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正文完
沈霁牵着楚羲进了小酒馆。
门推开的一瞬间,热气和喧哗一同扑过来,把所有属于雪夜的寂静都挡在了外面。
楚羲眯了眯眼,还没适应,沈霁已经牵着她的手,拨开那些站在吧台旁边等酒的游客,一路往最里面走。
“Jill……”酒保一眼就认出了沈霁,在吧台后面用蹩脚的英文喊了一声,“还是老位子!”
沈霁冲她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楚羲被她牵着,穿过一张又一张挤满人的小方桌,最终来到了那个魂牵梦绕的靠窗位置上。
沈霁将她按进了高脚椅里:“坐。”
楚羲坐进去,脊背抵在腰靠上,一颗心鼓跳如雷。
脑海里都是乱七八糟的想法,有忐忑,也有微弱的期待。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胡乱地开了口:“你常坐这里?”
沈霁将她的一切反应都看在眼里,勾了勾唇角。
她脱掉外套,放在椅背上,在她对面坐下,将毛衣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当然,这可是我读研那会,最喜欢来的地方。”
沈霁一边说着,一边抬手叫来服务生,用挪威语快速点了一串酒。
喧嚣的酒吧灯光落在她身上,混着窗口的极光,使得她看起来格外锋利。
楚羲望着她漂亮俊俏的面庞,完全挪不开视线。
从前的沈霁是阴郁的,低沉的,身上蒙着一层令人着迷的迷雾。
现在的沈霁却是如此的成熟稳重,意气风发,像一个帝国的新王。
无论是哪一个都让楚羲目眩神迷。
沈霁点完一转头,就看到妻子痴迷地看着自己,挑了挑眉:“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楚羲身体一阵发紧,忍不住伸手握住她的手,抓着她的手指摩挲着,一边摸一边目光幽幽地看着她:“你点这么多,喝得完吗?”
女人的眼神里藏着暗火,只要一落在沈霁身上,就会自动烧起来。
沈霁都没有怎么勾引,她整个人都不行了。
沈霁微微扬起唇角,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指,紧紧抓着不让她放肆,面上却很正经道:“都可以尝尝。”
她盯着楚羲的脸,一本正经道:“这家店的热红酒、极光、圣诞卡酒、还有他家自酿的黑加仑啤酒,都是别处喝不到的风味,你得试试。”
说到这里,她笑了一下,凑到楚羲耳畔压低了声音道:“上回我听方盏说,你酒量很好,从没有喝醉过。”
“我想试试,能不能让你醉了,然后……”
她没有说后面三个字,可楚羲想到她上回的提议,整张脸都红了。
她伸手推了推沈霁的肩膀,撒娇似的:“你好坏啊!”
大坏蛋!
沈霁看着她娇羞的神情,愉悦地勾起了唇角。
她没有松开楚羲的手,而是挨着她,同她介绍起来这个地方:“不逗你了,说真的,这家店的酒真的很不错,是特罗姆瑟的打卡点之一。”
“很多来追极光的游客,都会进来喝上一杯,并对此赞不绝口。”
楚羲当然知道这些啊!
她又不是第一次来!
只不过她现在有点心虚,低低“嗯”了一声,佯装自己是第一次来:“听说过。”
沈霁歪了歪脑袋,看着她躲避的神色,眯了眯眼:“你之前来特罗姆瑟的时候,没进来过?”
楚羲心跳顿时漏了半拍,长睫微颤,磕磕巴巴道:“嗯……人太多了,没挤进来……”
“你知道的,我不喜欢人多的场合。”
她在撒谎。
沈霁知道,她也知道。
不过沈霁没有拆穿她,只是笑了笑,说:“那你这回可要好好尝尝了。”
楚羲“嗯”了一声,心里那口气也松懈下来。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涌上心头,让她觉得很不得劲。
唉……人只要撒了一次慌,就得花无数次去圆谎。
早知道一开始,就告诉沈霁好了。
幸好,酒很快端上来了,沿着方桌摆成小半圈。
沈霁开始一种一种地给楚羲介绍。
这杯偏甜,这杯后劲大,这杯有松枝的味道,这杯是你喜欢的风格。
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贯的松弛,像在给一个认识很多年的老朋友讲自己的生活。
楚羲一边听,一边喝,不知不觉就喝了好几种。
她的脸慢慢热起来,耳尖也红了,眼睛蒙上一层湿漉漉的雾气。
她捧着酒杯,眼睛雾蒙蒙地看着沈霁:“你很经常来这里吗?”
