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画卷上是深浅不一的墨色。
比起画弥勒佛客人, 细细描绘的五官,谢临用了更凝练写意的笔触。
画中少女虽然端坐在圈椅里,身子却微微前倾, 整个人仿佛在好奇地打量着什么。那双眸子最为传神, 眼尾氲开了一点浓墨,就透了未语先笑的灵动,清澈得不带任何世事磋磨的痕迹。
谢临没有乱画。
因为画中人让她有一种油然而生的熟悉感觉, 好像她曾经千百次于镜中端详过那样。
“原来我长这个样子呀……”
她呆呆的,看了又看,恍然发现谢临捏着画卷的手太用力,把一角都捏得发皱了。她有点惋惜,缓缓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画中人亲切,熟悉,但并没有想起来别的。”
谢临蹙起的眉头舒展了几分。
“也是,若光凭画像就能想起来,清虚道长也不会指点你我去超度游魂。”
“嗯。”
阿珠知道了自己的真正模样,兴奋盖过了对解密身世的困惑, 从他手指间抢救出了画卷,抚平那几道皱褶, 反复端详了好几遍。她越看,越是对自己萌生了天然的欣赏与喜爱,又觉得该克制几分。
她控了画卷, 将它无比平整地铺展在虚空中。
“谢临, 你是不是……为我润色过?把我生得没那么好看的地方,都偷偷改得好看了?”
“我有把你的弥勒佛客人画得更好看吗?”
“好像……没有。”
“我落笔,只画据实所见。”
“那就是你我共住一个屋檐下, 日夜见面,你把我生得不够好看的地方,都自动略过了。”
就像阿珠看平安巷的居民,无论美丑,她就觉得总是比南城街道的居民更顺眼好看一些。
谢临轻笑,“那……我也错得不冤。”
阿珠耳根后又有那种蚂蚁爬过的感觉,她伸手挠了挠,不去看谢啊呜的眼睛,默默把画卷收回去,今夜不对着弥勒佛客人的画像睡觉了,对着自己的。
她抱着画卷,轻飘飘地折返出去。
谢临唤住她,“安魂香还未点。”
“哦。”她轻飘飘地折返回来。
三足小银炉的青烟飘起又消失。
一刻钟后,穿月牙白荷花绣纹绢裙的幽魂回到了属于她自己的闺房,谢临的西厢房彻底安静了下来。他眸中的笑意隐去,视线落在画纸上无处不圆润的弥勒佛客人身上,随即把画纸一卷,锁在了书柜暗格里。
阿珠回了房,对着那画像,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想要探寻自己是谁的冲动,变得更加强烈了。她翻箱倒柜,把闺房里所有物件都倒腾了一遍,屋子里没有户籍、书信以及任何能够证明她身份的物件,但有一只藏在匣子里的绣花荷包。
荷包是海棠一样娇嫩的颜色,却有些半旧。
不像是被收拢在匣子里妥帖保存的鲜亮,反而像是挂在腰间,日晒风吹才褪色淡去。
清虚道长说过,主动求到她面前来的功德,才能算是功德。
她光是等着,要等到猴年马月去呢?
她捏着荷包,想飘出去,恰听见更夫敲梆子,已是挨着三更天,平安巷家家户户都睡了。她睁着眼,从来没觉得时辰这么难熬过,好不容易,等到星月渐隐,浓夜转淡,最勤劳的小巷人家传来晨起动静。
阿珠带着她的绣花荷包,鬼鬼祟祟出了门。
卖鱼档的陈家夫妻会认识她吗?
阿珠把绣花荷包放在了陈家的早饭桌上,卖鱼陈以为是陈家阿嫂落下的,顺手拿回了床头,陈家阿嫂正梳头,以为哪个女子留下的,“好啊你个陈大贵,偷腥偷到家里来了!”
陈家阿嫂正要拿去质问,一眨眼,荷包不翼而飞,卖鱼陈同她大眼瞪小眼。
卖糖人的独眼老张会认识她吗?
