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

《长相逐》百合耽美小说_比格咬键盘

    第31章 芒种其一 绿豆糕


    天气一天天炎热,梅雨尚未到来,让农民们有些许的时间,忙碌于小麦的抢收。


    明月珠也跃跃欲试想要帮忙,然而贺乌并不情愿让他到田里干活,因此明月珠还是四处跑着玩乐,陪贺奶奶骨碌碌转着纺车,抓住小元给她洗染黑的爪子,在黄眉子观望谁家鸡窝的时候抓他个正着,偷听白先生的私塾讲课又呵欠连天地睡倒。


    最重要的还是黏着贺乌。


    广利寺的僧人们化缘讲经,经过贺家村。听见木鱼声响的明月珠好奇地拉着贺乌跑到村口,藏在人群里四处观望。原本他也想学着贺四嫂布施一碗茶饭,却认出了契玄禅师的模样。


    现下村民们都对明月珠白发的模样习以为常,当他是天生有什么弱症。明月珠也总是落落大方以白发示人,看见老禅师又让他害起了怕,整只兔子都藏在了贺乌背后。


    还是契玄禅师先看见了贺乌。


    “贺长生,如今是有情还是无情?”他曳杖经过,只是这样问了一句。


    “那也不干你事!”明月珠把脑袋从贺乌肩膀后面探出来,不敢放高了声音却又凶巴巴地顶嘴。


    贺乌伸手捂住明月珠的嘴,没有说什么。


    “长生哥,你说那老头儿眉毛那么长那么白,都要遮住眼睛了,竟然还能瞧见你。”回家的路上,明月珠趴在贺乌肩膀上唠叨,“长生哥,他们有好好的寺院不住,为什么非要出来讲经?”


    “山寺上的钟声,我们在这里就已经听不到了。”贺乌回答说,“但是走过人间,能看到、听到的更多。”


    明月珠趴在贺乌背上还在晃悠着小腿,让他靠在贺乌结实的背上一点点滑了下去。贺乌一手托住背上的明月珠,另一只手拍了他的大腿:“抱紧了。掉下去我可不找你。”


    “哎呀!”明月珠听话地搂紧了贺乌的脖子,把脸也埋进了他的颈窝。


    “我在月亮上的时候,也看不到长生哥。”他突然没头没脑地说,“还好春天刚到的时候,我就来找你了。”


    贺乌心里一热,低头闷声赶路,还是没有说什么。


    明月珠见他不理自己,又抬头左顾右盼,自己随口唱着歌谣,鼓起腮帮子吹掉贺乌发心落下的草叶。贺乌听他唱歌,也抬头看着远处茂密繁绿的山色风景。


    如今是有情还是无情?这的确是贺乌如今最大的烦恼。为的还是他背上的这个兔妖。


    明月珠的兔子热症在那天阴差阳错的欢好之下得以纡解,然而远不止那一天一吻那么简单。


    贺家虽然没有养过兔子,贺乌现在倒是对兔子的养育很是熟悉了——春末夏初发起情热,在这之后还是会缠绵求欢,有时还会更大胆更热切。


    麦收的季节,贺乌身上总是带着阳光晒过一般暖烘烘的气息,让明月珠不自觉地更加喜欢贴在他身边。


    比如安安静静走在乡间小路上的现在,比如在他全身滚热而颤抖、想要渴求谁的抚摸与安慰的时候。


    “长生哥,明天早上我还要和你一起睡。”想到这里,明月珠又贴近到贺乌耳边悄悄说。


    “……”贺乌仍然没有应答。明月珠得不到回复,又晃着腿要闹,被贺乌又拍了大腿一下,撇嘴不再说话。


    就算贺乌什么都不说,他其实也拿明月珠没什么办法。


    以那天的欢好为开端,明月珠认定了这就是解决他心热发颤的“药”。


    就算他自己也会害羞,会在主动求欢的时候因为羞赧而泪湿了眼眶。可是在尝过那般滋味之后,知道了怎样能够在痛苦中寻觅到欢意——更为重要的还是,他知道无论如何贺乌都不会拒绝他。


    从小满节气之后,先是前几日的清晨。贺乌半梦半之间,因为被子上压过来的重量而睁开眼睛,看到的仍然是明月珠。


    “……阿珠?”他睡眼惺忪地抬起胳膊扶了一下从床尾爬过来的明月珠。


    明月珠身上又热又烫,从头红到脚后跟,头发乱糟糟披了一身,气咻咻地在贺乌身上躺倒了,把脸贴在了贺乌的胸膛上。


    “要做什么?”贺乌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迟疑着不知道该不该抱他。


    “不行吗?”明月珠把自己的手塞进贺乌的手心,手指小心地扣住贺乌的手指。


    他想了想,下定决心一般抬头亲贺乌的下巴,仿佛这是什么暗示或者准许的证明。


    “已经是早上了。”贺乌把自己的手抽出来,捏住明月珠的脸颊低声说。


    “我不要,我身上好热,难受。”明月珠说着就蹭他的额头,“长生哥你摸摸看。”


    “……再闹,待会要贪睡起不来床,奶奶会问的。”贺乌也被他撩拨得脸上心里滚烫,抱在他腰间的手紧了又松。


    “奶奶肯定也不会让我这样病着呀。”明月珠的腰已经在贺乌手底沉了下去,不自觉地磨蹭着贺乌的腰胯,一边还要连连亲吻着贺乌的脸颊,听着贺乌的呼息声渐渐粗重了起来。


    “你真是……”他听见贺乌这么说。


    “我知道长生哥早上起来会不高兴,长生哥再不高兴,我也不要走。反正你也会咬我,还咬在不让别人看到的地方,你咬就好了。”


    明月珠不止是故意还是存心地抽了抽鼻子,絮絮叨叨说着声音里竟然真的染上了泪意,把下巴放在贺乌胸口处,一转眼就掉下了眼泪来。


    贺乌的起床气就算再怎么积习难改,看着明月珠湿淋淋的眼睛,也说不出什么话了。


    “少说两句。”他叹了口气,伸手去抹明月珠脸上的眼泪。明月珠得寸进尺地吻住他的手,柔软的嘴唇贴近他的手指,让贺乌想起自己点着无知无觉的兔子的三瓣嘴的时候。


    “你可不会再变成兔子了吧?”贺乌抱住明月珠,一瞬间位置颠倒,将怀里的兔子放在了身下。


    “我不知道……”明月珠原本惊呼出声,想到家里其他的人尚还在睡梦里,又咬住了手指。


    清晨时的狎昵,成了贺乌与明月珠心照不宣的秘密。明月珠被情和爱驱使,贺乌也是少年心力,从来都拒绝不了他的要求。


    夏天天亮得早,明月珠贴进贺乌怀抱里的时候天色往往已经微微发亮,院子里的枣树枝繁叶茂,枣花在六月份落尽,树叶之间冒出了细小的青绿色的果实。世间万物就是如此,在春夏生长开花,繁衍生息。


    “你早上总是跑过来和我一起睡,说不准什么时候奶奶或者小元就会瞧见。”贺乌从沉思之中醒过神,将背上的明月珠紧了紧,说。


    “为什么不能让奶奶她们知道?”明月珠沉默了一瞬,仍然嘴硬地问,“我和长生哥最亲近了,睡在一起又怎么了?”


    “阿珠。”贺乌的脚步顿了顿,语气还是如常,“你要知道……和这种事,是只有夫妻才会做的。”


    情至深处,贺乌的心意早就在嘴边心底盘旋许久。


    “只有夫妻会做?”明月珠又问,“是因为做了夫妻,就会生这样的病吗?都会生病,为什么要做夫妻?”


    “你自己绕晕没有?”贺乌一时间气堵。


    “还不是因为长生哥非要这么和我说。”明月珠笑嘻嘻地搂紧了贺乌的脖子,“我不管,我就要和长生哥一起睡。等奶奶问了,也是你欺负我嘛。”


    他手上的银镯贴住贺乌的脖子边,凉丝丝的很舒服。


    “我怎么欺负你了?”贺乌捏了一把他的腰问。


    “还说不是!”明月珠往贺乌耳朵里吹气,转念一想是自己现在有事要求长生哥,“我明早还要和你一起睡,长生哥。”


    想了想,他又凑近了贺乌的脸侧亲了亲。


    “好不好?”明月珠又问,“还有,我要吃绿豆糕。”


    倒像是他贺长生引诱得不知人事的兔妖了。贺乌别扭地点了头:“说好了就是睡觉,可不能做别的。”


    说得这般不情不愿,其实他自己心里分明乐意得很!倘若那契玄禅师真能看透人心,恐怕问他的就不是“无情有情”,而是“嘴硬心软”了。


    “那绿豆糕呢?”明月珠又贴紧了他问。


    “这就去买——你自己走。”


    明月珠一天天愈发有恃无恐,早上钻进贺乌床铺的时候有时还赤着脚,薄薄的寝衣上沾了露水。贺乌怕他风凉生病,慢慢也默许了他在晚上睡觉的时候就赖皮一般睡在自己房里,倒是遂了贺奶奶最早时候的愿。


    小小的院落,有什么秘密恐怕也瞒不了多久。贺乌几次想过,该与奶奶说起自己与阿珠莫名其妙成就的亲热关系,又百般犹豫不知如何开口。好在除了第一次,明月珠之后再也没有在欢好之后变回过兔子,只是有的时候作弄得过分,黏黏糊糊说要洗澡,贺乌再在深夜里为他备水洗澡。


    终于在芒种节气之后的某天早上,在收成的麦粒堆在院子里,空气里浮动着麦芽气息的早上,明月珠难得起早,推开东厢房门走进院子里,对上了小元荧荧明亮的眼睛。


    第32章 芒种其二 苦瓜酿肉


    明月珠把嘴里的半个呵欠憋回去。


    “小元姐姐。”他趿着鞋走出门去,头发也没有束起来,飘飘忽忽在背后荡着,“你要吃早饭吗?昨天长生哥给你碗里放了小鱼干,你没有吃完。”


    “他永远都记不住我讨厌鲥鱼!那么多刺。”小元伸出舌头舔了舔胸脯上干净漂亮的猫毛,“给我拆点鸡肉。”


    明月珠哦了一声,慢腾腾走回自己的西厢房,端出镜匣和梳子来,借着晨光为自己梳头。如果不是奶奶为他扎头发,其实明月珠平常还是在屋里梳洗的。但是今天小元在,所以他要陪着小元聊天解闷。


    丝毫没有注意自己毫不顾忌地表现出了什么。


    “贺长生到现在还没醒?”小元还在用爪子洗脸,一边喵呜着问。


    “没有呢。”明月珠把梳齿上缠着的长发择下来,“长生哥昨天收麦收到黄昏才回来。他这两天好忙,晚上一挨枕头就睡着了,连陪我说说话都不肯。”


