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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和姐姐》青春校园小说_一块油猫饼

    第101章


    丁依的手机还在响, 铃声和窗外的雨声混杂在一起。


    龙松开丁依的手腕,方便她能拿手机,自己则在床边坐下。


    他坐下去的地方床垫陷下去一块, 丁依有点失去平衡, 就顺势靠在龙的背上,这几天她懒洋洋的,身体和精神都像被抽走了硬骨头。


    拿起手机, 她没有细看, 直接点了拒绝。


    铃声戛然而止, 房间里又只剩下雨的声音。


    龙还在看着窗外,


    神情让他的侧脸线条显得有些锐利,但这线条又被昏暗的天光和大雨的水汽模糊了。


    丁依学着龙平时的样子吸了吸鼻子,想闻出龙的心情好坏,却只闻到一股刺激唾液腺的柠檬味。


    她又盯了一会龙的侧脸。


    那天他皮肤下钻出鳞片的凶狠样子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那些鳞片是从哪儿钻出来的?


    她伸出手,指尖逸出淡淡的法术白光, 轻轻抚过龙的侧脸轮廓, 想探寻那些看不见的鳞片纹理。


    但白光们像有自己的想法。它们没有遵循丁依让它们小心翼翼的指令, 而是轻快地伸出触角,直接滑入了龙的皮肤之下。


    丁依惊了一下, 但她想象中的阻碍没有发生, 白光丝滑地融入了龙的灵脉, 像涓涓细流融入溪水一般,她感知到龙皮肤下灵脉中的灵力流动, 稳定的,蓬勃的,像热巧克力一样暖洋洋。


    这种毫无障碍的穿透感让她有些恍惚,之前她经常用治疗术的白光医治妖怪, 但从未能如此丝滑地进入妖怪的屏障。从前绝无可能的事,此刻却如此轻易,是她的灵力变强了?


    龙的视线重新回到她的身上,他的蓝眼睛里弥漫着温润的湿气。


    他放任她继续胡闹,自顾自凑近闻她,确认她没有心情不好后,又拿起三明治想试着喂她。


    丁依躲开。她抽出那缕白光,让它悄然缠绕上龙的指节,沿着他的指甲缝往里钻。她在思考他之前突然伸出的利爪是怎么回事。是这些圆润的短指甲变的?还是从指甲缝里新长出来的?


    这让龙觉得痒痒的。


    他把这当成她不想吃三明治的信号,放下三明治,又拿起装牛奶的玻璃杯,试探着用杯沿轻轻碰她的下唇。这像在逗小孩,丁依不肯张嘴,把嘴抿得紧紧的。


    被反复拒绝后,龙只好弯下腰,把耳朵贴在丁依肚子上,想听出她到底饿不饿。


    丁依确实已经饿极了,而且她根本不介意再吃一餐三明治。


    毕竟她早就不是十五岁的她了,有毅力逼自己吃不喜欢的东西,能在讨厌的人面前忍着不发脾气,把所有体力留给必要而非想要的事。


    但在她切断了所有社会关系,半自愿半被迫地被大雨隔绝在家这个孤岛里,丁依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安全。在这个大雨隔绝的孤岛,她准备暂时当一条任性的小狗。


