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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相逐》百合耽美小说_比格咬键盘

    第21章 谷雨其三 青精饭


    天色暗得彻底。小元的眼睛在门口处轻轻发着荧光,她从嗓子里挤出一声低低的呼噜,在春夜漆黑的空气里嗅了嗅。


    “是明月珠的气息不错。”她说,“不过他这时——”


    听到猫儿的动静,贺乌手底下的兔子更加猛烈地发抖,向陶罐底下靠得更紧。若不是灶台边的地面贴了青石砖,恐怕他要打洞将自己彻彻底底藏起来。


    “他不认识我是小元。”小元又说,随即绕在奶奶身边,安慰似的蹭了蹭她的裙角,不再说话。


    “是因为今晚的月食吧。”贺乌尝试伸出一只手,手指在兔子窄窄的嘴巴下面碰了碰,“阿珠现在变回了一只兔子。”


    一只普通的兔子,不认识什么猫妖,也没有身为人类的哥哥和奶奶,更不会在灶台前抄起木铲美滋滋等待着贺乌带回家的晚饭食材。


    贺乌的触碰让兔子惊疑地颤抖,嗖地向更暗的地方窜了一步,贺乌眼疾手快地挪开乱糟糟的瓶罐,伸手按住了兔子瘦弱的脊背。


    “是我,阿珠。”他这么放轻了语气说,“别害怕。”


    他也许根本无知无觉……贺乌觉得自己呆头呆脑。


    万一阿珠听得见呢?他又带着几分侥幸想。


    兔子毛软软细细,被按住的时候透出来体温的热度,在贺乌宽大的手掌里触觉分明。好在听见贺乌的声音,他的反应还没有小元说话时那么强烈,只是轻轻扑了扑后腿。


    “没事了。”贺乌又说,“月亮……还会出来的。”


    兔子自然不会回答他,贺乌的声音空落落地弥漫在夜色里。


    灯笼里的烛火烧到了最后一截,被风吹动之后颤巍巍地摇曳,照得屋子里也明灭不定,高低物件染着深深浅浅的黑色,在墙上投下忽明忽灭的影子。


    平日里熟习的事物,在黑暗的妆点之下会变得更加可怖,枣树细细的树枝影子投在窗边仿佛鬼手,墙上挂着的腊肉腌鱼泛着诡谲的光,更何况天际还挂着血色的昏暗的月亮。


    小元又低低地喵呜了一声。


    “奶奶,该休息了。”贺乌也反应过来,抱起兔子回头劝说贺奶奶,“时候太晚了,不然你明天又要眼睛痛。”


    “我没事。”贺奶奶叹息说,“阿珠乖乖,你要小心些。”


    贺乌说话一时急切,借着按住兔子的姿势将兔子抱了起来,右手虎口掐着他的脊背,左手顺势捧住了他两只扑腾着的后腿。


    这兔子和寻常家兔的大小差不了多少,甚至还要更小一些,能让贺乌毫不费劲地抱在手里。


    等贺乌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险些打了个寒颤。他心惊胆战地望向手里的兔子——


    倘若他受了惊,不管不顾地跑了出去,可就真的无处去寻了。


    ……奇怪。


    变回了兔子的明月珠,平静地窝在了贺乌的怀里。


    因为刚才的不安与抗拒,他背上的兔毛还是凌乱的,沾着炉灰和草屑。


    可是明明,他是不认识自己的。贺乌小心地撤开右手,让他趴在了自己左手胳臂上,试探着摸了摸他的头顶。


    明月珠唰地把耳朵垂了下来,然而还是没有躲避。


    “没事的,我在这里。”贺乌几乎是下意识地,再次这样安慰他。


    “……”小元又低头咬了咬贺奶奶的裙子。


    只怕贺奶奶再不去休息,她就要站着猫形开口说话了。


    “奶奶,去睡吧。”贺乌也再次劝她,“阿珠这里有我在。说不准,明天月食过去了,他就变回来了。”


    “他变不回来,我们也要好好待他。”贺奶奶弯腰将小元捞起来,拄着拐慢慢往自己的卧房走过去了。


    “那是自然。”贺乌低头点了点兔子的三瓣嘴,兔子抽了抽鼻子没有动作,“或许去问白先生,或者请乩师来,总会有办法的。”


    明月珠现在这幅光景,自然不能把他放到床上自己睡觉。明月珠人身的时候就喜好满床卷着被子,翻腾得枕头哗啦掉在地上,棉花都被他蹬了出来,还要哭丧了脸扯长了声音喊贺乌来捡。这时换作了兔子,恐怕能扯碎了被褥,明早开门时棉线飞扬。


    借一只养兔的笼子拘住更是不行。明月珠的性子他最清楚,闷在院子里的那几天都让他郁闷不快,倘若明月珠什么时候变了回来,得大大地发一顿脾气。而贺乌也不会真把兔妖当做什么豢养的宠物。


    思来想去,只有先把他放进自己房里了。贺乌吹熄几乎已经熄灭了的灯笼,将明月珠变作的兔子小心地包在衣服里,在黑暗里摸索着回到自己睡觉的房间,又摸索着点亮了窗台上的铜灯。


    灯火亮起来之前,兔子在他怀里不安地发抖,尤其在贺乌走到院子里,面对着月亮的时候——头顶安静地悬挂着的,静谧昏红的月亮,映在兔子同样昏红的眼睛里。


    “好了,阿珠。”贺乌伸手把他捧出来,“好好的睡一觉,天狗就把月亮还给你了。不知道你明天吃些什么……如果你变回来了,我们就去摘乌饭树的叶子,回来泡了糯米,架火蒸青精饭,和豌豆腊肠一起蒸,配着鳜鱼来吃。”


    絮絮叨叨说着话,明明是阿珠平常的作为,不是他自己。也许说着什么话,会让明月珠平静一些。


    唉,平常,平常。日子总是平常过着最安稳,也最好。


    兔子在他怀里渐渐安静了下去,贺乌随手扯了自己的衣角,给他擦干净了身上的灰尘,放在了自己枕头上。


    贺乌的枕头是棉布枕头,但愿阿珠不会啮住枕头扯出来棉花。


    他担心的事到底没有发生,兔子爪子在枕头上来来回回踩了踩,窝在了枕头的一角。


    他的爪子也又小又白,像两簇玉兰花骨朵。


    说起来,野兔倒是少见这般通体雪白的种属,山林里太过扎眼,怕是会被猎人的弓箭稳稳盯住。贺乌倒认真思考起来了。


    月亮被阴影完全吞噬,天地浸入了一片彻底的黑暗,远处敲锣打鼓的动静也渐渐停了下来。依靠着日月与土地生活的人们也不安或烦闷地入睡。


    明天太阳仍然会从东方升起。贺乌拆下发髻,抖开被子,也满怀心事地合起眼睛。


    太阳不老不死,永远明亮。在黑暗同样遮盖住他的思绪之前,贺乌的脑海里零散地响着,月亮时有盈亏,也同样在天空轮转。日月催动时序与时序。日月长不相见。


    ……金乌玉兔长相逐。


    明月珠化作的兔子突然钻进了贺乌的怀里,似乎是将他的身躯当作了什么可靠的凭借。贺乌微微松开胳膊,生怕惊扰了兔子再一次跑开。


    贺乌的寝衣是敞怀的款式,暮春的夜晚已经没有之前那样寒意侵骨,睡觉时他也习惯将衣服松松系着。因此兔子安安静静贴到他的身侧,不多一会就靠在了他的胸口上。


    这时倒也不怕了?贺乌仍然轻轻地不敢动作,任由兔子窝在他的心口。


    毛茸茸的。他从前照顾新生的雏鸡,将暖窝搬在自己睡觉的地方,半夜掀开搭在窝上的棉被看一眼,虽然也是毛茸茸热乎乎的一团,却从来没有这么接近过。


    “睡吧。”他再次伸出一只手,手指点了点兔子窄窄的嘴巴。


    心神不宁,一夜无梦。


    睡醒的时候朝霞熹微,窗台上的铜灯已然熄灭,半汪灯油盛在灯盏里欲掉不掉。明烈的阳光拂过眼睫,贺乌皱了皱眉。


    今早的太阳怎么这么明亮?就算是个大晴天,清晨的时候也该朦胧些。


    是因为昨夜那沉闷死寂的天狗食月么?他不懂这些天文方术。然而这些关乎这他的生计,每日的晴雨都会让他挂心。


    阳光几乎刺痛了贺乌的瞳孔。真是让人烦厌。


    他自己从来没有察觉到自己早晨些许的起床气,只会觉得莫名地怔忡,身上似乎都沉了许多——


    不,不是因为这个。


    明月珠闷头躺在他身上。衣服仍然是他昨天中午的那件,衣角染了一些慌忙打翻食材的时候沾上的污渍。一直没有修剪的头发也铺天盖地散着,因为太长而垂落在了贺乌身侧,仿佛流淌着的月色将他束缚。


    金乌玉兔天际奔走,月食最终散去,与月亮盈亏相系的明月兔妖,也在恍然的一晚之后重新化作人形。


    胸膛相贴,明月珠的心跳得又急又快。他身量比贺乌小了太多,刚好被贺乌妥帖地抱在怀里。


    应当没什么事罢?贺乌努力让混乱的脑子清醒一些,他的心为什么砰砰跳得这么快?就好像那次明月珠执意要去取风筝,从树上摔落又被贺乌一把接住,他的心跳也是这样急促地响着。


    ……他自己的心一样慌乱地越跳越快,两个人的心跳声鼓点似的交响,贺乌明明静躺着,却似乎能听到耳朵边血倒流的声音。


    那次接住了明月珠,他靠在自己胸膛上,说的是什么来着?


    我在治我自己的病。明月珠那时认真地说。


    贺乌自己的心这样慌乱地跳,或许也是什么该治的病症罢?只不过……


    明月珠微微侧了侧脑袋,似乎也被太阳晒醒了。


    “阿珠?”贺乌长吸一口气,轻声问。


    【📢作者有话说】


    没有吃过青精饭,但总是会读到杜甫的“岂无青精饭,使我颜色好。苦乏大药资,山林迹如扫”,好奇是什么味道好久了!


    第22章 谷雨其四 龙井茶酥


    距离实在是太近了。贺乌只觉得自己浑身都蒸腾起了热气,在明月珠回过神来之前,始终保持着仰面躺倒的姿势,不敢有更多的动作——明月珠的两条兔子腿都紧紧贴着他的腿,稍微翻身就会抱得更加亲密,让贺乌一阵阵面红耳赤。


    而躺在他胸膛上的明月珠,又过了许久才抬起了头。也可能只是贺乌觉得等他醒来的时候漫长难捱。


    “阿珠。”贺乌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阿珠?”


    明月珠迷迷糊糊“嗯”了一声,脑袋又靠回了他的肩膀上,似乎没有睡醒。


    “好些了?”贺乌又问。


    怀里的兔子迷茫地眨了眨眼睛,一时间竟然没有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方何地,抬头看见了贺乌在阳光底下也变得金黄璀璨的眼瞳。他眉眼硬朗分明,浓黑的眉毛和眼睫衬着眼睛格外明亮,只是此时生硬地抿着唇,仿佛遇到了什么难事。


    身上不再有冰冷得仿佛溺水的感觉,在月光从窗棂边消失的那一刹那,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扼住喉咙……是怎么了?脑袋昏昏沉沉的。昨天,不是说晚饭要吃鳜鱼来着,回忆时却没有鱼羹的味道。昨天……昨天晚上是有什么事,喔,就知道他不是躺在自己的床上,长生哥的身上筋肉结实,硬板板的,一点都不软和。


    ……等等!