    小元的舌头可疑地停在了爪子边。


    明月珠仍然没有觉得哪里不对,挑了一支木簪别在发髻上,托着脑袋左右转着照镜子。


    镜匣也是贺乌从镇上集市为他买回来的,花费了两罐明前好茶。小巧精致的盒屉足够容纳明月珠所有零碎的发饰——那些发饰有的是货郎摊上淘来的,有的是贺奶奶拿给他的,相当多的还是贺乌买回来打扮他的。黑漆的匣边用螺钿镶嵌了梨花的样子,但是在明月珠的幻想里,雪花应当也是这样的形状。雪花或许也像螺钿一样,闪着丝柔的白光,摸起来光滑坚硬。但是贺四嫂的儿子贺小庭告诉他,雪花是落在手心里就会融化的,一点都不坚硬,也不会发光。


    真奇怪。还是等到了冬天,他亲自摸一摸看一看好了。


    “我脖子旁边没有头发漏下来吧?”他偏过脑袋问小元。


    “没有。”小元伸了个懒腰。明月珠伸手去摸她竖起来的胡子,被小元拿爪垫嘭地打了一下,“你早上这样费心梳妆,还不如多睡会儿来得划算。”


    “怎么啦?我觉得这样好看。”明月珠再对着镜子检查了一番自己的鬓角。


    “贺长生缺觉,你不缺觉?”小元的问句听起来别有用心。


    “我?我今天没有。”明月珠把梳子放回匣子里,想了想回答说。


    贺乌麦收劳累,又不让明月珠帮忙——对贺乌来说,听见明月珠的歌声就已经是很好的安慰了,只是他从来没有表现过——明月珠除了为他准备茶饭之外忙不到什么,然而知道长生哥辛苦,晚上也不会缠着他胡闹。


    就算明月珠说了一句什么闲话,比如自己的小菜园长得如何旺盛,贺乌来不及回答就睡了过去,明月珠也只是自己撇了撇嘴,自己拉开贺乌的胳膊钻进他的怀抱里睡觉。


    所以自己醒的也早。明月珠满意地把袖子挽起来,决定去淘米煮粥做早饭。


    “你醒得早,贺长生睡懒觉,可真是不多见。”小元也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可吓我一跳。”


    “你吓什么了?”


    “我还以为是——他白天费力气,你晚上费力气。”小元慢条斯理地回答,“做夫妻的事。”


    “什么……”明月珠眨了好一会儿眼睛,才慢慢反应过来,脸颊瞬间红成了桃子一般,“什么什么啊,什么啊!!”


    跳起来明月珠才发觉自己有些吵,又羞又凶的声音惊破了静谧的清晨,吵得屋后的树上扑棱棱惊飞了一树麻雀。


    明月珠一把捂住嘴,埋怨似的瞪向小元。


    “怎么了?”小元嘭地变出人形,理也不理明月珠往厨房走去了,“指望你真是费劲,我自己拆鸡肉吃去。”


    “我们昨天晚上没有!”明月珠急火火跟在她身后,“我又不是不知道长生哥白天要忙!我——”


    “昨天晚上没有,那就是前天晚上有了。”小元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


    “前、前天晚上也没有!”明月珠磕绊着回答。


    “前天晚上没有,那就是大前天晚上有——”小元恶作剧得逞一样喵喵大笑。


    “前天晚上也没有,前天是早上……”


    明月珠被贺乌一把捂住了嘴。


    “小元你也少跟他弯弯绕了。”贺乌无奈地开口制止,“本来兔子脑袋就想得少。”


    再让小元这样套着话,再羞人的话也要被明月珠脸红脖子粗地讲出来了。


    明月珠以为是有人撑腰,转念一想又觉得长生哥绕着弯说自己笨,抬着眉毛怒目而视。


    抬起眼睛却看见贺乌松松系住衣带,敞着胸怀露出两片麦色结实的胸脯,头发也因为晨起未梳而散在浓眉之前,比平时多出几分懒散,倒也好看。


    “我可没问什么,全是明月珠自己说的。”


    小元轻车熟路找到昨晚清蒸的半只鸡,拿尖尖的指甲撕了鸡肉扔进自己的猫饭碗,转头问贺乌前些天买回来的乳酪在哪里。


    家猫自己给自己做饭吃,也算是贺家一道奇景。


    “反正,你们睡一起了。”小元沾着油光的尖尖指甲往贺乌脸上一戳,又往明月珠脸上一戳,“还不只是睡觉。”


    明月珠想自己刚才纰漏百出的话,被小元不动声色地问出了床笫之事,倒也瘪着脸知道害羞了。


    “鸡肉多放了盐,你喝些水吧。”贺乌对小元说,“再吃乳酪还会口渴。”


    “我出去喝小溪里的水。”小元置若罔闻,“麦子都收干净了?我可听说明天天气不好。”


    “不着急了。”贺乌瞥了眼院子里的谷堆回答,“倘若收得吃紧,我今天也不能睡这个懒觉了。”


    “也不能和你的阿珠春宵一度了?”小元嘭一下又变回了猫,从厨房的竹帘底下挤了出去。


    “都说了没有。”贺乌短暂地蹙眉回答,“……是有这样的事,你知道了也就罢了,不必再开玩笑。”


    “我知道。”小元倒也不以为然,“先把我的饭碗给我拿过来。忘记拿了。”


    “……”贺乌把小元自己做好的猫饭放到院子的石桌上。


    桌子上现在也摊晒着麦谷,小元勉强找了个地方安置自己,毛绒绒的大尾巴在空中甩了许久才找到地方放下。


    “阿珠,你去菜园摘些苦瓜来吧。”贺乌回头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明月珠的额头,“昨天不是还说你的苦瓜长得很好吗?摘了做苦瓜酿肉吃。”


    明月珠被他弹了脑门,一下回过神来:“我昨晚上睡觉前和你讲的,长生哥你是听见了?”


    “我听见了。”贺乌又拍拍他的脸颊,“太困了没有回你。”


    支开明月珠,贺乌又回头看向小元。


    “你自己做的事,倒一副要向我兴师问罪的样子。”小元吧唧吧唧嚼着饭。


    “是,是我做的事。”贺乌并没有支吾其词的做派,“也算是我不好,阿珠那时候是发兔子情热,我自己是清醒得很——他那时候,又变成兔子了。你知道这是什么缘故吗?”


    小元摇了摇头。


    “像我们猫妖的化形,从来都是自在随心的。想化作人形就是人形,他自己却全然不能掌握。要么是因为月亮,要么是因为……”


    漂亮的猫眼上下打量了贺乌一番。


    “应当是你作丈夫吧?”她不确定一般询问。


    “……”只是贪眠了片刻,让这猫儿想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了。


    “我心里盼的是他与其他的兔妖不一样。”贺乌挠了挠脸颊,“或许他不是无情无爱,那么或许也不是……”


    也不是春生秋亡。


    “为什么不去问白先生?”小元吃干净了碗底的猫饭,舔着鼻子反问,“我只是猫妖,白先生识得的精怪可比我多太多了。”


    第33章 芒种其三 陈皮姜米茶


    白先生。


    白留仙平日里经营着自己的书塾,为村民们看病拿药,有时还会像月食那天一样要外出访友——远不像黄眉子一般在酒肉里朋友相处。


    现在想起来,贺乌是有几日没见到他了。


    明月珠这一次变回兔形,是从床笫之欢发端,贺乌自然不会开口说起这种事。然而明月珠如何化形的事情的确困扰,不然还是……


    小元吃饱了猫饭,正要像平常一样跳上墙头,此时悠悠叹气。


    “贺长生,你也才十九岁。”小元说。


    “……什么?”贺乌没有明白她的意思,抬起眼睛却发现粥锅冒起了浮沫,急忙端锅熄火。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心事太重。”小元回答说,“当初为你起这个名字,我就觉得不好。乌色太沉太重,你的性子果然也是这样。”


    “起这个名字是因为我娘梦见金乌入怀,那总不能叫我什么‘贺金’或者‘贺鸦’。”


    “还好吧?等奶奶抱上重孙的时候,名字还不如让我这个姑姑起。”


    “又在胡说八道。”


    “没说让你生——明月珠这不是回来了吗?”


    小元高高地翘着蓬松的大尾巴,从墙边出门溜达去了。


    “小元姐姐,说的生什么?”明月珠满怀抱着刚采下来的瓜菜,奇怪地歪头问。


    “没有的事。她又在讲怪话诓你呢。”


    明月珠还想问什么,却听见了贺奶奶的拐杖点着地的动静,登时蝴蝶似的飞去了堂屋,抢着要告诉她小元猫已经吃得饱饱,出门去了。


    “我说小元乖乖是在我腿边睡着的,早上起来不见了。”贺奶奶轻轻咳嗽,“阿珠乖乖,怎么这一大早,衣服上就沾了草叶?”


    “喔。”明月珠低头拍了两下衣服,“我去菜园里摘菜啦。”


    贺奶奶和明月珠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说起巷头住着的贺静娘近日里害喜,过午要带些陈皮与姜片去看望她。陈皮姜米茶祛湿止吐,味道也好。


    明月珠听得好奇,也要跟贺奶奶一起去——静娘姐姐他在花朝节的时候见过的,那时她还没有得孕吗?屋檐下的燕子也是花朝节之后才衔泥作巢,现在小燕子都叽喳响着扑扇翅膀了,静娘姐姐的娃娃怎么还没生下来?


    好哇,有了更好奇更在意的事,倒是不黏着贺乌了。毕竟男女有别,贺乌嘱咐了明月珠几句,面对孕妇绝对不能多问多说,以免有避讳或误会。


    “我知道啦!”明月珠潇洒地挥了挥手,“我和静娘姐姐是朋友,当然要去看她。”


    心思简单得什么弯弯绕都没有的兔子,也不知道能不能明白婚嫁生育是因为什么。


    贺乌吃过饭自己出了门,先转了一圈看过晒在院前午后的麦粒成色,想着今年多了明月珠在,磨制的新面要多留一些家用。初夏时节日暖风细,不多一会儿就闲步来到了白留仙的书院。


    白家书院的“茶”字旗帜安静地垂在青瓦屋顶旁边,可巧这日茶棚里真的坐着一位歇脚的行人,用自己所知道的灵异故事与白留仙换一杯消渴解乏的茶水。


    瞧见贺乌,白留仙轻轻点头,指了指茶棚边上另一把藤椅,示意贺乌也一起坐下听。


    “眼看着船上行人已经快要坐满,艄公却无论如何都不开船。”那行人这样讲道,“有位富家公子着急,将一枚金锭掷到船板上,喝令他开船渡河,艄公也不为所动。”


    “他不行船,为何不招其他的船?”白留仙问。


    “那黑水河风高浪急,能找到一条稳当的行船已经是不容易,更何况那老艄公自称已在这河面来往数十年,谁不希望自己旅途安妥?船上诸人越发急不可耐,这时岸边又传来了呼船声。艄公点起船篙,询问岸上的船客是哪里人士。船客回答说,青州人士。”


    “听过这话,老艄公竟然点头让他上踏上船板,喊着众人坐稳,就这样开船了。我觉得奇怪,便去问艄公,为何一定要等到现在才开船?老艄公笑答,是为了李花娘娘保佑。”


    “李花娘娘?”