    龙身上铺天盖地的柠檬味,像往她的鼻腔里塞了被雨水冲刷过的柠檬叶,导致她的胃酸拼命分泌,胃部响亮的咕噜声几乎盖过了她嘭嘭作响的心跳。


    听着她肚子里的轰鸣声,龙的耳朵疑惑地动了动。


    当他一头雾水地准备把装着食物的托盘拿走时,丁依才决定结束自己的无理取闹。


    她控制白光,缠住玻璃杯。


    不巧,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房间里湿润的空气。紧随其后是一串爆裂的雷声。


    法术被打断,杯子打翻了。


    玻璃杯直接碎在地板上,倒是没有撞到谁。


    但里面的牛奶兜头盖脸浇了龙一身,乳白色液体从发梢滑落,顺着下颌流到他胸口的衣襟上。


    龙低着湿漉漉的头,看着托盘里被牛奶泡烂的三明治。


    空气中的灵力威压升高了。


    完蛋。


    丁依梗着脖子想。


    如果她能开口说话,也许她会先说一声“对不起”,然后狡辩刚刚是一道疑似灵力波的东西干扰了她,而不是她没有拿稳。


    但她此刻只能脑子糊成一团地思考自己应该先用清洁咒帮龙弄干净,还是先拿手机打字道歉。


    龙当然不会为一杯打翻的牛奶生丁依的气。


    灵力威压只升高了一会儿就恢复平静。他微微动了动手指,自己身上和地上的一片狼藉就消失不见。


    丁依立刻放松下来。刚刚的小插曲被她抛到脑后,她攀在龙的背上,让他背自己去厨房看看还能吃点什么。


    她相中了冰箱里最后一盒蛋糕,可打开盒子才发现,里面是空的。


    蛋糕早被她吃完了,只是她忘了。


    但想吃蛋糕的心已经被勾了起来。


    她打开外卖软件,首页飘着提醒,“受暴雨天气影响,配送时间可能延长,请您耐心等待并谅解。”


    好吧,她能接受。


    她精挑细选了一家烘焙店,选了几款面包和一块草莓奶油蛋糕。


    结果,刚刚下单成功,商家就打来电话,麻烦她取消订单。


    “客人,实在不好意思,雨太大了了,今天我们店没开门,我自己还困在店里出不去呢,实在没法给您做蛋糕。”


    老板的语气恳切,但听筒对面一直没回复。


    “喂,客人,您还在吗?”他又对着空荡荡的听筒问了一句。


    丁依挂了电话,和老板发了文字信息后,取消了订单。


    比起什么凡人和妖怪之间的单面镜,或者黄龙的邪恶阴谋,这场异常的大雨带给她生活的影响更大。如果黄龙能帮她暂时停一下这场雨,让她能下一个外卖订单,她不介意贡献一点信仰作为它灵力的来源。


    龙为丁依准备好了新的三明治和牛奶。


    可当她理所应当地以为他会陪着自己时,他却放下食物,自己径直站到窗前,再次久久地凝视着窗外的雨,仿佛他的蓝眼睛能盯穿雨幕,看到其中隐藏的只有他能看见的东西。


    窗外的雨和风都更大了,疯狂拍打着玻璃,沉闷的撞击声几乎撞在丁依的心上。


    她把心里莫名其妙的憋闷也怪到了大雨身上。


    无事可做,她拿出手机,查看信息列表里等待她“垂怜”的苦主们。


    苦主一号,刚被她直接挂断的张铭。


    苦主二号,为同一目的找她的金玺。


    苦主三号,和她抱怨自己那些小毛小病的卫君兰。


    苦主四号,梁凡。


    「师妹,这几天各地的龙王庙有异动,可能有危险,你不要单独行动。」这还是梁凡前天发给她的。


    她把手机重新收回口袋,还是哪一条都不想回。


    尤其是梁凡的这条。不仅是因为他的担忧对现在的她不存在,还因为龙王庙这个关键词勾起了她的不安。


    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像能把站在窗边的龙吞噬。


    雨太大了,大到让她心悸。


    丁依蹑手蹑脚地下了沙发,想从背后偷袭龙,再把他拉回客厅。


    龙察觉了什么,转过了头,和她对视。


    那双蓝眼睛中她熟悉的湿润感彻底消失了,蓝色的火焰在龙的眼底静静地燃烧。


    丁依顿了一下,才冲上去揉他的头,像当初小小一条龙时那样。


    龙也没有反抗,用额头顶着她的,和她玩闹。


    然后,她被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稳稳托起。


    龙抱着她,把她重新放回沙发上。


    她刚刚只穿了袜子,龙蹲下给她套上拖鞋时,毛茸茸的头顶又像个普通的年轻男孩。


    龙看到丁依拢外套的动作,转身走到大开的窗前,像是要关窗。


    不过,他的手靠近窗边时,回头认真看了丁依一眼。


    这是龙打招呼的方式。


    丁依的心漏跳了一拍。


    紧接着,龙转过头,跳上窗台,径直钻进窗外的大雨中。


    他离开的同时,那扇开着的窗被重重一甩,砰地关上。


    太突然了!