    明月珠唰地从贺乌身上坐了起来,发丝瞬间纷纷扬扬,蛛网一样罩了自己全身,也罩了贺乌全身。


    “我……”明月珠张口声音几乎要被心跳声淹没,既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躺在这里,也不知道贺乌这副神态是什么心情,索性用出了自己最熟习的那一招。


    耍赖。


    明月珠歪头往旁边的被子上栽倒,转了个身不再面对着贺乌,一心一意把眼睛闭了起来装睡,心底祈祷着心跳声再静一些。


    “看起来是好得不错了。”贺乌在他身后慢悠悠地说。


    “我睡着了。”明月珠把手掌合在脸边,“我犯着困呢长生哥,早饭你自己做吧。”


    他并不是什么都不想问,而是面前的一切都在意料之外,胸膛里乱撞的一颗心更让明月珠慌乱,只能假模假样装起睡来。


    贺乌沉默了片刻,也揣摩不透明月珠的心思,当真拿过衣裳起床了。


    “睡吧。”他斟酌了半晌,只吐出来这两个字。


    斗室里的气氛一时尴尬,明月珠眨了眨眼睛,觉得自己的疑问好像烧红了的茶壶盖,扑棱着直要从心里顶出来,又是唰地坐起了身。


    “昨晚上,是怎么了?”他一把抢过贺乌的衣服,问。


    贺乌无奈地看着他。


    “一点都不记得?”


    “不记得。”


    “什么都不记得?天黑之前的事,不记得?”


    明月珠还是摇头。


    “好像……”他挠了挠脸颊,“我在择豌豆尖,窗户外面越来越暗,我的眼睛也看不清东西了,又冷又黑。然后,就不记得了。”


    “昨晚天狗食月,你变回兔子了。”贺乌说。


    听完这句话,明月珠盯着贺乌的脸出了神。


    过了许久,又把眼睛转到了贺乌敞着怀的寝衣上。


    明月珠唰地从贺乌的床上蹦了起来,头也不回就往外跑。


    “丢人!”他嚷嚷说。


    “再丢人,也得把衣服还我吧?”贺乌叫了声阿珠。


    不过明月珠也没跑几步,就发现自己打着赤脚,跑到院子里要沾一脚的尘土。贺乌一把将他捉住,扔回了床上。


    “衣服给你,长生哥背我去找鞋子。”明月珠扔给贺乌他的上衣。


    “你昨晚上藏在墙边,可没见你穿什么鞋。”贺乌挑眉故作意外地说。


    “真讨厌!”明月珠把贺乌的下裳往怀里一揣,“不帮我找鞋子,长生哥就不要穿了!”


    闹了一会,贺乌还是换了衣服,背着明月珠起床了。他那点因为起床气而不快的心情,也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猜我的鞋还在灶台底下。”明月珠说话时热气暖暖地吹在贺乌耳朵底下,“从前煮汤的时候,就常常担心我的簪子发带什么时候滑脱了,被我不小心一起烧成菜,好险我昨天没有掉进锅里。”


    “你变作兔子的时候又瘦又小,爪子骨头棱棱地撑着兔子皮。”小元趴在枣树下面的石桌上晒太阳,闻言懒懒抬头打了个呵欠,“不过春天兔子确实养不起膘,等过几天日暖草旺,也就肥了。”


    “小元姐姐,我没有给你们添麻烦吧?”明月珠趴在贺乌背上,悠哉地晃着小腿。


    “有麻烦。”小元直言不讳,“回家来不见了你,天色还黑,奶奶又担心又着急。”


    “谁知道他变作兔子藏在了墙角。”贺乌说着把明月珠放在了石桌旁边的摇椅上,走进厨房替他找鞋。


    “我昨天穿的那双豆青色的鞋,鞋帮绣着是小白梨花。”明月珠把腿在阳光底下伸直,晒得他的脚尖很暖和。


    “找到恐怕也脏了,你再拿一双新的穿吧。”贺乌在厨房里翻找。昨天因为明月珠惊惶之间的化形,地上打翻了一片狼藉,他顺手弯腰下来收拾。好在大小盆罐虽然零散,还没有打碎多少,收拾起来也算简单。


    只有豌豆尖已然干萎,是吃不得了,待会切碎了喂鸡。


    明月珠躺在摇椅上,咯吱咯吱晃悠着,继续和身边的小元聊着天。


    “小元姐姐,我变成兔子的时候吃什么东西了吗?有没有吃生草?我当时很怕你吗?那我怕不怕长生哥?长生哥有没有说什么?”


    小元舔着爪子洗脸,没有心情理他,从喉咙里挤出了几声呼噜算是回答。


    “立春那天,我和长生哥说我最喜欢月亮。”明月珠长长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说,“现在看看,是我自己和月亮紧紧联系着。”


    “明月珠,我问问你。”小元停下了爪子,“之前是不是和你讲过,孵小鸡和人生子什么的事情来着?”


    “嗯,我当时还想,为什么我不记得我的小时候。”明月珠不晓得她要说什么,点了点头。


    “或许,你化形之前成长在云端,月亮就是你的阿娘。”小元这样作了个结论。


    明月珠理着自己雪色长发的手指顿了顿。


    “我什么都不记得。”他说,“或许吧,可是我不会飞,也回不去了。再说,我现在只记得长生哥和你们,还有这个春天呢,”


    “你会回去的。”小元轻轻舔了舔鼻尖,蓝黄相异的眼睛在阳光照耀下瞳孔收窄成了一条,“等天气再冷下去的时候,你会回到月亮上。”


    “我不回去!”明月珠满不在乎地一口回绝,“我答应了长生哥,要一起看雪的。”


    “你不要不相信。”三花猫嘟囔了一声,“我的眼睛是阴阳眼,看什么都清楚。”


    贺乌再一次及时出现,打断了小元的话。


    “阿珠,穿这双可以吗?”他抬起手里的鞋问明月珠,“晒在晾衣绳上的这双。穿上鞋把衣服也换了,都沾了煤灰。”


    “好。”明月珠乖乖答应,蹬上鞋跑进了自己屋里,砰地关上了门。


    他在自己厢房的木门上贴了一串柳枝和绢花,随着关门卷起的微风轻轻晃荡。


    “不要和阿珠说这些。”贺乌看着被明月珠装点得桃红柳绿的门扇,放轻了声音。


    “你很喜欢他吧?”小元并不回答他的问题。


    “……”


    贺乌被她直白的问话吓了一跳,结巴着没有说出话来。


    “我知道。”小元没头没脑地补了一句,从石桌上站起身,“他的命里有这样一个春天,你的命里也是。可是春天眼看就要过去,你不能不想这件事。”


    “那也不要这样说。”贺乌听见明月珠的脚步声,潦草结束了这段对话。


    小元喵喵地叹了声气:“给我饭。”


    “我去给小元姐姐拿!”明月珠换好了衣服出来,“昨天奶奶蒸好了南瓜干和鲫鱼肉,我知道地方。”


    小元越来越习惯与贺乌明月珠说话交流了,但是在奶奶面前,仍然摆出一只平凡猫儿样子。


    猜不透她的心思,也许是怕吓到奶奶。贺乌漫无目的地想着,可不管是阿珠、小元还是黄眉子,奶奶都没有流露出什么惊讶的情绪,她应该也像白留仙,对这些精灵志异了解些许。


    吃罢早饭,贺乌叫着明月珠一起,到茶园去把摊晒完毕的春茶背回来架锅炒干。


    贺家人少,茶树也只种了寥寥几排,谷前茶是最后收成的春茶,比不得清明前的茶叶细嫩,滋味却最鲜浓,所以贺乌预备将炒好的谷前茶留给自家,除了平时泡茶喝,还要做些龙井茶酥。


    再送白先生一包。如果碰到黄眉子,也能送他一些。不过这只黄鼠狼神出鬼没,也不知道喝不喝这素茶。


    “等白先生回来,不仅要给他送些茶叶,还要讲给他我变回兔子的事。”明月珠背着箩筐,干劲十足地打算着,“嗯,只说天狗吃月亮,我变回了兔子,藏在长生哥怀里的事不说。”


    “为什么专门要告诉他?”贺乌笑着问。


    “白先生在写关于精怪的书呀!”明月珠回答,“他一定会想知道的吧?等什么时候,我也要看看他的书。”


    贺乌又一次恍神。


    “……等你字再认得多一些,就可以看了。”


    现在的他说起这些含糊其辞的话,足足地熟悉了。


    碧绿流翠的梯田边拂过一群雪白的水鸟,明月珠兴奋地指给贺乌看。


    谷雨春光晓,山川黛色青。春日的节序走到终末,天地之间吹拂起更热更暖的风,谁的心也更热更暖——


    夏天要来了。


    第23章 浴佛节 结缘豆


    贺奶奶与贺乌在教给明月珠节气时令的时候,都曾经告诉他,天气越来越暖和,白天也会越来越长,太阳更加热烈明媚,照耀得天地万物茁然茂盛。


    经过了一春的备耕播种,沉默而慷慨的泥土将馈赠捧出。


    小麦与早稻抽芽生长,果树翠嫩的叶子之间隐约看得见青而小的果实,贺奶奶养着的牡丹花信风而开,浓绿的花梗花叶托出流霞轻云一般粉红的花朵。


    而天气越来越暖和的时候,白天真的越来越长。明月珠前几日早上梳头,晒在鞋尖的还是朦胧的晨雾与朝霞,现在睡醒的时候,阳光已经把窗棂晒得亮晶晶的了。


    让他讨厌的雨水也越来越少,有时下雨,雨丝细细绵绵,仿佛雾气在不可觉察之间濡湿衣角与发丝,吹在身上并不冷。


    这日四月初八是佛生日,大逐山山后的广利寺将摆下浴佛斋会,设坛讲法。贺奶奶从前几日就念叨着这回事——她在年迈之后吃斋信佛,每逢佛家节日都会虔心拜祝。


    山路陡峭,贺乌从白先生那里借了马,自己牵着缰绳跟行。有时跟在山子马后面的明月珠脚步渐缓,贺乌会沉默着拍拍明月珠的胳膊,示意自己背他一程。


    “不要背。”明月珠摇摇头,“我走得了。我本来就是山里的兔子,怎么能走不动山路?”


    “再走过前面的一片松树林,就看得见山门了。”贺奶奶侧身坐在马背上,手里握着的佛珠随着马背颠簸而断断续续磕着马鞍桥。


    “奶奶将山路记得这么熟,从前也经常来吧。”明月珠边走边玩,摘了满满一捧蒲公英,鼓着腮帮子吹得满天飞絮,又悄悄挑了一朵绒花插在了贺乌领子里。


    明月珠原本想簪到他发髻里,然而贺乌脚步走得快,明月珠的个子也远不如他。


    贺乌看见了也不拆穿他,心底盘算着过会再把绒花贴到明月珠辫子上,让他发现了之后再摸着头发暗暗地跺脚。


    贺奶奶随口为他们讲着大逐山与广利寺从前的一些奇闻异事,譬如狐妖投宿禅院却被高僧识破幻术,小沙弥下山挑水竟然与莲花庵的尼姑情投意合而叛逃私奔,逐山一带常年安宁无事的缘故是广利寺的地宫供奉着佛骨舍利,再如曾经有一只鹤妖修成人形遁入空门,直到前任住持坐化之时才忽化白鸟,长鸣盘旋而去。


    说来说去都是人有义妖有情——万般痴嗔怨喜,在广利寺恩泽普惠之时竟然也都难以放下。寺中梵音常诵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那一句“远离颠到梦想,究竟涅槃”,能做到的还是少之又少。


    “奶奶为我的乖乖们积些福德。等奶奶这把老骨头哪一天先去了,乖乖们也还好好儿地过着。”一席故事讲罢,贺奶奶轻轻叹气,说。


    “奶奶,不说这个。”贺乌拢住马缰,急忙摇头。


    “不要不要,奶奶一直和我们在一起呀!”明月珠也紧跑了两步,拉住贺奶奶的衣袖。


    贺奶奶沟壑密布的脸上浮出一丝爱怜的笑,不再说什么。


    “从前奶奶想,再怎么也不能让长生乖乖孤零零一个人。”沉默了半晌,她又开口说,“现在有阿珠乖乖陪着,你们两个也相处得好,什么时候请过邻里乡亲的喜宴酒,奶奶也不担心这些了。”