    “不是公主也不是贵女,只是一个漂泊到黄河北岸、蛮夷之地的苦命女子。她少时被盗匪掳走,辗转留在了塞北,教给了当地人纺棉织布,老死时仍然惦念着她的家乡,哭念黑水河尚东流入黄河,黄河在我的家乡入海而流,独我不得随波返乡。”


    “后来,人们传说她仍然徘徊在黑水河畔,护佑着来往客船,凡是有青州乃至山左一带的客商,这条船都必定平安到岸。因此,船夫开船之前总会询问一声,船上是否有山左人士。因为她姓李,便唤她为李花娘娘了。”


    行人讲完故事,低头喝茶。


    白留仙点了点头,提笔在手边的笺纸上写了几笔。


    贺乌侧脸去看:塞北-李花娘娘。贤德之人思归。


    其后又加了一行小字:若无流寇横行,仙娘或可平安一生,不必思归。


    行人喝罢茶水,谢过白留仙的招待,担起行李继续赶路了。


    “贺乌,今日得闲了?那只明月兔妖呢,怎的没有一起来?”


    白留仙收拾起文稿,询问道。


    “忙过了麦收,歇这一天。”贺乌有些拘谨地盯着面前的茶杯,“也是因为麦收,这几日没有来拜访。”


    白留仙将茶壶放到贺乌手边:“贺老太太可还安泰?”


    “天气暖和,咳疾好些了。她还是闲不住,要么和老姊妹约着搓麻打牌,要么关心着乡亲邻居的家长里短。今日也是去探望贺静娘了,阿珠还一定要一起。”


    “原来是这样。”白留仙笑着点头,“说到明月珠,我改了《大荒志异》的书稿,还要多谢你们。”


    他说着打开了桌边的书箱,找出自己的书稿。这已经是他用批改修订过后重新誊抄的一版,黑墨工笔小字整齐排列,每一卷都额外增补了卷封,题了卷首诗。


    贺乌接过书稿,翻到灵种卷。


    “记得上次看,灵种卷还只有三卷,现在已经五卷了。”贺乌说。


    “是,又记写了不少故事。今天所采到的‘李花娘娘’,也要归进‘地仙卷’的。”


    贺乌仔细去看“明月兔妖”的记载。


    大逐山间有兔妖一属,与明月盈亏同命,春生秋亡。其形白发白肤,月食之时化为兔形。既无阴阳欢合之媾,亦无子嗣延续之需,因而雌雄形似、无情无爱。灵力颇弱,平日与常人无异。其种多隐匿于山野,世所罕见。故乡间童谣歌曰:“玉兔玉兔莫动情,人间何处贺长生”。


    “如何?”白留仙询问,“你与他相处最密切,应当知道更多习性。”


    “与常人无异这里,或许还可以加上句,更多有兔子的脾气。”贺乌指了指书页,“像是爱干净还爱漂亮,贪吃零嘴,吃素比肉的多,胆子小可是脾气大得很……”


    还有春夏之际会发起情热,缠绵求欢。贺乌端起茶不再说话。白留仙仍然写上了“无情无爱”四个字,让贺乌无端觉得心情烦乱。


    “白先生,我想阿珠也许并不是无情无爱。”


    贺乌最终还是鬼使神差地开口了。


    “——我是觉得,说爱也许太重,然而情字又不是只有姻缘,朋友亲人都算得上情。”贺乌又急忙地解释,“我现在看阿珠,有时觉得他比我更情深意重。我自己口拙心笨,阿珠却伶俐得很,有什么喜怒都不吝啬表达……”


    眼前恍惚闪过明月珠的笑脸时,贺乌又有些难为情地低头揉了揉鼻子。


    “在立春你与他奇遇之前,有关明月兔妖的内容,都是从古书之中读来的。”白留仙并不意外地拿起毛笔,“你再说说你家的猫妖——可有什么别的?”


    “小元倒是与普通的猫没什么区别,非要说的话,也许饿急了会自己化形找饭算一桩。”


    白留仙笑将起来:“那只是她自己的个性不一样了。”


    【📢作者有话说】


    阿珠的兔子习性,除了发//情还有别的什么哦(暗示


    第34章 端午节 角粽


    早在端午还没到的时候,街上就已经在贩卖节物了。像桃枝、蒲叶与佛道艾,听见卖花姑娘的叫卖声时,贺奶奶就会给明月珠几个铜板,让他快快跑到街上,抱回来鲜嫩漂亮的草叶与木枝,装饰在门楣上。


    端午的节令吃食也都让明月珠喜欢。银样鼓儿糖、香糖果子、五色水团,还有与香药揉在一起的木瓜菖蒲,装在梅红色匣子里,作为供奉被买回家里。样子漂亮、味道还好——明月珠最喜欢吃甜食了。


    当然也少不了粽子。糯米被箬叶包裹,苍翠与雪白相依相衬,色彩分明。折成三角的箬叶里铺进糯米,再塞进枣、杏干或者蜜饯,煮出来的糯米也染成了浅绿色,软糯香甜冒着香气。


    对明月珠而言,生活中新鲜的一切都是初次碰到,一切都让他觉得惊叹——能够在春天来到这里、来到长生哥身边,能够在不同节令里吃到不同的饭食,真是太好的事了。


    “所以,你就包了这么多粽子?”贺乌哭笑不得地问。


    明月珠猛地回头,手里还抱着一蒸屉热腾腾的粽子。


    “我加了好多不同的果干!”明月珠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一边兴奋地端起蒸屉,“奶奶夸我扎的角棕可严实了。长生哥你看!”


    其实明月珠刚才跟着贺奶奶学包粽子,贪心不足,一个劲儿往粽叶里塞糯米,煮出来圆滚滚绽开了线,包得尖尖的棕角里漏出米来,洒了一锅。他气恼地唠叨的时候,贺乌正在装卸新磨的面粉,恰好听了个清楚。


    贺乌看着他的脸,随口应着,伸手为他揩去脸上的细汗。


    “还有,白先生说他南下游历的时候,端午节吃过许多咸口的粽子。不加果干蜜饯而是鲜肉蛋黄,真有趣。我也学着做了一些,这就拿去给白先生尝尝,看我做出来的正不正宗。”明月珠说着又把蒸屉往贺乌眼睛底下端了端,“长生哥,你也吃。”


    “我方才吃了许多你做的甜粽了。”贺乌摆手说,“屉笼沉不沉?我替你送过去好了。”


    “我自己来。”明月珠兴冲冲往院门跑,想着什么又回过头,“长生哥,灶上还蒸着我的赤豆粽子呢,你可要把火候看好啦。要是我回来的时候蒸坏了——”


    他说着冲贺乌张牙舞爪了一下,松开手又险些把满满装着粽子的屉笼滑脱,急忙收紧了怀抱。


    “真的不要我去送?”贺乌担心地跟在他后面,“走慢些,当心白先生书院门口的石桥。他们采了荷叶回来,恐怕桥头会滑……”


    “我知道!”明月珠头上系着方便在厨房忙碌的头巾,将长飘飘的头发尽数收拢,头巾角系成两个尖,随着他的行动摇晃不定,像是兔子耳朵。


    不过兔子耳朵这种东西,他自己本来就有,而且又长又软,拂在下巴上像是银丝糖,甜丝丝的。


    贺奶奶在里屋唤着长生乖乖,让他将菖蒲酒搬到院子里来,除去罐口的泥封,预备午后饮酒,驱邪散祟。


    “黄眉子最爱喝酒,今天倒不见他的人影……黄鼠狼影。”


    贺乌还记得黄眉子痛心疾首的避讳,不称精怪为人。


    “长生乖乖,还记不记得白蛇许仙的故事?”贺奶奶乐呵呵笑了。


    平时奶奶耳背,有的时候却能听得清他说的话,明明声音也不算高。


    “啊,是了。”贺乌向奶奶笑了笑,“端午家家挂艾草、饮药酒,白娘子就是因为这个现了原形。”


    这大概也是黄眉子今日不见踪影的缘故。倘若他招摇过市的时候被人发现,衣服一松变成了一只黄鼠狼,恐怕不止是拿雄黄、艾蒲来招呼了。


    “阿珠总不能因为雄黄酒再次现形吧?”贺乌又自言自语。


    “我总不能因为雄黄酒再现成兔形吧?”明月珠睁圆了眼睛喃喃自语。


    来到白家书院,白先生也正在煮菖蒲酒,酒香惹得明月珠打了好几个喷嚏。白先生热情招待他,谢过他的鲜肉粽子,问他要不要也来一盏酒。


    眼前既然有菖蒲酒,白留仙也随口为明月珠讲了白蛇传的故事。


    雄黄酒药性太烈,贺乌家顾及老人,是不会入口的。然而菖蒲酒既然也是同样功效……


    “那可不一定。”白留仙笑着打趣,“那白娘子化作白蛇,可把她的官人许仙吓得三魂出窍,原本为她端来解酒汤,掀开帐子不见醉酒美人,却是一条碗口粗的白蛇——一霎时昏死过去。”


    “啊,那长生哥应该是不会怕的。”


    明月珠认真想了想,他两次化形,第一次在贺乌怀里醒来,第二次是在贺乌怀里睡过去的。他变成兔子的时候,长生哥可没有吓晕过去呢。


    “白娘子醒来,见官人被自己吓得一命呜呼,悲痛万分,当即要前往南极仙翁处,求来起死回生的仙草。”


    “啊?吓死了!”明月珠瞠目结舌,“要是真心爱他的娘子,怎么会被她的真身吓到,别说是吓死了。”


    “或许,他是当作那妖物白蛇吃了娘子。”


    “那更应该想什么办法,为娘子报仇了。”明月珠摇摇头,“真是!我看,还是一早就知道彼此是人是妖的好。”


    “或许如此吧。你的故事新解,倒是有趣。”


    白留仙总是有十足的耐心,讲起话来又不疾不徐,与他谈天论地,很是自在放松。


    听过故事,明月珠还是婉拒了白留仙温好的药酒,抱着空蒸屉回家去了,脸侧的头巾上戴了白留仙剪的钗头符。


    钗头符是用艾叶剪成的,同样是驱除邪气的用意,白留仙为自己书塾里的孩童都制了符,剪碎的艾叶在他的茶摊旁边散了一地,仿佛茶水也带了艾香。


    “清明的时候吃艾叶,现在挂艾叶。”明月珠自言自语。


    “那是因为清明的时候,艾叶还嫩着,尚且能吃。”小元懒懒打了个呵欠。


    “唉呀小元姐!”你吓我一跳。”明月珠吓得浑身一抖,“你走路怎么没有声音啊?”


