确了,程家郎君本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一个当兄长的竟样样都不如妹妹。他回来,不是为了手艺,是为了夺权,要将印书坊世代积累的百年老雕版变卖出去保命。
戏幕上的画面再次一转。
兄妹之间的矛盾加深,言语交锋,明争暗斗,程文耀欠下巨额印子钱的事情还是暴露了。
程惟梓哪里割舍得了骨肉至亲。
那日大雨,他偷偷拿了私印去银号,瞒着女儿掏空了毕生积蓄,替不争气的儿子填平了亏空。账目填平的那一刻,却有一群如狼似虎的官差冲进印书坊,把现任东家程素心押解走了。
阿珠看得胸口发堵,“谢临……”
“那就是我说的盗印案。”
谢临躬身拾起了金光结界内的老雕版。
这些雕版虽然老旧,每一块的右下角都有新的磨损痕迹,被刻意削去了程氏印书坊留的徽标。
“程家印书坊接了一笔订单,印刷某个孤本游记,出书交货了才发现,游记早就被郑氏印书坊独占了印权,郑氏以盗印之名报了官。”
“怎么,怎么会那么凑巧?银子钱的事才刚完。”
“若我猜得没错,孤本游记就是这位程大公子牵线接的订单。他联合郑氏,做了一个请君入瓮的局。”
“但程姑娘是他的亲妹妹啊?”
“他设局时,还未想到程老丈会掏空积蓄替他填平债务。此举既能够让程姑娘把位置腾出来,又能掌控书坊财物,但他忘了,人若与虎谋皮,要有胜虎之能。”
谢临看向程惟梓的目光,已带了几分悲悯。
结界外的黑雾散去,露出程惟梓颓然的脸。
“公子既然猜到,也不需要我再费劲了。有道是请神容易送神难,我这个儿子啊,愚蠢天真,郑氏骗他说只想要这套价值贵重的老雕版,但素心不肯出让,郑氏愿意助他上位,届时事发,郑氏会索要天价赔偿金,程氏书坊只要拿这套雕版来换,他们私下还会付他一笔足够填平债务的银子。结果……”
“结果郑氏早在官府登记,领了榷印文牒,又算准了我搬空家底的时机。这时候官府与郑氏追究起来,高于印刻费好几番的官府罚款、给主顾的违约赔金、郑氏索要的天价赔偿……这些还算小,赔不起,书坊查封了,所有经手的人都得蹲大牢,素心那傻孩子,为了换取我程氏牌匾不落地,不得不与郑氏签了工契。”
“这书坊名义上还挂着程氏的招牌,实际上已姓郑了。 ”
程惟梓面如死灰,此刻才浮现一点执着的,不属于游魂的光亮,“小丫头,你们说有办法帮我,当真?”
“如果这是你变成厉鬼,一直没能去投胎转世的心结的话。”
程老丈的情况太复杂了,阿珠不敢把话说得太满了,一边捋着腰上的裙带,一边皱眉头,“要让印书坊重新回到程家……还需要从长……”
程惟梓打断了她——“我不是要印书坊回来。”
他疲倦的目光穿越结界,穿越了天地木架,落在一把刻刀上,“我身子到了晚年本就不好,是被接二连三的坏消息打击了病死的,死时满心怨愤,想着愧对列祖列宗,想着误信了孽障,让程氏印书坊落入外人手。”
坠入执念,一时魔怔,满心满眼想的都是自己的委屈。
将经历剖开来,从头到尾讲述给外人听,生老病死,家业传承,原来也不过一两盏茶就能说完了,“我没能守住的家业,我下去了列祖列宗是打是骂,我都受着,素心还年轻,她还有长长的一辈子要活。”
她比这些老雕版,比程氏印书坊的招牌,都珍贵许多。
没有谁比清醒过来的程惟梓,更知道自己此时此刻的执念:
“我想要素心脱离桎梏,不再受郑氏的奴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我想要素心脱离桎梏, 不再受郑氏的奴役。”
程惟梓说完了这句话,工坊静得像是被时间遗忘了。
一阵风吹来,送至缥缥缈缈的铃音。
铃音像雨天屋檐落下的水滴, 不甚干脆, 接连不断,听得阿珠毛骨悚然。她难受地缩了缩,发现指头延伸出的束缚程惟梓的红线变得疲软无力, 仿佛下一刻就要松脱。
谢临很快察觉了她的异常:“怎么了?”
“我想是冲虚观主,清虚道长说他收拾鬼的手段很厉害,等他来了就麻烦了。”
就像她与谢临第一次来查探印书坊,她隔门对怨念深重的程惟梓感到害怕那样,畏惧比自己更加强大的存在,是所有生灵与生俱来的警觉。
阿珠控制红线,要把程惟梓提溜起来。
程惟梓待着没动,“我脱离不了此地,本就是不该留在世间的,”他交待遗言似的看着阿珠和谢临,“你们真的能把素心救出来……答应我……”遗言半途被一只胳膊粗暴打断。
谢临连鬼魂带红线, 把他一整只拽到自己肩头,“肩头火借给你, 没时间了,走。”
他长腿一迈,显得对背鬼一事颇为熟练。
程惟梓瞠目结舌。
阿珠在旁边护行, “你不是想看到程姑娘脱离郑氏吗?被冲虚观主收了魂就看不到了, 跟我们先逃走。”
两只鬼一个人顺着印书坊后门,往背离铃音的方向撤退。
停在程氏印书坊正门的马车用不得了,谢临跟冲虚道人抢时间, 一踏上长街就跑起来。青年人的火力壮、阳气足,被他背着的鬼不是很熟练,骤然受到阳气冲击,更被颠得七荤八素,浑然记不起自己盖棺入了土。
“唉,慢、慢点儿,老人家骨头脆,经不住这么颠。”
“树枝!树枝快挂了我一脸!”
……
阿珠捂住耳朵不想去听摄魂铃声,卷起风从树枝上薅下几片毛茸茸的枇杷叶,“啪唧”一下,糊到了程惟梓的嘴巴上,还于百忙之中,偷偷瞄了瞄谢临。
谢五公子清冷矜持,出门前的衣角要让清和熨两遍。
平生最狼狈的可能就是这日,手上血迹斑驳的裙带绑了一只女鬼,背上还背了一只在呜哇呜哇的老头鬼。那撵鬼的铃声却还没有消停,始终不远不近缀着,这代表冲虚观主在追出来,至少,还未被甩掉。
“还有余力?”
谢临在狂奔中问,气息仍然很稳。
“我吗?”
“对。”
“你要我做什么?”
“把鬼气散布在东南西北,均匀一些。”
“我试试。”
阿珠深吸一口气,借着残存的香火愿力,十指如飞,将自己和程惟梓身上溢出的鬼气,捻成肉眼可见的丝线,顺着夜风洒向了四面八方。紧接着,她挥动袖摆,卷起一阵倒旋的风,将此处真正的鬼气涤荡了两遍。
几条街之外,月色清亮。
冲虚观主疾掠而来,手中摄魂铃不停地响,身前悬空的指路符却突然无头苍蝇般,忽而东,忽而西,足足把四个方向都探了一遍。
冲虚眼神一凛,双指飞快掐了个诀:“破!”
指路符一颤,“嘭”地分裂成了三四道火光,朝着几条街巷胡乱飞窜。他看着符纸,不怒反笑:“好狡猾的鬼,竟然还寻到了同伴,若再给我撞上,便凑一双来练长明灯。”
丑时三刻的平安巷。
小宅邸的门被猛地锁上,一老一小两只游魂,并一个跑得浑身热汗的大活人,都暂时松了一口气。谢临冷白俊秀的面庞上,水光涔涔,稍微侧了侧肩膀,“您老,劳驾,能下来了吗?”
阿珠的红线松脱。
程惟梓蔫巴巴地飘下来,没想到当鬼了才发现自己可能晕车。
他把糊了一嘴巴的枇杷叶撕下来,在反胃的幻觉中,端详起这座整洁的小宅院,一转头,谢临从厢房里出来,手里捏着个小银炉。炉里烧的不知是什么香,一下子就平息了他五脏六腑仿佛错位的难受劲。
阿珠还同谢临绑在一起。
女鬼凑到香炉前,深吸一口,眼皮子有点耷拉,整个鬼虚弱得像一团快要散开的棉花,“谢临,还没过十二时辰,我能在你房间摆个矮榻睡一觉吗?”