    “奶奶,您又糊涂了。”贺乌听着无奈地笑了出来,“从最早阿珠来的时候,不就和你讲过了吗?阿珠不是——”


    不是他带回来结下姻缘的人。贺乌欲言又止,看了眼跟在马后的明月珠。


    现在的明月珠不似立春时懵懂无知,他低头听了半晌,也不知是明白了贺奶奶的意思,还是看贺乌气短的模样好笑,自顾自捂着嘴偷笑。


    而贺奶奶,这时又犯了耳背的老毛病,不再应答贺乌说了一半的话了。


    聊着闲天,山路也不那么枯燥难行。转过山林,眼前瞬间开阔。


    连绵重叠的山路在平坦的溪涧之上延展,山门殿已经近在头顶。殿上高悬“广利佛刹”四个大字。


    日近中午,香客已经不绝如云,加之今日又是斋会,寺前庙后热闹非凡,货郎小贩敲着小鼓兜售香火宝烛,贵家女客乘坐的青布小轿上装点着木香素馨等花朵,巍峨的琉璃聚顶瓦垂下来琳琅的经幡。


    还好今早劝过明月珠染黑了头发。贺乌一边暗自庆幸着,扶着贺奶奶下马,一家人沿着山路拾阶而上。


    走过山门,有僧人等候在此,为信众派发礼佛的清香,并且散发结缘豆与香药糖水。


    结缘豆是将黄豆、青豆或大豆煮熟,洒以糖或盐礼佛,在这之后分舍众人食之,有结来生之缘的意思。而香药糖水也是浴佛节的贡品,平时并不与斋饭一样供给。


    “这是广利寺住持的意思。”见贺乌好奇,贺奶奶这样解释,“住持知道现下来礼佛的人必定有不少是早起赶路来的,一路走来口干舌燥,肚皮也饿。这些贡品虽然不算顶饱,也能让人解渴解乏。”


    他们来得恰是时候,听大殿旁洒扫的僧人说,再有一刻钟,契玄禅师就要登台讲经了。贺奶奶早早在经台前等候,而贺乌看了看手里的香,还是想先去大雄宝殿前将三炷香妥善供上。


    “长生哥,你等等我。”明月珠一路跟着他,有样学样,也在山门殿口领了清香与结缘豆,拜过了天王殿与观音地藏,如今又要跟着他去进香。


    “阿珠不和奶奶一起候着吗?”贺乌见他一额头的细汗,伸了手过去替他擦拭,“正好也歇歇脚。”


    明月珠摇头:“长生哥,那天贺四嫂嫂说,转三圈药师塔,就能护佑家里的老人身体康健。”


    “嗯。”贺乌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过会听完经会,我们一起去拜。”


    大雄宝殿前的青铜香炉足足有一人怀抱那么宽,香烟水浪一般飘散,几乎让人看不清飞悬的寺庙檐顶。


    为了今天的节日,殿前一样设了经台,诵经声重重传来。坐在最前蒲团上的,应当就是那契玄禅师了。贺乌悄悄指给明月珠看,嘱咐他进殿朝拜的时候一定要端敬守礼,不要多说多看,犯了忌讳。


    明月珠对莲花灯里燃着的火焰也有些畏缩,贺乌放心不下,还是拿过了他的香,为他点上了火。


    贺乌隐约想起了奶奶刚才讲过的,狐妖或者鹤妖的故事。这座禅庙当真能度众生的话,能否许愿为明月珠解开短寿的命运呢?


    更何况他如此真心祈祷。


    贺乌拜过佛像,将手里的香供奉到香炉里。


    手握禅杖的老僧人肃穆地端坐,在贺乌经过时没有任何动作,连眉毛都不曾抬。


    兴许也是因为节日的缘故,大殿两侧的十八罗汉贺乌都无暇参拜,匆匆退了出来。


    明月珠也恭敬地拈着香,向前敬拜。香烟袅袅,沉重的檀木气息飘在他的眼底。


    兔妖小心踏上了石阶。他很听贺乌的话,小心地垂着眼睛,不敢抬头冲撞了菩提明台。


    那老禅师猛地抬起了混浊的眼睛,眼神庄严镇静看向了明月珠。


    “妖物转身。”


    他缓缓开口言道。


    见明月珠睁圆了眼睛,钉在原地没有动作,他更是从讲经台上站起了身来,银花十二环的禅杖轻轻杵地,铜鎏金环交碰出一连串的响声。


    明月珠惊惶抬头,这才看到了宝珠帘幔下的一切——


    那莲花台上陈设着香灯花果,正中金身佛像垂首低眉,两旁护法各执法器,高大身影直要将他压在法钵之下。


    “妖物转身!”金刚怒目而站,威风凛凛。


    第24章 立夏其一 樱桃煎


    “妖物转身!”


    一声声如同金钟回响,恐惧使得明月珠全身颤抖,手里紧紧捏住还飘着三缕轻烟的香火。


    那一旁已经出殿的贺乌自然也听见了大殿中的异响,来不及过多思考,当即转身大踏步拦在了明月珠面前。


    贺乌今天只当是寻常节会,又担心兵刃冲撞清修之地,防身的短刀都没有带进寺内。


    不过老禅师也没有旁的动作。他身边的一众僧人听到这句话语时面色诧异,也不知该做什么。


    “贺长生,你可曾听见我方才的话?”契玄禅师沉声问道。


    “自然是听见了的。”贺乌握紧了明月珠的胳臂,将他紧紧护在怀中,“禅师所说的是,妖物转身。”


    明月珠藏在他的臂弯里,深深地低着头,两片肩膀不住地颤。


    “既然听见,为何不悟?”禅师微微阖眼。


    “我纵然听见,也不见何方有妖物!”贺乌拥紧了明月珠,明月珠的恐惧颤抖使他更加心头火起——号称慈悲为怀的至真境界,怎的容不下无罪无辜的明月珠?


    贺乌轻轻推了推兔妖的脊背,示意他跑出殿去。然而殿口僧众人数众多,听闻喧哗也纷纷围了上来,带着明月珠硬闯出去只怕会让更多人明白他的不同寻常。而明月珠更是害怕到紧紧藏在他怀里,寸步难行。


    “不见妖物,为何惊惶?”契玄禅师起身缓步向台下走来,袈裟上暗色的花纹在宝烛细密的光下泛着微光。禅师的脸隐在更暗处,使两人都看不清他的神色。


    “阿珠从立春到现在,万事都和常人无异,来到广利寺也只是诚心朝拜,大师为何说他是妖物?”


    贺乌从来都是寡言少语、笨嘴拙舌,几次来到广利寺也都是为了参拜,从未想到有一天还要与高僧辩起经来。


    明月珠依旧抓着他的衣襟,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也意识到了大殿之中并没有足以威胁他们的兵器,反过来轻轻按住了贺乌紧攥着的拳头。


    没事的。就算在这样一片死寂的场合,有一刹那贺乌仍然想开口安慰明月珠,没事的,我在这里。


    早在雨丝连绵的雨水节气时,贺乌就向他允诺过,永远不会丢下明月珠。那绝不是他的随口允诺。


    “你讲他不是妖物,可知你日后因他会起多少嗔怨,多少痴缠?”契玄禅师沉默片刻,再次开口询问。


    “我倒没有听奶奶讲过,原来大师还有未卜先知的本事么?”明月珠忽然从贺乌怀里挣了出来,一本正经地睁大了眼睛,“我和长生哥以后怎样,为什么要听你的?”


    明月珠总是这样任性使气,不能不说是贺乌随他脾气惯出来的。


    “你这兔妖果然天真无知。”契玄禅师语气仍然平稳无波,行动时手中所持的念珠相碰撞,发出的声音令人牙酸。


    “……大师,阿珠年幼,多有得罪。”贺乌急忙握住明月珠的手腕,带着他一起俯身行礼,“我们今日也只为浴佛节日而来,绝无他意。您言道阿珠是妖物,我着实不能坐视不管。阿珠从下山以来——”


    “且去吧。”契玄禅师打断了他语无伦次的解释,“既然你们不信因果,我也无法度你。”


    “并非是不信。”贺乌还要解释,就听见寺院角落的钟楼敲响了佛钟。


    啊,是禅师登台讲经的时候了。因为他们横生枝节,已经耽搁了许久。贺乌无措地后撤一步,


    “贺长生,痴儿不悟。消磨这山妖之劫难罢。”


    又是一串法器铃铛的响声,契玄禅师扬长而去,在佛幡飘扬之间登上讲经台,香客信徒都垂首静听。


    而大雄宝殿下的贺长生与兔子阿珠,还未从陡然的变故里缓过神来,手拉着手,呆呆地站着。


    “长生哥,没事了。”还是明月珠先一步反应了过来,紧紧握住贺乌的手,“他教我妖物转身,怕对这满天神佛不敬,那我们还是先出去吧。”


    两人谁也无心听禅师讲经,也不再向后参拜,与奶奶知会过一声之后就出了院门,寻找到栓马的地方歇下。


    一直到跨出山门,还能听见契玄禅师平静讲述着《妙法莲华经》的声音。


    “……若生天上,及在人间。贫穷困苦,爱别离苦……”


    从天上来到人间,月亮是他的阿娘。贺乌垂下眼睛,看向身边皱着眉努力思索着什么的明月珠。


    “阿珠,你来到人间,不是要受那么多苦。”贺乌开口说,“不管是什么事,你只要自在地过着。不要把那禅师的话放在心上。”


    明月珠向他弯起晶莹剔透的眼睛微笑,点了点头。


    “长生哥,你也是。”明月珠用指尖蹭了蹭贺乌的手腕,“他说的什么——嗔怨?我还以为是抻糯米圆子吃呢!”


    “……”贺乌被他逗笑,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也不懂。”


    “那没事呀!”明月珠见他笑了,也开心起来,“我们都不明白,也许根本就是没有的事!”


    “嗯。”贺乌着实也懒得思考这些,就算明月珠会为他带来什么痴缠的事,又能是什么?他这样的天真自然,又无忧无虑,当真是山野中养起来一只玉兔。


    “欸,长生哥,不过我真的在想。”明月珠走到山子马旁边,两手攥住马鞍往上蹦了蹦。


    “什么?”贺乌看出来他是想坐到马背上,因为马背太高又吃力,于是向前托住了矮兔子的腰,胳膊一伸很轻松地将他抱上了马鞍。


    “那个叫什么……契什么来着?唉呀,字真是难认。眉毛胡子和我一样白的大师,是怎么知道我是兔子的?”明月珠捏了捏自己梳起来的长发,“我染得可黑了,一丝白色都没有。”


    “是他自己有什么造诣吧。”贺乌想了想,回答他说,“奶奶也讲过,这里曾经有过一些人与妖类的因缘故事。”


    “那我更要生气了!”明月珠不满地抓了一把马鬃,一边理着一边抱怨,“我又不是奶奶故事里骗人的狐妖,干甚么在大殿上就要我转过身去?难道是要看看我的兔子尾巴吗?才不给看!”


