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乖巧的娃娃
“王爷,如今一切都按照计划行事,王爷为何愁容满面,可还有什么不妥?”秦正荣疑惑。
今日王爷召见他们在此秘密商议要事,谈妥后王爷却不见有几分笑模样,秦正荣放心不下,这才留下来问问。
赵则回神,勉强笑笑:“本王无事,只是担心沈淮之那里出问题。”
他可会心甘情愿接受这场赐婚。
林绣呢?
听说她肚子里的孩子不稳,不能受刺激。
秦正荣沉默片刻方道:“太后赐婚,他还敢抗旨不成,顶多是借故拖延,公主比咱们更希望促成这桩婚事,肯定会想办法将婚期提前。”
赵则嗯一声,也赞同他的说法,“此般虽能逼得沈淮之和秦姑娘成婚,可到底是委屈了秦姑娘,秦大人,您当日怎么不与本王商议一下?”
这事也不全是秦正荣这个做父亲的狠心,顶多算是顺水推舟。
秦沛嫣心悦沈淮之已久,但秦夫人不肯点头,还将女儿关在屋子里不让出门,直到秦渊成婚,才不得不放了秦沛嫣出来。
谁承想,秦沛嫣还真在沈淮之的酒水里下了蒙汗药。
秦府上下,成婚这么大的事,怎么瞒得过秦正荣眼睛,他不过是将计就计,让人看紧沈淮之,顺便又把厢房附近看守的小厮都支走,这才让女儿顺利进了沈淮之休息的厢房。
不然靠着秦沛嫣的伎俩,沈淮之已经当场晕倒在人前。
秦正荣哼了一声,颇有些失望:“小女自甘下贱,做出这等丑事,我若不成全,倒真是错过良机,王爷不必有负担,一切都为了咱们的大业。”
本身,秦沛嫣就是要牺牲的,早一步晚一步罢了。
赵则无奈叹息,这步棋在意料之外,却又是一招好棋。
事已至此,多说也无用,赵则又道:“废太子那里,如何了?”
世人都在寻赵煜,却不知道赵煜就住在秦正荣的私宅里。
秦正荣笑意更深:“废太子中庸之才,对臣倒也不防备,梁家秘密留下的人和兵马,都在城外雁啸山,宫内有多少接应,臣也查探清楚,如今废太子对圣上,只剩怨恨,造反之时,指日可待。”
赵则颔首,只要赵煜起兵造反,他们就会以救驾的名义,将赵煜斩杀于宫内,而赵景轩则会在“气死”前,传位于他。
到时,就该一一清算旧账。
赵则送走了秦正荣,从密道出来,坐马车离开。
到了林绣所住的那条巷子,却再也不敢进去。
林绣和沈淮之在这里关门过起了小日子,满京城都在背地里议论此事。
堂堂世子爷为了个渔女,和长公主闹得天翻地覆,不惜将母亲气病也要娶这渔女为妻。
还公然搬了出来。
想起林绣当日所言,信誓旦旦要离开沈淮之回温陵,赵则扯唇一笑。
不过是怀了孩子,就能将女人的心软化。
他闭了闭眼正要离去,巷子深处传来几声欢闹。
赵则站在隐蔽处,静静看了会儿。
林绣正和顾斐的两个师弟师妹说笑,眉眼弯弯,很是自在。
两个丫鬟站在她旁边,小心翼翼护着,生怕林绣有半点儿闪失。
赵则失神看着,都未听到身后人的声音。
直到肩膀被拍了下,赵则猛地回头,看到是谁,才放松了脸色。
“顾斐,你”是了,顾斐住在这,“你今日休沐?”
顾斐行礼:“王爷,您在这做什么。”
赵则不答,他用不着跟顾斐交代行踪。
沉了脸转身欲走,顾斐却闷声道:“王爷,林姑娘这一胎若是出了问题,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怀上孩子。”
他事后又去过杏林堂,“大夫还说,兴许会一尸两命。”
赵则身子僵住,半晌没动静,最后什么也没说,上了马车。
马车很快离开,顾斐默默看着他消失,才迈步往巷子里走。
周圆周满兴高采烈迎上来,喊着师兄,一边一个挂在顾斐腿上。
顾斐提着他们衣领子,丢进了家门。
这么闹腾,别冲撞了林姑娘。
顾斐关门前,看到林绣有些失望落寞的脸,动作一顿:“明日再让他们寻林姑娘玩。”
林绣立即换上笑脸。
她这几日实在闷坏了,身子其实已经无碍,但沈淮之还有问月绿薇,都不肯她出门。
春茗来过几次,但总不能日日陪着。
林绣只能在院子里晒晒太阳,或者是和周圆周满玩上一小会儿。
沈淮之看她看得比从前紧许多,生怕她有个什么闪失。
像对待个易碎的花瓶。
哪里就有这么娇贵。
林绣叹口气,扶着绿薇的手,转身回了院子。
“成日里不让出去,真是无聊,你们倒常去集市上,跟我说说最近京里有什么好玩的?”林绣咬一口点心,也不觉得腻。
她最近又开始吃甜了。
肚子里定然是个乖巧的娃娃,打小就甜。
绿薇不常出去,闻言就没说话。
问月强撑着笑颜,她哪里敢说,最近京里最热闹的事,就是围绕着世子,秦姑娘,还有自家姑娘的感情纠葛。
太后不仅赐婚,还赏下无数珍宝,浩浩荡荡送进了秦家。
为了给秦姑娘做脸,封了个乡君下来。
还听闻公主撑着病体,亲自去了法华寺,问月前两天回府上,听自家嫂子提起,说公主还没回来。
等回来,恐怕婚期就定下再不能更改。
到那时,姑娘肚子都显怀了,要是有个差错,可如何是好。
这世子只让瞒着,到底要瞒到什么时候。
问月忍住焦急,随意扯了几桩家长里短的小事应付,林绣听了会儿,也觉得无聊,支着下巴看庭院里长势正旺的花。
又忍不住问道:“几时了,世子怎么还没回来?”
这几天沈淮之都陪着她,不曾回府,让林绣生出几分闲适自在的感觉。
就像在温陵的时候。
不等问月回答,林绣就听到一声轻笑。
转头看去,沈淮之含着笑意,柔情缱绻地看过来。
在一起也许久,都怀了孩子,林绣还是在这样的眼神里红了脸。
沈淮之牵着她的手站起,也不避讳院子里伺候的人,低头亲了亲林绣的额头。
“想我了?”
第82章 那孩子呢
院子顷刻就剩了他们二人。
林绣更自在些,靠在沈淮之胸口,忍不住抱怨:“我什么时候能出去走走,又不去远的地方,只在集市上逛逛也不成?”
沈淮之揽着她腰,有一下没一下啄吻林绣愈发盈润白皙的面颊。
“你自己出去我怎么放心,问月和绿薇也不能完全护着你周全,你不想着自己,总也要顾念孩子,上次那般危险,我不想你再经历第二次。”
低头见林绣嘟着唇不高兴,沈淮之失笑,抬抬她下巴,吻了几下也不见有个笑模样,无奈道:“多大的人了,都要做母亲,还跟我使性子?”
林绣许久不曾跟沈淮之这样撒娇,仗着孕期娇气,在他怀里赖着恳求:“又不是去多远的地方,只出去走走,你就答应我不行吗?”
天天闷着,也要闷坏。
沈淮之心中软成一滩水,贴近林绣,含着她的唇吻了吻,真是拿这姑娘没办法。
“就快到了你生辰,带你出去玩玩,怎么样?”
林绣立即笑弯了眼睛,吧唧一下亲在沈淮之的下巴。
其实四月底不是她的生辰,是“林绣”的。
而她到底是哪天生的,其实林绣自己也记不清。
被卖进青楼的人,哪天来的,哪天就是生辰,林绣那时才几岁,只记得被舅舅舅母卖了,其他一无所知。
但有一个日子能用来庆祝,林绣也很高兴。
搂住沈淮之的脖子,林绣眼巴巴瞧着他:“那说定了,可不许诓我。”
说起来就委屈,林绣扁起嘴:“你诓我许多次了,这次不能反悔。”
沈淮之喉咙发苦,他愧对林绣,这段时日每每看到林绣的笑颜,他就钻心一般的疼。
夜里辗转反侧睡不着,抱着林绣时会有被恐慌淹没的窒息感。
白日里强作镇定,生怕被林绣看出端倪。
他无声叹息,将人紧紧抱住:“不会,生辰那日我请一天假,专门陪着你,好不好?”