阿珠把绣花荷包丢在了他的转盘前,独眼老张迷迷瞪瞪打呵欠,先是疑惑,面色一喜,抓过荷包翻开,见只倒出几颗石子,一撇嘴把空荷包塞回了糖车里,“料子倒是不错,也能卖几个钱。”
阿珠趁他不备,抽出了荷包。
卖元宝香烛的黄婆婆、卖豆腐脑的张大娘、看不出做什么行当,每日收拾得光鲜亮丽的李家郎君……李家郎君还在睡懒觉,罢了。阿珠像在有记忆第一日探寻平安巷那样,飘飞入大小家宅,又失望而归。
日头快要出来了。
不能再游荡,她把荷包塞回袖子里,飘回了堂屋中。
西屋隔扇门半开,两日未见的清和正在伺候谢临穿戴,主仆低声说着话。
她盘腿坐回了太师椅发呆。
清和没一会儿,先出了院子去牵马。
谢临看她:“去哪里了?”
“你怎知我出去过?”
阿珠惊奇,扭头看她厢房门,她一直出入都记得阖上。
谢临没解释,只是看着她。
“我把这个,”她掏出荷包,“放去街坊们家里,试探了一翻,我想他们若认得,没准会跟家里人议论起来。”
“真这么想知道自己是谁?”
“你若是失忆了,你也会想的。”
牧寒的事情,给了她很大震动,她是否也像牧寒一样,将她短暂的一生过得潇洒肆意呢?
阿珠不知道。
后脑勺忽然传来暖热的触感,谢临抬手来,修长的手指头,摁在她后脑勺上,从后颈一寸寸往上摸。
阿珠呆滞。
他摸得很认真,像裁缝铺子的掌柜,在检查新料子的每一个地方,有没有瑕疵。但那手的温度又很宜人,带了些安抚意味,摸得她难得地昏昏欲睡。
平安巷的人都触碰不到她,他们听不到她说话,会从她的身体里穿过,哪怕她能够碰到切切实实的物品。
可谢临好像不受这个限制,他的手,经他手的物品,就像那根紫狼毫,都能够触碰到她。
难道天生阴阳眼的人,就是比旁人特殊一些吗?能看到鬼,就能碰到鬼?
“谢临,你在摸什么?把我的脑袋当冬瓜吗?”
“是挺圆的。”
谢临莞尔,掌心又从她耳廓擦过,掌根压着,快能感受到她颅骨的形状,“我的见鬼经验里,人死之时受的伤,会遗留在魂体上,阿珠姑娘的脑袋,没有撞击、碎裂的痕迹,那就不是摔伤脑袋才失忆的。”
他话音一转,“说不定,是你自己想忘记前程往事。”
“那我现在想记起了。”
“不着急。”
谢临收回了手,转身要出门,回头看四门敞开的堂屋里,少女鬼魂盘腿缩在圈椅上,莫名显得伶仃。他还未搬入平安巷之前,每一个不能出门的白日,她是否就是这样,百无聊赖地耗上一整日,周而复始?
谢临抓起靠在门角的油纸伞,“我确实没有坏蛋同僚、麻烦上峰,但秘书省里有一堆麻烦琐碎的差事,阿珠姑娘来帮我的忙,给你画画像的人情就还清了。”
“你、你要把我带到衙门吗?”
“不想去?”
谢临撑开伞,宽阔平整的肩背对着她,长腿重新往外迈。
阿珠不假思索就飘了上去,“去,我还未见识过秘书省长什么模样,我连皇宫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她看到了。
原来,皇城的门朝南开。
阿珠有了上一回入谢家府邸的经历,自觉已见过了世面,这次淡定许多。从琉璃瓦的粉黛高墙到戒备森严的重重禁门,谢临带着她,穿梭于南衙各部,最后去到了一个朱漆剥落大半的偏僻院落。
“谢临,怎么这么……”
阿珠搜肠刮肚,企图选择最委婉的词语,“古旧?”
“你可以直接说破烂。”
“这就是你每日上衙的地方吗?”
“这是旧的藏经阁。去年新阁落成,工部那帮人对此的维护修葺就少了许多,里头堆了很多十几年没动过的陈年卷宗,奈何书架修得实在太高,所以请阿珠姑娘来……”
“小谢大人,这无雨无雪的,怎么打了把伞?”
有人远远在藏经阁楼的屋檐下,对着谢临稀奇道。
谢临止了与她的对话,依旧撑着伞,直到屋檐下才收拢。
阿珠飘下来,瞧见是两个正抄着手、眯着眼,躲在檐下闲聊的干瘦老吏。
谢临回答得风轻云淡:“我怕晒。”
胥吏乐了,“这点日头就嫌晒,到暑热天真正晒的时候可怎么办?”