    “阿珠你啊……”贺乌又一次无奈地笑了,还要说什么安慰他,恰好听见了糖水小贩叮叮敲着的铜锣声。


    “要不要吃樱桃煎?”贺乌问。


    “要吃!”明月珠的眼睛唰地亮了。


    对明月珠来说,最好的安慰就是甜食了。


    此时虽然是樱桃成熟的时候,大逐山的水土却不产樱桃,尽是从邻镇贩售而来的。樱桃煨在扁担一头挑着的小铜锅里,与蜂蜜同拌,艳红软烂,又挂着一层琥珀似的蜜浆,吃在嘴里要让人想起即将到来的、瓜果如蜜的夏天。


    一边尝着点心,贺乌还留神注意着寺庙里的动静。梵音渐渐安静,想来这一度论经讲佛已经结束。


    “阿珠,你吃着樱桃等一等,我去找奶奶,然后咱们早早回家去。”贺乌把手里没吃完的樱桃煎放到一旁。


    “长生哥,你这些樱桃还要吃吗?”明月珠吃空了一碗,舔着嘴唇问。


    “还想吃的话,再买一碗就是了。”贺乌往他嘴里塞了一勺,“出门时又不是没给过你零钱。”


    贺乌说着就回头往禅院的方向走过去了。


    “那也要先让我从马背上下来嘛!”


    而被贺乌抱上马鞍、忘记了该抱下来的明月珠,等贺乌走远了才想起来什么,徒劳地扑棱着两条腿大叫。


    找见贺奶奶,告诉她山子马与明月珠都在禅院后街之后,贺乌对自己刚才在大殿上的失礼还是心有不安,自己一个人又逆着人潮的方向走了回去。


    该为寺庙捐一点香火钱。他想,也是为了一家人的平安。


    “贺小郎君,还好你未走远。”贺乌远远就听见了寺庙僧人的声音,正是之前分散结缘豆的那位。


    贺乌还在因为他认识自己而讶异,僧人的后一句话就使他更为惊奇。


    “契玄禅师有请。并有几句偈语相赠。”


    【📢作者有话说】


    樱桃煎的做法看到了好几种,于是随便写了…不过都不繁琐,等樱桃的季节一定要自己做了尝尝!


    第25章 立夏其二 观音素面


    在这之前,贺乌对于寺庙禅院总是无所谓的,也总是不信神佛报应。


    他自小就跟着家人上香参拜——从久远的记忆,被母亲抱在怀里、被父亲牵在手里的时候,一家人在求来的花笺上许下美满的愿望,然后很快就被山洪冲得零乱四散。


    在这之后贺奶奶辛苦劳累着重新连缀家园,贺乌在山风与日光里被祖母抚养长大,而她佝偻着的身躯也再次向泥塑木雕的神像拜了下去,许愿着长生乖乖平安长大,万事顺遂。


    这是长辈的祝愿,贺乌贺长生心底明白,然而在日复一日漫长的忙碌劳作里,他总会产生一些负气一样的情绪:倘若满殿神佛听得见他们的虔心祝愿,为何天地无情杀死了他的父母,洪水却不曾将寺庙檐角的铜铃摇晃分毫?


    贺乌是彻底的山野村夫,最坚定相信着的只有自己的力气,和天地自然的风物气候,什么物事不是他自己一双手赚出来的,何必寄希望于空中神明。几万年几千年的信仰崇拜贺乌虽然不能不尊敬,大多数时候他还是会这样想。


    就算是面见禅师他也不知该如何尊敬。贺乌有些气闷地盯着自己靴尖。那僧人将他带到禅院,捻着佛珠说了两句什么,便让他候着了。


    “我不喝茶。”见一旁的小沙弥走向前来倒茶,贺乌皱眉横手拦过,“契玄禅师如果有话,还是早说得好。毕竟我归家山路难行,免得麻烦。”


    这间禅室里雪洞一般四下皆空,桌上只摆了一坛清水养着的布袋莲,香气轻微。窗外墙上有碎瓦拼成的大大“禅”字,潇洒的立锋笔划扎着眼睛。


    想回家。很反常,贺乌冒出了一个明月珠似的稚气任性的想法。想回家——这里的一切都让他觉得不自在,他想立刻牵着山子马回家去,回到贺家村他们小小的院落里去,奶奶坐在枣树下的摇椅上,用粗糙的手指摸着发出呼噜声的三花猫,粥锅冒出令人安心的白汽,明月珠哼着歌自得其乐地忙着,偶尔发出一声无拘无束的欢呼,用柔软的胳膊搂住贺乌的脖颈要他抱。


    喔,明月珠。贺乌又后知后觉想到了什么,他现在还坐在山子马上。刚才是自己把他抱上马背的,似乎也没教他怎么下马来着?


    然而现在贺乌端端正正坐着成了座上宾,没有主人未来先离开的道理。但是明月珠……


    “贺老夫人还在听经,您不必心焦。”小沙弥躬身回答说,“施主稍候吧。”


    “我还有一位家人在山门外。”贺乌的眉头半分都没松,“我不能放心,不然就让他一并过来。”


    小沙弥原本又端起了茶壶,闻言沉默了半晌。


    “莫非是那只兔妖?”他问。


    见贺乌没有回答,小沙弥重新为贺乌拿过了茶盏,斟上了茶。


    “他身份与常人有异,今日浴佛节会,实在不宜进殿。还是请您见谅。”


    贺乌忍了又忍,才把嘴边的冷笑按下去。


    算了,明月珠他是能跑会跳的兔子,再怎样也应该难为不着。顶多会冲着贺乌发脾气,还得再拿什么东西哄哄他。


    契玄禅师并没有让贺乌等很久,不多一会门口就响起了熟悉的禅杖响动声。


    “贺长生,此时心头愠怒罢?”老禅师缓步走近,拈须询问。


    “我是粗人,不懂求佛问法的事。”贺乌立即起身,抱拳算是行礼,“不知禅师究竟有什么箴言要指点?”


    “你无问句,那我先相问。”契玄禅师在贺乌面前坐下,同样摆手回绝了茶水。


    “知无不言。”


    不过我不一定答得上来,也就是了。贺乌心里暗暗地想,我哪里懂什么佛法妙义,最多念两声南无阿弥陀佛。


    “贺长生,我且问你——世上何为妖?”


    好啊,竟然还真问起他来了。


    方才那小和尚说明月珠身份与常人有异。那么与常人不同者则为妖……不,阿珠不是妖物。


    “邪祟作乱则为妖。”贺乌回答,“窃取他者金银细软、身家性命,有时妖也是人,人也为妖。”


    “那么,世上何物为情?”


    明月兔妖无情无爱,禅师此刻说的恐怕还是指着明月珠。出家人不都讲求一个清心寡欲么,竟还问他这个——贺乌他又不知道!


    “两心相知者为情。长相厮守,生死不渝。”


    贺乌肚子里没多少墨水,也讲不出什么令人深思的话,端起茶杯没滋没味尝了一口。


    “兔妖春生秋死,可知情为何物?”契玄禅师问,“那兔妖窃去了凡人的因缘情爱,却又不能与之长久相守,可算是为祸为祟?”


    祸祟,又是祸祟——贺乌一瞬间几乎怒不可遏,明月珠究竟是哪里犯了佛门禁忌,竟然要被如此对待?


    “明月珠他哪里——”


    贺乌怒气冲冲的话只说了一半出口,就戛然而止。


    浴佛仪式还未结束,远远听得见梵呗之声,信众们虔诚地双手合十,向鲜花簇拥的佛像参拜。贺乌如今还是不相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事。


    所谓的情爱也同样虚无缥缈,因此直到禅师点破,贺乌才后知后觉。


    “他窃了谁的因缘情爱?”


    贺乌沉默了半晌,才从齿间挤出来这么一句话。


    无力苍白的言语。除了贺长生他自己,这世上似乎也没有谁与明月珠足以有“情”了。


    惊愕、恍然与终于明了,千头万绪涌上了贺乌的心头。


    “痴儿不悟!”契玄禅师的声音仍然隐约在他耳边响着,“你想你是因为什么,才到了如今模样?只是为了你的善心而收留了那兔妖么?那又何必与他亲人相称,何必甘愿为他担负险责,何必为了这一年的缘分亲密如此?”


    契玄禅师站起身来,手里佛珠仍然平静地一颗一颗捻着。


    “这兔妖来到人间,已然与轮回相悖,然而你又点动凡心,嗔怨更甚。”


    他是在劝说自己什么吗?被说中心思的贺乌已经难以思考,也不再说什么,徒劳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一连串的动静划破了禅院的静谧。


    谁的脚步慌乱地跑过石阶,啪嗒啪嗒让贺乌觉得熟悉。


    “长生哥,长生哥!”明月珠嚷嚷着的声音越来越响,仿佛在给自己壮胆一样。


    “阿珠。”于是贺乌略带歉意地向契玄禅师点了点头,走到门口招呼。


    瞧见了贺乌,明月珠底气更足地挺起了胸膛,赶过来紧紧抱住贺乌的胳膊。


    “你学会了自己下马?”贺乌存了点笑的语气,垂下眼睛问。


    “嗯!我最讨厌干巴巴等着了。”明月珠把脸藏在贺乌胳膊后面,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侍候禅师左右的僧人看见明月珠闯到了这里,迟疑地向前阻拦。


    “不必了。”契玄禅师微微抬了抬手,“时候不早,广利寺院已经备下素斋,请两位施主,连同你家长辈略进茶饭吧。”


    贺乌再一次犹豫。已经在佛堂上闹了一通,而这禅师之前说是有偈语相赠,到底也不知他的用意……


    “好!”明月珠倒是一口答应,高兴地戳了戳贺乌的肩膀,“长生哥,刚才卖樱桃的小哥说,广利寺的观音素面最有名了,只用笋子和香菇烧的浇头,又鲜又香。”


    “请吧。”契玄禅师还是那副神情,淡然又意味深长,“只不过,还有一事。”


    他端起桌上凉掉的茶水,向明月珠搭在右肩上的发辫泼了过去。


    乌色发膏被茶水洗去,斑斑点点露出了原先雪白的发色。明月珠恼火地呀了一声,找出手帕来擦拭。


    “天道本应如此,不可违逆。”契玄禅师转过身去,“你这兔妖,日后还有更多烦恼,难与人世相从,可不只是茶水就洗得掉的了。”


    【📢作者有话说】


    清淡的素斋还是适合夏天的时候吃,到了天冷的时候只想搬出铜锅子涮肉了(不吃兔肉!


    第26章 立夏其三 豆蔻熟水


    “奶奶顺着夜路继续走,越走越觉得蹊跷。怎么这一晚的风那样静,月亮那样黑,怎么我的辫子越来越沉?那时候,奶奶还有一条又长又黑的辫子,一直要坠到腰下,就像阿珠乖乖的发辫一样。”


    明月珠缩着脖子认真地听着,两手紧紧抱住贺乌的胳膊。月光照亮了半边庭院,夏夜的风吹动了枣树的碎影,时时跃动在他澄澈的眼睛里。


    “走夜路是万万不能回头的。”黄眉子懒洋洋地歪在枣树边的石凳子上剔牙,贺乌总疑心他是竖着耳朵听自家鸡棚的动静。


    半个时辰之前,贺家一家人从广利寺打马而回,越走山路越暗,浓黑的山林里偶尔还能听见夜鸮的怪叫,明月珠又怕又急,嘴里只顾着怪那爱打哑谜的老禅师,好好儿的一天庙会耽搁成这样!