    “看你也正好是要回家。”小元简单地回答,“我走路当然没有声音了,要不然怎么抓老鼠。”


    小元走在墙头上,听着明月珠给她讲自己今天做了粽子又挂了艾蒲,过节真有意思。


    “拿着蒸屉出来做什么?”小元问。


    “我去给白先生送粽子了。他还给我讲了白蛇传的故事……对了小元姐,我们要是吃了雄黄酒,也会变成原形吗?”


    “不知道,我一直都是奶奶的猫,也没人非要给我灌酒。”小元眼睛一眯却又抓住了别的事,“前两天贺乌还问我,知不知道你的化形都是什么缘故。你今天还不如喝一杯药酒试试呢。”


    “长生哥问的?他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他很在意你啊。”


    到了自己家院门口,小元却没有跳进院子,反而在墙头坐下,居高临下盯着明月珠。


    “他很在意你——平时在意你是不是吃饱睡足、是不是心情满足高兴,他对我也是这样,但这只是因为,我是奶奶的小元猫。他并不是把你看作了这样的,明月珠。他在意你化形的变化,是希望你更久更远和他在一起。”


    小元的突然严肃,让明月珠登时有些无措,但他还是听明白了猫儿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当然会和长生哥在一起啊!”他说着推开院门,“他都答应过的,永远不会丢下我。”


    小元漂亮的猫眼亮了又暗,也跟着跳下了院墙。


    “哎呀,乖乖都回来了。”贺奶奶笑呵呵地从摇椅上转身,“都来戴上长命缕吧。”


    五色丝线做就的长命缕,戴上它端午才算完全。小元娇娇地喵了一声,在贺奶奶膝盖上踩了踩,让她为自己在猫脖子底下系上了长命缕。


    “阿珠,我来给你戴。”贺乌也拿过一根。


    明月珠依言靠过去。


    五彩的丝线绕在兔妖小巧的手腕上。


    “长生哥,我要是在端午化形了,你可不要吓晕过去——不过,如果你真的吓晕了,我也会去给你找仙草的。”


    “又从哪里听了什么稀奇古怪的?”


    傍晚,有戏班在村口搭台演戏,所演的也正是应节的《白蛇传》。明月珠喝了药酒也没有化形,将头发染了黑色,挤在人群之中听着热闹。”


    “你忍心将我伤,端阳佳节劝雄黄。”戏台上的白蛇哭诉着唱,“平日恩情且不讲,不念我腹中还有小儿郎……”


    【📢作者有话说】


    大家都吃甜粽还是咸粽?


    末尾的戏词来自京剧《白蛇传》,这部戏算是比较近代的作品,不过鉴于整个故事都是架空,所以用一下也没关系!


    第35章 夏至其一 青脆梅


    “侬去采芙蓉,郎来得莲子……”


    明月珠将半边身子都探到了小舟外面,唱着自己新学来的歌谣,费力地把最想要的那片荷叶拉到身侧。荷塘上的生长的荷叶荷花高过人头,实在是太挤,摘下荷叶的动作使得整个水面都荡开了细密的涟漪,小舟也随之摇晃。


    “你要是掉下水去,我可不会捞你。”贺乌一把托住明月珠的腰,“到时候自己爬上来。”


    “哼。”明月珠把手里的荷花放进脚边的藤筐,“长生哥往那边划,我要摘那朵红色的荷花去。”


    贺乌熟练地放平船桨,划动小船开向荷花更深的地方。


    端午之后,天气越发炎热,贺奶奶咳疾加重,有时胸闷气促,被迫推了好几个老姊妹的牌局。贺乌想着摘些鲜荷叶,作药引清凉败火一些,明月珠自然是要跟来的。


    看着天上明亮热烈的太阳,晒得天上一丝云彩都没有,贺乌原本是不想让明月珠跟来的。不过,他当然挨不住明月珠无尽无休的央求,拉着他的手仿佛受了天大的委曲,直让贺乌说不出半个“不”字。


    不过池塘里荷叶参天,深水里清风习习,吹动两人的衣襟也飘忽不定,还算是消夏的好去处。


    “情长过藕丝,切切莫相辞。”


    那边的明月珠又将民谣唱了起来,唱罢一句又自言自语:“藕丝比情丝?藕丝那么容易断。”


    “只是说的情丝‘长’而已。”贺乌伸手摘下一朵深绿的荷叶,“上面那句,也是谐音的意思。”


    “谐音?”明月珠拿了一片小荷叶放在贺乌头上,又自己也顶了一片。


    “采芙蓉,是这三个字——”贺乌虚空写给他看,“睬夫容。至于得莲子,莲子是这个‘怜’。”


    明月珠似乎明白了什么,兀自笑了一声,还是认真盯着贺乌的手指。


    “连起来就是,侬去睬夫容,郎来得怜子。”贺乌说着说着自己耳根发热,停了半晌才继续说下去,“这采莲的姑娘,见到了自己心爱的人,想要和他作夫妻之事……所以会说,只有见到你,我才得以爱怜你,就像莲花盛开,才得以结出莲子。”


    民歌里总是有这样狎昵甚至有些荤素不忌的谣曲,好在明月珠还没学到唱“胸上雪,任君咬,洞房帐里笑悄悄”。


    “喔,我明白了。”明月珠笑嘻嘻地回答,“所以后半句是说,切切莫相辞,不要推辞嘛——”


    他说着向前一扑。


    窄窄仅容两人的小舟猛地摇晃,贺乌吓了一跳,伸手想用船桨撑住小船,头顶的荷叶却滑落下来盖住了他的眼睛。


    明月珠两条又软又热的胳膊也抱住了他的脖颈。


    “别闹。”贺乌叹了口气,拿开盖住脸颊的荷叶,“你想要我和你一起掉进水里?”


    “哎呀,我也是在‘采芙蓉’。”明月珠亲昵地将脸贴在贺乌脸边,“这两天天气太热,我好久没和长生哥一起睡了,是不是?”


    真是什么都敢说。贺乌一手揽住明月珠的腰,一手捏住他的嘴,利落地翻身坐起,明月珠也随之坐进了贺乌的怀里。


    “方才我说的,那歌里的两个是什么人?”贺乌问。


    明月珠气鼓鼓地瞪眼,贺乌才想到松开手让他回答。


    “长生哥你不是说了吗?一个采莲的姑娘,和她作夫妻的人。”


    自己说的明明是,心爱的人。贺乌松开怀抱,在明月珠大腿旁边拍了一把,示意他坐开些许,重新拿起船桨。


    “你怎么又不说话了?”明月珠不满地拿水泼他,“我也在采莲,我也要——”


    贺乌又想捏住他的嘴了。


    兔妖什么都敢说,什么都做,可偏偏没说过最重要的那句。不管是情是爱,不知他是果然不懂,还是只凭一颗心的欲望驱使,毫不在乎。


    小舟靠进一片几乎密不透风的荷叶丛中,贺乌再次停下船桨,拔出腰刀来采摘荷叶。


    “那,长生哥,长生哥!”明月珠赖在贺乌身边,转了个姿势趴在了他的膝边,“我和你说话呢。”


    “什么?”贺乌也摘了一朵荷花,花瓣盈盈掉落,他顺手放在明月珠的发髻上,颜色鲜明可爱。


    “还是你刚才说的。”明月珠轻轻在他膝上转过脸,“为什么说做夫妻那样的事,就像莲花结出莲子?”


    贺乌将手放到明月珠脸侧。他的手指带着薄茧,拂过明月珠的脸颊使他微微眯起眼睛。


    “只有作了夫妻,才能生下孩子,就像只有荷花开花了,才能长出莲蓬、结出莲子。”贺乌带着别扭的语气,解释说。”“早说嘛!现在我就懂了。”明月珠恍然大悟一般,“长生哥讲到这些总是遮遮掩掩的,教我自己猜。”


    “明白什么了?”


    “天下做夫妻的,是为了生小孩养小崽,不是像我一样得病治病。”明月珠说着又贴进了贺乌怀里,“所以做夫妻,不是让人难受的事。”


    “热。”贺乌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才不热。”明月珠往他的怀抱里靠得更紧,“长生哥……”


    虽然现在他没有犯脸红心跳的毛病,但是长生哥的怀抱那样的坚实让他心安,手指上的茧子磨过肌肤的触觉也让明月珠不自觉地颤抖。


    品尝过欢意的身体自然追求着更多,何况他本就是一只兔子。


    贺乌没有说话,没有动作,眼睫低垂盖住了那双明亮的眸子,水波荡漾着将光斑照在贺乌英气凌厉的面孔上,他的眼睛真好看。


    他们两个之间总是这样,总是要让明月珠主动央求,贺乌总是先要这样沉默着。


    明月珠伸手去挑贺乌的衣领——拉起他的手放到自己腰上。


    贺乌轻轻叹了口气。


    “再怎么也不能在外面……”明月珠听见他这么说。


    不过,他从来都耐不过自己的央求。


    “又没有人在,这里就只有我和长生哥。”明月珠心热难耐,咬住自己的衣带要扯开,“还是说,长生哥怕这些荷叶荷花瞧见要笑?它们不也是要结出莲子的……”


    小舟又重重向下沉了沉,贺乌翻身撑在了明月珠身边,还有余心回头张望。


    荷花荷叶静默地拥挤着,仿佛菡萏掩住莲子一般,遮住了那些快乐的秘密。


    除了明月珠的衣带解开之后,浸在了水里,直到他扶着歪掉的发髻,重新坐起身的时候才发觉。


    明月珠推门回家。


    “奶奶——小元?”他挑开厨房门口的竹帘。


    “奶奶在休息。”变成人形的小元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掐着半块酱牛肉,嘴上也油光光的。


    “……小元姐姐,你饿了?”明月珠问。


    “还问我呢?”小元大摇大摆地舔了舔手指,“你们一直不回来,我的晚饭都没做!还是我自己找了点吃。”


    “刚好小元姐姐你变人形了,这里有刚腌好的青脆梅。”明月珠指了指墙边一只酱色坛子。


    “这还差不多——去了那么久,我还以为你们掉荷塘里了。”小元把梅子填进嘴里,“贺乌呢?”


    “长生哥去给白先生送鲜荷叶了。”明月珠煮上晚饭的汤,盖上砂锅的锅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回答。


    小元漫不经心嗯了一声。


    她似乎觉得快到贺奶奶醒来的时候了,把梅核吐掉变回了猫形,蜷到了院子里的摇椅上。


    “小元姐姐——你别睡。”明月珠走到她身边,捏了捏猫尾巴说,“我有事要和你说。”


    “又干什么?”小元睁开半边浅黄色的眼睛,“要又是你的菜园开花了还是哪只鸡下了白颜色的蛋什么的废话,我可要敲你脑壳。”


    “不是。”明月珠思考再三,郑重开口说,“小元姐姐,你听我说。”


    小元打了个呵欠,不耐烦地抖了抖耳朵。


    “我觉得……”明月珠抠了抠自己的指甲,“我觉得,我要生小崽了。”


    “生……说什么呢?!”小元喵地大叫一声,背上的毛噼里啪啦炸开了。


    【📢作者有话说】


    假的假的!