林绣一听更是高兴,先前的郁闷一扫而空,都有些期待着日子赶紧过去。
沈淮之笑她像个孩子,心底却愈发疼惜。
两人静静相拥,直到林绣喊着饿,沈淮之才带着人进屋。
林绣心情好了不少,多用了半碗饭。
饭后,沈淮之又陪着她在院子里走了走,林绣窝在沈淮之怀里,抬头看天上的星星。
不免想,这样的日子一直过下去,该有多好
临近月底,华阳长公主的车架才从法华寺回来。
与之同行的,还有秦沛嫣母女二人。
婚事已定,法华寺的高僧说,六月初八是个好日子。
虽时间上有些赶,但华阳觉得,宜早不宜晚,省得再拖下去,拖出个什么乱子。
她对秦沛嫣自然是满意的,无论中间发生了什么波折,最终定下的,是她属意的儿媳妇就好。
如此,子晏也就该收心了。
华阳想起儿子犹犹豫豫还没有做下最终选择,不由心生不满,待六月初八顺利完婚,她定要让沈淮之给她一个交代。
与华阳想到一起的,还有秦夫人。
秦夫人不敢对长公主发号施令,犹豫半晌还是压不过对女儿的疼爱,小心翼翼道:“公主,臣妇有一事,想问问公主,不知当讲不当讲?”
华阳睁开眼,马车晃动,她头上的步摇也跟着微微摇摆,既然日后就是亲家,华阳也不介意给秦夫人一个面子。
“秦夫人可是想问,子晏养在外面的那个林氏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儿?”
“正是,”秦夫人一脸为难,“公主您生了世子这般文武双全,惊才绝艳的郎君,恐是不懂臣妇这生养了女儿的,别的不怕,就怕女儿将来与夫君离心,这以后的日子,到底还是要仰仗郎君,公主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华阳虽没生养过女儿,但她是做女儿的,出嫁时,纵然贵为公主,但也让太后好一顿操心。
她笑笑:“秦夫人放心,林氏就算过了门,也不过是个妾室,将来嫣儿想打想罚,皆由她说了算,若是林氏不识抬举,不肯过门,那就远远打发了,更是清净。”
秦夫人心下稍定,又问:“那孩子呢?”
正妻还没过门,就有了庶子,到底不太好听。
华阳想到那孩子就是心头闷痛,但沈淮之护得紧,又不好强逼他。
“这孩子无论生与不生,都不会进本宫的府邸,本宫不会认的,如此,秦夫人可满意?”
秦夫人大喜,将来沈淮之的爵位是要世袭的,只要没有一个碍眼的庶子来争抢,那自然最好。
她急忙谢过华阳,又扯了扯女儿的袖子,给她使眼色。
秦沛嫣脸颊泛红,柔声道:“嫣儿多谢公主怜爱。”
因为最近的事,秦沛嫣颇有些抬不起头,她那日大胆设计沈淮之,其实一直犹豫不决,在看到厢房外面站着许多婆子和小厮伺候时,又打了退堂鼓。
但没想到隔壁的花园处突然塌了个什么东西,这些下人全被叫走,厢房外面空无一人,而沈淮之就躺在里面。
秦沛嫣登时就和疯魔了一般,咬咬牙进去,只脱了外衣抱住沈淮之,然后便不知道怎么,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许多人涌入,她的脸面掉了一地,当场就崩溃地哭出声。
秦沛嫣本以为凭着沈淮之的君子风范,就算不被人看到,也会对她负责,但没成想,转眼间满京城都知道她和沈淮之酒后苟合。
大家闺秀颜面无存,秦沛嫣恨不能一头撞死。
事后,母亲狠狠责罚了她,但父亲不知道怎么和国公爷商量的,反正这婚事总算定下。
母亲还去求了太后赐婚,封了她做乡君,勉强将脸面挽回几分。
秦沛嫣如今过去那个羞愤欲死的劲头,满心满眼都是要嫁给沈淮之的喜悦。
现在听到公主承诺,更是欣喜不已。
正要再说几句哄公主开心,外面突然传来喧闹声。
不知道是谁冲撞了车队,马车一晃,桌几上的茶碗都险些摔下来碎掉。
几句厉声呵斥远远传进马车,华阳立即皱起了眉头。
第83章 教训
马车一停,就有人来报,说是一女子从公主府侧门处的巷子里跑出来。
亲卫队觉得她鬼鬼祟祟,容貌又可怖,便要将人抓住审问,但没想到那女子见到公主的仪仗,吓得拔腿就跑。
更像极了做贼心虚。
亲卫队去抓人时,那女子慌不择路,连撞了几个人,才被抓住。
华阳蹙眉,让人掀了帘子看出去,这一看脸色更加冷了几分。
竟是林氏身边那个面貌丑陋的贱婢。
好似是叫春茗。
华阳冷声道:“拖下去教训教训,以后不许此人再靠近公主府。”
虽不知道她来做什么,但华阳也无兴趣打听,挥挥手,就要人把春茗带走。
春茗脸色苍白,她也是没办法了,才想来公主府寻沈淮之。
这几日她听到些消息,说是沈淮之要和秦家的女儿成亲,春茗想去告诉林绣,可连那条巷子都没靠近,就被人拦下。
春茗这才知道,沈淮之在附近安排了不少人,竟是变相的将姑娘隔绝在院子里。
让姑娘一点儿消息听不着!
春茗想见问月,想见绿薇,苦等几日,也都不能近身。
看得出来,这些人就是在防着她,只要春茗一出现,立马就有人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把她带走。
春茗还想求见王爷,王爷也说帮不上忙。
她真是没办法了,跑到这公主府来,打算堵一堵沈淮之,却不成想今天刚到,就和公主的仪仗碰上。
春茗打心底里惧怕这些皇亲国戚,吓得直打摆子,一句话也不敢说。
好在是公主只说教训一顿,没要她的命,这让春茗长舒一口气。
侍卫一边一个,拖着她往外走。
春茗被远远丢出去,砸到巷子里的几个竹筐,尖锐的断刺扎进她手心,但春茗不敢喊疼,缩在那不敢动。
摔倒时还扭了脚。
两个侍卫对视一眼,只象征性拿着剑在春茗身上砸了几下,剑都没出鞘,也造成不了多少伤害。
但公主的命令不能违背。
春茗抱住头挨了几下,死死咬着牙不敢哭。
其中一个侍卫去外面看了看,见亲卫队已护着公主进了府,也就折返回来,说道:“就这样吧,咱们走。”
“以后别再靠近公主府。”又留下一句斥责。
春茗赶紧点了点头。
虽然没动真格教训她,但这两个侍卫毕竟是习武之人,抽了几下,春茗身上还是留了不少青青紫紫。
痛得她坐在地上,缓了许久才缓过劲。
那两个侍卫已经消失不见,这条小巷子里也没什么光线,幽暗寂静得令人生出畏惧。
春茗又想着被关押在院子里一无所知的姑娘,难过得捂着脸哭出来。
这吃人的京城,难道真要活活逼死她们姐妹二人。
压抑着哭了会儿,春茗眼前突然一暗,她吓了一跳,抬起眼睛看去,下一秒,又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林绣正为肚子里的孩儿准备小衣服。
刚绣了一针下去,指尖便是一痛。
血珠渗出来,林绣赶紧将手指含在嘴里吸走。
她叹口气,将这件绣了许久的小衣服放在桌子上。
总是心神不宁的,一件不起眼的衣服绣了许多日。
林绣揉揉眉心,起身去了内室躺着。
沈淮之回来时,她也没起,有气无力翻了个身,见到自己夫君就觉得委屈,软软叫了声玉郎。
带着哭腔,让沈淮之一肚子话都咽了回去。
他心疼地过去坐下,手放在林绣的脸颊上:“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大夫?”