谢临笑而不语,径自略过了这个问题,越过二人往藏经阁楼里去。
阿珠跟进去,越往里走,越是幽深僻静,渐渐听不见外头两个老胥吏的闲聊。谢临说的书架修得太高,原来是这个意思,一座座直愣愣的快要冲破了阁楼顶,每座书架底下都配了一把木梯。
“近来上面要清点太宗朝旧籍,得把最顶层那些吃灰的《起居注》旧轴翻出来,勘对有无缺页脱漏。”
谢临把她带到一座书柜前,翻出一张写满了年月日期的黄麻纸给她,“按着上头的日期找。”说罢,重新撑开了来时的那把大绸伞,还往后退了两步。
“谢啊呜,你真是会使唤鬼。”
阿珠觉得新鲜,没磨蹭就飘上去了,绕着书架转了好几圈,很快就找到了所需的《起居注》旧卷。
因着年月日的一段一段隔开的,需要翻出的书卷也分了好几沓。
她刻意磨炼自己的能耐,没有动手,一本本旧卷被抽出来,各自悬停在空中,又齐整地叠在了一起。
积年的尘灰,随着卷轴抽出,飘飞出来,纷纷扬扬往下落。
落在谢临的伞面,落在伞面遮盖不到的地面,待阿珠飘下来,把叠得像小山一样的卷宗送到他面前,瞧见他脚下被尘埃铺出了泾渭分明的一圈。谢临接过旧卷,放到了西窗一张宽阔的办公案前。
他要整理核对,不时勾勾画画。
阿珠不打扰他,兀自绕着那些摆得像八卦阵的书架打转,月牙白的裙裾时隐时现,渐渐地飘远了,好一会儿安静地飘回来,“小谢大人,你的同僚在悄悄说你坏话。”
谢临漫不经心:“是吗,说我什么?”
“说你大晴天打伞,娇贵得不得了……”
“还说你身在福中不知福,明明家里兄长们身居高位,想去哪个衙门就去哪个衙门,偏偏待在秘书省,就爱埋头在故纸堆里吃尘灰,故作清高,且看日暮,你是不是要顶着满脑袋的灰尘出去。”
打理旧藏经阁的胥吏,多半一辈子位置都是固定的,有些酸腐幽怨之气,不足为奇。
谢临耳朵微痒,清清凉凉的风儿卷着,无关痛痒的坏话都左耳入右耳出,只剩下她碎碎念的回响。他随口一问:“那阿珠姑娘怎么不帮我教训教训他们?”
“我、我已经教训啦。”
谢临一顿,点漆似的双眸看向了她,想不到以她的能耐,能把人吓坏到哪种程度。
少女琥珀色的眼眸眨了两下,掩藏不住心虚,“我看到他们在分食一小包花生米,就把花生米都吹飞到了廊下的积水坑里。现在想来,很对不起花生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谢临执笔的手一顿, 眼底漫上了细碎的笑意。
“背后嚼舌根的酸腐之人,想必也是满嘴泛酸,花生米做错了什么, 要被他们品尝?”
阿珠一愣。
“你把花生米洒下去, 一夜过后,就会被鼠蚁之流搬走,它们饥肠辘辘, 吃过的好东西远远不如新藏经阁的同类多。如此,反而是替他们行善,把刚造的口业化为微末的功德一桩。”
“谢啊呜,我听人说能中进士的,读书都很厉害,写文章也头头是道的,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我现下信了。”
谢临一哂,手中狼毫像是她刻意倒吊在房梁的那夜一样,翻转过来,轻轻戳她的眉心。
“总没道理有人替我出气, 我任由那人把自己委屈上了。”
“鬼也一样。”
谢家五公子眉眼生得清隽,素日里冷着一张脸, 就端起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矜持。
若是真心笑起来,这千里遥遥就消弭在他温柔眼波里,好像闯了天大的祸事, 在他这里都会被轻易谅解。阿珠被美色和温软言语所惑, 接下来任劳任怨,指哪儿飘哪儿,一日就把他原定要费三日的旧书找了。
直到日头偏西, 这一日的差事就算结束了。
“今日提前散值,带你去金鼎街。”
谢临收拾好了书案上的用具,取走了斜立在一旁的大绸伞,撑开,与阿珠并肩出去。
一人一鬼迈过了旧藏经阁高高的门槛。
外头日暮,还算凉快,先前两个乱嚼舌根的老吏正合力从偏殿的另一头搬书出来,均是形容狼狈,衣襟和发髻上都积了不少尘灰,却见谢临行走间衣袂翻飞,不像是在藏经阁爬高爬低整理了一日旧卷轴,倒像是从自家花园赏景茶歇归来。
“小谢大人,这、这就走了?”