    她扑到窗边拉开窗时,只剩一条龙尾正钻进雨幕。他的尾鳍最后有力地向雨幕中一扫,甩了她一身水后,彻底消失在她眼前。


    丁依湿漉漉地蹲在窗边,像被丢下的小狗。


    她哆嗦着在房间里转了两圈,才想起要去拿毛巾擦一擦,之后又反应过来她可以直接用法诀烘干自己。


    龙只是有它自己的事要做,只是因为他们之前不习惯说话,所以才显得有点突然。丁依这样告诉自己。


    但她还是不安起来。


    要是他们之间能说话就好了。


    最后,在想起烘干咒的口诀之前,丁依哆嗦着从袖里乾坤里抽出万象妖踪图铺在地上,想要先搞清楚龙去了哪儿。


    但她无法从图上看出龙的方位。


    此刻,万象妖踪图上,密密麻麻的光点如同倒映在水中的繁星,疯狂地明灭闪烁,几乎覆盖了整个吴中市。


    如果一颗光点代表着一只妖怪,那此刻正有一大群妖怪正在进行盛大的迁徙。


    她想打电话给梁凡,发现口袋里的手机黑屏了,不知是不是被雨水浸湿了打不开。


    她只好四处翻找梁凡之前给她的传音符。


    在把家里翻得像进过贼一样后,她把终于找到的传音符粗糙地贴在家里的各处,一个个重重拍打激活。


    「师妹?是你吗?」


    传音符终于响了,梁凡的声音从其中传出,整个房间回响“是你吗”的呼唤。


    丁依不能发声,只能不断地拍打传音符告诉梁凡她还在。昏迷醒来后,她还没有这么密集地为说不出话而感到无力。


    还好,梁凡知道是她。


    说话前,他“呸”了两声,似乎是把灌进嘴里的什么吐了出去。


    丁依意识到,他可能不在妖行街。


    妖行街不会有大雨,最多一点小雨。陶叔的阵法把凡人世界的洪水滔天全堵在入口外,那条青石板路上永远只有和风细雨。


    当年她家出事前,她三天两头不想上学和待在家里,就逃回妖行街。仗着陶叔不常出街,她骗他自己是避难来的,“外面下大雨了,把凡人的城市都淹了”。结果陶叔真担心起来,念叨着“那得把梁凡和安家小小姐也叫回来”,丁依才不得已说了实话。


    这么大的雨,梁凡为什么从妖行街出来?


    答案很快揭晓,因为梁凡突然惊呼起来,且显然不是对她,而是对晦明:「师弟,醒醒,别跟着外面那群龙走了。哎哟喂,师父,师弟现在是一点听不进我们的话啊,墨七叔叔说了什么时候来?」


    叶瑾瑜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响起的是她念诵法诀的声音,接着传音符那端传来一阵激烈的碰撞与闷响,其中夹杂着晦明的吼声。


    丁依本以为梁凡也要加入乱斗,但他很快继续和她说话,似乎将晦明那边的事当作小事,托付给叶瑾瑜就与他无关了。


    「师妹,你找我,是也看到天上那群龙了吗?」


    随着他的话音,丁依这边的阳台上叮呤咣啷摔了一片。与此同时,突如其来一阵剧烈的狂风,吹散了遮天蔽日的雨雾。


    丁依看见了,窗外确实有龙。


    一群龙。


    风雨中,无数条大大小小的龙在雨幕间穿梭。


    它们昏暗中泛着幽光,长长的龙尾此起彼伏地扫动着,在铅灰色的天穹中汇成一股沉默的河流。


    她用力拍了拍传音符作为回应。


    「唉,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梁凡看着身后正在雨中和叶瑾瑜缠斗的晦明,抹了一把浇得他睁不开眼的雨水。