谢临:“好。”
程惟梓很纳闷:“小姑娘,你一个鬼,没有肉身,不食五谷,你睡什么觉?”
“跟您老打架太累了,做鬼也是要休养生息的,不然魂体不稳,容易迎风散掉。”阿珠同他交流起经验,“您老不会吗?散了那么多黑雾过后,不会觉得很累吗?”
累也睡不着啊,鬼哪有觉的?
但程惟梓自认理亏,摸摸鼻子,不说话了。
谢临把香炉推得离他近一些,勾过一把太师椅,“您老也来。”
随着魂体恢复,一老一小打斗时弄出来形容狼狈的外伤都消失了。
阿珠的裙裳干净如新,瞧见谢临还不算利索的左手,替他记着仇。
“程老丈,你怎么当鬼了还偏心眼。我们只是去看看,你就把谢临抓伤了,旁人都进去偷你的板子了,还能毫发无损,全须全尾地出来。”
“还有谁偷我书坊的雕版?你说郑氏那个阴毒小人吗?”
“我说的不是郑氏。”
阿珠给他形容了一番张大夫那不成器的混账儿子。
程惟梓坠入心魔,记忆一时清晰一时模糊,那些破坏善书、恶咒改字的事如镜花水月,勉强想了许久,想出一件无关痛痒的怪事,“哦,你说那个翻墙进来,连后院工坊的门都没摸着,抱了块废木头就走的年轻人?”
“原来他没进去?”
“我不记得有,否则我让他横着出来。”
……
一老一小两只鬼凑在一起,乱七八糟地说着话。
小银炉最后一抹的安魂香飘散了。
程惟梓就歇在堂屋太师椅上。
阿珠跟谢临去了西厢房,直至谢临要洗漱了都还没想明白。
“程老丈不用睡觉,怎么我就要睡觉呢?跟个活人似的。”
谢临没答话,与她隔了一道半人高的屏风,用清水擦身。
十二时辰的限制还未结束,她不能离开谢临半丈,两人之间还绑着,那条可怜的白绢带被反复折腾,如今满打满算也就剩个手臂长。谢临擦身时的每个细微动作,都会扯着她腰,不轻不重,扯得鬼心痒痒的。
阿珠盯着她的绣花鞋头,“要不把带子剪断吧,我站在这里不动就是。”
“你能保证除了魂体变小,没有别的反噬坏处吗?”
“……不能。”
“那便是了。”
谢临声音冷淡,牵扯的力道更大了,水声起起落落,水汽飘过来又散去。阿珠回头,瞧见了他平整宽阔的肩背,左臂上伤口被水和汗润湿得有些泛白,皱巴巴的左袖还挂在他臂弯处。
直到换中衣时,他终是拿来剪子,把那根碍事的带子贴着手腕剪断。
然后,那根命苦的裙带子,被谢临亲手打上了第三个死结,这下距离更短了。阿珠想去搬矮榻,被他轻轻一拽,就直接扯到了床边。
“把灯灭了,躺过来。”
这是熟悉的,“好了既然正事都完了,我要开始生气了”的口吻。
阿珠转头注视屋内的烛台,把火苗扑灭,蹑手蹑脚地飘到了谢临给她留出的床铺外侧。
这里不是她的房间,她还没来住过。
床帷是墨蓝色的,枕上有谢临擦身的香胰子味,大活人的体温太热了,热得让她怀疑谢临还未退烧。她不敢转头,双头搭在肚子上,捂住了肚脐眼,安静盯着他床顶的承尘看。
身上一重,谢临把一条被子丢了过来。
阿珠等到旁边全无动静,只有稳定呼吸,才悄悄转头。
一转头,就撞上了一双清醒地注视她的眼睛。
“明日夜晚,我以秘书省协助秦相公,检查善书重印进度的名义,去郑氏书坊一趟,去找程老丈的女儿。”
秦相公的善书订单是郑氏以程氏书坊的名声和技艺拿下的,结果印坏了还频频闹鬼。
郑氏不得不暂时封了程氏书坊,把还愿意留下的几个老师傅转到自己的书坊重新刻印。
阿珠连忙道:“我、我同你一起去。”
谢临:“当然。”
她把被子拉上去,一点点把脸盖住,只露出一双眼睛,含含糊糊地试探:“谢啊呜,你还在生气吗?”她有点难受地扭了扭身子,“那个裙带的结,硌得我后腰好不舒服,能不能解了?我没有梦游症,不会乱跑的。”
谢临眼睑半垂,在昏暗中静静地看了她许久。
久到阿珠以为他要拒绝,那双手忽而伸来,将她连鬼带被子地重重一揽。
一股极具压迫感的热意笼罩而来。
青年郎君欺身,将她半圈在怀里,一条手臂顺着她肩头往后,隔着被子,摩挲到打结的地方。他单手解,指尖不可避免地拢过她腰侧,清冽呼吸都喷薄在她轻轻颤抖的眼皮上。
阿珠闭着眼:“好了吗?谢临。”
“你把眼睛睁开。”
她的睫毛颤了颤,于昏暗中睁眼,觉得对面人此刻的眼神,比那道铃声还要摄魂心魄。
“我没有在生气。”
他的声音轻柔而喑哑。
腰间禁锢的力道一松,死结被解开了,“跑到哪里,便是天涯海角,我都找得到。”谢临将裙带扯出来,温热的手指,顺着她颤巍巍的眼睫往上,指腹刮过她眼角,带起酥麻的痒。
“但你答应过我不乱跑,这次跑了,有惩罚。”
“……什么惩罚?”
谢临离她更近了,几乎到了耳鬓厮磨的距离。
“啪!”
阿珠的额头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重重的弹指,痛得鬼魂震荡,眼冒泪花。
青年郎君把那根解开的白绢带扔到一旁,翻身闭眼,“好了,睡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次日散衙后, 谢临换了一身常服,走入了郑氏印书坊的大门。
清和替他早早递了秘书省校书郎的拜帖,名正言顺地来替宰相府“查验善书重印的进度”。
郑氏东家和大管事亲自去了城外接一批新到的建阳梨木, 为重印做准备。
如今书坊里主事接待的, 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引狼入室,以致败光了家业的程氏长子程文耀。
阿珠飘在谢临身侧, 听见旁人唤他小程管事,很是错愕,“怎么会是他?郑氏当真让他主事?”
谢临腰间那枚羊脂玉佩不安分地震颤,随着他步伐,一晃一晃,发出属于程惟梓的暴躁声音——他的魂魄寄存在了谢临的玉佩里:“这么好摆弄的幌子谁不用,是我我也用。”
郑氏把他明面上挂着,美其名曰两家合并,厚待程氏后人,就能稳住从前的老主顾;
实际上,替秦宰相印善书, 刻印量极大,里头那么多弯弯绕绕的门道, 印得好了是名利双收,稍有差池,被逮着了尾巴, 就是大罪。
“这孽畜就是现成的替死鬼, 还搂着二掌柜的名头,在这自欺欺人!”
程文耀听不见两只鬼的议论,将谢临引入了抄手游廊, 往后头的刻印工坊去。
谢临面不改色地听程文耀讲述重印安排,“之前那一批是在老书坊印的,如今转到这里来,雕刻师傅是老师傅,器具却是更新更好用的,还有秘书省的大人们帮忙校对,定然不会出现之前那种纰漏。”
他带着谢临转了一大圈,穿越各种细分的工坊,来到了堆放木料和书册的大仓库附近。
谢临还要往旁边一个木棚走。
“谢大人留步。这边脏乱,都是些废料,放第一卷 样稿的库房在最里头。”
程文耀漫不经心,“木棚里头都是做粗活的,仔细别过了晦气给您。”
不远处的木棚,堆积了各种材料。
木棚底下坐着一个穿粗布衫、系着旧围裙的年轻女郎,因为光线昏暗,看不清楚容貌。她一头乌黑长发很随意地绾着,握着一把刻刀,对着木头板子在雕琢什么。
微风吹过,撩动谢临的衣摆。
方才还聒噪个不停的玉佩,突然沉寂了下来。
不用开口问了。
这个女郎就是程老丈的女儿,一手将程氏印书坊延续下去,又看着它陨落的少东家程素心。安静了没多久的玉佩,剧烈晃动起来,几乎挣脱了璎珞。
谢临一把按住玉佩,看向了程文耀。
“方才程管事说的第一卷 少量样稿,在何处?”