林绣摇摇头,覆在他手上,“就是心慌得厉害,肚子倒没什么。”
沈淮之神色复杂,俯身吻她以示安慰:“跟我说说,心慌什么,是不是在家里闷坏了?”
“生辰快到了,我特意请了假,到时带你去散散心好不好?”
也许心情好些,再将春茗的事告诉林绣,更能接受。
现在林绣的身子不能出一点儿差错。
沈淮之赌不起。
林绣往里躺了躺,示意沈淮之跟他一起,沈淮之勉强笑笑,脱了外衣和林绣抱在一起。
熟悉的怀抱让林绣心里那点儿不安稍降,她眷恋地靠在沈淮之胸口,听耳边强有力的心跳。
“玉郎,”刚叫了一声,林绣心口又是一疼,“嘶好疼”
沈淮之大惊,赶紧起身查看,见林绣捂着心口,脸色煞白,急得冷汗都下来。
“我去叫大夫,嫣儿”
林绣摇摇头,喘了几声,往他怀里钻,沈淮之不得不先把人抱住:“别任性,你从前哪里有心口疼的毛病?”
“就是心慌,跳得很快,总觉得有什么事发生,玉郎,最近有什么事吗?可别瞒着我。”
沈淮之强自镇定,不敢露出破绽。
林绣受不了一点儿刺激,无论是他和秦沛嫣的婚事,还是春茗
沈淮之尽量放松,手在林绣的后背上拍了几下:“瞎想什么,能有何事瞒着你。”
“我看就是闷坏了,明日咱们早些出门,准你在外面玩一天可好?”
林绣这会儿舒服了许多,脸色也恢复了一些红润,闻言开心道:“可别哄我,不然再不理你了。”
沈淮之软声笑笑,心里又疼惜又愧疚,眼里的柔情和眷恋都要溢出来将林绣淹没。
他的唇寻过来,慢慢撬开林绣齿关。
自打林绣怀孕,他哪里敢放肆,生怕有一点儿差错,现在亲吻也是缓慢温柔的,不敢用力。
沈淮之边亲边低声叫林绣的名字。
林绣身子愈发软,怀了孩子以后,她情绪总是不稳定,脆弱又敏感,只有在沈淮之这里,能得到些慰藉。
她主动响应,吻了会儿却又心底生出些患得患失,呜咽一声哭了出来。
这情绪来得莫名,林绣自己也愣住,心里那股子躁动不安,绞得她只想流泪。
泪水大滴大滴顺着唇滑落,沈淮之五脏六腑痛得他窒息,将人紧紧抱在怀里不知该如何是好。
林绣哭了会儿,抽噎着停下来。
将脸埋进沈淮之颈间,湿润的面颊蹭了蹭,“玉郎,生辰那天,咱们叫着春茗一道去玩,好不好?”
沈淮之闭上眼,良久,才低低说了声好。
第84章 春茗怎么样了
也许是沈淮之答应了带她过生辰,从这天起,林绣倒没再执着出去透气。
只偶尔会在院门口溜达消食。
春茗也没再来看过她,林绣只当是酒楼太忙,打发问月去送了几次衣服和吃食,问月回来也没说什么,林绣就没有过问。
只是疑惑春茗有事怎么也没托人捎个口信来。
问沈淮之,他只沉默,沉默完了便说他也不知。
林绣知道他也不会记挂这些小事,便想着出门时,定要叫着春茗一起。
一天天过去,很快到了日子。
林绣用完早膳,换了身新衣服,催促沈淮之快些带她出门。
沈淮之替林绣细细描了眉毛,怀了孩子后,林绣比从前圆润几分。
也或许是从府里搬出来,她心情舒畅,故而能多用些饭。
总之要比以前气色好许多。
双眼盈盈望过来,让沈淮之心底发软,情不自禁在她唇上一吻,赞道:“嫣儿,你愈发美了。”
林绣俏脸一红,嗔他一眼,起身牵着沈淮之的手往外走。
“我听问月说,城外的桃花林很是漂亮,我来京城许久,你也不曾带我出去逛逛,今日无论你说什么,我都要玩个痛快。”
沈淮之怕她摔着,将人一拽揽在怀里,打横抱着上了院子外早就备好的马车。
问月和绿薇在后面马车里坐着,沈淮之没骑马,陪着林绣。
春季的京城,风儿和煦,暖意融融,林绣脸上始终挂着笑,透过窗户向外瞧。
路过春茗所在的福满酒楼时,林绣赶紧叫前面鸿雁停下:“玉郎,我去喊春茗。”
沈淮之放在她腰上的手一顿,很快又恢复正常。
不动声色道:“让鸿雁去就好。”
鸿雁应下,停好马车,已跑进了酒楼。
沈淮之安抚林绣:“酒楼这个时辰想必还没开门营业,后厨上忙着,仔细冲撞了你。”
林绣没再坚持,下了马车,在一旁等着。
福满酒楼开着门,屋里店小二正在擦拭桌椅板凳。
沈淮之背在身后的手攥紧,面上表情纹丝不动,轻轻揽着林绣,说些家常话。
不多时,鸿雁小跑回来,为难道:“姑娘,春茗姑娘正在后厨忙着洗菜呢,说让姑娘尽管去玩,她不想看桃花,改日会去看您。”
林绣总觉得哪里奇怪,都到了门口,却也不肯来见一面。
不像春茗的性格。
抬脚就要进去,沈淮之一急,拉住她:“这是干什么,人家的酒楼,怎么好随便进去,难不成鸿雁还会骗你?”
林绣咬咬唇,突然抚了下心口,喘了口气才道:“这丫头是不是生病了才不肯见我。”
沈淮之赶紧扶住她,“想必是不想见我吧,平日里我一来,她饭都不肯用,急着就走,今天怕也不愿跟我一道。”
“别让春茗为难了,等到咱们回来,请她到府上,我亲自赔罪可好?”
林绣想着春茗对沈淮之到底还有些隔阂,觉得这话或许是真的,春茗这丫头起了性子,多少匹马都拉不回来。
也只能作罢。
重新上了马车,靠在沈淮之肩头:“待孩子生了,我肯定是要让孩子认春茗做干亲的,你就当看在我的面上,和春茗说几句好话,行吗?”
沈淮之喉间一哽,赶紧扭过头去,才生生忍住眼眶的酸涩,他将林绣抱在腿上,吻她。
“我会的,你别操心这些了。”
林绣有些心不在焉,福满酒楼的招牌越来越远,渐渐就看不见了。
后面马车上问月和绿薇俱都不敢出声,拿了帕子擦拭眼角。
有些事,怎么敢让姑娘知道。
林绣的马车刚走,福满酒楼便出来一人。
刘福匆匆上马回了王府。
赵则正在练字,心里怎么也不定,见到他就搁下笔,“春茗怎么样了?”
刘福赶紧道:“回王爷的话,春茗姑娘她如今不过是吊着一口气,恐怕时日无多了。”
城里的大夫请了个遍,不光是王爷,世子爷沈淮之也从宫里喊了太医,多少大夫齐心协力,名贵药材源源不断送过来,才勉强吊住这么一口气。
但受伤太重,怕是回天乏术。
赵则默然,立在那惊觉手竟然有些发抖。
“查到没有,是谁将春茗伤成这样?”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皮,被丢在大街上,还是常给福满酒楼送菜的小贩认出春茗,跑到酒楼去报信。
人被带回来时,已经奄奄一息,进气少出气多。
刘福也有些不忍,这姑娘太可怜了,伤成这样还在喊着林姑娘的名字。
“奴才打听过,长公主的亲卫队的确小惩大诫一番,但咬死不肯承认是他们下了重手,后面到底是谁,奴才还在查。”
不光他们在查,沈淮之也是。
赵则知道这事应该不是赵青梧所为,他那好姑母向来敢作敢当,若要动手,不会不认。
必然还有旁人。
“那日与赵青梧一起的,还有谁?”