沈霁抿了一口绚烂的极光,点了点头:“嗯。”
楚羲又喝了一大口,酒精下肚,她胆子也似乎大了点,试探地问:“跟伦敦那时候一样,一个人来?”
“差不多。”沈霁难得没有搪塞,耐着性子同她解释,“我刚刚来特罗姆瑟的时候,是冬天。”
“这里太冷了,冷得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后来发现喝了酒会好很多,我就对这个小酒馆流连忘返。”
一提这个,楚羲就忍不住想起沈霁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们。
心里的酸涩蔓延开来,她忍不住问道:“只是喝酒吗?”
沈霁抬眼看她,嘴角慢慢弯起来:“一开始只是喝酒,后来嘛……”
“后来怎么了?”楚羲追问。
沈霁忽然不说了。
她端起杯子,慢慢抿了一口,目光在楚羲脸上绕了一圈,带着点坏笑:“你真的要听?我怕你吃醋。”
楚羲心里嫉妒得发酸,可嘴上偏偏不肯服软。
她低头啜了一口酒,小声哼哼:“我已经吃醋十几年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沈霁眼里的愉悦更盛了。
她放下杯子,身体往后靠了一下,指尖摩挲着酒杯缓缓开口:“我那时候有睡眠障碍,后来发现,性爱能让我比较容易睡着。所以就开始有选择性地,带人回家。”
楚羲的指甲在杯壁上轻轻划了一下,没说话。
沈霁继续说,语气坦诚得不像是在讲自己的情史:“我会挑一些……怎么说呢,温柔的年上女性。”
“她们身上有一种让人安心的东西,我喜欢结束后能埋在她们怀里的感觉,很暖和,像……”
她偏了偏头,想了个措辞:“像回到某种被包容、被接纳的状态里,这让我能睡着。”
楚羲的呼吸一瞬窒住了。
她把杯子放下,酸溜溜地呕了一句:“那可真是太可惜了,我没有那么大,给不了你那种妈妈的温暖。”
沈霁唇角的笑容变得更大。
她放下酒杯,忽然从桌子对面伸过手来,一把握住了楚羲的手。
楚羲想抽回来,没抽动。
沈霁的掌心滚烫,与她十指相扣,将她生生按住了。
她笑了一下,声音低下来,带着难得的温柔:“你还要不要听吗?”
楚羲咬着嘴唇,憋了两秒,最后还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要。”
沈霁收回手,重新靠回椅子上。
窗外的雪还在下,大片的雪花贴在玻璃上,结成一层细密的水珠。
酒馆里的乐队换了一首曲子,萨克斯的声音低哑,透着一股蓝调的忧郁,迷人又性感。
她凝视着楚羲的眼睛,神色很平静:“我那时候,就像你在特卡波那夜说的那样……觉得这个世界是如此的辽阔,而我孤独又寂寥。”
“所以那种温暖,是唯一能让我入眠的东西,因此我在这种事上,沉沦了两年。”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直到有一天晚上,我遇到一个女孩。……
楚羲的心跳一下就停了。她握紧了酒杯,急不可耐地问:“女孩?什么女孩?”
沈霁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就是上回蜜月旅行,我跟你提过的那个骗子。”
楚羲心头一紧,整个人像坐过山车似的,一下子被抛到最高点。
她张了张嘴,嗓子眼发干,半天才找回声音:“骗、骗子?”
“嗯。”
沈霁啧了一声,故意摆了摆手,很不屑道:“算了,不提也罢。”
“反正从那天之后,我就再也没带人回过公寓,也戒掉了没有别人就睡不着的毛病。”
哈?
什么?
那天之后,是她再也没有和人一夜情吗?
她从来都不知道啊。
楚羲彻底愣住了。
她一直以为,那个雪夜对沈霁来说只是一场普通的露水情缘,甚至可能是不值得记起的旧事。
她不知道沈霁会因此改变自己的行为模式,不知道沈霁会戒掉那些她赖以入睡的体温。
更不知道,那个逃跑的雪妖,竟然成了沈霁漫长青春里最后一道分水岭。
楚羲震惊极了,她颤抖着开口:“为什么?”