“这边,谢大人跟我来。”
此时夜色深重,明月别枝。
半丈距离的限制时辰已过,阿珠适应了香火愿力的沉重,“谢临,我与程老丈留在这里,看程姑娘。”
谢临把玉佩摘了,不着痕迹往后一抛。
玉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稳稳接住了,被阴气掩藏好,程惟梓不够稳定的魂魄从玉佩里脱离,一老一少两只鬼就在木棚下,看着程素心极为沉浸地打理一块被刻坏的木头板子。
郑氏接手程氏那日,叫来手下刻工,将程家每一块老雕版的“程氏印坊”牌记都刨去,也将程素心从牢里接出来,做了郑氏印书坊的工匠。程素心开始是愿意的,后来……受了程惟梓离世的刺激,便不肯再握雕刀了。
任凭郑氏如何威逼利诱,都不愿意刻一个字。
郑氏便将她打发到这后院库房的废料场,天天做整理废纸、挽救废木料的粗活。
程素心却重新握起了刀,像个哑巴工匠那样,谁来跟她说话都不搭理,就闷头打理这些废料。
要程素心脱离桎梏,很简单。
但她这个状态,像是伤心过度受了大刺激,脱离了以后要好生休养,还要找值得信赖的人照顾。
“程老丈,程家还有哪些亲戚是方便照顾程姑娘的?”
“程夫人呢?”
“程姑娘有定下婚约的夫家吗?或者是交好的手帕交吗?”
……
“我夫人比我去得早,别的,都没有,她就一心扑在雕刻上。”
程惟梓一双鬼目红得好像要渗血。
阿珠用红线将他一双手捆住了,“程老丈,怨气不能散出去的,外头那些人看不见您,只会以为程姑娘招了邪祟,到时候找个道士来一把火连这木棚烧了,折腾的还是程姑娘。”
这句话就像那些老雕版一样,戳了程惟梓的死穴。
黑气才降下去,不远处一阵脚步声响起。
阿珠转头,只见方才接待谢临的程文耀,趁着谢临在查看样稿的空档,提着食盒朝木棚走来。
他在木棚前停步,看见周遭脏污,皱了皱眉,随即把食盒的两碟热菜和饭碗摆好。
“素心,吃点东西。”
“素心?”
程素心对他的呼唤置若罔闻,直到程文耀把饭菜被推到她眼前,身影挡了不甚明亮的灯光,她才迟缓地放下木板和刀,端起饭碗,味同嚼蜡地吃了起来。自始至终,眼珠子都没有转动一下。
程文耀盯着她这副死样子,压着火气开口。
“素心,你别倔了,听阿兄的,服个软,去前头给郑氏雕刻间做两块好板子。等我站稳脚跟了,会想办法把你接出来的。你一个姑娘家日日住棚子里倒腾废木头,折腾自己,像什么样?”
程素心嚼着干巴巴的饭,视线只落在地上木屑堆里。
“素心,爹已经去了,男丁继承家业,顶门立户是天经地义,我在这里,好歹还有机会东山再起。”
“你要怨,就怨你自个儿不小心着了道……”
程文耀费尽口舌,全都砸进了一潭死水里。
她不声不响吃完了饭,重新抱起那块破木板,程文耀顿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程素心!你能当个活死人一个月,你能装一整年吗?整个郑氏印书坊,那么多杂役短工来来往往,你长久待在这里,吃亏的是你自己!我也是为你好!”
“狼心狗肺的东西!你有什么资格说她?!”
程惟梓咆哮,黑气被变粗的红索捆绑着,还是逃逸出几分,刮起森冷的风往程文耀脸上扑去。
程文耀怒火正盛,没有察觉,提着食盒大步走了。
待程文耀的脚步声彻底走远,程素心才抬起黑幽幽的眸子,看了一眼木棚下乱晃的灯盏,又重新垂下头,拿起了木板。
“程老丈,程姑娘是真的……心如槁木,对什么都没有反应了吗?”
阿珠想了想,“你以往教导程姑娘,有什么经常说的口诀,只有你们才知道的玩笑话?”
程惟梓直到阿珠收紧了红索才回神,“那可就多了。”
他回忆过往那些手把手教授闺女的时日,眉头松了些,黑气渐渐平复下来。
“握刀需牢记,腕底三分力。”
“贴面斜着挑,小角慢慢转。”
……
程惟梓每说一句话,阿珠就卷起地上木碎木花,在程素心的脚步排开一行小字。
一开始,程素心半分眼光都没分过去。
随着纷纷扬扬的碎屑一直旋转,勾着余光,她不经意一瞥,整个人愣怔住了,长久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了波澜。
木花碎屑陡然变幻。
——“刻偏了字骨头,晚饭,你就只能吃一只酱肘子。”
程素心的呼吸一顿,刀掉在了大腿上,抬眼看了看周围时不时走动的郑氏书坊杂役,眼里蓄满了泪。
阿珠变换着小字:“你没有眼花,没有看错,更没有发疯。”
“你签的死契收在哪里?我帮你销毁了,让你离开郑氏。”
“你是……谁?是……爹吗?”
那声疑问太脆弱了,太轻了,好像一吹就散的蒲公英。
阿珠不忍回答,把红索对程惟梓戾气的牵制放松了一些,让他也能如法与程素心交流。
程惟梓沉默,在地上排开了三个字:“小素心。”
小字又变样:“不要在这里待,爹想办法,带你出去。”
程素心的肩膀抖起来。
良久,她把眼泪都抹掉,又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腿,确认自己不是发了癔症:“爹,我不走。”
阿珠一愣。
程惟梓卷起了新字:“为何?”
脚步声再度传来,却是那一边,谢临从仓库出来了,身旁跟着预备送客的程文耀。程文耀不知是做贼心虚还是为何,出来第一时间,就往木棚看。
程素心的目光重新回到了破木板上,低下了头。
阿珠拂散了那些木屑,玉佩主人靠近,加上红索压制,程惟梓再不愿意,也不得不重新回了玉佩里。
“谢大人,这废料堆有什么好看的,当心脏了您的鞋履。”
“程管事说得是,既然各项安排已妥帖,本官不多留了。”
谢临收回目光,接到了那一抹熟悉的绢白色游魂,以及晃荡不止的玉佩,抬脚离开了郑氏印书坊。
翌日,郑氏东家将码头接到的新一批梨木运回。
秘书省统一校对过善书,送来了要特别留意勘误的汇总,郑氏印书坊整理好,将错漏严重的卷册,重新上样雕版,工坊忙碌了一整日,直到夜里也灯火通明。
谢临这日未递拜帖,只悄然将马车停在了长街尽头的暗处接应。
有了昨夜相认,程素心自天色暗下来,就一直盯着那堆木屑。
她不知何时消失了的父亲会再出现。
今晨睡醒时,第一时间,是去看自己腿上有没有掐出来的淤青。
夜风徐来,木棚下的一盏灯笼轻轻摆动,晃下一轮光圈。
细碎木屑又在她眼前凝成了小字——“素心,听话,我们走,走了再想办法注销你与郑氏签的契约。”
巡查护院和杂役走动,影子晃过,偶尔遮盖了那些小字。
程素心看得眼睛都不敢错开,“爹,我留在这里,还有事要做。”
“什么事能比你自己还重要?”