刘福想了想道:“秦夫人和秦姑娘也在。”
赵则沉默片刻,并未再多说。
他如今担心的不是凶手,而是林绣。
所有人都在不约而同死死瞒着这个消息,但这对林绣来说,到底是好还是坏。
不让她和相依为命的春茗见这最后一面,是否真的太残忍。
赵则沉着脸思索良久,似是下定决心:“备马,本王要出城。”
这消息自然瞒不住,早晚有一天林绣会知道,沈淮之不肯让她和春茗见最后一面,这对林绣来说,岂不是比剜心还要痛。
以他对林绣的了解,就是不顾孩子,也要见见春茗才行。
赵则大步出了王府,翻身上马,朝着城外疾奔而去。
桃花林今日游人并不算太多,但也很热闹。
林绣赏了会儿花就觉得有些累,和沈淮之在亭子里小坐,大老远就见到有人骑马过来,不少游人纷纷避让,生怕被撞到。
沈淮之已经先林绣一步站起,目光一沉,认出赵则。
林绣许久不曾见到这位王爷,看过去却正好和赵则的视线对上,赵则翻身下马,沉着脸大步朝他们走来。
沈淮之迎上去,挡住赵则的路,平生第一次在赵则面前,目露恳求。
“王爷”
第85章 你问过她没有
赵则目光定定落在后方的林绣身上。
直到对方受不住这样的视线,扭过头去躲闪。
赵则心里一酸,重新看向沈淮之,声音压低:“春茗已经是最后一口气,临死之际,难道还要隐瞒吗?”
沈淮之一直派人守着春茗,自然是知道此事,但春茗对于林绣的重要性,足以摧毁她全部意志。
真的不能受到半点儿刺激。
孩子没了都是小事,是怕连累林绣的身子。
“王爷,”沈淮之沉声,“万事都要拖到林绣平安生产,这一胎对她来说至关重要,决不能有半点儿闪失。”
“离她生产还有数月,怎么瞒得住!”
林绣性情柔和温婉,脾性也好,但她其实心里什么都清楚,一天两天瞒得住,几个月绝无可能,早晚会生疑心。
“到那时,受到的刺激远非现在可比,沈淮之,你口口声声说爱她,就是用这种方式?事事隐瞒,事事替她做主,待暴露之时再利用林绣的心软求她原谅是吗?”
赵则忍无可忍,愠怒地和沈淮之对视。
沈淮之脸色铁青,无疑是被赵则戳中了不欲提及的伤痛。
“你问过她没有,是想留在京城看赵青梧的脸色过日子,还是想回温陵自由自在,是想眼睁睁看着你和别的女人成亲,还是愿意带着孩子一走了之?沈淮之,你问过她没有?!”
沈淮之眼中暗色翻涌,不甘示弱地对视回去:“这是臣和林绣的事,不劳王爷挂心,林绣既然没走,则说明她的心里有臣,这便是答案,王爷还有何不满意?”
赵则冷笑:“不过是你自私自利罢了,若真这般笃定,你我现在就去她面前说个清楚,本王倒想问问,林绣若是得知春茗在公主府外被打成重伤,她可还会愿意原谅你?”
从前之事也就罢了,不管林绣在公主府受了多少委屈,既然她选择原谅,赵则都可以理解。
但现在不一样。
赵则一字一句道:“你要成婚了,沈淮之,你的正妻,是秦家嫡女,身份贵重,有娘家依仗,有赵青梧喜爱,随随便便,就能在你顾之不及的时候,将林绣摁死在后宅,你可设身处地为她考虑过?”
这世间女子无人愿意为妾,更何况这相当于贬妻为妾!
如果林绣知情,赵则绝不多说一句,可人人都知道,沈淮之欺负林绣在京城无依无靠,将她半囚于宅子里,瞒得严严实实。
他不甘心,也替林绣不值。
赵则紧紧盯着沈淮之那张虚伪的君子面庞,“你可敢如实相告,可敢让林绣知道你私下的所作所为?”
沈淮之手紧握成拳,他无法反驳,也不敢与林绣对峙。
只要想想有可能会彻底失去林绣,他就忍不住恐慌,没办法去赌,因为早知道结局会如何。
他也不想隐瞒的,只是人人都在逼他,这是目前能做的唯一选择。
只要孩子生下来,林绣看在孩子的份上,也不会狠心离开。
沈淮之深吸一口气,正欲说话,身后突然一声惊呼。
他大惊,白着脸回头,见亭子对面,小池塘边上几个男童,正拿着小石头往对岸砸。
嘻嘻笑着也没人管,那石头砸在林绣的胳膊,林绣正护着肚子往后躲。
问月和绿薇也从亭子外面过来,护在林绣身前。
沈淮之和赵则同时冲过去,一左一右攥住了林绣的手臂。
“没事吧?”
两人一起发问,林绣摇摇头,将自己胳膊从赵则手中拽出。
赵则手心一空,若无其事背到身后去。
林绣捂着肚子,唇色发白,虽没有大碍,但是吓了一跳,有些后怕。
沈淮之将人揽在怀里轻拍:“没事了,别怕,肚子有没有不舒服?”
河对岸的几个男童已经在被鸿雁训斥,他们的爹娘都是寻常百姓,吓得隔着池塘冲他们磕头求饶。
林绣摸摸肚子,摇头:“无事,看他们年纪也不大,算了吧。”
沈淮之知她向来对小孩子心软,摆摆手让鸿雁回来。
林绣靠在他怀里,那般护着自己小腹,任谁都看得出来她有多在乎这个孩子。
赵则心下一疼,那些话再也说不出口。
看到林绣和沈淮之二人恩爱无比的样子,简直像拿刀在凌迟他浑身血肉。
赵则沉着脸,一言不发转身,大步上了马离去。
沈淮之暗中松一口气,抱紧林绣。
“玉郎,王爷来是做什么?怎么你们二人像是在争吵?”