    贺长生是真的口是心非(指指点点


    第36章 夏至其二 凉水荔枝膏


    “小元姐姐吓我一跳!”


    明月珠不满地堵起耳朵,鼻子也皱了起来。


    小元仍然保持着炸毛的样子,一条大尾巴都鸡毛掸子似的松开了,眼睛也睁得滴溜圆。


    就知道她不是真的困了要睡。


    “我就算没比你多活三十年,也知道你是公兔子。”小元舔了一下自己粉豆沙似的鼻子,“天底下哪有男子作阿娘的?”


    “……但是我和长生哥——”明月珠想了想。


    “我知道!我不想听!我知道你们早就,早就……”小元再一次炸起了毛,“早就暗通款曲春宵苦短鱼水之欢了好吧!”


    “小元姐姐,你从前说话怎么不这么文绉绉的?”


    “这很重要吗?!”小元啪地把尾巴甩到身体另一边,“就算你们做过那事,先不说你是妖他是人,两个男子根本就好像拿火灭火,只能……”


    “只能什么?”


    小元拍打尾巴的动作太大,掉下来的猫毛飘悠悠浮在了空中,让明月珠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只能让你越来越——烧得很!”


    面前嘭地变出了一团迷雾,虽然雾气散开,面前椅子上趴着的仍然是猫,但是刚才的的确确有谁的指头点过了明月珠的额头。


    “什么嘛……”明月珠捂住脑袋,“小元姐姐,我可是第一个就来和你讲的,长生哥我都没告诉——虽然我也一定会和他讲,等他回来。虽然他有时候吞吞吐吐、遮遮掩掩,但我从来都不会瞒着长生哥什么事情的。”


    “你不要和他讲!说了他也是和我一样的说法,你去和奶奶说,她也会这么说。”小元头疼地把脸埋在了爪子底下,“你是男子,男子不可能得孕,也不会养小崽的。”


    “我刚才好不容易想明白了。”明月珠见她不愿意搭理自己,话又说得那么冷淡,也兴致缺缺地靠着摇椅坐了下来,用手撑住下巴。


    小元的尾巴又敲了敲。


    很明显她不想再和明月珠饶舌,可是尖尖的猫耳朵又不停抖着在听明月珠的动静。


    “想明白什么?”她忍不住又抬起了头。


    “荷花开花是为了结莲子,那我会害热病,也是为了结子啊。”明月珠指了指水缸旁边放着的、新鲜采回来的荷叶,“要不然,我为什么会害这样羞人的病?”


    “你是兔妖哎。”小元重新把脸埋进了爪子里,“明月兔妖,不会需要子嗣延续的。”


    “你怎么知道?”明月珠反问,“除了我,小元姐姐还见过别的兔妖?你可没从来没说过。”


    小元把脸在爪子底下埋得更深。


    “为什么?为什么?”明月珠见她不说话,伸手哗哗摇着摇椅,“小元姐姐你说啊!”


    “书里有写!”小元喵地抬头,“别晃了!我刚吃的牛肉都要吐出来了。”


    “你刚才不回我话——”明月珠又急忙赔着不是,“我都请吃梅子了,你要是吐也是先吐出来梅子。”


    “书里有写。”小元抖了抖胡子,“白留仙的那本书。”


    “白先生的书?那是什么?”明月珠又要追问,被什么人从背后抓住了衣领。


    “……”贺乌看了眼小元。


    小元也想起来了什么,慢悠悠打了个呵欠,偏过了脸。


    明月珠虽然奇怪,可很快听到了自己的粥锅煮出了浮沫,浇在火上噼里啪啦的声音,哎呀惨叫一声就急火火冲进了厨房。


    “在和阿珠说什么?”贺乌挠了挠鼻尖,问。


    “你听到了哪里?”小元反问他。


    贺乌摇了摇头:“只听到你险些说出了《大荒志异》。”


    “就算真说出来也不能怎样。”小元回答,“……而且,明月珠他刚才说,虽然你有时候吞吞吐吐、遮遮掩掩,但他从来都不会瞒着他的长生哥什么事情。”


    “我不是存心要瞒。”贺乌表情复杂了一瞬,叹了口气说,“因为我中意他,所以我才要瞒的。我还答应了他……”


    答应了陪他看雪。


    “我不管你们的事。”小元换了个姿势蜷在躺椅上,“你既不告诉他事实,也不和他说出你的心意,明明是太阳光照天下,在你这里却是影子越来越深。”


    贺乌一时间语塞,小元也沉默了下去,三色的猫毛在夕阳里被照得光彩熠熠。


    枣树被晚风吹动,沙沙地在院子里抖下光影,似乎提醒了九条命的猫妖小元什么往事。


    “你们一家都是这样。”小元开口这样说,“贺长生,你们一家都是这样。爷爷走得那么早,奶奶守着那几年的爱过了大半辈子。你的阿爸阿娘也是这样。山洪过去之后,清扫废墟的人对奶奶说,明明你阿爸那么有气力,他自己出得来,他一心要救你怀孕的阿娘,两个人一起死在了泥水里。”


    太过直白的话语仿佛陡然翻出的利刃,贺乌猛然打了个冷颤,呆愣在了原地。


    “奶奶听了之后,流着眼泪什么都没说。可你知道在后来那些晚上,奶奶会对我说什么吗?”小元转过眼睛,“她说,倘若他们谁独活下来,也会像自己一样,为了短暂的欢爱,为了唯一的念想,孤独一辈子。”


    贺长生,难道你也是这样。她的眼睛分明这样说着。


    贺乌想不出该怎么回答她的话,转身站了起来。


    “我去看看晚饭。”他说。


    “啊,还有。”小元又悠悠补充了一句,“最近看着点明月珠,他好像……假娠了。”


    也不知道贺乌听懂了没有。看起来似乎没听懂,他奇怪地皱了皱眉,就掀开厨房的竹帘走了进去。


    不过小元也没有心思想贺乌与明月珠的事情了——贺奶奶拄着拐杖走进了院子,另一只手还拿着逗猫用的纬穗。


    一家四口像往常一样吃过了晚饭,贺奶奶还要为小元热她的猫饭,明月珠指着空了一半的牛肉碗告诉她小元已经吃过了。


    小元躺在贺奶奶脚背上喵喵蹭蹭,一边用白眼翻明月珠。


    “奶奶又不是不知道你会讲话!”明月珠不满地用气声说她。


    “不一样,不一样!”小元也用气声回答他。


    如果不是小元那一番话,贺乌还不会多思多想。这一晚上,他还想找时候和小元再说几句——想问明月珠,又想问他自己父母的事,他们离世太早,说起来又怕贺奶奶伤心,因此在家提到他们的时候总是很少。


    然而只要贺奶奶在,小元就会全心全意扮作普通猫儿的样子,对贺乌几次叫她的声音都充耳不闻。


    这一点或许也是像她的主人贺奶奶,奶奶有时也总是听不到自己说话。


    不对,那好像叫耳背。


    “小元,你是不是该剪指甲了?”贺乌问。


    “才没有!”小元嘶地哈了一声气。


    这不是能听见吗?


    听见院门传来邻居贺茂敲门的声音,说自己做了凉水荔枝膏送些给他们解暑,小元也听得清楚。猫尾巴唰唰拍着贺乌的胳膊,让他快去开门迎谢,消夏好喝。


    凉水荔枝膏里没有荔枝,正像贺茂再怎么想养三花猫,猫妖小元也半只都不会生一样——听起来稀奇古怪,其实确有道理。


    荔枝本就是名贵水果,普通百姓吃不进嘴,拿乌梅、姜汁与糖同熬,煮出来澄明的凉水膏,喝的时候只消拿水化开,甘美又有荔枝的香气。


    贺乌接过小瓶装着的荔枝膏,拿新采的荷叶来谢过贺茂,哭笑不得答应了贺茂要他留只小猫儿的要求。


    贺茂叔年年来求,年年没有,难道贺静娘家的黑白花猫不机灵可爱吗?一定要小元这样的三花猫。


    一边把荔枝膏放起来,贺乌想着叫明月珠从卧房起来,趁着晚上风也凉,喝点荔枝膏祛暑。


    “阿珠?”他敲敲东厢房的门,屋里没有兔影。


    怕是又赖到自己床上去了。


    “阿珠——起来喝甜水了。”贺乌调转回去敲自己西厢房的门,还是没有应答。”阿珠?”贺乌慌张地推门。


    听不到明月珠应答,就想着他是不是又化形成了兔子,贺乌现在都要落下疑心病了。


    屋里现在的样子,和明月珠变成兔子的时候一样让贺乌吃惊。


    明月珠又把冬天的被子毯子尽数堆到了床上——似乎还夹着贺乌的几件衣服,贺乌看见了一角蓝色暗花的黑纻布料。


    “长生哥。”明月珠从枕头底下冒出头来,脸颊红扑扑一片,“我——做了个窝。”


    【📢作者有话说】


    关于养兔子,贺长生还有许多要学的hhh


    第37章 夏至其三 冷淘面


    从明月珠闯入他沉闷的春天之后,贺乌自己一直在因为他而惊讶。


    惊讶于他的活泼、热情与永远不知道疲累的天性,惊讶于他与“无情无爱”根本相反的、仿佛天生爱着旁人旁事,对什么事都善良又好奇。惊讶于他的心是欢乐轻盈的,反而是贺乌因为“春生秋亡”的记载而沉重、沉默着。


    也惊讶于自己这样沉闷的人,竟然也会因为这样一只兔妖,而感到那么多从未体会过的情绪,在十九年的生命里第一次去爱恋什么人——或者说是什么兔子。惊讶于明月珠因为身体的变化而困惑颤抖,却会向自己袒露柔软的躯体。


    从立春到夏至,他反复体会着这样的感情——就算已经惊讶过许多次,现在面前的这一幕,也足以让他讶然。


    “长生哥。”明月珠又躲进了自己堆起来的被子里。他的头发太长了,从床的边缘垂了出来,在布料摩挲之间被揉得乱糟糟的。


    就算现在是吹着凉风的晚上,毕竟也已经夏天了,小元都会因为自己的毛太厚太长,而在晚上睡在贺奶奶的凉席边上,明月珠倒是丝毫不嫌热。


    “连甜水都不喝了吗?”贺乌在被子窝旁边坐下,伸手想把明月珠从床上挖出来。


    “不要——”明月珠嗖地推开他的胳膊,动作快得让手腕上的银镯都叮当作响,“长生哥你不要碰我的窝。”


    早知道刚才贺茂过来,应该再问问他兔子假娠该怎么做的。


    ……不过公兔子也会假娠吗?还是说因为每次床上厮缠的时候,就算一开始是明月珠主动跨坐过来,最后也都躲在了贺乌身下?这么说倒是贺乌的错了。


    不行,简直不能想这种事,想起来心跳如鼓,热汗顺着额头滴下来,一定是因为今晚太热。


    或许明天要做冷淘面吃,将槐叶和面,煮出来面条过凉水。现在最需要清凉一些的恐怕是贺乌的心。


    “为什么要做这个窝?”贺乌坐开一点,“你先出来,别热坏了。”


    “因为,因为……”明月珠的手指迟疑地抓着被子边缘,“因为燕子也在屋檐下面筑了巢,我要是生小崽,也要做一个窝才行。”


    “那为什么还要跑到我的床上做窝?”贺乌又问。我的床也没有比东厢的更大更宽多少,垫得还不如东厢的床软。


    ——明月珠早上睡醒有时会哭啼啼撒娇说自己腿和腰都痛,然而他的腰疼腿疼或许另有原因。


    “长生哥在这里,我当然……”明月珠挣扎着从被子里探出半边肩膀,又咬着嘴唇转了话头,“我的窝做得不好吗?”