“你曾经做过的事。”
程素心看了看远处的巡逻护院,从木棚堆放废料的角落,抽出了一块雕版。
它在众多刻坏了的板材中,并不算起眼,程惟梓却一眼认出了。
这是闺女的手笔,他甚至能通过那些反字,辨认其中八九不离十的内容,胆战心惊猜测出程素心的意图。
与其说是一块雕版,不如说是一封状书。
“不行!你现在就跟爹离开!这不可能成功,被发现了你的处境只会更糟糕!”
阿珠探头一看,还是没有看懂小之又小的反字,天书又蒙了她一脸。
程素心却重新把雕版藏好了。
“翔师傅从家里书坊被转过这里,偷偷告诉我,郑家替秦相公印善书,承诺了用最好的纸墨,最好的雕版,实则分了两批,好的那批呈给大官人们看,次的那批压下来了。若非这次书稿出了大问题,他就要鱼目混珠,等真出事了就让阿兄当替死鬼顶着。”
废料都堆在仓库外头。
像程素心这样熟悉印书坊运作的人,通过每日运出废弃的边角料和损耗,就能估算出书坊一日的印刷量,以及各个版本材料的用量。重新刻印的善书,几分真,几分假,她留下来一看就知道了。
“郑氏舍不得割肉,他和那个孽畜担着后果,你留下来能做什么?你还能找到账面上的证据不成?听爹的话,先离开。”程惟梓将小字卷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密,木花碎屑快不够他用了。
“程姑娘说的事情,我们可以帮忙找证据。”
“找什么找?不找!我说了,我的执念就是让她脱离!”
程惟梓又暴躁起来,一边朝着阿珠吼,一边不停卷动木屑,恨不能把程素心提溜起来拐出去。
程素心呆呆地盯着那些小字:“爹,你走了之后,我一开始哭不出来。”
卷动的木屑一顿。
“我不知道你的鬼魂看到没有。”
“我每日都很后悔。”
“后悔当初没有再霸道一点,直接把书坊都揽在手里,不让阿兄插手半分。”
“后悔他引荐那些大书商,我怎么就真的去见了。”
“后悔我自己怎么就像他说的那样,着了道。”
程素心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只手,把听者的心扼住,“但自从有了这个想法后,我就不那么难受了。”
她的视线看向虚空,如有感应,精准落在了程惟梓的所在。
“我不是一人莽撞行事,书坊里那些看着我长大的老师傅们,不是也过来了吗?他们都支持我的。”
那些木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半天总也拢不出一句像样子的话。
父女俩人就这么僵持着。
阿珠看着程惟梓的表情,他已经被说服了,他自己都没发现。
她飘起来,升到高空,俯瞰郑氏书坊整个布局,发现有个看守森严的房舍,看起来像是账房。
话本子里贪官奸商,要做坏事都心虚要留证据,上下环节,相互威胁,账房里没准就有证据。
她往那里飞去,都快数清楚外围有几条狗了,突然生生停顿下来,抓着头发往回飞。
绢白色的裙摆掠出书坊,来到长街尽头,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前。
阿珠飘近了,下巴垫在窗棂上。
白绢裙带从夜色中探出来,狸奴尾巴一样,撩开了马车帘子,“谢啊呜。”
车窗边露出了谢临的侧脸,他没看见程惟梓的鬼魂,也没有看见任何像程素心的人。
“程姑娘还是不愿意出来?需要我做什么?”
“她说留在那里,有一件事想做,很冒险的事。”
阿珠将程素心的发现与推测尽数转达,“谢临,我觉得账房里没准藏了真正的账本。”
“所以?”
“我想先进里头瞧瞧……”
“穿墙飞天的鬼魂,恶犬咬不着,护院拦不住,同我说做什么?”
“我怕里头有八卦镜、摄魂铃和别的法器呀,郑家都请冲虚道人来了,我随便乱跑,被收了怎么办?这废料棚子又破又脏,没人搭理,我们才没被发现,可账房重地就不一样了。”
她十分乖觉,看见青年郎君牵了嘴角,才提出条件:“谢临,你能以官府名义去搜查吗?逮到他们干坏事,程姑娘就能名正言顺出来了,都不用偷偷摸摸的。”
“无证无据搜查商铺的账房,不是我职权所在,师出无名。”
“哦。”
她眨了眨在月色里显得潋滟的眼:“那,我自己去查看啦?看完没收获我就回来,你别担心。”她说完了要飘走,身后窗棂被手指敲响了,脆脆的一声,“等等。”
“程文耀接待时,让我到账房外的书房喝过茶。”
“啊?”
谢临把车帘落下,声音先远后近,人从马车里跳下来时,单手扯了腰间悬挂的一枚铜钥,施施然拢入袖子里,“本官昨夜来确认进度时,不慎将秘书省文库的钥匙遗漏,不得不夤夜来寻。走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小谢大人的嘴, 骗人的鬼。
郑氏印书坊账房所在的小院,因此亮起了更多灯火,小厮提着灯笼在各个角落搜寻, 就连巡逻的几只大狗都嗅着他的气味, 在各个细分工坊里走动。
处处门户大开,灯火通明中,那间落了锁的帐房就分外明显。
阿珠飘到账房门前。
谢临状似随意地朝那边靠近, 果然被程文耀拦下,“那里头也有狗,当心冲撞了大人。”
阿珠穿墙入内。
这个距离,若是发生了什么,哪怕里面真的藏了厉害法器,她扑出来找谢临求救还来得及。她在屋中站定,鬼目将内里构造看得一清二楚。
谢临来时提醒过,“阴阳账本,暗帐不会放在显眼处,留意暗屉、神龛、书柜顶层,一切死角。”
阿珠很快锁定了神龛下方的一个大柜子。
柜子上了沉甸甸的黄铜锁。
她穿墙探了半个脑袋进去, 看清了里面一本黑皮册子。翻开一看,蝇头小字密密麻麻, 采购的物料清单、打点关系的礼单、官员名字……繁杂琐碎,快要记不住了。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动静。
阿珠分神, 将一丝阴气散发出去了, 听见印书坊工人对程文耀压低声道:“二管事,东家请的那位冲虚道长夤夜来了,说去程氏旧坊捉鬼扑空, 重新起卦,算准了鬼气最重的地方就在咱们书坊的木棚。”
那人顿了顿,有些犹豫,“冲虚道长说……说是程老丈人的亡魂化了煞,必须收走,不能多耽搁。”
程文耀倒抽了一口凉气,气息乱了好一会儿。
“谢大人……”
他再开口时,声音透着一丝勉强维持体面的紧绷,“小人去前头接待一位要紧的客人。”谢临应后,阿珠便听一阵匆忙脚步声,程文耀快步走出去了。
冲虚依然人未到,声先至。
缥缥缈缈的铃声,从远处响起来,叫阿珠的魂魄控制不住地战栗。
她飞快翻完了那本黑皮账簿,飘出账房,掠过谢临,往程惟梓所在的木棚飞去,半边衣袖却被谢临在半空中精准地捏住,“谢临,做什么?冲虚道人要来了,程老丈还在木棚里,他很危险的。”
“我知道。”
谢临抬脚就要走,却是往木棚相反的方向。
替代程文耀接待的工头错愕,“谢大人,这钥匙不找了?”
“找到了。”他阔袖翻动,掌心躺着一枚黄铜钥匙,在灯火下泛出喑哑的光,“程掌柜既忙着见客,我不便久留,贵地后门在何处?”
工头指向西南方,“那里……”
话没说完,轰隆一声惊雷,毫无预兆,劈得在场所有人心头一骇,整个大地都好像被震撼了一下。
谢临步履不停,直奔西南后门。
回头匆忙一瞥,遥遥望见两道院墙之隔的仓库方向,闪过青紫雷电,疾风卷起木花,挟裹碎木飞溅,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传来,有什么轰然倒塌了。
冲虚道人的摄魂铃声催命般急促,一声声响彻夜空,伴随着程惟梓凄厉的怒吼。
“谢临!”
阿珠急得挣扎,谢临衣袖一甩,直接在夜色掩映下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而她因为摄魂铃的影响,正觉得难受,发挥不出平日里的五成力。
“程老丈碰上了冲虚道长,他会被收走的。”
“那就让他被收走。”
谢临脸色冷峻,强行带她从后门出了印书坊,将她塞进车厢,“清和,驾车,回平安巷,越快越好!”