    坐在马背上的贺奶奶半天未发一语,这时慢条斯理地讲起了故事,说她许多年前也这样走过一回夜路——遇上了许多怪事。明月珠又怕又想听,心惊胆战地听贺奶奶搓棉花似的唠叨,从她六十年前早上作了什么打扮开始讲起,一时间果然忘了生契玄禅师的气。


    而黄眉子则是打着灯笼在村口候着,贺乌他们走到村口恰好碰到。一问才知他今晚来找贺乌喝酒,来到贺家村看到门户紧锁,知道他们是外出有事,索性来为他们照一程路。


    贺奶奶的故事刚讲到她因为贪看集会上的把戏,误了太阳落山的时候——黄眉子听得饶有兴趣凑了上来,小元也在这时钻回了贺奶奶怀里,一时间成了贺奶奶的志异故事会。


    看这一圈瞪得圆溜溜的猫眼睛兔子眼睛黄鼠狼眼睛,都在夏夜里幽幽荧荧带着点颜色,阿弥陀佛,这可比老禅师讲经有意思多了。


    “你回头前听见了动静,回头之后,保不准那动静是人是鬼。”黄眉子又说。


    “好吓人呀!”明月珠抱贺乌抱得更紧,脸颊都紧紧贴在了他的肩膀上,用力到脸颊肉都变了形状。也不嫌热。


    “你又忘了黄大哥怎么怪罪你的了?”小元低低地喵了一声。


    “哎呀,我知道。”明月珠嘟嘟囔囔地回答,“我是兔子就别说是人……那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嘛。”


    “周围也静悄悄的,没有生灵的动静。”贺奶奶继续讲了下去,“我那时也觉得不对劲,心里毛毛着害怕,脑袋越来越沉,像是谁在背后拽着我的头发。又走了两步,辫子上簪着的鲜花扑落落掉了一地。我连喊叫都不敢喊出声,就怕是真的有什么游魂怨灵,真的被打扰起来。”


    “奶奶,那时候你家里人不来接你吗?”明月珠悄悄地问。


    “哎呀。”贺奶奶乐呵呵地笑了,“奶奶那时候太贪玩了。都知道我爱热闹,有时在女伴家里描花聊天就过了夜。也是玩得忘了形,揣了一袖子的糖糕、促织笼子、香袋儿,只怕被鬼碰着了都得嫌,这黄毛丫头怎么带了这么多零零碎碎。”


    明月珠也听了笑:“然后呢奶奶,你一口气跑回家了吗?”


    “那路可远着呢。”贺奶奶平心静气地回答,“我又冷又怕,刚好瞧见了一座破庙。庙门都碎了半扇,隐约还瞧得见佛像半边的莲花台呢。我就想,反正现在走不动路,不如到庙底下歇歇坐坐。”


    “奶奶还是胆子忒大了些。”贺乌都忍不住说了一嘴。


    “我讨厌这些地方。”明月珠抱着贺乌的胳膊松了松,仍然忿忿不平地说,“奶奶,你遇见了什么老和尚,说什么妖物转身没有?”


    “这倒没有。”贺奶奶被他们两个逗笑,边笑边摇着头回答,“不过进到那庙里,身上还真的轻快了些,也不再大夏天里冷得打哆嗦。我看香案上还摆着一支烛台,就摸了火折子出来。更怪的是,那半截蜡烛竟然怎么打都打不着,火苗冒了点烟就熄了。我作姑娘家的时候又莽撞,气得把那烛台扑的一推,说要索我的命也就罢了,佛祖座下连点光都不给我。”


    夜色越发沉静,月亮照得四下彻亮,不冷不热的好时节。明月珠窝在贺乌身边,一迭声地问着然后呢。


    “然后,还真让我这大不敬的点着了蜡烛。我端着烛台绕着墙走了一圈,只看见一些佛经壁画,都结了蛛网,也没有地方可让我坐坐。我看着外面月光亮堂了些,就想重新梳一梳走路走散了的辫子,把烛台重新放在了香案上。我扯开发簪,摸着头发稍有些湿,顺手就把发尾放在烛火上烤了烤,谁知道——”


    贺奶奶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地停了停。


    “然后呢?”贺乌与明月珠一齐发问。连黄眉子都向前凑了凑。


    “谁知道我那时是吓坏了眼睛发昏,还是真的有什么玄虚。我那湿了的辫子被佛灯一烤,哗地冒出黑烟来,还吱吱的响,黑烟直直往屋顶上的藻井冒过去。大抵是佛祖保佑罢,我吓出来浑身冷汗,险些昏倒过去,就听见了庙外有响动。原来是个年轻后生,刚从山上打猎下来,也是在夜路上越走越沉,斗篷角都沉甸甸往下滴着水。瞧见了这座庙。我几乎说不出话,抓着他的胳膊让他看佛像顶上的房梁,黑烟还未散干净。”


    “他捏住我散了一半的发辫,用腰刀齐半割下,连同他自己的斗篷一齐扔在香案前面,浇上火烧了一把。直到那时我才怔怔地想,这一晚又没下雨,究竟是哪来的水汽沾湿了我一身?不过那一把火却没烧出什么来,只是庙外响起了哀哀切切的哭声,我不敢听也不敢抬头看,坐在火边半梦半醒了一晚。天边濛濛亮的时候,又听见了官差巡夜的打更声。两位官爷瞧见庙里有火光,就来探了一眼,还道我和那后生是私奔的男女,还问了一句……”


    “什么?”贺乌与明月珠又是一齐追问。


    “怎么偏偏挑了七月十五夜里私会。”贺奶奶又是笑着摇头,“那一夜的怪事,恐怕都是鬼节惹来的。当真是佛祖保佑,那一晚上的哭声都未进到庙里一步。”


    “我猜啊,会不会那跟着你们的是水鬼,所以你辫子湿漉漉的,那鬼怕佛又怕火。你们后来见的那两个官差,实则是来拘走水鬼的黑白无常。”


    黄眉子黑溜溜的眼睛眯了起来,这样说。


    一瞬间沉默。


    冷不丁,檐下的茶壶咕嘟嘟翻起水花,冒出了吱吱的尖锐热气声,乍一听有几分像是鬼哭。


    明月珠和小元登时吓炸了毛,此起彼伏地叫了起来。


    “哎呦,乖乖。”贺奶奶反倒笑了起来,连连摸着怀里小猫的头顶,“不怕了。我后来也没见过那官差,七月十六一早回了家,大病一场,病好就去那荒庙上了香。”


    或许也是因为这佛庙避鬼的经历,奶奶现在才这么虔敬。贺乌想着又问贺奶奶:“那猎户又怎样了?”


    烧开了沸水,还是先给贺奶奶煎药。明月珠白日里吃了不少点心,走了半天山路也不嫌累,要贺乌泡豆蔻熟水喝。


    “那后生,折了我的头发,还打碎了我的簪子,索性把他半辈子都赔上了。”贺奶奶仰起脸,仿佛在瞧枣树边的月亮,“我又把头发养长养黑了些,才戴得上凤钗嫁给了你们爷爷。”


    “啊,原来是……”这回答全然在贺乌意料之外,使他也愣了片刻。


    “只是他太短命,还是不值我那一把缎子似的好头发。”贺奶奶沉重地咳嗽,“像那晚的火一样烧就烧了过去,除了长生乖乖,什么念想都没留下。”


    “奶奶……”也不知道明月珠听懂了没有,还是只单纯的看出了贺奶奶的伤心,皱起他细细的眉毛往贺奶奶身边靠了过去。


    贺乌也沉默着垂下了眼睛。


    “贺老先生天上有灵,一定也是念着的。”黄眉子也安慰说。


    “有那样性命相托的人,有那样安静又烧起了火的一晚。”贺奶奶咳了许久才渐渐平息,拍着胸口向自己的孙辈们轻轻微笑,“就足够了。奶奶没觉得难过。”


    就算这一生余下的光阴再也无人作陪,那短暂的相逢就足够了吗?就算世上真有鬼神轮回,逝去的人也未曾回转。


    贺乌不由自主将自己的疑问问了出口。


    “……”黄眉子惊奇地看着他。


    你怎么好问这个?他的眼神仿佛是在说。


    ——明月珠。贺乌这才后知后觉,想起了契玄禅师的提点。


    明月珠将小元从贺奶奶膝盖上抱下去,扶着贺奶奶进屋服药,全然没有注意贺乌可疑地转过了脸不再说话。


    他也许还在因为奶奶的话而困惑。贺乌用手背按了按自己滚热的脸颊,别说是爱恋与婚嫁,恐怕他连贺乌何以成了贺奶奶爱人的念想,都不怎么清楚。


    “那你呢,贺长生?”


    在贺奶奶与明月珠离开院子后,黄眉子果然开口问。


    “什么?”贺乌轻轻舒了一口气。


    “你问你祖母的那句话,是因为明月珠吧。”黄眉子怪模怪样地搓了搓手,“是不是因为你中意他,可是……?”


    可是又不能长久。一年短暂的相逢,往后贺乌的生命里再也不会有明月珠这样一只兔妖在。


    贺乌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


    “现在已经是夏天了。”黄眉子也站起了身,“贺长生,你要想清楚。”


    “别说教我了。”贺乌无奈地笑着回答,“我今天听了足够多莫名其妙的说教了,我真的要好好想想才能知道。”


    黄眉子挑了挑眉,果然闭嘴了。


    “还有一件事——”走到院门处,他才突然回头。


    “夏秋两季,我不会觉得足够。”贺乌抢着回答说。


    “不是这个!”这次轮到黄眉子无奈笑了,“我是说我的酒,先放在你这里,明天我再来喝!”


    第27章 小满其一 苦菜汤


    “子规声里雨如烟……”


    贺乌戴着斗笠,弯腰在麦田里除草,远远就听见明月珠的歌声。


    小满节气,麦粒渐满而雨水也盈满,风里有时斜斜下来纱雾一般的雨丝,挂在眉毛与眼睫上。贺四嫂送给了明月珠一顶帷帽,轻纱飘飘浮浮拢在脸旁,在朦胧的雨幕里看得格外真切。


    明月珠最不喜欢下雨。瞧见天际堆起厚重的云色的时候,他就怏怏不乐地撇起了嘴。倘若他头顶没有省去那对长长的兔儿耳朵,这时一定会倏地耷拉下去。


    “下着雨呢,怎么过来了?”贺乌直起身来,放高了声音问。


    “我来给长生哥送汤饭。”明月珠将脸庞上扣着的纱帘拂到帽顶,露出明润的一张脸来,“长生哥你看见我啦?你的后背上长着眼睛。”


    “听见了你唱歌。”贺乌站起身才发觉自己后背上的衣服已经被雨丝濡湿,向明月珠的方向走了两步。


    走近才看到明月珠的帽子上密密匝匝顶了不少花朵,大概是他一路走过来,一路采花戴草,也一路学来了歌谣。


    “长生哥,你肩膀都湿了。”明月珠放下了手里抱着的食盒,踮脚要揭贺乌的斗笠。


    “怎么?”贺乌弯下腰让他摘。


    “你戴这个。”明月珠说着也摘了自己的帷帽,不由分说就往贺乌头顶戴,“我的帽子上有纱帘,多少能挡一挡雨。”


    “我不戴。”贺乌顶着一脑袋万紫千红的花摇头,“这雨小得像雾一样。”


    明月珠踮着脚理了理垂在帷帽旁的纱帘:“不行。”


    这顶帽子让明月珠戴着的时候,晃悠悠的轻纱几乎垂了半身,戴在贺乌头上就只拂到肩下,确实也与他为了方便耕作的短衣装束不太相配。


    “等雨停一停你再摘!”明月珠点了点贺乌凌厉的眉眼说,“我去小溪那边找柳枝做笛子,你要是摘了帽子,我就要回去和奶奶讲。”


    “别在外面玩久了,当心着凉。”贺乌拿他没办法,无奈回答。


    “奶奶说待会放晴了,和我一起摘苦菜去。”明月珠把贺乌的斗笠往自己头上一扣,“她说小满就要吃苦菜。”


    贺乌的斗笠戴在明月珠头上太宽了些,几乎盖住了兔子眉毛。他自己觉得有趣,很满意地扶了扶正:“这斗笠可比我的肩膀宽呢,我也不怕淋湿了肩膀。”


    贺乌伸手帮他系好下巴上的系带。


    阿珠似乎比春天时胖了些。贺乌的手从他的下巴边松开,眼前莫名浮现出立春时,明月珠站在山林小溪旁的样子。


    与现在没什么很大的分别,仍然是白发白肤,灵透的眼睛眨也不眨看着自己。不过身量似乎长高了一些,初见时候偏瘦而现在足够匀称,脸颊也圆润多了血色,头发结实地绑成了发髻,衣服也齐整地穿着,再不会毫不在乎地让贺乌瞧见他一丝不挂的躯体了——说齐整不如说是考究,明月珠乐意打扮,贺乌也愿意给他打扮,连带着他自己身上都多了色彩,比如现在顶着的一头花朵。


    贺乌伸手轻轻摸了摸明月珠的脸颊——身上也暖和了不少,第一面的时候明月珠握住贺乌的手,掌心沁凉让人清楚知道他是山妖。


    “长生哥?”明月珠不解地歪头,靠住他的手掌。


    贺乌的手指颤了一颤,仍然装作镇定地捧住他的脸,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平日里,明月珠很喜欢黏着贺乌,要他背着或者贴在他身边,贺乌起先还有些不自在,而后慢慢习惯。他天性又闷又冷,不怎么作一些亲密的动作,不过……


    因为是明月珠。


    山溪旁的相逢,到现在其实也不过短短几月,说不准他是什么时候动的心。


    “长生哥,你看什么呢?”明月珠又笑嘻嘻地问,凑上来也捏住了贺乌的脸颊,“看你眼睛都不眨,想到什么了?”