    贺乌笑了一声,拍了拍自己的腿边:“阿珠做了一个很漂亮的窝。”


    于是明月珠从他自己搭的兔子窝里爬出来,坐到贺乌的腿上,贺乌伸手揽住他的肩膀。


    捏住轻薄的衣裳布料,兔妖身上的温度热乎乎地透了出来,他的后脊背上已经一层细汗了。


    “……不要。”明月珠被他摸得发痒,松开了搂住贺乌脖颈的手。


    “嗯?”贺乌按了按明月珠的嘴唇,不知道是因为太热还是被他自己无意识地咬住,他的嘴唇深红一片,几乎要渗出血丝来。


    贺乌的手指沉进明月珠衣服深处,向上抚摸他安静的躯体。


    这具身体再怎么承欢,都不会真的孕育生命,只是现在短暂地陷入了那样温暖的幻觉——连胸脯肉都软鼓鼓地盈了出来,从前抓在贺乌手里薄薄仿佛枝头青色未熟的桃果,现在恐怕是丰厚甜蜜的桃子,让他忍不住俯身用牙齿在上面印下痕迹。


    “痒。”明月珠更加吃痒,一时间揪着贺乌的头发笑着要躲,“长生哥,你真要吃我呀?你现在吃我,要把小兔子一起吃了。”


    “不吃你。”贺乌松开捏着咬着的软肉,“谁告诉你的这些?”


    “什么?”明月珠说着不要,又抱住了贺乌的脑袋,亲了亲他的发顶。


    “生小兔子这些事。”贺乌坐直身子,将明月珠也抱起来坐直了些。


    “没有谁告诉我,就是知道。”明月珠恋恋不舍地拉住贺乌的手,“我就是知道——长生哥你摸摸看,我觉得从荷塘回来,我的肚子都圆了,是不是?”


    “哪有那么快……”贺乌哑然失笑,还是顺着他的意思把手放了过去,贴在明月珠肚子边。


    明月珠也没有胖多少,肚皮好像汤圆皮一样,装着的只是甜点心。


    说他就是知道,不如说是贺乌莲花莲子的解释、端午的白蛇故事还有贺静娘的得孕,一起暗示着这只兔子,让他也把心思放在了肚子上。


    明月珠坐在贺乌腿上,突然扭头看着贺乌,看了半晌又自己哧地笑了,把脸埋在贺乌颈窝里。


    “又是怎么了?”贺乌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也跟着笑了起来。


    “小元姐姐说,我要是和长生哥讲了,你也会觉得我在说怪话,说我是男子,养不下小崽。”


    “你还告诉小元了?”


    难怪小元说了那些话。


    “是啊!可是,长生哥你明明没有那么说。”明月珠说着又抬头亲了亲贺乌的下巴,“我也和她讲了,我不会瞒着长生哥什么事情的,再说了……”


    “再说什么?”贺乌把脸埋进他的头发里。


    “……再说,我……”明月珠凑近到贺乌的耳朵边。


    “再说了,我的小崽还要叫长生哥爹爹呢!”


    他说完又嗖地从贺乌怀里跑开了,自顾自把自己埋进了被子窝里。


    “快出来。”贺乌自己也又羞又笑,还是扒开被子,拍了拍他的屁股说,“很热。”


    “都说了不要动!不要动我的窝!”


    明月珠抬脚要踹,被贺乌一把圈住了脚腕。他的腰窝处又冒出来了毛茸茸的尾巴,挤在衣服底下——贺乌拿另一只手去抓。


    明月珠哎呦了一声,反手非要也抓住他不可。


    闹了一阵,明月珠被贺乌抓着两只手腕压在床头,笑着喘着气说长生哥赖皮,长生哥没有尾巴,抓不到!


    贺乌低头看他,轻轻将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


    “长生哥?”明月珠轻轻问。


    “我一定——”贺乌轻声说,“我一定会陪你看雪。”


    “怎么现在说这个啊?”明月珠又是笑,看着他灼灼明亮的眼睛又渐渐没了声音。


    贺乌低头吻他,压过床上的时候,想着明月珠精心搭的窝是要被塌乱了。


    寂静又悸动着的夏夜,窗外的枣树轻轻摇着叶子,若隐若现地浮动在贺乌的梦境里。再一次抱着睡熟的兔妖入眠的时候,他隐约想起了明月珠曾经唱起来的歌谣。


    “门前一株枣,岁岁不知老。


    阿婆不嫁女,那得孙儿抱?”


    【📢作者有话说】


    写完才发现现在还是荷塘那天,也就是说贺长生一天吃了两次兔子(喂!


    第38章 小暑其一 糖莲子


    夏天夜长,有时邻里们都在巷口乘凉,便聊起闲天来。


    夜色隐约,蒲扇扑打起微风,家长里短的事情都在这时轻松谈起——今年的田里收成,娃娃们的功课,前几日经过村子的客商……贺静娘身怀六甲,撑着腰走做都小心翼翼,被问起孩子名字的时候只是用袖子掩嘴笑。


    “还不知道男女,连襁褓颜色都不知道用什么线呢。”她说。


    贺奶奶与静娘一起搓着绣花线,听见她这么说又是乐呵呵地笑:“用些浅绿淡红的布料,娃娃是男是女没什么分别。”


    奶奶很喜欢小孩子。她又慈爱耐心,也让小孩子都喜欢她。贺乌陪奶奶坐着,手支着下巴自己这样呆呆出神。


    “说起来,贺长生,你那叫阿珠的……姑家弟弟呢?”贺四嫂问,“许多日不见他了。小庭下午的时候还念叨过一次,说阿珠哥哥许多天没和他打水漂玩了。”


    “啊。”贺乌猛然抬起脸,“他……这几日身子不爽利,就早歇息了,免得夜风着凉。”


    还好天色够暗,谁都看不清他脸上异样的神色。


    明月珠的假娠愈演愈烈,黏在自己用被子毯子的窝里寸步不离,整个人都文静了许多,贺乌伸手去抱他,解开被子看见他的胸脯鼓胀得将衣服都顶出了形状。


    ——贺乌陪在他身边,应着他那些痴语痴话,除此之外也没什么法子,还要被小元默默注视得汗流浃背。


    “要不是你同他做过太多房事,他也不会表现得这么厉害。”小元说,“贺长生你真是饭饱思淫欲……”


    “从前不见你这样文绉绉地讲话。”贺乌捏了捏眉心说。


    “你们可真是一对儿……”小元这么吐槽了一句贺乌没明白的话。


    而明月珠一门心思地想着自己的肚子,要把这事告诉奶奶,被贺乌堪堪拦住,好在明月珠又自己想了想,说等再过几天胎稳了也好,听得贺乌松了口气又是一阵阵头疼。


    今天的乘凉,也是因为明月珠抱着肚子赖在床上,连连摇头没有跟来。


    “我说那孩子看着白净,身骨是弱。”贺四嫂信了他的话,叹口气说,“贺长生你可要待人家好些,本来就孤伶伶自己来的这里……”


    贺乌听了她最后这句话一头雾水,还是不清不楚地应下了。


    贺小庭正在孩子堆里,跟着贺茂在巷口空地里做游戏,不知怎的又缠着贺茂要看他家养的兔子。贺茂于是从家里拎出兔子笼子,看一眼也将贺乌吓了一跳——笼子里挤挤挨挨全是小兔子,灰色花色都有,爪子与草料一起扑腾出呛人的味道来。


    “贺茂叔,你开春的时候,不是只买了一对兔子吗?”贺乌伸手戳了戳笼子里的兔子毛,问。


    “是哇!”贺茂在自己的衣服上擦擦烟斗,“这兔子就是能生——母兔子有两个胞宫,那边揣了崽子,另一边还能缠着公兔子骑,奶着崽子的时候还能怀……”


    “他叔,当着小孩的面还说这些!”那边的老太太姑娘们笑着打趣,“羞人唷!”


    “……”贺乌没说出话来,挠了挠鼻尖转身走了。


    “长生这就害起羞来了?”又是谁打趣笑着说,“长生奶奶,你孙儿这样的羞,哪一日才能让你抱上重孙子哇?”


    从前这些亲邻都是打趣自己的婚事,不知是什么时候直接说起奶奶重孙的事了。


    “好了小庭,回家歇息去。”身后贺四嫂喊着自己的儿子,“明早背书的时候再打瞌睡,白先生可要敲你们手板子!”


    “才不会,白先生从来不会敲手板子。”贺小庭家雀儿一样叽叽咋咋顶嘴,“先生只会罚我们抄书……”


    贺乌笑着叹气,走进了自己的家院。


    西厢房里一盏灯晕如豆,明月珠此刻不知是在做什么。


    “阿珠?”贺乌犹豫了片刻,直接推开了房门,“睡了吗?”


    “嗯?没有。”明月珠从枕头上抬起头,“奶奶还没回来吗?”


    “她还在和静娘姐姐聊天。”贺乌在他身边坐下,扯住明月珠怀里的枕头。


    明月珠稀里糊涂地松开怀抱,让他把枕头扯了出去。


    拿开枕头,贺乌得以看清明月珠的腰身。轻纱的外裳层层叠叠,领口处仍然涨着弧线,没有减下去的意思。


    “长生哥?”明月珠似乎被他看得有些羞,膝盖拢起来抱在了身前。


    “没什么。”贺乌回过神,“现在还不睡,要不要捏腰?”