“是些朝政上的事,和前太子有关,嫣儿不必担心。”沈淮之安抚。
林绣也没有打听的意思,静静靠了会儿,心中那股不安却始终没压下。
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一般。
她扶了扶额,一阵疲累。
沈淮之扶着她坐下,心疼地在林绣额间亲吻,也顾不上是在外面于礼不合,他只知道,再不抱紧些,怀里的人就像要离他远去一样。
赵则骑上马离去,远远又回头看了一眼,正看到这一幕。
沈淮之低头去吻,林绣不躲不避,两人在桃花盛开的林子里,宛若一对交颈鸳鸯。
针扎一般的疼痛从心尖蔓延开来,赵则眼眶一红,策马而去。
他一路回到城内,想了想还是决定去看一眼春茗。
如今春茗就在福满酒楼后面的院子养伤,昏迷不醒,太医说随时都有咽气的可能。
赵则心下复杂难言,静静立于床边。
春茗半张脸颊的胎记如今混合着伤疤和药膏,更显狰狞。
但赵则知道,这姑娘性情耿直,憨厚实在,是个实心眼儿,她和林绣姐妹二人所求不多,无非是个家,却偏偏入了京城这是非地。
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多少耳濡目染,悉心教导成长起来的大家闺秀都悄无声息死在后宅里,遑论她们。
赵则深深叹气,有些不敢看春茗这惨痛的模样,更觉无颜面对林绣。
他是将这姐妹二人推向深渊的刽子手之一。
那些挑唆,利用,不顾她的为难而挑起的争端,都让赵则无地自容。
“对不起。”赵则低声念出这三个字。
静静看了会儿,赵则摇摇头转身欲走,却在刚转身的瞬间,衣衫下摆一紧。
有人攥住了他的衣服,只是那么轻轻一拽,却让赵则顿住了脚。
惊愕看去,春茗眼皮动了动,勉强睁开一条缝。
泪水顺着她眼角滑落。
春茗艰难启唇:“姑娘”
第86章 再也回不去
春茗哽咽难言,浑身痛得说不出话来。
可她想姑娘,想告诉林绣,离开这,离开沈淮之。
那个曾经口口声声说深爱姑娘,今生绝不相负的玉郎公子,要娶妻了。
春茗挣扎着抬起手,攥住了赵则的衣摆。
“王爷,秦秦”
她用尽全身力气,喊出这几个字,却再也没有喊出剩余的话。
赵则迅速叫了太医进来,春茗看到屋子里来来往往的人,都在奋力拯救她的性命。
可她知道,来不及了。
浑身的生机一寸寸被抽走,那些在温陵的过往,快速在春茗脑海里闪过。
春茗比林绣进翠红楼还要早。
一出生,就是在翠红楼后院的一间屋子。
她娘是翠红楼给人洗衣服的粗使婆子,签的是死契,生的孩子也是这翠红楼里的奴才。
要是长得漂亮,那可能就要培养成接客的姑娘。
若是长得丑,譬如春茗半张脸的胎记,那就要干苦力,伺候人。
春茗能吃苦,不觉得有什么,小小的人儿饱一顿饥一顿,还时常挨打,后来没了娘更是受欺负。
但没多久,林绣来了,她去伺候林绣,才觉得日子好过许多。
林绣比她大一岁,会护着她,给她偷吃点心,两人会挤在一个浴桶里洗澡,那都是拿来养姑娘们肌肤的好药。
要是她做错了事,林绣还会跪下来求妈妈手下留情,把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
春茗觉得自己给林绣惹了许多麻烦,大大小小的,现在更是要死了,可千万别连累姑娘,她怀孕了,不能受刺激。
林绣是春茗在这世上最最重要的人,再没有一个会待她像亲妹妹,教她认字,教她道理的亲人,毫无保留,毫无芥蒂地疼惜她。
春茗不舍得。
她眨眨眼,泪水止不住似的往外流。
想家了。
想她们在十里村,好不容易才安下来的家。
那时候春茗吓坏了,眼看着林绣就要开苞接客,但突然生了麻风病,这种病人传人,说是病好也会变成麻子。
翠红楼的老鸨气坏了,花了多少心力培养出这么一个姑娘,偏生就废了。
大夫看了也说没救,老鸨一张草席子裹着,把林绣扔进了乱坟岗。
老鸨还给了春茗一张卖身契,说是林绣用全部的家当换她自由。
春茗才知道,为什么林绣没日没夜地绣帕子。
像她这种下人,不值钱的,老鸨早就看她不顺眼,所以放人也利索。
春茗急得林绣被丢去乱坟岗时还没咽气,便一点点寻了过去,背着林绣到处求医问药,受尽白眼。
后来林绣醒了,笑着说她没事。
春茗那颗心才跌回肚子,一下子就有了干劲,背着林绣走了几十里路到了海边一处村子。
也是她们命大,遇见了林阿婆。
十里村的村民都可怜她们,林阿婆为人也好,大家看在她们不容易的份上,也没报官。
就这么,她们有家了。
然后便是林阿婆病逝,又剩下她和林绣相依为命。
本来以为这辈子就平平淡淡过下去,可玉郎公子出现了。
他就像海边夜晚,巡逻的村里人手中举的火把,幽幽照亮了林绣的一方天地。
春茗很想说,她嫉妒过玉郎公子,也感激过他。
他一来,吸引走了姑娘全部的心思,但也给了姑娘一个完整的家。
只是这种幸福太短暂了。
春茗痛苦地想,如果没进京就好了,从前以为波涛汹涌的大海是这世上最可怕的地方,但现在想想,哪里比得过人心算计,比得过利益纠葛。
“姑娘”她默念着。
再也回不去了。
春茗悲伤地看着赵则,片刻后眼睛骤然睁大,有些不甘心地闭上了眼。
多少无力心酸,悲哀难过,还有怨恨懊恼,无穷的悔恨和遗憾,都藏在这一双圆圆的眼睛里。
再也没睁开。
赵则喉头一哽,再看去,太医已经收回手,沉重地摇了摇头。
春茗已经去了。
不过二九年华的姑娘。
赵则闭了闭眼,吩咐下去:“厚葬吧。”
他转身出了屋子,脑海里还回旋着春茗临死前的话。
秦?
赵则脸色阴沉,思量片刻,还是让人传个信儿给秦正荣。
若是他想的那般,那秦夫人和秦沛嫣该死!
今日生辰,原本该多玩会儿,但林绣却没了心思,想早些回去休息。
回城时,沈淮之还是劝着林绣在城里一家酒楼用了晚饭。
林绣没吃几口,但不忍沈淮之焦急,还是勉强用了半碗饭。
走时,街头吹吹打打来了一群人,皆是身穿丧服,手中拿着白幡,纷纷扬扬洒了不少纸钱。
行人纷纷退让,沈淮之也让鸿雁将马车靠墙边停好。
打算等出丧的队伍过去再走。
沈淮之牵着林绣的手,不想让她看,生辰遇上这个,多么不吉利。
林绣听着唢呐声,也觉得有些心烦意乱,半靠在沈淮之胸口,心里闷得很。
棺材抬过去时,林绣不舒服的感觉愈发明显,怔愣地瞧着这口黑漆漆的大棺材。
不知道里面装的又是谁的亲人,这般离世,送葬的队伍竟然没有一丝哭声。
只是麻木地扶着棺材,撒着纸钱,就好似死去的人,和他们没有半分关系。
林绣有些出神,直到这支队伍消失在城门外,路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喧闹。
“走吧。”沈淮之捏了捏她的手,“别看这个,不吉利。”
林绣收回视线,上了马车。
沈淮之正要跟着上去,就见到鸿雁朝他使眼色,心里一沉,跟着鸿雁离马车稍远了些。
鸿雁擦擦汗:“世子,奴才看到刚刚送葬的队伍里,有福满酒楼的东家,他一见到咱们就低下了头。”
他眼尖,瞧了个分明。
沈淮之心神俱震,脸上血色尽褪,定了定神才稳住这口气。
“待会儿你去问问,多派几个人过来,千万不许这消息传到夫人耳中,知道吗?”
鸿雁知道轻重,赶紧应下。
沈淮之强自镇定,上了马车,冲林绣笑笑:“累了吧,小睡片刻,到家了我抱你回去。”
林绣不觉有异,点点头靠在他怀里闭上眼。
眨眨眼便睡了过去。
沈淮之一动不敢动,直到马车停在家门口。
他小心翼翼抱着林绣下马车,将她安顿好才出来。
鸿雁惨白着脸,问月和绿薇也都红了眼眶。
沈淮之喉咙一哽,齿间都觉得弥漫出锈味儿。
鸿雁低下头,带着淡淡哽咽:“世子,春茗姑娘她去了。”
第87章 秦家才是你的仰仗
秦府。
秦正荣满面怒气回了府上,径直去了后院。
他从安王那得到消息,虽没得到证实,但心里隐隐有预感,这的确像他那位夫人能干出来的事。
秦正荣沉着脸坐到主位上,让下人都出去。
“老爷,发生了什么事?”秦夫人忐忑道。
她揪着手帕,不太敢看秦正荣的眼睛。
秦正荣冷冷道:“嫣儿呢?”
秦夫人一抖:“出嫁在即,嫣儿自然是在房里绣嫁衣”
秦正荣语气淡淡:“叫她过来。”
她大概猜到是为了什么,心下更不安,只好叫人去喊女儿。
秦夫人绞尽脑汁想着对策,听到上首秦正荣毫无感情的话响起。
“春茗死了,你可知道。”
那日不就打死了,缘何现在才说。
秦夫人一愣,移开视线,低声道:“春茗是谁,老爷与我说这个作甚。”
秦正荣冷哼一声,一拍桌子,外面就有人押着两个粗壮的小厮进来。
两人颤颤巍巍跪下磕头:“老爷饶命,小的都是奉夫人和小姐的命令,求老爷饶命!”
秦夫人脸一白,知道事情都暴露,干脆不再掩饰,倒坐下镇定了不少。
“老爷不必兴师问罪,我也是为了嫣儿,不过就是个贱民,打死又有什么妨碍,何至于这么生气?”
秦正荣让人都出去,门一关,他狠狠将茶碗砸在秦夫人脚底。
“混账!这林氏和安王爷私交甚笃,你们打杀了林氏的婢女,惹下大祸!安王亲自找上了我,要不是看在他幼时,我提点过几句学问的份上,安王定然要千刀万剐了你和嫣儿!”