“嗯。”
“西南角最顶上那批旧注,还未开始整理吗?上头催得厉害,不剩几日了。”
谢临极好脾气地顿步,看向二人,“劳烦二位大人记挂,午后便已理完了。”
老吏惊愕地张了张嘴,看了看他纤尘不染的官袍,一时间有些不信。
谢临语调歉然:“家中小妹贪馋,眼下还得赶去炒货铺子买包椒盐花生米回去哄着。我看两位公务尚忙,先不打扰。”说罢,也不顾那两个老吏僵在原地的古怪神色,翩然离去。
“谢啊呜,你好会气人呀,平时是不是也这样老太爷?怪不得他要装病。”
阿珠跟着谢临走出了好一段距离,仍然是乐不可支。
“都是祖父装病在气我罢了。”
谢临与她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偶尔遇见南衙走动的官吏,便暂时地闭了嘴。从皇城小角门出去,雇了马车,抵达金鼎街时,天幕已完全昏暗了下去,阿珠如出笼小鸟,霎时间就飘飞得没有了踪影。
金鼎街之繁华,胜于平安巷十倍。
她一时流连于街边鳞次栉比、透出阵阵甜香与脂粉气的点心铺和胭脂店,一时惊叹于酒旗招摇的酒楼前,正赤膊喷火、引得掌声雷动的杂耍大汉,不知为何,任凭她飘飞到东南西北,去向毫无规律,谢临都总是在朝着她走来,好像隔了重重人海都遮挡不住。
“谢临。”
阿珠眼睛亮晶晶的,等他走到了跟前来。
街上人声吵嚷,他低声自言自语,旁人倒是也不太能留意,“好玩吗?”
“比平安巷好玩太多啦。”
阿珠飘回他肩头挂着,方便说话,“我们去前面,那个翠幕红灯笼的小楼看看。”
谢临顺着她的描述抬眼,三层楼的小绣楼,红纱灯,绿飘帘,随风掀动,露出了招牌来,忘忧楼。
“不是好玩的地方,不去也罢。”
“为何啊?”
阿珠正要再追问,就看见一个有些眼熟的男人,浑身绫罗,脚步虚浮地门口走,看模样已有几分醉意。门口一个穿着牡丹裙的漂亮女郎媚眼横生,熟络地挽了他的手臂,把他往里头引。
“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这个忘忧楼是那种地方,话本子里很多都写。”
谢临呼出了一口气,没有接话,脚下步伐快了几分。
律例有明文,朝廷命官不得狎妓,谢临作官员打扮,脸色又冷,门口揽客的花姑娘们都有眼色,没来拉拉扯扯,已是快要经过了,他眼前衣袖一晃,背后灵圈着他肩膀的手臂就松开,径自往忘忧楼的方向飘去。
谢临错愕,却半步进不得去。
阿珠已换了一个目标跟随。
她飘飘荡荡在刚才那个男人身后,“谢啊呜,你在门口等等我,我去去就来。”这个生得很眼熟的人,她见过,是牧寒师父,济世堂张大夫的儿子,在医馆里拿了银钱就去吃喝嫖赌的那个。
张大夫失了亲传徒弟已很痛心了。
这个败家子就不要隔三岔五给他惹麻烦。
阿珠背后灵似的缀着,跟他入了一间布置得豪奢的厢房,听牡丹裙姑娘让杂役送来酒菜,败家子就着酒菜,说起混账话来,“抠门老头子,守着那么多银钱能带进棺材里?我就是不靠你,我也能吃香的,喝辣的……”
败家子本就有些醉意,说话含混起来,忽地捏了牡丹裙姑娘的脸看。
“碧桃呢?让碧桃来。”
“哟,要什么碧桃,奴家陪你还不够么?张公子。”
“我就要碧桃,让她来、来陪小爷喝酒!”