    明月珠高高兴兴说了声好,向前搂住贺乌的脖颈,轻车熟路坐进了他的怀里。


    贺乌抱住他,把脸埋进兔妖的头发里深吸了一口气。


    “长生哥,静娘姐姐最近都好吧?”明月珠坐在贺乌怀里,扯了一截他的衣带拿在手里卷着玩。


    “嗯,都好。”贺乌不敢和他提太多关于妊娠得孕的字眼,生怕他的假娠愈演愈烈,等症状消去的时候还不知什么反应。


    “那就好。静娘姐姐那么喜欢花,她的小崽也一定像花一样漂亮。”明月珠又说。


    贺乌随口应着,将手伸进他的衣服里,手指摩挲过兔子脊背和侧腰,打着圈轻轻揉他的腰。


    明月珠也不再说话,靠在他怀里渐渐打起了瞌睡,棉花团似的尾巴很快也冒了出来。贺乌捏他的尾巴,又低头贴着他的脸颊亲吻。明月珠困得厉害的时候就随便他亲昵,被抓住尾巴的时候也只轻轻皱眉。


    给明月珠捏腰也是在他假娠之后的事。明月珠总是说自己腰酸,看他蹙眉不快的样子又不像是自己想出来的心事,贺乌就为他捏腰——两个人都喜欢与对方贴在一起,明月珠被贺乌抱在怀里格外欢意,贺乌抱着软玉温香在怀,也觉得是自己占尽了便宜。


    “……长生哥,明天我要炒糖莲子你吃。”明月珠瞌睡着说。


    “是阿珠你自己馋糖莲子了吧?”贺乌笑着吻了吻他的眼睛。


    “……”明月珠似乎睡了过去,不再搭腔。


    刚入眠的时候总是睡得浅,贺乌仍然抱着他纹丝不动,一直到明月珠抓着他衣带的手也慢慢松了下去。


    窗户开了半扇,卷过贺乌鼻尖的夜风里有淡淡的香气,也许是来自明月珠身上的香粉,也许是他白天吃剩的那点甜点心。


    墙外乘凉的人们说话谈笑声也渐渐散去,时辰已经很晚了。而明月珠一直等到现在才睡,也许就是为了等贺乌回来。


    直到现在,贺乌也不能说自己全然了解这只兔子的心思,然而这一点他还是能明白。


    贺乌慢慢地收起胳膊,想把明月珠放躺到床上。动的时候贺乌才发觉,兔妖另一只手抓着贺乌的手,盖在自己的小腹上——仿佛还是要让贺乌再摸摸他的肚子,是不是比起前日又圆滚了一些,然而因为太困忘记了这码事。


    真是……贺乌一时失笑,慢慢抽出手来。


    他这样依恋自己,有时更让贺乌恍惚,仿佛自己真的已经与心爱的人心意相通——他们如今的样子,不也正像是平常的爱侣吗,相依偎着等待莲子初结……


    贺乌又一次把脸埋进了明月珠的头发里,他自己的想法羞红了自己的脸,耳朵热腾腾几乎烧得发疼。


    天气已经到了伏天,太阳攀上了一年之中滚热的顶点,再往后的就会慢慢冷下去。哪怕他贺长生贪恋着面前的一切,时间也还在向前走,“春生秋亡”的记载仿佛一把刀悬在他的心上。


    一定会陪你看雪,阿珠。等我实现了自己承诺,不管你懂不懂得情爱的意义,我都会向你表白我的心意。


    因为一年的时间太短,我不会觉得足够……你要更长久、更快乐地活在这世上。


    明月珠一夜睡熟无梦,不知道奶奶什么时候乘凉回来的,也不知道贺乌什么时候躺在的自己身边,早上又被窗外一阵阵忙乱的喧哗惊醒。


    比起他自己胸前空荡荡的衣服,来不及后知后觉自己这几日奇怪的表现,惊醒四邻的是贺静娘胎乱早产的消息。


    第39章 小暑其二 绿豆百合汤


    贺家村古老的习俗,谁家有什么急事、喜事或丧事,总是会敲起小锣,左邻右舍听见,知道底细的便会前来帮忙。


    贺奶奶听见贺静娘家的锣声,知道是她的孕事有差错,颤巍巍点着拐杖便出了门,而明月珠从梦里被猛然惊醒,一时间惊惶失措,只是喊着长生哥。


    “长生哥在呢。”


    贺乌倚在厢房门框上抱着胳膊。


    “我听见——”明月珠从床上跳起来,险些跌了一跤。


    “别怕。是静娘姐姐的事,男女有别我们也不能过去。”贺乌稳稳扶住他的肩膀,“阿珠你……”


    “什么?”头发都跑散在了额前,明月珠抬起脸拂开头发。


    贺乌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拉着明月珠转过身面对着自己,先低头看了看他的胸脯。


    墙头上的小元声音很响地呕了一声,跳下了院墙。


    “我是担心阿珠身子……”贺乌皱眉想解释,然而小元的猫尾巴已经消失在了墙后,并没有听。


    贺乌的眉头皱得更深,轻轻嗤了一声。


    明月珠仰起头看着他的脸——因为一点起床气和没有解释明白的话,而有些怏然不快的脸,与他一贯的温柔随和多有区别。


    那双浅色的眼睛也因为莫名的不快垂了下来,比平时更加凌厉而有侵略性。明月珠打了个激灵。


    “没事。”贺乌敏锐地注意到了明月珠对自己的观察,又转过脸拍了拍他的脑袋,“我没有生气。你这几天……你自己知道吧?”


    明月珠嗯了一声。


    “长生哥,你生气也没事。”他说,“我不讨厌。”


    贺乌的坏脾气,他不讨厌。贺乌的这一面,只有明月珠最了解——踏实善良、热心随和、仿佛没有缺点的贺乌贺长生,会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有着坏脾气、不耐烦和小性子。


    不讨厌。明月珠想,反而,这样的长生哥也很好,更潇洒……只有阿珠我知道,他在床上也坏,会用牙咬我的腿根。


    “不讨厌?”贺乌听完他的话反而微笑,又揉了一把兔子脑袋,“不讨厌,那喜欢吗?”


    嗯?


    明月珠也学着他的样子皱起了眉。


    “长生哥,你要是总是这样,那也不好。”他用语重心长的语气说。


    毕竟,长生哥要是总是咬我的腿、抓我的尾巴,那谁遭得了。


    “……”贺乌无奈地笑着摇头,“回去把鞋子穿上。”


    明月珠嗵地撞进贺乌怀里,胳膊抱定他的脖颈。他的长生哥果然松着襟怀,足够明月珠把脸埋进去。


    “要背?”贺乌问,“还是要抱?”


    “长生哥好几天没有背我了。”明月珠笑嘻嘻地仰起脸,想再亲他的下巴,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心虚地偏开了眼睛。


    “那是因为谁的缘故?”贺乌矮下肩膀让明月珠攀住自己,“一定说我背着你会压到肚子。”


    “不讲这个!”明月珠手忙脚乱堵他的嘴。


    好在贺乌没有继续开明月珠玩笑的意思——他本来就不善于调笑,倒是明月珠该想想怎么应付伶牙俐齿的小元。


    惦念着邻居贺静娘,两个人的早饭吃得潦草,明月珠连芙蓉糕都没有吃几块。


    “奶奶还没有回来。”明月珠忧心地说,“我想,我还是去看看。”


    “阿珠,你现在——没有再觉得肚子里有小崽了吧?”贺乌收拾了农具正准备下田,闻言抬起了头。


    “我没有!”明月珠羞红了脸皮,“我不会和奶奶她们乱讲的,我……”


    我也不知道怎的,今天睡醒就明白回来了。虽然心里还有有些空落落的,说不出是为了什么失望。


    “捡一篮鸡蛋带去。”贺乌又说,“毕竟是添丁进口的事。”


    明月珠点了点头:“我去找过奶奶了,再去陪你。”


    “不用过来。”贺乌推开院门,“外面太热,仔细把你晒黑了。我看过稻田的水就回来,很快。”


    “那好吧,那我煮绿豆百合汤等你回来喝。”


    明月珠很快也收拾了东西,走过贺静娘家的后院,就听得见女人的哭泣、尖叫和呻吟声,还有旁人焦急的交谈与慌乱的脚步声,贺静娘的丈夫魂不附体一般闯出大门,说自己要去镇上找大夫,让静娘再多支撑些时候。


    兔妖犹豫地站在了门外,向院子里望了一眼。身强力壮的农妇们正一盆盆向外端着血水,灶台上蒸着艾草与紫苏,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草药香气,还有微不可察的血腥味。


    所谓的情欲与生育繁衍,究竟是为了什么?应该不止是莲花莲子那么简单。明月珠无措地搓了搓手指,他之前想男女结为夫妻,不是因为像他那样的热症,而是为了养育儿女,但是如今看来,结下珠胎也不是多么轻松的事。


    “那我又是因为什么呢?”明月珠苦恼地自言自语,“要是我不会养下小崽,为什么会和长生哥作夫妻?”


    自然没有人回答他。明月珠摇了摇脑袋,扒在门边小心翼翼地喊奶奶。


    “呀,那不是贺长生家的小媳妇儿吗?”院子里农妇惊讶地抬头,“长生奶奶——”


    什么媳妇?明月珠记得贺乌向别人说起自己的时候,说他是姑家弟弟来着。


    “哎呦,阿珠乖乖。你怎么来这里了?”贺奶奶急急忙忙走出了院子,“你身上好了?”


    没有人告诉奶奶自己假娠的事吧,奶奶怎么知道的?明月珠更糊涂了。


    小元竟然也翘着尾巴跟在贺奶奶身后,明月珠怀疑地盯着她。


    三花猫竖起嘴努子哈了声气。她在奶奶面前总是表现得像只凡猫,应当不是她。


    “我来看静娘姐姐。”明月珠把手里的鸡蛋篮子抬了抬,篮子上还盖了一块红布,“静娘姐姐还好吧?我听长生哥讲过了,所以没有进院子里,就在这里等奶奶。”


    贺奶奶叹了口气。


    “阿珠来这里了也好。”她说,“乖乖,刚巧你拿着鸡蛋当药钱,和奶奶一起去白先生那里,拿些白术回来给静娘用。”


    明月珠不懂用药的缘故,还是听话地答了声好。


    还未走出两条巷子,又遇见了拎着酒壶哼小曲的黄眉子。


    “哎呀,老太太往哪去?”他也瞧见了这边的祖孙三人——一人一猫一兔。照着黄眉子的说法可真是麻烦。


    “去白家书院换药?那可远了,您腿脚不利索,放着我去吧!”黄眉子摆了摆手,“过不了半柱香,准保给送到。”


    “你不拿鸡蛋,拿什么作药钱?”明月珠喊了他一声。


    “拿回去给产妇温补吧!”黄眉子一霎时已经走远。


    黄眉子难道与白先生熟识?这是明月珠今天第三桩奇怪的事。


    再转回贺静娘家的小巷,巷口却多了一黑一白两个人影。


    明月珠于是撞上了这天的第四遭怪事。


    原本安安静静跟在贺奶奶身后的小元突然喵地大叫,身上的毛悉数炸开,嘭地变出一大片迷雾来。


    “快走!”她不轻不重咬了明月珠的脚腕一口。


    “小元姐姐,你说什么……奶奶!”明月珠躲闪不及,慌张地抱紧了怀里的篮子。


    然而迷雾几乎是一瞬间散去。


    面前的两个人都是官差打扮,分别穿着黑衣与白衣,手里分别拿着镣铐枷锁,望上去还有几分可怖。他们的腰牌上分别写着——“天下太平”与“一见生财”。明月珠觉得自己如今的眼神已经不输贺乌了。


    “无聊。”黑衣官差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最后一丝雾气也散在了他的指尖。


    小元仍然炸着毛低声叫着,明月珠慌乱地抱起她,想扶着奶奶快走。


    “这不是……贺阿真吗?”白衣官差却突然笑着走近前来,说。


    谁是贺阿真?明月珠奇怪地回头,小巷里只有他自己、小元,还有——


    贺奶奶。


    “有些年头不见了,谢官爷、范官爷。”贺奶奶拿手绢按住嘴角,沉重地咳嗽。


    “是啊,多年未见了。”黑衣官差仍然神色冷冷,白衣官差仍然微笑寒暄,“上次见你啊,还是那年鬼节。我们两个阴差,反而作了你与贺鸫的月老。是不是?”