马车在空旷长街上跑得飞快,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了平安巷。
谢临一进院门,就吩咐清和守在院外,用薄刃划破了指尖,在堂屋门上画了一道什么符咒,落下最后一笔时,金光一闪又隐去。他画好符咒,毫不停留,把她往堂屋内用力一推,就阖上了门。
“谢临?”
阿珠急得飘起来,东南西北中,堂屋连着东西厢房都被结界围得密不透风,哪一道门,哪一扇窗,她都闯不出去。青年郎君冷静的声音隔门传来,“安魂香,你知道位置,自己点,我现在回书坊。”
“我同你一起去啊。”
“你去了能做什么?”
“那红绳的术法,我还能使出来,把程老丈控制住,他被逼急了现出厉鬼相,冲虚就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将他打得魂飞魄散了。”阿珠用力拍打门板,“我可以帮忙压着他,让他不变成厉鬼。”
“若压制失败呢?你自己也跟着被收走吗?”
谢临少见的强硬,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院门外却传来清和的一声惊呼。
同时还有破门之声——“不劳尊驾,贫道不请自来了。”
冲虚道人清癯的面容出现在夜色里。
他一手托着摇动不止的摄魂铃,远远朝谢临看来,目光如刀锋利,几张符纸先声夺人,像坚硬暗器一样发出锐鸣,朝堂屋门飞射。
“刺啦”一下,符纸在触碰门板的一瞬,乍现金光。
符纸被金光点着了,炸起两朵火花,转眼间就变成了灰烬飘散。
冲虚面露意外,眯了眯眼。
“这是清虚老道自创的法门,他到底欠了你什么人情,连这么凶的结界也教给你?”
谢临不答,目光落在摄魂铃上,“程惟梓的魂魄在里面?他变为厉鬼有缘由,并非全然失去理智。”
“那也不是他破坏善书,屡屡在印书坊里恫吓伤人的借口。”
冲虚道人看向了被结界牢牢守护的堂屋,“我劝公子一句,人鬼殊途,本是肉体凡胎,就不要掺和神神鬼鬼的事,否则任凭你福泽再深厚,也总有耗尽的一日!”
他再召出几道符咒,往堂屋结界撞击:“凡聚怨生祟者,皆是乱了天地阴阳的邪秽。里头的小鬼既是程惟梓的帮手,那贫道就不得不替天行道,一并收了。”
“道长的替天行道,包括做贪商奸佞手里的一把刀吗?”
冲虚不应,继续攻击堂屋的结界。
谢临继续道:“你只知程惟梓化为厉鬼作祟,却不知郑家收了相府善书银钱,企图鱼目混珠,以次充好,却怕程惟梓的冤魂引来官府查账,才请你来灭口。你今日收了他,就是为虎作伥,脏了自己的道心。”
“人间律法自有官府去管!贫道只收作祟的厉鬼,雇主善恶与我何干?”
冲虚冷笑,强行摇铃,当场炼化程惟梓,却见谢临从屋檐下踏出,脸色在铃声中愈发苍白,额头渗出薄汗,“那若我说,程惟梓魂飞魄散之时,亦是我命元损伤,命格陡变之时呢?”
冲虚的摇铃声一止。
谢临:“道长神通,不防睁开天眼看看,我身上到底有几魂几魄?”
冲虚狐疑地靠近几步,一手扣住谢临,就地起了一卦,脸色骤变,“你做了什么?”
谢临沉沉地吐出了一口气。
“昨日为带程惟梓脱离执念之地,我不止将左肩阳火借了给他,还借出一魂一魄。道长比我清楚,你今日若强行炼化了他,便是同时灭我阳火,伤我命元。道长不信,大可把他从催魂铃里放出来,数一数。”
收厉鬼是分内之事,误伤人性命,尤其是朝廷命官,却是他不想牵涉进去的因果。
冲虚死死握着摄魂铃,心念飞转,若对面人说的是真的,为了除一个普通厉鬼,搭上自己功德修为,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明智。
谢临见他动摇,提出了条件,“十日内,我让郑氏伏法,平他怨气。”
“若平不了呢?”
“若十日后,程惟梓的执念不消,仍然是厉鬼,他随你带走。”
冲虚思忖,摄魂铃一收,“十日太久,我只等五日。”
他将谢临上下打量,“这老鬼的魂魄扣在我这里。你若食言,我连同你屋子小鬼一起收走,说到做到。”往堂屋结界不断撞击的符咒,随着他拂袖而去,蓦地消散了。
谢临独自缓了缓,抬起那只画过符、指尖还带血的手,在清和僵硬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去厨房烧桶热水,再煮碗安神汤自己喝了。今夜听到看到的,都烂在肚子里,别同初夏说了,他胆子小。”
清和犹在梦中,不敢相信自己方才都听到了,看到了什么。
谢临这句再寻常不过的差遣,却叫他觉得安定了几分,好像误入神鬼界的一颗心落回了人间。
“是。”
他一边强自镇定,一边飞快收拾完,让院内恢复了平日整洁,又看了谢临好几眼,才不太放心地离去。
谢临没听见堂屋内阿珠的声音了。
他抵掌,按在堂屋门前,结界消失的那一瞬,门就从里头被拉开了。少女变得有些浅淡的魂魄,立在门后,抿唇瞪着他,不过一夜就风水轮流转,气鼓鼓的那个成了她。
谢临:“程惟梓的魂魄暂且安全,但没多少时间了,来回忆,你在账房里看到了什么?”
女鬼气鼓鼓地答:“采购单、礼单。”
“给谁的礼单?”
“户部度支使赵大人,太学王主簿……还有,李……李什么。”
阿珠记不住,还在为谢临有惊无险地唬住了冲虚而后怕,他的一魂一魄哪里在程惟梓那里,明明是少年时就走丢了。要是冲虚真的把程老丈放出来查验,立刻就会发现。
“账簿里有很多绕口的人名官名和银两数额……我记不住。”
那时候怕偷走了账簿会打草惊蛇,仓促间也没有带走。
“记不住也要回想。”
谢临走近一步,忽然抬手,捧住了她的脸,强迫她的视线与他的对上。
活人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从掌心渡过来。
他声音低沉,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一步步引导她,“他要以次充好,旁人都不是傻子,相府验收的家奴,各路转运的官员,都要打点了才能不易被发现。你想想,负责查验核库的,负责押运的……户部都高飞、鲁暠,兵部彭魄、罗茂德……有没有谁的名字是看过的?”
“谢临,你……你先放开我。”
“放开你,你就忘了。”
谢临不仅没放,拇指还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耳垂下,声音愈发柔和,“快些想起来,不要打岔,不然你只能用这虚弱模样,再去探一番。”
“不是……谢临,你听我说。”
他和颜悦色,说的又是正事,阿珠不好意思再生气,捏着衣袖甩了甩,“啪嗒”,纸匣子凭空掉在桌上。
几个纸扎小人偶慢吞吞爬了出来,“我知道自己记不住,找了帮手的。”
排成一排的小纸人偶歪着小脑袋,好奇地看一个人和一个女鬼在额头贴额头。
*
后半夜,同一轮明月映照下。
郑氏印书坊后堂的木棚倒塌,破布凌乱,程素心抱膝在角落坐着,还是不敢相信她爹就这么被突然杀过来的劳什子道人收走了,甚至带那道人过来的,还是她兄长程文耀。
清风吹过倒塌的木棚,木屑在黑暗中莹莹发光,排成了一行只有她能看到的字:
“程姑娘,我是程老丈的鬼友,他暂时还无事。”
小字慢慢变幻:“我想明白了那块雕版的用处了,那件事,你还想做吗?上头还来得及再添上别的字吗?”
“又或者,你想直接离开这里?”