“碧桃可是头牌,陪客喝酒最低都要这个数。”
牡丹裙姑娘撇撇嘴,比了比,像是早知道他是个手掌心朝上,只懂问亲爹拿钱的玩意。
败家子却怒了,将她一把推开,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拍在桌上,“看不起我?叫她来!快些!”
“好好好,你别生气。”
她给他顺了顺胸膛,“我怎么知道你那死鬼老爹突然待你这般大方?”
“放屁!是小爷我自己赢回来的,没花他一个子儿。”
“近来打牌手气好呀?”
“哈,”败家子笑了一下,“不是手气好,是我胆气大。东川街道有个印书坊闹鬼,你听没听说过?”
牡丹裙姑娘眨巴大眼睛,一脸茫然。
败家子嗤笑一声,“想你也不知道,那印书坊东家得病去世了,从那以后就有闹鬼传闻,新东家接手,印的书错漏百出,不得不关闭了想脱手转让。那陈四郎人傻钱多,与牌搭子打赌,谁敢进去就得钱。”
“你闯进去了?”
“那是,就一堆破烂木头,一堆纸,有个屁的鬼魂,都是些怂货才传出来的。”
“张公子可真是大胆,是我,我就不敢进去。”
败家子洋洋得意,看还陪坐的牡丹裙姑娘,“啧”了一声,“你别打岔,我要碧桃,快些喊她来!”
牡丹裙姑娘恋恋不舍地看着桌上的银子,拿绢帕抽了他一下,扭身出去了。
厢房的灯,在牡丹裙姑娘出去的那一刻,倏尔灭了。
惊叫声传出来时,她已经拐过了廊道,去到对面碧桃的厢房。
“啧,我也不耐烦应付他,事多钱少,醉没醉都最爱骂爹骂娘。”
两个姑娘磨磨蹭蹭,从房内出来,恰见对面走廊,厢房黑灯,隔扇门“嘎吱嘎吱”地响动,里头人在含含糊糊地鬼叫,“——救命啊!救命!有鬼,鬼啊啊啊啊啊!”
两人对视一眼,狐疑地靠近,壮着胆子拉开了门。
方才还吹嘘自己多么厉害大胆的男人,头发凌乱,神色仓皇地扑出来,一手拼命在自己肩头拍,不留神退到了楼梯口,磕磕碰碰地滚了好几阶梯,“鬼,鬼在我肩头……”
他攀着木梯扶手,站都站不直,几乎是用屁股把自己“滑”了下去,好不狼狈地逃窜出了忘忧楼。
阿珠飘出来,左右四顾,很快找到了对街等候的谢临。
“我回来啦,是不是很快?”
谢临不言语,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转身往平安巷的方向走。
“这就回去了吗?我还没逛够,谢临,谢临?”
“我刚在忘忧楼里,听见张大夫的败家子说,东川街有个印书坊有闹鬼传闻,他去看了没鬼,我……我也想去看看,没准我能看见呢?我就见过牧寒这么一个鬼。”
“谢临,我们去吗?”
“谢啊呜?”
“……”
青年一言不发,疾步往前走,不再像往常那样,微微侧身,随时准备听她说话。
但阿珠飘得也飞快,脑袋朝前探,觑他神情。
谢临目光直视前方,薄唇抿着,成了一条直线。他越走越快,转眼已把金鼎街的繁华喧闹抛在了身后,一脚踏入了平安巷交界。
阿珠飘在交界外,“谢临,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就因为我去了忘忧楼?”
“就?”
谢临终于是回头,短暂地笑了下,“销金窟藏污纳垢、浊欲熏天,你怎知里头三教九流,都有什么人?”
她甩甩袖子解释,“我没有乱看乱逛啊,我就是去吓唬败家子一通,就在他开的厢房里,那个人是济世堂张大夫的儿子,你也见过的。”
谢临面色稍霁,却也没有完全气消。
“再往里一步就是平安巷,阿珠姑娘若没有游玩够,大可返回金鼎街继续。否则下一次想再出来,还得挂在我身上,由不得自己随心所欲。”他说完了,衣袖一摆,朝着已日渐熟悉起来的宅子走去。
身后和身侧都安安静静的,没有那一抹始终飘荡,说话脆生生的游魂。
她没有追上来。
谢临走出了十来步,硬生生顿住,一回头,穿月牙白绢裙的幽魂,还立在结界外,双手抓着裙边,像个做错事被古板夫子罚站的学童那样,琥珀色瞳仁映了街边热闹的灯火。
她恋恋不舍张望了两眼,发现他回头,又饱含期待地看过来。
“谢啊呜……”
那一声轻轻的,没有传到他耳边,仅凭借口型就能辨别。
谢临心头那股邪火,犹如被迎头泼了一盆水,灭了个干净。
他怎么可以对她生气?