    第40章 小暑其三 莲心酸枣茶


    炎夏季节,明月珠觉得自己的后颈飕飕冒着凉风。


    认得年轻时候的贺奶奶、曾经捉捕过破庙外的水鬼的一对官差——黄眉子说,或许他们是地府的黑白无常。


    兔子脑筋从来没转得这么快过,黑白无常来这里做什么?现在并非是鬼节人气弱的时候,正午白天他们为什么能清楚地站在这里?如果是要收走谁的性命……


    安静的村院里又一次传来接产的噪杂声响,贺四嫂惊慌地跑过巷口,一把抓住贺奶奶的胳膊。


    “长生奶奶,你家长生现在在哪里?”她问,“贺茂已经去喊他,让他骑快马,把静娘她男人拦回来,不必去叫产婆了!我看静娘她……”


    四嫂似乎看不见两位无常老爷。


    两行眼泪从农妇的脸颊上滑落下来:“我看她是要不好了!”


    脑袋里啪地闪过一个念头,在贺四嫂擦着眼泪离开之后,明月珠不管不顾地抓住了黑衣官差:“你们——你们要带静娘姐姐走,是不是?”


    黑无常冷冷地甩开明月珠的手,嘟囔了一句什么。


    “哎呀,好不知礼数的兔妖。”白无常笑眯眯地转身,“贺阿真,我分明记得你与你那撞鬼碰着的爱人都是凡人,怎的养下了兔子孙儿?”


    “官爷好大的玩笑。”贺奶奶摇头回答,“阿珠是山野孩子,让您见笑了。”


    “你这一家倒是热闹。”白无常弯腰想逗弄明月珠怀里的小元,被猫妖唰地挠了一把。


    小元嘶嘶地哈气,恶狠狠露出了牙齿。


    “这么凶是做甚?怕我们牵走你这兔子小弟的魂?”黑无常向小元额头上一指。


    小元唰地变成了人形,落在了明月珠身边。她自己似乎都没反应过来,还在恶狠狠地张着手指,光秃秃的指甲挠在阴差衣服上才发觉不对。


    “放心吧,还没到那个时候。”白无常也挑眉笑道,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把算盘,“我看看……还有一刻钟,拘走贺家村的一条魂,游荡在村南第三条巷子第二家。血气这么重,应当是这一户吧?”


    贺奶奶沉默着挽住了小元。


    “静娘姐姐……就是静娘姐姐!”明月珠不依不挠扯住了白无常的衣袖,“可是静娘姐姐她都没有见到她的小崽 ,她都那么喜欢那么盼望的,你们……”


    “你们不要带走她!”明月珠越说越觉得气,他自己假娠这几天都满心满怀地欢喜,堆了窝仿佛真的期待孕育着小崽,怎么能让贺静娘连自己孩子的面都见不到一眼,就活生生一尸两命折成亡魂?


    “生老病死的事,哪轮得着你这只小小的兔妖来管?”黑无常呵斥了一声,“快些撒手!别误了我们办公事的时候。”


    “我不要!”明月珠抓衣袖抓得更紧,“再怎么样,也要让她们见一面再说嘛!官爷你们行个方便!”


    “你是明月兔妖?”白无常云淡风轻拂开了明月珠,却这样询问。


    “无常老爷,你……你和白留仙先生是本家,你也一定和他一样好心肠!”明月珠不管不顾,张嘴就对着白无常说好话,“大逐山夏景这样好,您二位就当来游赏一番了不是?”


    “我姓谢。”白无常微笑回答。


    “反正,反正你们行个方便……”明月珠几乎要急得掉下眼泪,“不要这样,大家都在难过,都在哭,这样一点都不好!”


    白无常悠悠叹气,笑了一声。


    “官爷,您……您笑什么?”


    明月珠还是觉得身上阵阵发凉,控制不住地颤抖害怕,手指紧紧抓着衣服抓得发白。


    “笑你自己。”白无常眯起眼睛,“身为明月兔妖,还要为他人求命。”


    “我是兔妖,那又怎样了?”明月珠努力伸平了舌头反驳,“我是小鸡小鹅小猫小狗,我也会这样求呀!”


    不要害怕,不要怕。明月珠暗暗地想,长生哥总是会热心地帮别人的忙,如果是他在这里,如果长生哥在这里,他也一定会这样做。


    “你是明月兔妖,所以你短命。既然短命,为何为他人求命?”


    白无常仍然和煦地微笑,却让人觉得身遭凉气弥漫。


    “什么……短命?”明月珠愣了一瞬。


    一声响亮的婴儿哭啼划破了村庄的宁静。黑无常更加不耐烦,也伸手向明月珠额头上一指。


    明月珠唰地变回了兔子。小元尖叫一声,眼疾手快抓住了他的耳朵,才没让他一下落在地上。


    “乖乖,不要抓耳朵!”贺奶奶颤巍巍伸手阻止。


    这是明月珠头一遭在自己意识清醒的时候化形,除了发出急促的叽叽声之外什么都说不出来,眼前雾气弥漫,睡了过去。


    小元姐姐从来不愿意在奶奶面前化形,这次不得已变了出来,会让她很困扰吧。明月珠模糊地想,这些鬼神莫测的事……


    “阿珠?”


    贺乌轻轻拍着明月珠的脸颊。


    明月珠眼睫颤了颤,从一片混乱之中醒了过来。他躺在贺乌的怀里,嘴里有莲心酸枣茶的味道。


    贺乌抱紧了他,长舒了口气:“已经没事了。”


    大滴的眼泪瞬间从明月珠眼里涌了出来:“可是静娘姐姐——”


    “没事了。”贺乌又说,低头吻了吻他沾着眼泪的眼睫,“阿珠,多谢你。”


    这时窗外已经夕阳浓沉,院里的枣树婆娑着,在明月珠眼前的墙壁上投下碎影。一切又平复如常,连鸡棚里低微的咕咕声都那么亲切。


    不知道是贺乌的话语还是亲吻,因为鬼差施法的恐惧寒冷都渐渐消弥,明月珠也得以冷静了下来,听贺乌讲完了之后的事情。


    贺乌说,在他找到静娘的丈夫之前,广利寺的僧人先一步借给了他一匹更快的马。此时产婆已经跟着静娘的丈夫走在了山路上,贺乌的到来让他们更快回到了贺家村,救了静娘与她孩子的性命。


    听说是那契玄禅师提前安排的。农妇们也在轻轻交谈,那老禅师果然是高人天应,佛家慈心。


    “那两个无常鬼……”明月珠抽了抽鼻子,往贺乌怀里凑了凑。


    “这正是要谢谢你的地方,好阿珠。”贺乌舒眉笑着说。


    明月珠死活拖延,拖出了贺乌带着产婆赶到的时间,黑白无常于是觉察到事有蹊跷。原来他们要拘捕的亡魂,是附在了贺静娘身上的祟鬼——也正是因为这个,她才会经历这么一场凶险的生产。


    至于小元和奶奶,她们也都只是虚惊一场。小元还啃着奶奶安慰她的肉干一边骂着说,地府抓人只循魂魄,不问名号,才作出这些乱糟事来。


    “说起来,还要谢谢黄眉子去拿药。”贺乌轻轻拍着明月珠的肩背,“过两天,再请他来喝酒吧。”


    “太好了。”明月珠喃喃说,又嚎啕大哭起来,抱紧了贺乌的脖颈,“太好了,长生哥!”


    “是,都已经没事了,阿珠。”贺乌连连应着,也抱紧了怀里的兔妖,“你特别勇敢,没事了。”


    明月珠足足哭了一阵,才问起贺静娘生产的事。


    “她和她的小孩子都好。”贺乌安慰说,“只是受了吓,她们出了满月,再让奶奶带你去看她。等到下一个花朝节,静娘的孩子也可以和你一起看花了。”


    贺乌说着又亲了亲他的额角。现在的长生哥黏人得紧,抱着他的腰都吃劲得有些痛。


    ——贺乌担惊受怕,既因为明月珠遭遇险境自己不再他身边而后怕,又怕明月珠问起自己“短命”的事。明月珠并不知道。


    “还要喝点茶吗?”贺乌又问。


    明月珠摇了摇头:“好苦,我不喝。”


    说到这里,他又后知后觉想起来了什么。


    “长生哥,我刚才怎么喝的药茶?”明月珠问,“我连醒都没醒。”


    “我喂给你的。”贺乌抿了抿唇回答。


    好吧。明月珠转过脸去,耳尖有些发烫。


    “长生哥,我还有一件大事要和你讲。”


    “你说。”


    “我想,我还是——我还是先不要怀小崽比较好。”


    “怎么又……说这个?”贺乌有些惊异又好笑。


    “我是这么想的。”明月珠拉起贺乌的骨节分明的手,郑重其事将自己的脸颊依偎上去,“我现在怕苦又怕疼,当不好谁的阿娘。能当阿娘的人,她们都是下了好大的决心,有的还要吃一些神挑鬼害的苦,才把自己的小崽带到世上来的。”


    “好,你说不要,那就不要了。”贺乌里还是带了些玩笑的语气。


    “但是……”明月珠又是欲言又止。


    “但是什么?”


    “就算我现在这么说了,长生哥你,你也不要和别人作夫妻啊。”明月珠说起小崽的时候丝毫不脸红,现在却磕绊起来,“我要是有热病,长生哥还要抱我的。你不能和别人作夫妻。”


    天色越发昏暗,明月珠仰起脸想看清贺乌的神情,却被他一把捂住了眼睛。


    “阿珠,你真是……”他说。


    你真是太无赖了。


    总是说这些让人心热如火的话,自己又浑然不觉,仿佛像在问晚饭吃什么一样寻常。贺乌有时反而会庆幸,自己贪图私心,没有放开明月珠情热时候的手。


    “长生哥?什么啊?”明月珠奇怪地捧住他的脸问。


    “没什么。”贺乌摇摇头,那点捉弄明月珠的坏心思还是占了上风,“你既然这么说,难道不应该表示什么?”


    明月珠随即反应过来,笑嘻嘻在贺乌唇上亲了亲:“那说好啦。”


    真是好一个光明磊落的贺长生。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