如果只是将郑氏侵吞程氏书坊的罪行诏告,很容易以两家恩怨为由,被糊弄过去。
但如果郑氏敢在善书上做手脚,他将要面对的官府审查,会严厉十倍百倍。
阿珠不知道刚刚目睹了一场伤心事的程素心会如何选择。
破木棚里蜷缩着的年轻女郎,看起来文静,柔弱,脸色苍白得过分。她失魂落魄地盯着那些小字,手指攥着围裙边缘许久,久到阿珠以为她要放弃了,程素心却抬起了头,眼眸里有死灰复燃的光亮。
“当然来得及。”
做了坏事的人,就要受到惩罚。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 我再修修~ 明天因为榜单关系,更新时间是23:00
第29章
郑氏印书坊通宵达旦, 重新赶制。
接连好几日的赶工过后,新雕版印出了《劝学新注》的全册样书,带了新鲜墨色的样书, 送到了程文耀的手里, 尔后又转递到了郑氏印书坊东家郑鸿声的手里。
“特地花三倍工钱,请了校对工人和私塾夫子,从头到尾检查了三遍, 错不了。我还开出条件,挑出一处错漏给一金,哪边都没能把这一金挣到手。东家就放心吧。”
只要确保了雕版没错,样书定稿。
剩下就是大批量的,持续重复的日夜印刷和装帧,以及即将到手的真金白银。
程文耀端详着,看到郑鸿声的脸色还算满意。
果然,郑鸿声把《劝学新注》搁下,温和道:“先让工人们好好休息,我今夜在摘星楼设宴,继续打点各家, 你也跟着来。至于你父亲的事,文耀, 你可不能怪我……”
“作怪的是邪祟,我父亲早就病逝了,冲虚道人收的, 也只是邪祟, 与我父亲没有关系。”
“你会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程文耀从郑鸿声所在的堂屋退出去,远远瞧见那个倒塌了的木棚。
程素心还在灯下打理那些烂木头, 当真是失了神魂的行尸走肉一般。
等他位置坐稳了,就找个好人家,把阿妹嫁了吧,总归不能不管的。他低头嗅了嗅,满身木头墨水味道,不由皱眉回到屋内,要换一身衣袍去赴宴。
这夜,郑氏各个工坊的最后一盏灯也暗了下去。
为了接下来的大量印刷,工人们迎来了短暂的休息,不少人三五成群地离开书坊,就连巡逻守卫也稀松了许多。一阵冷风顺着门缝钻进大通铺的休息间,桌上酒杯晃动,粉末融入,盘腿在大通铺上打牌玩乐的工人,吃着烧猪头肉,喝着酒,不过半炷香,有人打了呵欠,会传染似的,接二连三,很快就鼾声一片。
程素心像一只谙熟地盘的夜猫,极其熟练地避开了巡逻的护院,溜进了排版间。
在暗夜中微微闪光的木花碎屑,始终陪伴在她的身边。
工人们都喝了安神助睡眠的药酒,大量印刷前,这是最可能得手的机会。
她屏住呼吸,不敢点灯,摸黑用手指辨别,一个个反字,一个个摸,终于找到了《劝学新注》卷末那块用来印功德芳名的副版。她将怀里的那块成色最接近的新版换上去。
“咔。”
木板卡住了。
程素心指尖一僵,察觉木框紧了半分,新版嵌套不进去。
阿珠察觉,木花小字询问:“怎么了?”
程素心正要低语,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本该去赴宴的程文耀不知为何去而复返,有人询问,“二掌柜怎么回来了?”
“东家在酒席间谈了笔买卖,我回来替他取私印,顺带来排版间看看,大量加印前夕,不能出岔子。”
“放心,小人都盯着呢。”
火光顺着窗棂透进来,墙上斜影摇晃。
木花碎屑在矮处凝聚,阿珠催促她:“我拦着你兄长,你快走。”
程素心不为所动。
她闭上眼,极其果断地抽出那把料理废木料的钝刀,仅凭指尖抚摸木框与雕版的微小缝隙,刀锋落下。
火光逼近门缝。
令人窒息的静默中,木屑无声坠落。
阿珠操控碎木花数次变换,急切地想说什么,又知道说些什么都没有用,最终化作一股小旋涡,把那些显得突兀的木屑都卷走了。
门栓被外面的人挑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程素心刀一收,木板往下一按,“嗒”,极轻微的一声,严丝合缝,平整得仿佛它天生就长在那里。门被推开的前一瞬,她矮身蹲下去,躲在了最角落的案台后。
火光照进,照得数张案台的棱角虚影晃动,脚步声由远及近。
程文耀停在了排版间中央,不一会儿,再重新远去。
程素心毫不意外。
她的兄长,做事从来就是这样,七分工夫表面光鲜。
天将拂晓。
酣然入睡的工人们被工头叫起来,昏昏沉沉地上墨、覆纸、压印,雕版刻的都是反字,即便是正字,目不识丁的底层苦力也看不出来,何况还有监工每隔两刻钟就来巡逻,谁的速度慢下来就要被扣工钱。
白纸黑字一页一页,堆积得越来越高。
工人将印好的纸张送到了隔壁的装帧房。
雕版刻完,装帧熟练工却不够,自告奋勇帮忙的李婶儿混在里头,一边将新印的功德芳名页反折,单页相对,翔师父不动声色多抹了一道厚浆,那底页不刻意揭开,就像一层被加厚封底的衬纸。
偷天换日的新书,就这样一册一册被打包进樟木箱子里,齐整码放。
而程文耀还未从宿醉中醒来。
他昨夜在摘星楼郑鸿声挡酒,喝了个酩酊大醉,一夜乱梦,梦见很多孩提时的事,怎么都学不会的雕刻技艺,硬得硌手的木头,三天两头被关进去的屋子,满脸失望的爹——“文耀啊,你要用点心。”
他怎么就没有用心。
他就是学不会,这世间千人千样,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但他是个人,不是畜生,没有传承到那些手艺,不是他的错,他是长子嫡孙,就算学不会,程家家业本来就该落在他的肩膀上。
梦中场景纷纭而过。
最后是那个摇摇欲坠的破木棚。
眉眼凌厉的道人手持一把铜铃,急促晃动,木棚内黑雾不知从何涌出,带着不甘与愤恨,掀起狂风雷电,最终还是被收服进去。
程文耀不知自己是怎么从一团黑雾里看到不甘的。
他甚至好像还听到阿爹的声音在怒吼,在骂他不孝子,骂他就是比不上程素心。
程文耀从梦中惊醒,冷汗涔涔。
窗外天光透进来,晌午早就过了。他动作迟缓地起身,穿戴,擦去了额头冒出来的汗,一推门,印书坊给他配的副手等在外头。
“二掌柜,秦相公那头来人问,印出多少了,我说刚刚印好一千册才装订完,对方说今日有文人集会,要取一批书稿去派发,官差装箱贴了封条,直接给运走了。”
“检查过没有?”
“我过了几遍,书页顺序都没错的,字样墨色都很均匀。”
墨色均匀,装订顺序没错,样书开印前就逐字逐句检查了,错不了的。
程文耀不知心中升腾,怎么也压不下去的不安从何而来,只能解释为梦见父亲魂魄被收的影响。
“文人集会在什么地方?我去一趟。”
“相国寺底下的山涧碧月潭,东家听说,已经赶过去了。”
是了,碧月潭。
碧月潭每逢三月,就办一次文人集会,高官显贵、大儒名士、太学生皆汇聚于此,实在是不怪秦相公催得这么急,这个是树立威望的好机会。郑家作为真正的承印,怎么着也要去沾一沾光的。
郑鸿声赶去了,他作为二管事以及程家后人,怎么能错过?
念及此处,程文耀把那身富贵气太过,太招摇的衣袍换下,换了身颜色更雅致的,重整衣冠就要出发了。
副手还跟在他身边,欲言又止。
“还有事?”