秦正荣怒极:“一个丫鬟而已,碍着你们何事,用得着下此狠手?”
秦夫人沉默,最终顶受不住压力,还是将那日所发生的事一一道来。
公主吩咐人去教训春茗,秦夫人多嘴一问,从公主的话语里,抽丝剥茧出一个消息。
着实令人惊讶。
公主口口声声叫那林氏娼妓,而不是什么贱民之类,要知道,娼妓这般称呼,可不是随意能叫的。
再想细问,公主已不耐烦闭上嘴。
秦夫人只好和秦沛嫣告辞。
秦家下人都在外面候着,随时都能走,但秦夫人突然心思一动,让人将春茗绑了,塞进马车里带回去盘问。
没想到那丫头是个硬骨头,怎么拷打就是不肯说出林绣的过往。
一口咬定就是渔女。
秦夫人不满,后宅里能用的手段全试了个遍,春茗奄奄一息,一个字都不肯吐露。
主仆情深也好,姐妹情深也罢,秦夫人都不看在眼里,但联想到那林氏已经怀了身孕,受不得刺激,她心生一计。
威胁春茗若不说,就将她的手脚一一砍了,丢去林绣面前,最好将那孩子活生生吓没。
省得将来再入府做什么妾,与她的女儿争宠。
这话一说,春茗果然激动不已,几个婆子都压不住她,但毕竟势单力薄,很快就被制伏。
春茗怒骂她们心狠手辣,枉读诗书,堂堂官家夫人小姐,竟然不知廉耻,抢人丈夫,还说秦沛嫣是下贱行径。
外面风言风语压不住,秦沛嫣趁沈淮之喝醉酒之际做成好事,如今全京城的人都知道。
谁茶余饭后不笑话几句。
春茗出身市井,骂起人来也是难听得很。
什么大家闺秀尚不如青楼女子有气节,为了嫁给男子自甘下贱,不要脸皮,书都读到狗肚子里。
说他们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鬼怪,不得好死,断子绝孙。
能骂出来的难听话,她们全听了个遍。
秦夫人还算沉得住气,但秦沛嫣恼羞成怒,让府里下人狠狠打春茗一顿,打死了事。
一条贱命,谁会放在心上,春茗被丢出去时明明已经没了气,但没想到竟然没死。
秦夫人当时想着干脆将春茗丢在沈淮之和林绣置办的宅子外面,好让那林氏见到吓个半死,一尸两命最好。
但不成想刚出现,就从暗处冒出来几个人,秦家的下人哪里敢多待,趁着夜色连滚带爬跑了。
秦夫人说完,已经恢复镇定,眼皮都未抬:“这林氏好大的本事,还认识安王爷,难怪公主和沈老夫人不喜,这般不守妇道的女子,留着也是祸患,将来嫣儿做了世子夫人,也该早早将她除了。”
秦正荣脸色铁青,林氏死还是春茗死,他都不在乎,在乎的是与安王生了嫌隙。
安王有手段有谋划,坐上龙椅是板上钉钉的事,他们秦家本该是赵则跟前的一等红人,如今却因为一个女人,生出矛盾。
但这些也不能说给夫人听。
秦正荣冷声道:“林氏不能动,嫣儿嫁过去后,也别想着和林氏争宠,若若世子不碰嫣儿,也就忍忍,将来咱们再为嫣儿寻一门更好的婚事。”
秦夫人大惊,这是何意,让女儿守活寡不成?
那怎么能行。
不过后宅的事,这些男人也不懂,秦夫人没再反驳,想着有公主做主,林氏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秦正荣又道:“嫣儿是我的独女,我定然不会让她受委屈,嫁妆上,我也有些补偿,在原本的嫁妆上,我再多添些。”
秦夫人听了这话才觉得心里舒坦。
一直以来都觉得老爷只疼长子,对嫣儿甚少过问,但如今看看,心里还是有这个女儿的。
秦夫人笑笑:“嫣儿听到,定然会开心的。”
说着,秦沛嫣也到了。
兴许是要嫁给心心念念的郎君,秦沛嫣神色不错,脸上还有着即将出嫁的喜悦和羞涩。
秦正荣闭上眼,声音沉如水:“女子虽出嫁从夫,但嫣儿要记得,秦家才是你的依靠和仰仗,是归宿,知道吗?”
秦沛嫣一怔,柔声应是,“女儿自然还是以爹爹和娘亲,还有兄嫂为重。”
秦正荣满意点头,对着女儿俏丽娇美的面庞,也是心有不忍。
但还是从怀中掏出一个匣子,“为父替你寻了几个靠得住的下人,一并当做你的嫁妆,到时若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向来都是母亲安排这些,秦正荣举动让秦夫人和秦沛嫣都有些诧异。
秦沛嫣展开那盒子,发现里面的卖身契,有几人都是父亲身边用惯的,两个大丫鬟也都是里外一把好手。
她只当这是父亲的爱子之心,十六年来,秦沛嫣都很少从父亲身上感受到这种关怀。
父亲在她面前,向来都是严肃寡言。
一时感动,眼睛瞬间就红了,秦沛嫣仔细收好了匣子,低低叫了声爹爹。
原来爹爹也是爱她的。
第88章 捎句话
天气愈发热,林绣坐在院子里不多时就觉得晒出了汗。
打发人去福满酒楼找春茗,到现在也没回来。
问月她们又不肯让她出门。
林绣心里七上八下的,觉得很不安稳。
她哪里就这样脆弱,所有人都以为她是易碎的花瓶,可林绣觉得,自己从乡野出生,又在青楼那样的地方长大,定然不是花瓶,而是一株野草才对。
就算有什么事,也不该百般阻拦,她可以面对的。
越是阻拦,林绣心里越是不安生。
又等了会儿,去找春茗的小厮才带回一个消息,说是春茗得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林绣,这才一直没来看她。
等病好了就来。
林绣沉住气,没说什么,借口犯困回了屋子。
躺在床上,左想右想都觉得不对劲。
所有人都不对劲。
沈淮之日日心情沉重,问便是朝政繁忙,家里长辈身体不好,所以才担忧。
而问月和绿薇她们也是没了往日的精神头。
到底发生了何事。
耐心等了一日,林绣在院里消食时,听到隔壁周圆周满的笑声,她也跟着一笑,才知道是顾斐回来了。
这位寡言少语,有些沉闷的邻居,一到休沐就会回来陪师弟师妹。
虽脸上布满疤痕,又是个习武之人,但粗中有细,经常给周圆周满带些小玩意儿。
有时候也会买些点心,感谢林绣对周圆周满的照顾。
林绣出神听着隔壁的欢声笑语,心里一动。
常在外面跑的人,应当知道不少消息。
而且顾斐和谁都没关系,有什么也不该瞒着她才是。
若是不说,林绣咬唇,那她厚着脸皮用当日的恩情做借口,只求顾斐去福满酒楼看一看春茗。
她垂眸略做思考,朝着问月道:“问月,你去我房中将那双做好的鞋子拿来。”
闲着无事给周圆和周满都做了一双鞋子,周满那双已经穿上,今天正好借着这个机会,给周圆送去。
问月哎了声,赶紧去拿过来。
“姑娘,要不奴婢送去吧?您好生歇着。”
林绣淡笑:“成日里也不活动,正好在外面走走,你陪着我一起去吧。”
问月想着就是在家门口也不出去,便没再说什么,扶着林绣走到顾家门口,敲了敲大门。
顾斐很快过来开了门,看清是林绣和问月,稍显惊愕,但很快又恢复了一贯的波澜不惊。
“林姑娘,您怎么过来了?”他低头看到林绣手里一双小孩子穿的短靴。
林绣一改常态,竟抬脚往里走,边走还边笑道:“答应给周圆的靴子做好了,早些拿过来给他试试,若是不合脚,我再回去改改。”
顾斐一怔,下意识让开一条路。
周圆和周满一起迎上来,一左一右拉住林绣的手,齐声叫阿绣姐姐。
林绣将靴子递给周圆:“快瞧瞧喜欢吗?”