    “嗯。”贺乌放开他,“是在看你。看你比春天的时候胖了些。”


    “我胖了一些?!”明月珠大惊小怪地蹦了起来,“我可没觉得!吃饭的时候奶奶也总让我多吃呢,说我太瘦。”


    “不是那样的胖。”贺乌笑着退了一步,腾开地方让明月珠乱蹦,“夏天草肥,兔子多长点肉也是应该。”


    “也对,反正现在是小满。”明月珠很快接受了这个说法,点头表示信服,“白先生都说了——万物至此小得盈满。那就是我也盈满了一些,没什么错。”


    “你变回兔子的时候瘦得很,那时候就说让你养胖一点。”贺乌回过头走进田里,再次摸起自己的镰刀。


    “下次天狗食月是什么时候?到那时才能再看看。”


    “这可说不准。也许你拜拜黄眉子当师父,让他教你怎么自在化形。”


    “哼,我不信他能教我。他那天还告诉我,遇到坏人的时候可以冲他们放臭气。”


    “别过来了,下过雨,土里太湿。”见明月珠谈天说地,一边要走到麦田里,贺乌制止他说,“沾脏了你的鞋。”


    “好吧,那我坐在这里和你说。”明月珠往田埂上一蹲,“其实我真的问过黄眉子大哥,也问过小元姐,为什么他们变人化形像打呵欠一样容易,我就不行?他们都说不出来!黄眉子大哥说,在心里默念我要走路我要走路,就能嘭一下变成人形。我试了,一直念叨我要吃草我要吃草,但还是没变出兔形来。”


    “……”贺乌忍了又忍还是笑出了声。


    “还有小元姐!”明月珠滔滔不绝地继续讲下去,“她更是让我想都不用想!说她是迷雾猫妖,我是明月兔妖,其中的关窍又不一样。我想了想还是有道理,她变成人形的时候还是黄眼睛蓝眼睛,但我变兔子的时候,她说我是红眼睛呢!和村头贺茂叔家养着的一般兔子一样。”


    说起来,想想明月珠的一些习性——爱干净,胆小可是脾气不小。贺乌在心底暗暗琢磨,其实与一般兔子还是对得上。


    “你去瞧过那些兔子?”贺乌问。


    明月珠应了一声:“刚才路上碰着小庭,他还叫我一起去看贺茂叔家兔子生小崽呢。不过我要来找长生哥。”


    来找长生哥,这事最是要紧,明月珠再怎么好奇也还是回绝了。虽然赶到麦田,贺乌也不会让他劳作——只是与他聊闲天。


    这也是要紧的事。


    “说到这个,我倒想起来。”贺乌把手里的杂草绾了个结扔到田埂上,“之前贺茂叔家有老鼠夜夜钻洞,他又觉得小元生得好看,专门来找奶奶,说春天生了小猫留给他一只。哪知道小元一窝都没养过。”


    “等小猫养成大猫,那老鼠都得住到床底啦。”明月珠听着笑。


    “是啊。他一心也想要只三花猫罢了。”贺乌点点头,“虽然那时候不知道小元是猫妖,不过我们都觉得这样最好。从来不闹春,有公猫摸上门也只是打一架。”


    “小元姐姐那时候一定不耐烦极了,我猜她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明月珠还要说什么,猛然发觉天色放了晴,“哎呀,我要回家找奶奶去摘菜。”


    说着要去折柳叶笛,倒是挨在贺乌这里说了这么久的闲话。


    “快去吧。”贺乌看雨丝散尽,也悄悄摘了明月珠给自己戴的帷帽,挂到后背上。


    “长生哥你要早回家吃晚饭呀!我们烧菜汤喝。”明月珠站起身,整了整揉乱的衣襟,“不过长生哥,小猫小兔子都是怎么生下来的?春分的时候我问小元姐,人生孩子是不是也像母鸡孵蛋,她说了半天也只是说小人儿生的比小鸡仔要少,我想她也是不明白。”


    “我不知道。”贺乌唰一下红了脸,开口催明月珠快走,“我不知道!阿珠你再不回家,奶奶要着急了。”


    “我才不信你不知道呢!”明月珠撒腿就要跑走,一边还回头对贺乌挤出一个鬼脸来。


    贺乌的斗笠仍然戴在他的头上。自己的物件出现在明月珠的身上,仿佛是他这个人也带了些自己的印记一样。这个念头让贺乌心跳脸红,回过神来又暗暗笑话自己太傻。


    明月珠已经跑没了影子。贺乌也继续低下头打理麦田。小满是“麦秋至”的时节,“此于时虽夏,于麦则秋”,小麦也即将迎来成熟的季节,小得盈满。


    小得盈满——再后来,贺乌想起这一天的闲聊,明月珠的成长、普通兔子的习性,还有欢好乃至生养的事情,全是因为他自己太迟钝——


    在明月珠因为情热,满眼含着滚烫的泪水,再一次像月食那天靠在了自己的怀抱里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文案回收!兔子该有的习性都会有~(搓手)


    第28章 小满其二 麦糕饼


    兔妖的异常,在初夏节气暗暗发端。


    新暑萌生之时,大逐山染上了更浓重更炽热的绿色。气序清和,绕村而过的溪水清澈旺盛,池塘中冒出一片片铜钱般的荷叶,正是昼长人倦的时候。


    因此在明月珠越发眉低眼重,恹恹地没了精神,眼看着最在意的菜园都惫于打理的时候,贺乌还当他是因为贪玩缺觉,为他定下了午后小憩的时辰。


    这是他头一遭经受夏天,是应该早作准备。贺乌专程去问了村头养兔的贺茂家,兔子是夏天怕热不错,更坚信了自己的想法,折返回家为明月珠煮荷叶茶——在养兔子的事上,他还算用心。


    “不是打盹想睡……”明月珠坐在院子里,没精打采盯着房檐下的燕子巢。


    这几日雏燕新孵,在巢边啁啾着冒出一张张嫩黄的嘴,明月珠抬着脸张望了半天,似乎没有看清。按他往常的脾气,早就踮着脚又蹦又跳,急切地要打量个清楚了。


    “我背你看吧。”贺乌放下手里煎茶的小锅,去拉明月珠的胳膊,“垫高一些就看清了。”


    贺乌的手掌将明月珠的手腕轻松环住,明月珠腕上的银镯也随之发出了叮当的声响,使人牙酸。


    “不要。”明月珠的脸色一瞬间更差,两颊连带鼻尖都透出了绯色,着刺了一般挣开了贺乌的手。贺乌本来就松松地拉着他,明月珠太强烈的反应,反而让他自己向后跌坐了过去。


    “是我的手太烫了吗?”贺乌吓了一跳,又是伸手想让明月珠扶住他。


    明月珠瘫坐在地上,定定看住面前的贺乌。


    “阿珠?”贺乌奇怪地蹙眉。


    心跳声简直要将他吞没,明月珠觉得自己几乎听不见贺乌在说什么——剧烈的心跳声让他止不住地颤抖,额角涔涔透出热汗,长生哥的手掌一样的热而使他颤抖。


    “我……”明月珠伸手牵住贺乌的衣袖。


    贺乌的触碰让他觉得燥热难过,可是又莫名其妙地不想让他离开。


    明月珠抓紧他的衣袖,用力到指尖发白。


    “长生哥,我,我刚才不是故意要推开你的。”明月珠无措地说,“你不要……你要在这陪我。”


    “先坐下。”贺乌说着将他拎起来坐到石凳上,“昨天买来的麦糕饼还有一些,要不要吃?”


    用眼下新熟的小麦做成的糕饼,香甜可口,明月珠最喜欢吃此类的甜食。


    “不,我不吃。”明月珠按住胸口,脑子里乱得让他不知所云,说梦话一般回答贺乌说。


    我又病了。心思单纯的兔妖这样笃定地想,之前摘风筝从树上掉下来,被长生哥接在怀里的时候,我也是这样的心情和心跳。


    从明月珠嘴里说出“不吃”这两个字,在贺乌耳朵里堪比晴天霹雳。


    “走吧阿珠,去找白先生给你诊诊脉。”他不由分说一把捞起来明月珠的手腕,“不吃东西怎么行?也许你风热感冒……”


    “我不要我不要!”说到生病明月珠就想到贺奶奶那些又苦又涩的药,急忙摇着头往后躲,“我知道我病了,我知道是什么病——”


    “怕苦也要去。”贺乌无动于衷,顺手将手掌在他额头上贴了贴,“听话。”


    肌肤相贴,手掌传来的温度并不算很热,然而明月珠脸上的细汗顺着下巴滚落,眼睛也水汪汪着不知道是因为身上不舒服还是别的什么——他究竟怎么了?


    贺乌的动作使明月珠更加猛烈地颤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只是仰起头将脸颊贴在贺乌手心里。


    从明月珠诞生到如今,他从没见识过除他之外任何投身凡世的兔妖,也从未有谁告诉他自己成长之中会有什么样的道理。


    这让现在的明月珠并不能分辨清楚,身体内横窜的热意来自于什么本能的驱使,更无法想通,越跳越快的心脏要向他表达什么。


    “没有觉得冷?”贺乌耐心地在他面前蹲下,手掌顺势摩挲着兔妖的脸颊,“还要不要喝点水?”