“程姑娘不见了,一大早就不见了,最近书坊里头人人忙得脚后跟打转,谁也没留意她跑哪里去了。”
程文耀皱眉,“叫人去找,尤其是被封了的程氏书坊里头,其余的,等我回来再说。”
程文耀抵达之时,恰好走完了前面冗长琐碎的经义论辩与诗词评弹。
礼官唱喏着,几个朱青服饰的胥吏把郑氏承印的“精校版”善书分发到了每一位官员和儒生的手中。程文耀站到了郑鸿声身侧,敛眉做出一副恭顺谦卑的表情。
“……郑氏承印,以彰教化。”
有位大儒抚须,缓缓念出卷末的内容,然而停顿了片刻,再出口的声音带上了些许怪异,“……然郑氏行险,先设博戏之局,陷程氏长子于巨债,再设代印骗局,及书成,反诬程氏盗印,借官府之威势,夺程家之基业,鸠占鹊巢,其心可诛。”
程文耀手抖着,翻开书册,大儒的声音还在继续。
“……今相府下拨钱币,期印善书数万册,以赠天下学子。郑氏暗结度支、押运之吏,贿以重金,伪造交收印信,以次充好,虚冒册数,预谋行贿之名录,具载如下:户部赵书廉、高飞……”
四周安静下来,只有书页被哗啦啦翻动。
无数双眼睛,无数双手,都像是统一被操控的木偶人似的,齐刷刷的默契。
“这,怎么回事啊?”
“印错了吧?”
“怎么能故意印错成这样呢?一看就是被人做了手脚啊。”
程文耀的眼角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一目十行地扫过那些让他心头狂跳的字句。
“这是污蔑,有人在陷害!”
他想夺走大儒手中的善书,然而举目四顾,人人手里都有一本,“定是有人嫉妒郑氏承印善书,暗中买通了刻工,故意雕了这块废版混入其中。诸位明鉴,上头说的都是子虚乌有的事情!”
“但这上面……所列各部官员名录、受贿数额,精确无比,哪个刻工敢行这种污蔑官员之事啊?蹲大牢的。”
“是我阿妹,她不满我接任了程氏书坊。她技艺不精,本就不是我父亲心目中的传人,却因父亲病逝而性情发狂,暗中破坏善书印发。这末页上面字迹深浅不一,排布凌乱,就是她神志失常、胡言乱语的证据。”
“内情如何,老夫不敢妄下论断,但这句技艺不精,却很欠妥当。”
旁边一位常年鉴赏古籍,颇负盛名的老学究摸了摸胡须,看向程文耀的眼神有一丝悲悯:“程公子,你再认真看看?身为程家长子,鉴别刻字好坏应是必须有的本领。这功德页略显狂草,但雕工精湛,颇有书法神韵,依老夫拙见,是难得一遇的好技艺。”
“我看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吧。”
“还是好好查一查吧,秦相公一片善心,少时寒窗苦读,如今身居高位不忘我们这些学子,断然不能被辜负了。”
议论声四起。
程文耀怎么辩得过这些人。
这些人是儒生,是天底下最会作文章,最能笔下生花的聪明人,所有借口就像是拙劣的纸糊灯笼。
“程文耀,你看看你做的好事!你怎么敢!”
一声暴喝,伴随着重重的耳光,把他打得耳鸣目眩,原本坐在前席的郑鸿声痛心疾首,“我看在程老丈份上,让原来的老师傅们跟着你,将善书刻印一事交托于你,你竟然敢暗中克扣,坏我郑氏名声!”
程文耀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前一晚还在摘星楼同他推杯换盏的郑鸿声。
“郑东家这推脱之词,未免太轻巧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外围传来。
谢临带着清和,还有秦相公府上的长史赶到,再往后,是一队腰悬佩刀的府衙差役。
“副版上写得明白,上下打点,疏通关节。”
谢临自袖中抽出一本黑皮册子,掷在郑鸿声脚下,“郑东家若真不知情,户部和太学那些官员的门槛,难道是他一个人能跨得进去的?”
郑鸿声面皮抽动,盯着那账册仍不死心,勉强露出一个笑:
“谢大人,一本不知从哪落出来的黑皮册子,随便写上几个官员的名字,就能定老朽的罪了?”
相府的长史没有谢临客气,也没有这份好耐心,“什么哪个角落冒出来的?我带着官差从你书坊明明白白搜出来的,相爷一片好心,你们倒是狗胆包天,还啰唆什么?大人,赶紧都把他们扣下啊!”
皇城衙门的差役涌上来,锁链声声响在耳边。
程文耀被押着带走,脸上火辣辣的,可能是郑鸿声那一巴掌打的,也可能是现场那么多道目光刺的,其中一道目光尤为强烈。
他抬头望去,程素心原来就藏在这集会之中,远远地看着他。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圆领灰袍,同她跟父亲学习雕刻时那样,头发全部梳起来,扎了个男人似的发髻,脸上脂粉未施,干干净净,一双手也是干干净净的。
“谢临,你说冲虚道人会来吗?他还会把程老丈的魂魄放出来吗?”
阿珠攀着谢临的后背,探出脑袋四处看,并没有找到冲虚凶神恶煞的身影。
潭边绿树成荫,清凉幽静中,有流水淙淙之声,偏无摄魂铃音。
谢临目送衙门的人将郑氏印书坊相关人等扣走,善书作为证据留存封箱,才顺着旁边一座小山石阶往上。他踏过青绿苔痕,带着轻得没有重量的女鬼,隐没入山道之中。
“冲虚道人早到了,你搂紧些,莫随便撒手。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石阶盘绕而上。
谢临背着她来到小山峰之上的观景亭, 正有一人负手而立,这个角度,这个高处, 能够将碧月潭内所发生的事情一览无余。
冲虚转过身来, 阿珠看到他高举摄魂铃,不由得往谢临背后缩。‘
“程老丈不是失了神志的邪祟,我也不是他的帮凶, 你不能把我收走。”
铃声没有响,哑了似的,晃动两下。
程惟梓的魂魄被释放了出来,像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宣纸。
他周身翻涌的黑色怨气全部褪去,迟来的公道,好歹来了,比强行镇压厉鬼的摄魂铃更能平他心中怨愤,他又变回了那个平平无奇,系着个木工围裙的干瘪小老头,目光恋恋不舍地看着碧玉潭边的程素心。
“道长,我想去同我女儿告个别。”
“我给你这么多时日, 已格外留情。”
清虚道长是个嘴硬心软的,冲虚与他的法号一字之差, 却是说一不二,任凭程惟梓如何求情,都不松口。
阿珠躲在谢临背后:“程老丈, 你有什么话?我想办法帮你带给程姑娘。”
程惟梓默然良久。
其实还有什么话呢?
官府真能查清楚盗印案是骗局, 那么程氏印书坊就能归还到素心手里。她在郑氏书坊能隐忍数月,摸清楚各个工房与仓库,能在众多人眼皮子底下, 偷偷摸摸刻下了那片雕版,她还有把她当作东家看待的老师傅们。
吃一堑长一智。
他的小素心,逆境里不倒,顺境里就只会过的更好。
“小丫头,你帮我把这个捎给她吧。”
他系着的木工围裙,里头零零碎碎的小工具,都是执念所化,留下不。
程惟梓在观景亭外的草木里,拾了一根落木,雕刻刀绕着那一截木头飞转,木屑纷纷落下,不一会儿,变成一只活灵活现的小木鸟,“老翔刻字喜欢听鸟雀声儿,素心被带得也喜欢鸟,但总是养不好,也懒得伺候。”
碧月潭边卷起一阵带着暖意的微风。
生了一双豆豆眼,憨头憨脑的小木鸟翅膀不会动,却会飞,优哉游哉飞到了碧月潭边的程素心面前。
程素心怔忪,接过小木鸟,茫然四顾了好一会儿,才锁定了山峰小亭的方向。
她没有阴阳眼,没有看到程惟梓的魂魄,但她看到了冲虚道人和那把摄魂铃。她眼眶微红,撩起了灰衣袍的下摆,朝着观景亭的方向,跪下来,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
执念消散。
魂体在绿荫中化作了点点流光,大部分飘散了,还有一小点,汇聚到了阿珠手腕上,点亮第二颗清心石。阿珠的胸口一阵轻轻的颤,好像那时候告别牧寒一样,恍惚有了活人的心跳。
冲虚道人目光如炬,视线在她腕间流转片刻。
“我还是那句话,公子整日里与这些阴邪之物厮混在一起,好自为之吧。”
暮色渐起,夕阳最后一抹余晖在沉静的潭心散去,潭边笼起了烟水寒气。
文人墨客与大儒高官们都散去了,阿珠还在盯着那方水潭,又好像在看程素心释然离去的背影。
程老丈说,程姑娘不曾议亲,自懂事后的大半时光都在工坊里,连手帕交都很少。
不知她生前,会不会像程姑娘这样有某一样很喜欢的东西,抑或是有程惟梓这样慈爱护短的父亲?