周圆欢呼一声,迫不及待跑到院子里,周满也踩着新靴子,哒哒哒跑过去,蹲在哥哥身边看。
顾斐赶忙道谢:“林姑娘,您怀着孩子,不必为了他们费心。”
林绣笑笑,也跟着坐在石凳上,拿帕子扇了扇,朝问月说道:“问月,你去帮我拿个团扇,有些热。”
这几天下过一场雨,是闷热了些。
问月见林绣额上有汗,又看了看她和周满手牵着手玩乐的样子,还是决定快去快回。
她小跑着回了隔壁。
林绣立即起身,看向低头,眼神躲闪的顾斐:“顾公子——”
顾斐早在她进来的时候就猜到什么,这会儿心里发苦,实在不敢说,只得打断:“林姑娘,我”
林绣长话短说:“顾公子,我只求一件事,您帮我去福满酒楼,给一位叫春茗的姑娘捎句话,就说就说也不知道家里那几尾鱼怎么样了,还活没活着。”
顾斐虽是赵则的人,但并没听闻这些,他以为林绣是为了沈淮之的婚事,没想到只是捎句话。
想了想便应下。
“顾公子记得悄悄告诉我,”林绣赧然,“行吗?”
顾斐点点头。
林绣松了口气,重新换上笑颜,和周圆周满玩在一处。
顾斐看着她仍旧消瘦的身形,垂下眼睫。
那位身份贵重的世子爷,竟将人半囚于这四方院子里,林绣一无所知,想递个消息出去都要求旁人。
顾斐心下不忍,张了张嘴又想到林绣的身体,最终还是在心底叹息一声,没有多言。
不多时,问月回来,林绣拿着团扇待了小片刻,便告辞离开。
顾斐不想让林绣多等,决定立刻去一趟福满酒楼。
他关上院门,刚转身就遇到了下值回来的沈淮之。
两人官职差得多,平素没有往来,顾斐抱拳,侧身让沈淮之先过去。
沈淮之颔首谢过,进门时问月已经迎上来,细细说了林绣今日都吃了什么,做了什么。
事无巨细,一一禀报。
沈淮之听到林绣去了隔壁,动作一顿,脑海中浮现出方才顾斐的模样。
没说什么,径直回屋。
林绣心里有事,装着镇定朝他一笑:“还以为你不回来,提前用了饭,饿不饿,再给你做些。”
“府衙有事情耽搁了,”沈淮之牵着她手,在掌心里攥了攥,“听问月说刚刚去了隔壁?”
林绣若无其事点头:“答应给他们兄妹两个做鞋子,正好也松泛松泛,怎么了,你不让我出去,还不让我串串门不成?”
沈淮之无奈笑笑,“是怕你累着,等生下孩子,想去哪我绝不拦着,可好?”
“好,都听你的便是。”林绣勉力应付,又忍不住试探,“听人说春茗病了,我放心不下,想去看看她”
沈淮之手捏得紧了些,眼神有些闪躲,“别过了病气给你,我改日去看看她,不会有事的,你别担心。”
他越是这样,林绣心里越是放不下。
抿了抿唇,还是说好。
沈淮之揽着人亲了亲,做了许久准备,才开口:“下月我要离京几日,你乖乖待在院子里等我回来。”
林绣心里一紧,“什么时候走,何时回来?”
“”沈淮之沉默片刻,“初八走,最多三四日,我就回来陪你。”
第89章 没资格
福满酒楼。
店小二将顾斐带到了二楼。
顾斐脸色深沉,他不过问了一句春茗姑娘在哪儿,掌柜的脸色就大变,再追问也不肯回答。
后面急匆匆不知道去楼上干什么,再回来就让人领着他上去。
顾斐推开包厢门,闻到浓郁的酒气。
皱着眉走进去,发现竟然是赵则。
顾斐立即行礼:“王爷,臣——”
“过来,”赵则沉声,“陪本王喝几杯。”
顾斐默默走过去,坐在赵则对面,什么也没说,给自己倒了杯酒。
自顾家出事,他就不怎么爱说话,赵则知道顾斐的性子,也不计较,哂笑一声,饮尽这杯酒。
这般狼狈,成日酗酒,哪还有王爷的样子。
赵则又倒了杯:“是林绣让你来的。”
笃定。
顾斐:“王爷,不管到底发生了什么,林姑娘已经开始生疑,你们瞒不住的。”
那是个柔弱但坚韧的姑娘,不傻的,只是当局者迷。
不该这样对她。
顾斐倒满,和赵则对饮。
赵则苦笑一声:“本王有什么资格去告诉她真相,她有认定的丈夫。”
凡事只肯听沈淮之的。
爱到骨子里。
即便受再多委屈,也不肯离开,还要为沈淮之冒着风险生儿育女。
赵则心中泛起细密的痛,但他已经习惯了,不觉得有什么。
这种疼,早晚都会习惯。
反正他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
顾斐看他一杯杯喝酒,不要命似的,想起赵则对他的恩情,还是绷着脸伸手拦住:“王爷,别喝了。”
“春茗死了,是秦夫人母女两个动的手,”赵则拂开他,继续倒酒,“本王不管你,这事要不要告诉林绣,你自己定夺。”
顾斐手僵在半空,布满疤痕的脸上也失去一贯的平静。
虽然不太清楚林绣和春茗之间的故事,但这般急着托他打听,想必也是姐妹情深。
顾斐算是知道赵则和沈淮之,到底在隐瞒什么。
春茗的死,的确会对林绣造成伤害。
而且林绣一旦知道,必然也会引出沈淮之和秦家结亲一事。
雪上加霜,不外如是。
顾斐连着饮了几杯,起身拱手抱拳,一言不发离去。
赵则肺腑火烧火燎地痛,胸前像是有人用烙铁在烫他的肌肤。
酒喝的越多,痛苦越多。
但却能盖住心里的疼痛,赵则大声喊人拿酒来。
刘福满脸担心,劝道:“王爷,您的身子,不能喝这么多酒。”
赵则晃了晃酒壶,朝着地上砸去:“少废话!给本王倒酒!”
刘福还想再劝,赵则身子一晃,捂住了心口,脸色也变得惨白。
他唇动了动,突然喷出一口黑血,一头栽倒在刘福身上。
晕了过去
翌日,林绣在院子里发呆。
隔壁周圆的哭声突然传来,她心里一惊,状若无意起身:“怎么了这是,好端端哭成这样。”
问月和绿薇对视一眼,双双摇头。
“要不奴婢去问问?”问月不敢再让林绣过去,世子交代了,最好还是不要和任何人接触。
林绣手里绞着帕子,正要说亲自过去,隔壁负责伺候周圆周满兄妹俩的婆子急匆匆过来。
“林姑娘在吗?”
问月迎上去:“你有何事?着急忙慌的,别冲撞了我们家姑娘。”
那婆子一拍大腿:“求林姑娘过去看看我们家小公子,也不知道是魇着了还是怎么,哭个不停,一直喊着爹娘,也不让我和顾公子近身”
问月皱眉打断她:“还是叫个大夫来看看,找我们姑娘干什么?”
“我们小公子跟林姑娘亲近,刚刚又喊着阿绣姐姐,求林姑娘看在小公子和小小姐的面子上,过去看看吧。”
林绣心里一阵着急,不知道这是顾斐引她过去,还是周圆真病了,她赶紧道:“我这就去!”
问月一慌,下意识道:“姑娘,世子不让您”
林绣突然回头看了她一眼,平素温柔和煦的笑容,变得有些冷淡,“你家世子还说过,从今往后你们只需听我的话即可,也没见你多放在心上。”
问月脸一白,求助般看向绿薇。
绿薇不敢看林绣那双杏眼,咬咬牙扶住林绣的手:“姑娘别急,奴婢陪您过去看看就是。”
林绣这才恢复平淡,头也不回朝着隔壁走去。
问月不放心,默默跟在后面。
等到了顾家,果然见周圆哭哭啼啼在床上打滚,嘴里一会儿喊着爹,一会儿喊着娘,一会儿又叫着想听阿绣姐姐讲故事。
周满也趴在一旁哭。
甭管是真是假,林绣心里一酸,越过屋子里的顾斐,坐到床边抱住了这兄妹两个。
连日来的焦急化作眼泪,顺着林绣面颊滚滚而落。
周圆和周满趴在林绣怀里,愣住了。
怎么阿绣姐姐也哭了,也是装的不成?