这天地之间,他已是为数不多,能够看见她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金鼎街的游玩结束了。
阿珠坐在谢临的西厢房, 一边吸着安魂香,一边检视谢临今日给她买的鸡零狗碎小玩意。
一个手艺人捏的兔子糖面偶,耳朵上点了红糖作装饰, 凑近了一吸, 就能“尝”到甜味;
一只用草叶编织的绿蝈蝈,指尖一戳,它就能在桌上弹出一指距离;
还有五串茉莉花苞穿成的小香串, 街上艾叶与雄黄味道太冲了,这个可以挂在纸扎人偶脖子上压味道。
阿珠检视完各种新玩意儿,很满意,一挥袖子,让它们排队飘回她的闺房,然后开始琢磨谢临到底在气什么。那时她没在结界外待多久,谢临就大步折返了,陪她继续游玩,不过拒绝了她今夜探访东川街的打算。
她琢磨了一会儿,没琢磨出来,觑他一眼。
谢临好像她肚子里的蛔虫, 轻声道:“皇城的秦楼楚馆,好些出过人命官司, 甚至尸体就埋在楼里,井中,树底, 不是机缘巧合, 很难被官府发现,因而避忌的会装上八卦镜等法器,有的还会摆驱邪避煞的阵法。”
谢临很少和谁这样推心置腹地讲话。
平日里, 说话够了六分真意,剩下的自然有人琢磨领会,但他面前的,是一个丢失了所有记忆,懵懂无知的幽魂,“你去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对自身不利,我在楼外,鞭长莫及。”
阿珠听到八卦镜的那一瞬,就想起了谢临刚搬来时的李仙姑。
看着是个不着四六的骗子,结果身上真揣着看家法器。她把玩头发的手收回来,端端正正放在膝盖上,“我下次不乱跑了,就是要跑,也跟你商量着来。”
谢临:“吓着了?”
她摇头。
她生前大概没有谁,会为了自己乱跑而跟她置气……当时的心境不是害怕,而是茫然无措,心口好像被塞了一团泡在温水里软塌塌的棉花。
阿珠描述不出来,便安静吸安魂香,吸着吸着,发现她连香都是用了谢临的。
她心头涌起某种迟来的,微妙的愧疚,好像闯祸了没收拾善后,就被轻轻揭过了。
“今日清和给你留的热水,暖热合适吗?要不要我去给你扇风?”
“清和做事周到,不必了。”
“那你今日洗头发吗?我帮你控制绵巾子,保证绞得干干的。”
“昨夜洗过。”
说话间,谢临已收拾了巾帕,走到了浴房门前,转身要阖上门。
阿珠亦步亦趋,琥珀色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他,终于盯到了那道不断缩小的门停顿下来。
“我房间西晒得厉害,入夜了床铺被褥都是暖的。”
“包在我身上!”
阿珠一口答应,等浴房里响起水声,就犯了难。
要是用阴森森的鬼气,会不会对谢临身体不好?要是只控风吹着,好像跟开窗通风也差不了多少。她想着想着,灵机一动,往自己闺房飘去。
浴房里淅沥沥的水声停了。
谢临踩着木屐出来,没有在自己厢房里看到熟悉的鬼影,往床上一坐,触手可及,还有西晒余温。
“笃笃、笃笃。”
有什么在敲他的窗扉。
直愣愣的一个条状物,比人的脑袋还粗,在窗纱上投落虚影,简直像是枕头成精了。
谢临给礼貌的枕头精打开了窗。
窗外的少女魂魄抱着个薄纱罩的东西,“谢临,你让开一些。”她把枕头精斜着捅进来,递了给他,“你用了这个,今夜睡觉就会很凉快啦,你可以抱着它睡觉。”
谢临不用她介绍。
他知道这是什么,中空的条状竹笼,磨得柔滑光亮,里头塞薄荷、栀子花等物,谢府有很多,谢家女性尊长和姑娘们都喜欢用,但谢临不用。他就寝仰躺,手臂在身体两侧,闭眼时什么姿势,睡醒就什么姿势。
他垂眸看着那个竹笼,一时没动。
阿珠努力献宝。
“这是我从房间衣箱里翻出来的,看起来很新。”
“我用不上,怕是自己曾经用过的,刚刚拿井水洗过一遍,又罩上防尘的纱罩吹干啦。”
“它现下冰冰凉凉的,很好摸,你快试试。”
“你知道它叫什么吗?”