    明月珠垂下眼睛。


    “我知道我是什么病。”他下定决心,一把抓住贺乌胸前的衣服,“长生哥——你抱我。”


    “什么?”贺乌懵在原地。


    “你抱我。”明月珠说着贴近了贺乌,“上次我摘风筝的时候……也是这样。你抱我嘛。”


    贺乌下意识地张开怀抱,把明月珠抱在怀里。明月珠呼息声仍然急促,将胳膊搭上了贺乌脖颈。


    哪能和之前相比。贺乌颤巍巍地不敢动作,他如今了然自己的心意,再与明月珠靠近的时候更加拘束,反而没了前几天的自在。


    “阿珠。”他再开口的时候声音竟然有些沙哑,“你想作什么——”


    “别说话。”明月珠紧紧靠在他的怀抱里,转过身去将两条腿都缠在了贺乌腰间。


    贺乌反应不及,原本就蹲坐着重心不稳,被明月珠突然地依靠过来,这次轮到贺乌向后跌坐在了地上。而明月珠则变成了跨坐在他身上的姿势,两条腿仍然缠他缠得紧。


    ……还好小元不在家,奶奶也去邻居家帮忙缫丝了。贺乌莫名其妙地想,麦糕饼做成蚕茧的形状,也是因为现在蚕熟出丝,来祈一个丰收的彩头……新丝作成新布,阿珠还没有一件好绸的衣服……他穿玉色或鸦青都会好看。从山溪旁向他伸出手的阿珠,为他带来了十九年生命里从未有过的、灿烂热烈的春天的阿珠,他亲自起下名字的阿珠……


    阿珠。他现在就在自己眼前。贺乌左手撑扶着地面,伸出右手摸了摸明月珠的头发,已然被汗透得湿漉漉一片。


    该为阿珠扎起来。贺乌的右手绕过明月珠的脖颈,向后揽过他的头发。


    手指拂过兔妖的脊背,又是让他颤抖着垂下了头,面孔埋进了贺乌的胸脯里。


    “好一些了吗?”贺乌看不明白他的意思,索性顺势抚着明月珠的脊背。


    隔着一层衣裳的布料,贺乌也清楚地触到了明月珠身上滚烫异常,心跳声飞快地敲着,虽然他自己也一样脸红心热,没有好到哪里去。


    “长生哥。”明月珠深深地呼气,抬起头说。


    “怎么了?”贺乌应了一声问。


    明月珠仰起湿漉漉的面孔,认真地盯着他的脸。


    “我想——”他小声地说,两只手又抓紧了贺乌的衣服,“你把脸低下来。”


    贺乌以为他要说什么话,顺从地俯身贴近了明月珠。


    明月珠紧紧抓住他的衣服,靠近过来轻轻吻了一下他的下巴。


    轻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吻,仿佛怀抱着一只兔子的时候,被兔子耳朵轻轻拂过下巴的触觉,然而明月珠被异样的情绪驱使,只想与贺乌更加亲近,作出了这样的动作。


    再轻微、再无知无觉,那也是一个吻。


    再短命、再无情无爱,那也是贺乌心爱的人……兔妖。


    贺乌保持着撑坐的姿势,右手仍然放在明月珠背上,一时间愣在了原地。


    如果是一只普通的兔子,在春夏时节躁动不安、食不下咽,面对主人的碰触还会更加依恋——不必是老练的农夫也能轻松看出来,这活泼的生灵已经在春天足够地成长,青春的躯体渴望着求欢交媾。


    贺乌从来没有向这缘故上想过。《大荒志异》写得太清楚太肯定,“无阴阳欢合之媾”——明月珠又怎么会被情热困扰?再说明月珠也是男子,无论如何欢好的对象也不能是……现在他紧紧依靠着的贺乌贺长生自己。


    也许阿珠会不一样。混乱的脑海最终抓住了这样的念头,也许阿珠会不一样,如果与古书典籍中都不一样,也许明月珠来到人世的非凡际遇会让他不一样。


    贺乌伸手托住明月珠的屁股,抱着他站起了身。


    明月珠仍然仰着脸,再一次凑近了亲吻他,还是只吻着他的脸颊和下巴,柔软的嘴唇小心地贴上来,发丝也千丝万缕拂过贺乌的脸颊和嘴唇,惹得贺乌思绪不稳,收紧胳膊抱紧了明月珠。


    “好了,阿珠。你现在不清醒。”贺乌说着偏开了自己的脸,“听我说——”


    明月珠的眼泪一瞬间扑簌簌掉了下来。


    阿珠,你知道自己是想做什么吗?等你清醒之后,又会有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我?还是说,还是会和月食现身的时候一样,睁开清明的眼睛之后什么都记不清?


    “长生哥。”他只是抽噎着唤,“长生哥……”


    “我在这里。我知道了。”贺乌伸手捏住了兔妖泪水涟涟的下巴,俯身吻他的嘴唇。


    明月珠无措地仰头任凭他亲吻,贺乌同样不甚熟习地与他唇齿相贴,松开他的时候两个人都狼狈地喘着气。


    他不敢看向贺乌的眼睛,他最喜欢的那双明亮灼热的眼睛,照得他软乎乎湿漉漉仿佛要融化。


    贺乌在他头顶轻轻笑了一下。


    “……?”明月珠眨了眨眼里的泪。


    “尾巴。”贺乌这样说着,原本托着明月珠屁股的手往上滑过去,抓住了他衣裳底下冒出来的毛绒绒的尾巴。


    【📢作者有话说】


    不吃麦糕饼了,吃个嘴子^^


    第29章 小满其三 莲花鸭签


    明月珠有时顶出来一对长长的兔耳朵,贺乌见过几次——那时都没有留意过他的身后是否还翘着尾巴。平时的时候,贺乌也不会提出来要摸兔子尾巴这样奇怪的要求。


    阴差阳错,这是贺乌第一次抓到明月珠的尾巴。


    一小团尾巴,窝在他因为心旌摇荡而汗湿的掌心里,轻飘飘地仿佛柳絮或者棉花。


    明月珠的腰背和腿捏起来圆润饱满,不再像下山的时候一样瘦棱棱的,是他能吃爱吃的功劳,他的尾巴抓在手里看的时候,都毛色漂亮。


    “尾巴?”明月珠说话时声音都恍惚打转,仰着脸仍然在找贺乌的嘴唇。


    “尾巴。在这里呢。”贺乌又捏了一把他的后腰,咬住他的嘴唇轻轻磨了磨。


    明月珠抬头任他与自己唇舌纠缠,只在贺乌松开自己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黏黏糊糊的泣音。


    贺乌想把明月珠放回地面,再坐到枣树下。然而他腿软站立不稳,靠在贺乌怀里不动弹。


    兔耳朵也被吻了出来——或许是因为这个。贺乌伸手去捏他耷拉下来的长耳朵。


    “头发都乱了……”明月珠仍然紧紧贴在贺乌块垒结实的怀抱里。


    两个人身形差别太大,靠在怀里的时候,明月珠抬起眼睛也只能看见他的长生哥半边下巴。贺乌唇形饱满,实在是很适合他抬头去吻。


    长在头顶的耳朵也拂乱了明月珠梳得整齐的发髻,白发尽数垂落,发簪滑在了乱糟糟的发间。


    “再梳起来就好了。”贺乌不知该如何面对现在的明月珠,下意识地安慰说,“……好些了吗?”


    他松开环住明月珠的胳膊,再一次揽起他的长发,一下一下抚摸着明月珠的脊背。


    ——贺乌与明月珠都不知道,抚摸兔子脊背的动作有时会让它误以为,自己已经承受了欢爱的动作,情与热烧得更不满足。


    热,热意吞噬着五脏六腑,小腹处紧绷的感受一阵盖过一阵,除了亲吻还渴求更多亲密的动作,面前人的每一个动作都激得明月珠心热如火。


    他张开胳膊还是嗫嚅着要贺乌抱他,紧紧拉住贺乌的衣袖说什么也不松开,在贺乌颈窝里蹭着蹭松了他的领口,又张嘴在他胸脯边又亲又咬。


    气息混乱的亲吻之间,明月珠向前贴得更紧,贺乌觉察到他磨蹭着自己腿边的时候,就捏着明月珠的肩膀把他推离了自己的怀抱。


    “阿珠,不能再……”他磕绊着解释,“你要去休息,不能再闹了。”


    明月珠的嘴唇被舔吻得亮晶晶一片。


    贺乌觉得自己脸红心热得不亚于被情热困扰着的明月珠,他也想要更多的拥抱和亲吻——明月珠说拥抱他的动作是在治自己的病,明月珠又何尝不是他的重病良方……他又是自己的病,又是自己的药。


    “不能再闹了。”贺乌重复着说,“我抱你去休息。”


    “你要在这里。”明月珠的眼泪早就落满了衣襟,他不依不挠抱住贺乌的胳膊,拉起贺乌的手将自己被泪水沾湿的脸贴上去。


    胸腔都要被沉溺于爱欲的心脏烧穿,明明解药就在眼前。


    “你说过的,长生哥,你说过的。”见贺乌没有动作,明月珠泪眼婆娑地哭求,“你说过不会丢下我的。你讲话不作数,我要回去和奶奶讲……”


    “我知道。”贺乌垂下他炽烈明朗的眼睛,“不要哭了。”


    那是并不相同的境地……残存的清醒只来得及理出着一个念头,贺乌将明月珠打横抱进怀里。


    卧房门框上的柳枝还是清明节的时候挂上去的,被急促的推门动作晃得来回摇曳。


    明月珠最终还是没来得及看他挂念着的那巢雏燕,檐下掠过夏日的微风与双飞的燕子,燕子飞过苍绿的大逐山、灌浆饱满的麦田,飞过农人热烈、狎昵的歌谣声。


    【绮窗明如月,罗帐何空落。


    知郎欢怜意,月自云中堕。】


    明月珠的颤抖呜咽在怀里慢慢安静。大雪扑面,让贺乌知晓这是梦境而非现实。


    这是什么地方?天上不见日月,地上不见路途或风景,澌澌雪花几乎要模糊了他的视线,触目所及只有黑与白。阿珠还在他的怀里,手腕清楚地感受到坠住的重量,阿珠……


    梦境里的明月珠脸色玉一样白而安静,冷冰冰地没有表情或言语。在自己身边,明月珠几乎没有安静的时候。他会快乐地嘁嘁喳喳说个不停,说他那些调皮的、异想天开的念头,不说话的时候又会吃着什么点心,脸颊桃子一样撑圆了,说什么也要往贺乌嘴里也塞进来一起吃。要不然就会跳到贺乌背上,撒娇耍赖让他背自己,总是懒得多走路。


    寂静着的一切都让贺乌觉得奇怪与不安。如果缤纷的色彩、活泼的声音与轮换的日月能够显示出热烈的生命,那这过分的寂静就是……


    雪。窒息一般的恐惧扼住了贺乌的喉咙,天上无止无休下着雪,已经是冬天了!


    大逐山间有兔妖一属,与明月盈亏同命,春生秋亡。春生秋亡,真正到了雪花纷飞的时候,明月珠的生命早就已经安静下去。贺乌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自己会这么害怕什么东西,他害怕面前冰冷透骨的雪,不足以夺走他的生命,却足以杀死他的心——


    “你讲他不是妖物,可知你日后因他会起多少嗔怨,多少痴缠?”


    老禅师问。


    ……


    贺乌睁开眼睛,汗水湿透了身上仅剩的一层单衣。


    已经是黄昏时候了,枣树的枝叶影子被夕阳斜照在窗棂上。出门缫丝的贺奶奶还没回家,想来今年蚕茧丰收。


    记忆停留在缠绵交欢之后,明月珠带着满颊泪水,趴在他胸口上睡着了——贺乌也带着混乱的心情闭上了眼睛。恍惚、不安又愧疚,然而又隐秘地觉得高兴,因为与心爱之人最亲密的碰触。这样的想法让他更加觉得愧疚,抱紧了怀里安静睡着的明月珠。


    睡着之前最后的一瞥落在他月牙似的肩膀上,长发千丝万缕地披下来,雪白的皮肤上留着半轮艳红的吻痕。


    然后贺乌就陷进了那个冰冷的梦境。漫天遍地的大雪,天地不见的黑暗,还有怀里全然安静下去的明月珠……


    明月珠呢?


    贺乌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身上已经没有了被兔妖压住的重量,身边的床铺也空落落不见兔影。


    被各种心思塞满的一颗心一瞬间坠入谷底。


    他去哪里了?是早早醒来又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跑走了吗?那要去找他。


    其实贺乌现在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明月珠,甚至不知道要不要剖白自己的心意。


    方才在梦境里,落在他身上的雪花仿佛还在透着冰冷的触觉。如果注定要与他的阿珠分离,就像他曾经问贺奶奶的那样,这短暂的相逢并不足够。


    他太贪心了。正是因为贪心,才接受了明月珠意乱情迷之时的吻。这个想法让贺乌更加自责。


    眼下当务之急是去找阿珠……还没等贺乌坐起身,院落外就传来了大门被重重拍响的声音。


    “贺乌!贺长生?”


    是黄眉子,敞开喉咙喊着贺乌,一边咣咣敲了敲并没有上锁的院门。


    “不在?”他嘟囔,“也不在麦田不在果园……门还没锁。去哪了?”