他们偷看了眼师兄,没得到指示,又继续嚎哭起来。
问月和绿薇听着林绣温柔安慰,带着哭腔的语调,有些无所适从。
顾斐端了两杯茶来:“两位姑娘稍坐片刻。”
绿薇叹口气,扯着问月在一旁坐下。
林绣安慰了这个,又去哄那个,连亲带搂的,讲了几个小故事。
柔声细语,让人心里安宁。
问月嗓子发苦,姑娘那一番话说得她无地自容,又愧疚难当,但也有些委屈。
实则都是为了姑娘,不敢让她着急罢了。
喉咙哽得难受,问月端起那碗茶喝掉。
又等了半柱香的工夫,问月突然身子一歪,直愣愣往地上栽。
顾斐伸手拽住她手腕,将人扶好趴在桌几上。
又看向愣住在原地不知所措的绿薇,顾斐淡淡道:“你自己喝,还是我把你打晕。”
绿薇脸色一白,站起来,朝着他道:“顾公子,你要对我们家姑娘做什么?”
顾斐不答,默然站立。
林绣已经安抚好越哭越上头的周圆周满,吸了口气,擦掉眼角的泪。
“绿薇,我不知道你们在瞒我什么,千方百计地不让我出门,也不肯叫春茗来见我,可越是这样,我越害怕。”
林绣抓住绿薇的手:“春茗出事了,是吗?”
第90章 你要好好的
绿薇眼里也扑簌簌落下泪来,让她怎么说得出口。
“姑娘,您别逼奴婢了,”绿薇摇摇头,“让世子知道了,奴婢就没命了。”
她本来就是在“戴罪立功”,世子爷肯饶她一次,不一定会再原谅第二次。
若是姑娘在她手里出了事,世子非杀了他。
林绣深感无力:“我体谅你们都是卖了身,身不由己的下人,所以从不与你们为难,你受老夫人和公主的命令,下毒害我,我也不计较,但是你们凭什么事事替我做主!”
绿薇眼前一片模糊,她对不起姑娘,也感激姑娘,可也说不出春茗已死,世子要娶妻这样的真相。
她深吸一口气:“姑娘,要不等世子回来”
林绣现在对沈淮之的信任,都快要被这多半年的京城生活给消磨干净,若是沈淮之肯说出一切,她怎么会求到顾斐头上。
绿薇也料到世子肯定百般欺瞒,一时无言,最后看了眼顾斐:“顾公子,你要带我们姑娘出去吗?”
顾斐颔首,有些事,让林绣自己去面对吧。
绿薇似乎是下定了决心,“姑娘去太久,隔壁看着的人也会怀疑,我留下来替姑娘掩护,你们早去早回。”
林绣一怔,心下也复杂难言。
绿薇勉强笑笑:“巷子口,街上,都有世子安排的人,顾公子用什么办法把姑娘带出去,而不惊动世子爷,就看您的本事了。”
顾斐早知道外面守了很多人,并不意外,但林绣愕然睁大眼。
原来沈淮之真的在囚着她。
一时恼怒不已,血气上涌,眼见着脸色就一寸寸变白。
顾斐手一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绿薇安抚道:“姑娘,甭管您看到什么,知道什么,都别和自己过不去,咱们都是希望姑娘好好的,您和孩子,才是最重要的,知道吗?”
林绣心里的不安愈大,隐隐有些预感,但不太敢相信。
她手放在小腹上,咬牙道:“麻烦顾公子,带我出去。”
是个什么真相和结果,她都认了,但别瞒着她。
顾斐点头,从伺候的婆子那拿了一身不起眼的妇人衣裙让林绣换上。
林绣自己随意挽了个妇人髻,戴上斗笠和面纱,跟着顾斐上了外面的马车。
马车缓缓驶到巷子口,果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两个男人,警惕地打量顾斐。
顾斐他们不陌生,但向来只骑马。
两人对视一眼,还是上前抱拳:“公子,马车里坐的”
顾斐很淡然:“家里下人病了,昏睡不起,送去医馆看看。”
一人犹豫片刻道:“可否让小的看一眼,小的是奉世子之命,还请公子见谅。”
顾斐伸出一只修长的手掌,慢慢撩开了帘子,马车里光线没那么亮,负责看守巷口的人望进去,看到个妇人打扮的女子蜷缩在里面,背对着。
正要把人转过来看看,巷子深处突然有人出声,下意识看去,是林姑娘身边的绿薇,正吆喝着让人给姑娘拿些吃的。
他们知道绿薇是贴身丫鬟,这般说明姑娘还在院子里,也就放下了戒心。
“公子,请。”两人拱手让开。
顾斐颔首,驾着马车离去。
林绣蜷缩在马车里,无声流泪。
沈淮之到底隐瞒了什么,这般大动干戈地让人守着,当她是犯人不成?
林绣死死咬住牙,才克制住那种快要把人窒息的恐慌。
马车颠簸着,林绣发着抖,不敢去想任何事,努力让自己放松。
直到马车停下。
顾斐沉声道:“林姑娘,大家都瞒着你,是担心你出事,所以在出城前,我想问你最后一次,真的要去吗?”
林绣不知道要去哪儿,但她知道自己没那么脆弱。
声音沉闷地传出来,“多谢顾公子,麻烦你带我去吧,是什么结果,我都认。”
就算没了孩子,也认。
顾斐重新催促马儿朝前走,一路出了城。
他昨夜没睡,想了一整晚。
想起爹娘,祖父祖母,家中上下百余口人,被太子灭门之时,那会儿他正在山上跟着师父师娘学武。
消息传来,师父和师娘瞒着他。
怕他接受不了,无法承受,但其实比起这些,顾斐更想亲手安葬至亲。
林绣已经遗憾错失,再让她等下去,实在太过残忍。
顾斐沉默地看着前方,逐渐冒出的坟碑,但愿,他的选择没有错。
但愿,林绣会像他心中想的那样,能承受一切。
顾斐将马车停在一处新修缮的坟碑前,看得出来这里有人打扫拜祭,很是整洁干净。
撩开帘子,顾斐伸手进去:“林姑娘,到了。”
林绣手和脚都有些发软,这么远的路程,必然不是去福满酒楼,她惨白着脸将手搭在顾斐胳膊上。
实在是靠自己,没办法站稳。
顾斐感觉到她在发抖,干脆将人半抱下来。
挡在了坟碑前,心有不忍:“不论发生什么,她都不希望你有事,所以你要好好的。”
林绣身子一晃,看清这是一处坟地。
她胸口蓦地一疼,再也站不稳,往下滑去。
顾斐半蹲在旁边,扶着她。
林绣看到墓碑上,春茗两个字,像刀子一般从上面飞出来,扎进她剧烈跳动的心。
“春茗!”林绣惨叫一声,撕心裂肺的疼。
为什么,为什么死了。
她想不明白,死死抓着顾斐的手,无助的样子让人心痛。
“春茗好好的,怎么会死呢,为什么不告诉我,什么时候死的!到底是为什么!”
林绣无法抑制这种恐慌和悲痛,撕扯着嗓子哭出来,顾斐鼻腔一酸,说不出话。
都知道是这个结果,所以才不敢告诉她。
林绣小腹一疼,咬牙忍住,她起身跪在坟墓前,低低叫着春茗的名字。
不断说着为什么。
说着说着便痛哭出声。
“你抛下我一个人走了,”林绣艰难忍住哭声,“你不要姑娘我了,我还等着生了孩子,让他认你做干亲,这样咱们姐妹俩都有人养活,但你怎么不等等我呢。”
她仿佛走在云边,没着没落的,也不敢信春茗死了。
林绣很迷茫,哭了会儿又凄惨地笑起来,最后突然抓住顾斐的手:“你告诉我,她是怎么死的,求求你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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