“竹夫人啊。”
“那你知道它为何叫竹夫人吗?”
“平安巷卖凉席的铺子就是这么叫的,有什么讲究吗?”
“因为这是夏日抱在怀里,乃至于双腿夹着入睡的纳凉私物。”
谢临长睫微敛,隔着一层薄纱罩,手摁在上头,温热指腹有意无意地擦过她冰凉的指尖,“阿珠姑娘既不准我或清和踏入东厢房,这等私物,是否也不应该随意转赠给旁的男子?”
他好像说得有些道理。
阿珠犹豫了几息,竹夫人就给谢临抽走了,窗扉在她眼前慢慢被阖上——“下不为例。”
没有冰盆消暑的燥热夜晚。
谢临仰躺,双臂依然放松在身体两侧,几次深长吐息后,闭上了眼睛。
竹夫人被摆在他床榻内侧,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凉意与清香。
清香萦绕了他一夜。
直至翌日上衙,坐在了办公案前,谢临仿佛还能感受到。
他眉眼松弛,因为一夜好眠而精神极好,就连核对无聊的史料,心境都比平日更宁静几分。
少女的魂魄百无聊赖,飘在了房梁下避光的一角,从上头俯视他正在校对的内容。
“永康十七年夏……西丽国来朝,献宝马三十匹,帝甚悦之。”
她看了好些批注,“谢临,校书郎是整日里就在这里数前朝皇帝收了几匹马吗?”
公廨内不止谢临一人,还有别的校书郎在。
谢临没有出声应答,在案头一张试墨的黄麻纸上,写了回答——“也有别的。”
别的……阿珠低头。
前朝皇帝今日召见了三位臣子。
前朝皇帝今日颁布了五道政令。
前朝皇帝教导皇子们时,说了一句什么话。
“这差事怎么干得到头啊……”
——“且当修心。”
“整日翻旧账就能修心吗?”
谢临没来得及回答,对桌的同僚伸了个懒腰,起身要去隔壁文库。
他在同僚经过之前,把黄麻纸随意一夹,隐入了书册内。
阿珠没人“传纸条”解闷,从房梁垂下宽大的衣袖,狸奴尾巴似的晃啊晃,将风儿都拂到他面上。
一刻钟后,刚才出去的同僚折返了,怀里捧着一堆有他半人高的崭新书稿。
他唉声叹气,有难同当地把书稿分发下去,往每个人的桌案都甩了一股子新鲜墨味。
“这是秦相公近来要广发天下学子的善书《劝学新注》,本是要加紧刊印了发出去,不知怎的,前两日印出来的都报了废。秦相公发了好大的火,非说是印书坊的校对不上心,陆少监把这差事揽下来了。”
“什么章程啊?”
“一日之内,核查有无漏字、白字,圈出修正,再理个汇总以免遗漏。”
公廨内,另几位校书郎登时叫苦连天。
“太宗朝的旧籍还未理明白呢!又要加派私活啊?”
“可恶,我是校书郎,不是校书驴啊!”
抱怨归抱怨,案上的书册倒腾得东倒西歪,几人还是认命地拉过《劝学新注》翻看起来。
阿珠听见有新书,飘下来到谢临手边,跟他凑在一块儿看。
谢临拾起那几册退回来的残次底稿翻看,眼神在两三页后微沉。
京城里能接秦相这等高官单子的大书坊,聘用的绝对是几十年经验的雕版老师傅,即便是年纪大了,眼花手颤出错,也顶多是漏刻笔画,绝对不是这种离谱的错法。
原本勉励后生努力求学便能有功名的“金榜题名”,变成了阴阳怪气的“金榜无名”;
独占“鳌”头变成了独占“鳖”头。
……
诸如此类的滑稽谬误还有很多。
同僚们啧啧称奇,越看越好笑,顿时觉得这差事也没那么烦人了。
“难怪秦相公发这么大火呢,这哪里是老眼昏花,刻错了字?这是印书坊的东家拖欠工钱,叫雕版工人刻意使坏弄砸的吧?”