阿珠想不到答案。
谢临侧过脸,轻声问她,“回去吗?”
“唔。”
她点头,飘也飘不动了,就赖在谢临肩头,顺着林荫山径往下,手指拂过两边旁逸斜出的青枫。
“还在想程家的事?”
“我……在想你的事。”
“我的什么事?”
“清虚道长为何会教给你那么多符咒和结界啊?你是他的徒弟吗?”
“我生来阴阳眼,易招惹游魂,他教我这些方法是为了保命。”
“只是这样吗?”
“看着厉害,都是入门级别的咒法,能够发挥出多大能力,全看施咒者本事。”
青年郎君说了一句有自夸嫌疑的话,语气却没有多少得色。
阿珠揪了一片青枫在指尖转,又插到他的发冠上。
“谢啊呜,你是不是认识我?”
“阿珠姑娘与我同一屋檐下,白日同出,夜里同归,共享一炉安魂香,当然认识。”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你不要骗鬼。”
“处心积虑地骗鬼,于我有何好处?”
阿珠一时答不上来,没再回应,只听见两旁青枫簌簌地响,显得碧玉潭愈发地安静。
谢临陪她去程氏印书坊查探,被厉鬼形态的程惟梓抓伤。
谢临找借口陪她进去郑氏账房找证据,得知冲虚道人来收鬼后,急着把她带回平安巷。
谢临把她护起来,与冲虚道人讨价还价,还有……还有很多,已经超过了最初互惠互利的范畴。
小谢大人没收获什么实实在在的好处,手指头却破了好几根。
如果不是之前就认识她,阿珠想不出谢临为何要这样费力地帮她。世人对怪力乱神避之不及,哪怕是清虚道长那样有慈悲心的方外之人,对她的帮助也拿捏着分寸,唯独谢临会浑然不在意地把她背在肩头。
山间虫鸣窸窣,夜色黑得浓重。
青年郎君背着她下山的步履稳健,不曾停顿半分。
阿珠把脸蛋子贴过去,靠在他肩头,绢白衣袖在夜色中轻轻地翻飞,拂过了清冷的碧玉潭,拂过了灯火渐次亮起的皇都街道,拂过这一夜,平安巷里烟色纠缠的三足小银炉。
久违的浓重困意袭来。
她吸完了安魂香,还没来得及回自己的闺房,就一头困倒在了谢临屋中长榻上。
那个端茶倒水送点心的打杂梦境续上了。
楼梯回旋,装潢奢丽的高楼里,她作小厮打扮,给顶层的棋社客人送吃送喝。
雅座里对弈的二人,一人容长脸面,清贵威仪,一人一团和气,像个笑呵呵的弥勒佛。
隔壁雅间的客人让她送茶酥,她正要走,衣袖忽然给那个像弥勒佛的客人拉住了——“哎哟,你等等。”
“客人还要什么?”她问。
弥勒佛客人不好意思地咳了两声,瞟向了战况正胶着的棋盘,哼哼唧唧,“啧,你不给我参谋参谋?”
参谋什么?棋局吗?她又不会下棋。
阿珠想说自己不会,梦里的自己却仿佛拥有另一副神志,瞥了两眼就道:“您老痛痛快快认输吧。”
弥勒佛客人:“这还没下到一半呢,怎么就输了?”
“黑子看起来威风,占尽了地盘,实则到处漏风,快要被外围绞杀了,不出十步,这里一收口,您的大龙就要首尾断绝啦,除非……”
“除非什么?别卖关子了。”
“唔……”
阿珠看了一眼对面的中年男人,对方丹凤眼一扬,神采内蕴的眼神中,透露了饶有兴致的笑意,甚至抬手作了一个“请”的手势。有道是观棋不语,人人都不喜欢对弈时被围观者出言打岔,这两位客人倒是例外。
她左手提了水壶,右手试探性地,捏起一颗黑子,“啪”一声落在棋盘。
落在一个壮士断腕,弃掉大半壁江山,去经营边边角角的位置上。
对方轻轻一笑。
“啪”,第二步紧随而至,他像是不需要思考,只瞥她一眼,就看清楚了她的意图。
隔壁雅间客人又催促,“小二哥,我的茶酥呢?”
“来了,很快。”
梦境里的阿珠脆生生地应着,手和脑袋各自有想法,一双眼睛全盯在棋盘上。
“啪。”
“啪。”
“啪。”
落子声声不断,像是在比赛谁下得快。
她的脚底像是扎了根,挪不动步,浑身充盈了一种既畅快,又兴奋的劲头,把体验这个梦的阿珠感染了,她好像能听见自己当时心底的想法。
这人好厉害呀。
这人下棋好快。
这人从前怎么不曾来?
催不动茶酥的客人皱眉前来,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却渐渐地被棋局吸引了去。
小小的雅间,挤入了第四颗脑袋,第五颗,第六颗……
观棋的人越来越多,把光线都堵得暗了几分。
阿珠操纵棋子从险峻处逃脱,忽而凝眸一看,有转机!
她捻起一颗棋子,“啪”地摁下去。
周围看客一阵倒吸凉气,有人抚掌大笑,“妙啊!”
她没有顺着方才凿开的生路逃脱,而是毫无预兆地杀了个回马枪,却与之前舍弃的大半壁黑子遥相呼应,原本的弃子变伏兵,反向扑杀起来。
形势陡然反转,胜势隐隐锁定。
陌生客人恐怖的落子速度终于慢下来,七步之后,他停顿半晌,把棋子丢回棋篓子里,看了她一眼。
“不下了。你叫什么名字?家在何处?谁教你下棋的?”
“我……”
梦里的自己一个激灵。
她还未启唇回答,就从梦境中抽离,彻底地清醒了过来。
原来我喜欢下棋。
我在棋社打杂,端茶递水,是因为这个吗?
阿珠茫茫然地瞪眼,发现自己躺在谢临房中长榻上,肚子不知何时盖了一条小毯子,谢临坐在旁边圈椅里,手捧着一卷书,烛光在他脸上跃动,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醒了?梦见什么了?”
“还是那个木楼。”
她慢慢坐起来,将木楼的梦境从头到尾讲述,讲到客人问自己名字时,刻意留神,察觉谢临的手在圈椅扶手收缩了一下。她将小毯子拿走,捏了一团在掌心里搓来搓去,一点点回忆梦里的种种细节。
“你回答他了?”
灯芯噼啪一响,炸出了个小灯花。
那张丰神俊朗的脸从书卷后转过来,乌润的瞳仁眸光灼人,是少有的执着。
“还没来得及,我就醒了。”
谢临的神色在这一瞬间松弛了下来。
阿珠她环顾四周,“谢临,你这里有棋盘吗?我想试试下棋,能不能让我想到更多往事。”
她话音未落,“扑哧”一声,魂魄突然从半空落地,坐到了一个柔软厚实的地方,她刚刚乱搓的小毯子。
四周家具摆设变成巍峨大山。
不对,是她又变小了,还变得比上次更小了许多。
十根手指头有被什么灼烧的炙热感觉,像是被日光照耀,她低头一看,自己的指尖燎出了黑灰。
清虚道长说过的话,电光火石一样撞入她的脑海——“香火反噬,你说会怎样?天下没有白借的力,你用了他人愿景,牵制厉鬼后,就必须替那些捐赠香火的百姓实现心愿,可想好了?”
阿珠:“我、我忘了,还愿力的期限。”
谢临也反应过来了,像拢个小帕子一样把她拢入了袖袋里,“棋的事先搁置,我带你去找清虚道长。”
“等等,不用找!”
阿珠艰难地从他袖袋中翻腾出个脑袋,两手揪着袖边倒挂,一晃一晃,“清虚道长教了我怎么看香客们在马王殿许下的愿望,在这里就能看到。”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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