“就因为她和你……和你睡了之后,给你一沓钱吗?”
沈霁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点自嘲:“当然了。”
“原本这是你情我愿的事,给钱就很讨厌了。”
“这让我非常的生气,因为我意识到,用钱来买体温,和用劳动来买体温没什么区别,我就是这样自甘堕落的人。”
说到这里,沈霁嗤笑一声:“所以被这么羞辱,也很正常。”
楚羲“啊”了一声,一颗心七上八下,又酸又愧。
她承认,当时她年轻气盛,由爱生恨,的确对沈霁怀揣着用钱扇她,表示自己不在意的意思。
你沈霁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真的太愤怒了,也太自怜自艾,觉得自己爱得太委屈了。
这是她的黑历史。
和沈霁在一起越久,她越会为这段经历感到羞愧。
因为如果当时她真的足够爱沈霁,就应该用尽全力靠近她,跨越荆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如同用鲜血染红玫瑰的夜莺,用自己的生命告诉沈霁,这才是爱情。
可她做不到。
她没办法爱到失去自我,爱到遍体鳞伤。
那样的沈霁,她无论怎么样,都无法说服自己去牺牲,去奉献,去倾尽一切。
她难过,不仅是因为沈霁不过如此,更是因为她这个人,她的爱,也不过如此。
她以为自己很爱很爱沈霁了,实际上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她跟那些靠近沈霁的女人没有任何区别,爱得世俗,平庸,充满了算计,一点也不无私,全是自我。
她第一次在爱里意识到,她所谓的爱,就是这么庸俗的东西。
她惭愧万分。
这是她的黑历史,是她想告诉沈霁,又无法开口的秘密。
楚羲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了,她赶紧低头喝酒,把脸藏在杯沿后面。
沈霁见她这样,也不为难她,摆了摆手道:“不提她了,我跟你说点别的吧。”
于是沈霁开始讲特罗姆瑟。
讲冬天极夜时下午两点就黑透的天,讲学校后面那条结了冰的河,讲她一个人去图书馆翻旧图纸,讲她怎么学会在冰面上走路不摔跤。
楚羲那颗酸涩羞愧的心,也在她的讲述里,逐渐平静下来。
她望着沈霁沐浴在极光里平静柔和的面庞,止不住想起那天在派出所里,沈霁对唐子涵的维护。
她心里酸酸地想:她真的好厉害啊。
在那样复杂的家庭里长大,年纪轻轻就被送到了国外,因为渴求温暖所以选择了年长的伴侣,可对方却是个恋童癖……
生长痛让她留恋年长的体温,在最不清醒的时候遇到羞辱她的人,却没有深陷在过去的泥淖里……反而靠着自己的自尊以及坚韧,长成了这样的大人……
她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楚羲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雾,她越喝越多,越喝越多……意识开始逐渐模糊了。
沈霁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海面上漂过来,温柔、低沉,带着一点好笑的尾音。
楚羲“嗯”“然后呢”“真的啊”地应着,脑子已经渐渐转不动了。
夜深了。
极光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层后面渗出来,淡淡的绿,像有人在黑布上轻轻刷了一笔。
酒馆里仍旧热热闹闹的,沈霁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已经趴在桌上的楚羲,笑了笑:“走吧,带你回家。”
她穿好衣服,把楚羲的胳膊挂在自己脖子上,搀扶着她起来。
楚羲整个人软得站不住,几乎是被沈霁半抱着拉出了酒馆。
门一开,冷风像一盆冰水迎面泼来。
楚羲打了个寒颤,酒意不但没醒,反而被风吹得直往脑袋里涌。
她踉跄两步,被沈霁牢牢揽住。
“沈霁……”她嘟囔。
“嗯。”
“我是不是醉了。”
“你早醉了。”
楚羲又嘟囔了一句,沈霁笑了笑,搀扶着她走进了雪夜里。
雪还在下,不过轻柔了很多,两人互相搀扶着彼此深一脚浅一脚的,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楚
楚羲半趴在沈霁身上,呼出的白气被风撕成碎絮。
眼前的视线白茫茫的一片,路、房子、路灯,全都被雪搅在一起。
她看得不太真切,隐隐约约像是在做一个永远醒不来的梦。
很快,她们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沈霁停在一栋灰蓝色的小公寓前。
她掏出钥匙,开门,把楚羲拉进去。
门在她们身后关上,把风声和雪都隔在了外面。
屋内的暖气开得很是充足,热浪扑面而来,如同温暖的火焰,烧得楚羲浑身在发烫。
她跌跌撞撞地被沈霁牵着往前走,穿过空旷的客厅,来到了宽大的白色沙发上。
沈霁搂着她的腰往自己怀里一带,两个人就这么跌坐进了沙发里。
极光从窗口照映进来,沈霁抱着楚羲,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捧起她的脸:“这里熟悉吗?”