“哪家印书坊的?”
“东川街程氏啊,老字号了,不至于。”
“那难怪了。”
有同僚感慨,“程氏原来的东家急病去世了,自新东家接手后,就这么一落千丈,越做越差。我前些日子去买《十七史》也是错字连篇,整一个鲁鱼亥豕的麻沙本。”
阿珠贴得更近了,小巧鼻尖快戳到书稿纸页上。
“谢临,你看见了吗?”
谢临轻抬眉梢。
阿珠手指点在那些错字上,“这些字上面飘着黑雾,一缕一缕的,不像是雕版工刻意改错的字。”
如果真的是东川街的印书坊,那就与她昨夜在忘忧楼听见的传闻对上了。
“书册都送到了我们面前,这是不是也算求到了面前?”
是夜,更漏敲过两声。
阿珠和谢临来到了东川街的程氏印书坊门前。
不知是连连印废了秦相公的书卷,坊主怕惹祸上身还是别的缘故,印书坊大门上贴了一张潦草的转让告示。
“我去开门,很快。”
阿珠刚飘入院落,要将木门闩从里面替谢临拨开,心头忽然冒起一种惊骇感。
不知怎地,她觉得头皮发麻,浑身不自在,好像活人误闯了乱葬岗。
我都死过一回了呀,害怕什么呢?
她奇怪地拉开了门闩,与他一起迈入印书坊内。
程氏印书坊是很规整的格局,前头是迎客收订金的门脸,中间是晾晒纸张与器具的宽阔天井,而后头一大排门窗紧闭的联排大屋,便是真正的刻板与刷印工坊。
阿珠牵着谢临衣袖,走在他身后。
谢临回头:“怎么了?”
“谢临,我觉得里头,有很吓人、很吓鬼的东西,好像……比我厉害很多。”
就像小动物会天然害怕猛兽,在不远处就炸毛躲避那样,她仿佛也能感应到不同寻常的鬼魂。阿珠把谢临衣袖捏皱了,手腕上的清心石,属于牧寒的那一颗在散发微弱荧光,像是一种聊胜于无的陪伴。
联排木屋的门还未推开,她已经嗅到浓重发酸的墨味,以及腐朽的木头味道。
那些味道好像渗透入了月光里,让月光都黯淡下去,变为黑雾。
谢临接过了她手里提的风灯,“你在这里等我,我进去看。”
他不等她反应,推开了工坊厚重的门扉,阿珠隔着门槛,借谢临提照的灯光,看清楚了内部的景象,宽敞的屋内错落摆放几张巨大的案板,案板上刻刀、毛刷、小木片等工具凌乱散着,地上积压了一层厚厚的卷木花。
东边靠墙的地方,是一整面天地木架,用于存放刻好的新旧书版。
那种叫她毛骨悚然的感觉,就从那些坚硬厚重的木雕版上传来。她看着谢临身影没入工坊,那盏风灯能照亮的地方,只在他周身半丈,莫名投射不到墙壁和更远处。
“谢临,里头……有鬼吗?”
“还未发现。”
谢临提灯来到了工坊正中央一张最大的刻台前。
那里摆着一块新刻雕版,他微微倾身,将灯笼置于其上,企图辨认上头反刻的字迹。
屋内倏尔起风,木屑聚拢成一股坚硬风刃,袭向他手中风灯,灯火一下子灭去。
“把我的心血还来——!!!”
“把我的心血还来——!!!”
一道怒声震耳,从四面八方传来。
白惨惨的月光中,天地木架剧烈摇晃,架上几十块雕版,齐齐挣脱,像箭雨一样一样砸向了谢临。
浓密黑雾从每一块雕版上喷薄而出,铺天盖地的威压罩下。
“砰”一声,巨响如雷。
阿珠的灵体被直接掀飞了出去。
她魂魄震荡,头晕眼花,艰难地坐起来,发现自己赫然在距离印书坊几丈开外的东川街道上,而被掀飞之时,她记得工坊的门扉被轰然关闭。谢临,谢临被锁在了屋内!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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