    “我在。”生怕他直接闯进院子来,也顾不得思考明月珠去了哪里,贺乌急忙抬高声音应答,“我这就过来。”


    “哈,大下午的就关起门来睡大觉?”黄眉子呸地吐出嘴里的狗尾巴草,开门进到了院子里。


    “没有……是有事情。”贺乌笨嘴拙舌,隔着窗户向黄眉子解释。


    他还是不怎么擅长说谎。


    “快来,今天胡记肉店的货郎在村口卖了一摊。”黄眉子轻车熟路在枣树底下坐下,把手里的食盒放到石桌上,“莲花鸭签!还热乎着呢。最适合配着吃一盏冷酒……别管吃进去调和不调和。”


    莲花鸭签是当下时兴的下酒菜,用鸭肉裹上面糊炸得金黄灿烂,片片舒展仿佛莲花。因为方便携带、滋味上佳,很受酒中老饕的喜欢。


    “你买来的肉菜?”贺乌翻身下床,“你哪来的铜板?怕不是你偷……”


    “去去,大仙的事儿,能叫偷吗。”黄眉子不满地嗤鼻,“快出来,这半天了都没见着你人影,你上了一趟广利寺,练出了隐身道法不成?”


    贺乌刚要站起身穿衣,却觉得胸怀里一热。


    院外屋内一时间寂静无声。


    “贺长生!”黄眉子等得心焦。


    ——屋内的贺乌仿佛没有听见。


    怀抱里赫然裹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兔子。还是如同月食的那一晚,藏在他的怀抱里静悄悄睡着,两只前爪窝在贺乌的心口。


    “……阿珠?”


    贺乌伸手点了点兔子窄窄的嘴巴。


    少年人的手指不受控地颤抖,心脏也被痛苦的念头攥紧。


    这正是纠缠着、困扰着他的念头。


    阿珠,你会不会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把这一切都忘了个干净?


    【📢作者有话说】


    贺长生就这样吃到了兔子!


    第30章 小满其四 米酒


    院子里的黄眉子声音很响地啧了一声:“我说贺长生,你这屋里到底藏了什么宝贝?和你喝个酒真是费劲。”


    “没什么,我这就来。”贺乌抱紧了怀里的兔子。兔子在他怀里安静睡着,短时间里似乎没有醒转的迹象,贺乌用手指点着他的嘴唇都纹丝不动。


    如果抱着一只兔子出去招待客人,还不知该怎样向黄眉子解释。


    不过,月食之夜明月珠再次醒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前一天的衣服。贺乌猛然想到,只是先前……


    明月珠的衣服现在乱乱地堆在床边。


    夏衣轻薄,明月珠喜爱漂亮的款式,因而点缀了系带与花扣。二人缠绵到榻上,被贺乌带着热度的手指慌张抚摸的时候,精巧的装饰反而成了两人亲密贴近的阻碍。贺乌生疏地解不开明月珠的衣带,使明月珠低声哭噎得更加心急,自己扯着衣带往贺乌手底送。


    ……先不想这个。如果抱着兔子出去,说不定明月珠什么时候变回来,赤身露体定然不行。贺乌想着把兔子放回了枕头上,扯过一点被角盖住它的屁股,转身带上门出去了。


    黄眉子翘着二郎腿坐在树下。见他出来,竟然一骨碌坐直了身子,直勾勾盯住了贺乌的脸。


    “看我作甚么?”贺乌佯装镇定地走进厨房,“今天拿我家的米酒招待你。味道最醇厚,绝对一滴水都没掺。”


    贺乌抱出酒坛放到石桌上,一抬头黄眉子还是在直勾勾盯着他,使人不仅想到,黄鼠狼黑豆似的眼睛竟然还能睁到如此之大。


    “哦对,酒杯。”贺乌折返回去,从碗橱里捡出两只酒杯,放了一只在黄眉子面前,又为他斟满了酒。


    黄眉子仍然在盯着他看,看得贺乌心里发毛。


    “怎么,还缺两盘子下酒菜?”贺乌动手拆开黄眉子带来的鸭肉,“有鸭肉不就够了。”


    黄眉子依旧不语,只是盯着贺乌。


    “找架打?!”贺乌终于忍无可忍。


    黄眉子哈的一声,蹦起来朝贺乌一指:“我问你,明月珠呢?”


    “他出去玩去了。”贺乌两眼一闭挤出谎话来。


    “然后你就在他卧房里睡觉?”黄眉子也不知道是笑还是叫,“哎呀贺长生,媳妇太小,你就这么饿?”


    再好的米酒也塞不住这只黄鼠狼的嘴。


    “我从我自己东厢房里出来的,你分错东西南北了。”贺乌坚定地说。


    “胡说八道!我怎么能认错东西南北?”黄眉子嘬鸭骨头嘬得吱吱响,“我活了这么久,讨过的封比你磕过的头都多!”


    “又没有多么光彩。”贺乌小声嘟囔。


    “反正!我看得清楚。你就是从你那兔子相好房里出来的。”黄眉子拎起酒杯和他碰了碰,“你有什么不好意思,凡人与妖怪相恋的事从古到今都有多少了?”


    贺乌原本还想反驳他说的“相好”,然而心里有鬼,使他毫无气势地闭了嘴。


    “你说人与精怪相恋,那寿数的事总是绕不开。”贺乌说。


    “是啊。我上次……不对,上上次讨封的时候,就遇到了这么一档事情。”黄眉子喝尽一盏酒,满足地眯起眼睛,“我问那书生我像不像人,他立马脱口而出不像。你猜是为什么?”


    “因为他有过什么姻缘是妖怪?”贺乌想了想。


    “对,我那时也是变回了黄鼠狼,气得把他的脚腕咬得鲜血直流。他也愣愣的不逃,说我这辈子遇不到几个妖怪,我的阿遥去哪里了。”


    “阿遥,是那妖怪的名字吧。”


    “他那姻缘,是一只碧翠蛇妖。”黄眉子点了点头。


    “碧翠蛇妖,多见大逐山林野,千年可化妩媚女形。”贺乌想了想自己曾在《大荒志异》上读过的内容,“化形后游走街巷,窃人心肠。”


    “记这么清楚?”黄眉子意外地挑眉。


    “恰好在‘明月兔妖’一卷前面。”


    “哼哼,我说呢。我问那书生,你知道她是蛇妖,定然不能与你长久,为什么还专情如此?书生回答说,阿遥不会害我,她知道不能与我长相厮守,不愿耽误我的前程,才离开我的。说完就失魂落魄的走了。那时我就想,也许传说里的‘窃人心肠’,是它们与人结缘,却又狠心离去的意思。”


    “那后来呢?”贺乌听得黯然,连忙追问。


    “后来……我听说那个书生读取了功名,衣锦富贵,娶妻生子。又过了五十年,他死了。死的时候,我也跟在吊丧的人群里送了一程。漫天的纸钱里,我竟然瞧见了一条绿蛇的影子。”黄眉子语气渐渐低落下去,“再过了一百年,洪水冲垮了书生的坟。他为自己置办的华贵棺木已经尽数腐朽了,身上绫罗绸缎制成的寿衣也已经零落,裹不住棺材里的白骨。尸骨的心口处,盘着一条自断了寿数的蛇妖骨。”


    贺乌一时愕然。


    “原先以为是那凡人多情,最后竟然是蛇妖心烈,被辜负也甘愿殉情。我为那蛇妖觉得不值,便化了个人形,去镇上买了口薄棺把她收殓了。”


    “人家都说黄大仙最记仇,你讨封失败了这么多回,却是热心。”


    “哈,上回害了我好事的还不是你?”黄眉子嫌弃地摆手,指了指酒杯示意贺乌为他倒酒。


    这个故事讲得两个人都怏怏不乐。贺乌再次与黄眉子碰杯,盯着堂屋房檐下的燕巢出神。


    “奶奶总是说,人的寿数由天定。”贺乌犹豫着拿起一块鸭肉又放下,“……你们精怪的寿数,也是由天定吗?”


    “这个说不准。”黄眉子沉吟片刻回答,“各种精怪都不一样。像你家的小元,猫妖九命,不管每条命长短,就是九条命。再比如修为不同……当然,明月兔妖就是春生秋亡,我可没听说过别例。”


    被说中心里所想的贺乌轻轻笑了笑,低下头。


    “我从前知道的明月兔妖,总是悄无声息,只在秋末的早上……霜降或者立冬,被发现死在能照见月亮的山溪旁边,或者能晒着月光的岩石上。他们的死也悄无声息,轻轻一碰就会化成烟尘。”


    黄眉子举起酒杯,想与贺乌碰杯,见他垂着头没什么兴致,又将酒杯放下。


    “虽然来到人间的兔子,明月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他又说,“这些事,你想太多也是徒增烦恼不是。我看你要是真的爱恋他,不如早些打算,多一天就算多……”


    “不说这个。”贺乌又抿了一口酒,“还是多说说你知道的故事吧。你活得比我还远还久,知道的事情也更多更有意思。”


    黄眉子半天没有吭气,最后自己拿起了酒壶,又给贺乌倒上。


    “我不喝了。”贺乌心里还在惦记屋里睡着的兔子。


    “唉,你的年纪也不大,一天天就这样心事重重的。”黄眉子咋着嘴里的酒。


    “你的年龄也挺老,一天天就这样没个正形。”


    “嘿!”


    屋外两个人——不,用黄眉子执意要求的说法,是一人一妖,有一搭没一搭聊了会天。


    一直到黄昏时刻,屋内的明月珠才疲惫地从睡梦里醒转。


    漫长的午睡扰乱了日常的作息,再次醒来的时候,总会感觉到从被角弥漫而上的孤独。


    而明月珠也不知道,自己在感情的汹涌撕扯之下,再次变成了兔子。他浑身赤裸坐起身,肩膀上的被子扑地滑落。


    他揉了揉眼睛,下意识想喊长生哥——声音卡在了嗓子里。


    脑子里乱乱的,又累又渴。夕阳将触目所及的一切都涂上了粗粝的昏黄色,温柔又模糊,就好像刚才那漫长的梦境。


    衣服,衣服。明月珠嘟囔着找自己的衣服,已经被贺乌整齐叠好放在床尾。


    喝罢闲酒,黄眉子早已经作别,院子里安静极了,隐约能听见粥锅在炉子上细微的咕嘟声。


    明月珠伸长了手拿自己的上衣——双腿之间异样的感觉使他猛然停下了动作。


    他小心翼翼揭开被子,触目所及全是指印牙印还有乱七八糟的吻痕。兔子本来脸皮就薄,这下嘭一下红透了整张脸,呼地把手里的衣服蒙在了头上。


    比起中午,心跳与脸热的感觉似乎轻了许多……果然长生哥是我的药。明月珠慢慢想着,可这药方也太羞人!迷乱时说的胡话和荒唐的举动都涌进了脑海里,明月珠觉得害臊又觉得茫然,不过他一点都不讨厌。


    明月珠漫无目的想着事,慢慢系着衣侧的系带,摸了好几下还没有勾到那根衣带——再仔细看,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扯破了,不知道是贺乌扯着他的衣服吻他的时候,还是他自己咬着衣领不安地要求着拥抱的时候。


    只能先松着了,反正现在也不算太冷。


    明月珠站起身来又闪了个趔趄。他悄悄咬着嘴唇不敢喊痛,趿着鞋拉开了房门。


    贺乌比他想象得更加敏锐。听见房门响动,原本蹲在墙边打理花草的贺乌唰地站起了身。


    “糕饼都还放着要的话拿来给你,或者晚饭吃完煮茶水的时候吃。”贺乌明显有些局促不自然,语速飞快地说着,“奶奶还没回家应该也快了,她答应了回家的时候带卷蚕丝给你来着,过几天就有新布衣服穿了。”


    “……要不要背着你?”贺乌又是无措地问,“看燕子。”


    “长生哥,你现在直接过来抱我就好啦!”明月珠松开紧紧咬着的嘴唇,半是埋怨半是笑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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