楚羲眼神茫然,整个人晕乎乎的,反应不过来。
她低头看看沈霁,又看看这个房间,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沈霁掏出手机点开录音,放在了桌面上:“不记得了?那我让你想起来吧。”
仰起脸,凑上去吻住了她。
她先是含着她的下唇,用齿尖轻轻碾磨,一边吻一边把她的腰往自己身上按。
楚羲的呼吸一下就乱了,四肢百骸都在发软。
沈霁的手从她腰侧滑了进去。
她开始说那些甜得发腻的话,一句接一句,不重样。
楚羲听着那些英语,整个人都烧起来了。
楚羲骑在她腿上,被亲得、被说得身子一点点软下去。
到最后沈霁扶着她,让她跪了上来。
她把沈霁的脸抱在怀里,呜咽得不成调,一遍一遍喊她的名字。
沈霁勉强抬起脸,呼吸又热又乱,咬着她的唇含糊不清地问:“想起来了吗?”
楚羲哭得发不出声,只知道摇头。
沈霁也不逼她,只是捧住她的脸,把她的手拉到自己的左胸口。
那里有颗心脏正一下一下,又重又急地撞着她的掌心。
沈霁压着她的手,仰头望着她,眼神里满是侵略性:“那天夜里,你偷走了我的心。”
楚羲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沈霁也不管她能不能听明白,抓着她不放手,很用力道:“从此,我夜夜在酒馆等候。跑遍全世界的港口,去追所有与你相似的背影。”
她仰头,望着在自己怀里不停颠簸的女人,咬紧了牙关:“宋栀是……”
“我的前女友是……”
“为了活下去,为了再次遇见你……我被逼着长出了一颗人心。”
她凑到楚羲耳畔,大声逼问:“为什么靠近我,又抛下了我?”
“为什么得到我,又舍弃了我?”
“你的爱我,为何如此残酷?”
“为什么?”
“告诉我?楚羲,你为什么要这么爱我?”
楚羲拼命摇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说:“我不知道……沈霁,我真的不知道……”
沈霁抖动着手,用力地往上,在楚羲的惊喘里低声说:“come for me, again.”
楚羲在惊叫声中,一塌糊涂。
沈霁发了狠,如同八年前初见那般,将她狠狠料理了一顿。
天亮之前,她用镣铐锁住了楚羲,让她哪里都无法离开。
第二天,楚羲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亮得刺眼。
她浑身上下像被拆开又重装了一遍,每根骨头都在叫嚣酸痛。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沈霁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床头用pad处理工作。
听到了她的动静,沈霁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醒了就起来,下午了。”
“不起。”楚羲把脸抬了抬,在锁链的晃动声里,将脸埋进沈霁的怀里。
沈霁垂眸看向她,伸手摸摸她的脸:“那你睁眼看一看你的手。”
楚羲哼哼唧唧地抬起眼皮,举起自己的双手看了一眼,顿时怔住了。
她常戴在右手的红宝石戒指,不知什么时候从食指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枚她从未见过的铂金素戒。
这枚戒指造型极简,戒身却像挪威的雪山山脉一样起伏,线条清冷又柔和。
在指环的侧边,镶着一道极细的彩色金带,像极光缠在雪峰上。
彩带的中央悬着一枚很小的月亮,弯弯的,像新雪夜里刚挂上去的银钩。
楚羲一下子就清醒了。
她猛地坐起来,拽着脚踝的锁链发出巨大的晃动声。
女人把右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眼里都是惊喜:“这是什么?”
沈霁扫了她一眼,轻飘飘道:“枷锁。”
“锁住你的心,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债主。”
她伸手揽住女人光滑的背脊,倾身吻了吻她的唇,理所当然道:“你欠我的,要用一辈子来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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