    这里是后山的溪边,已经出了妖行街,虽然是凡人的地盘,不过平时就人迹鲜至,尤其大雨天,桃坞镇那些留守的老人自然不会出门。


    晦明的身体里咯吱作响,一条龙尾已经甩了出来,叶瑾瑜全身迸发出法术的光芒,试图在不伤害他的前提下,圈住这条正在失控兽化的半妖男孩。


    可惜,晦明的赤瞳像爆发的岩浆。


    他不能控制地被天上鱼贯而过的龙群感召,奋不顾身地想要加入它们的队伍,自然对叶瑾瑜的用心良苦熟视无睹。


    失控的龙尾狂暴地扫过镜花溪的溪面,激起浑浊的水花,水底的鹅卵石被卷起,梁凡赶紧躲开了。


    「师妹,其实……哎哟喂,真不知道要从何讲起。」慌乱的时候,他的口癖明显变多了。


    「其实,师父不让我告诉你,在你昏迷的时候,貔貅……就是那个陶叔的老冤家,他来找了陶叔和师父,原本是为了什么让人看不见妖怪的阵法,但他们还讲了一点……关于龙的事。」


    「原来,每座龙王庙下,原来都锁着一条龙,就是通过那些龙的灵力,来保护这个阵法。但现在,那个阵法快要崩塌了,所以他们猜测,那些龙不是已经逃出来,就是快要逃出来了。」


    「当时我还半信半疑,但看到现在外面这些龙……师父!」传音符里的梁凡尖叫起来,「师弟快逃了,快揪住他的尾巴!要不直接把师弟打晕?哎哟喂,明明只有一半的龙血,怎么龙群对他的吸引力还是这么大?」


    一阵激烈的肢体摩擦声传来,听起来,梁凡终于加入战局。


    丁依看见了,那些龙身上的微光,不是她以为的鳞片反光,而是残留的锁链。


    每条龙身上的鳞片都黯淡无光,斑驳剥落,一些龙的躯体上似乎还残留着深可见骨的勒痕,仿佛经历了长久的锈蚀与磨损。


    它们在天空中游动的动作同样沉默而麻木,似乎疲惫到近乎虚脱,却又被某种更强大的本能驱使着,汇成一股伤痕累累的洪流,奔向未知的终点。


    她想用手机把窗外的龙拍下来,拿起来她才想起:手机被水泡过,打不开了。


    第102章


    可惜她家没有米缸。


    她把手机重新塞回衣服兜里, 拉上口袋拉链,抬头时,她定住了。


    大开的窗前, 一双龙眼正打量她。


    一条不认识的小青龙像只好奇的小鸟突然出现。它悬停在她的窗边, 龙尾小幅度地摇晃。


    丁依往它身后扫了一眼,远处的龙群依旧像一片沉默移动的乌云。它应该只是偶然离群。


    她伸出手,吸引小青龙过来。


    它晃了晃脑袋, 摇着尾巴靠近, 却没能碰到她, 反而被一层什么东西把鼻头挤得扁扁的。


    丁依的指尖也碰到了那层东西。


    它泛着一层蓝色的偏光,像一层柔软的隐形薄膜,覆盖在她的窗框上,把风雨、龙群和外面失控的世界隔绝在外。


    小青龙还想往前拱,那道蓝光霎时化作细细的鞭子,“啪”地一声抽在它的鼻尖上, 疼得小青龙发出稚嫩的龙吟。


    丁依一愣, 正想伸手, 传音符响起叶瑾瑜的声音。


    「梁凡!接着捆妖绳!」


    显然,失去理智的晦明还没被他们拿下。


    听声音, 梁凡很犹豫:「师傅, 要用捆妖绳对付师弟?会不会……太过了?」


    叶瑾瑜斩钉截铁地催促:「别啰嗦, 快点!」


    紧接着,剧烈的打斗声响起。


    声音被风声撕成一段一段, 一阵鳞片的刮擦和扑腾的水声后,短促的龙吟被压了下去。


    叶瑾瑜喘着气:「再绑紧一点,把他的尾巴和前爪绑在一起,然后套住他脖子。」


    「您……这是要对师弟干什么?」


    叶瑾瑜没有回答, 只是嘱咐梁凡:「用力,下死手按。」


    她的语气像刀一样硬。


    金属出鞘,被绑住的黑龙发出愤怒的龙吟。


    梁凡的声音在颤抖:「……算了吧……师傅……」


    「按住他!!」


    叶瑾瑜声嘶力竭地大吼,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连串脆响炸起,什么东西节节断裂,随后风声呼啸。


    “师弟——”


    梁凡的声音戛然而止。


    镜花溪,挣脱捆妖绳的黑龙,龙尾用力一摆。


    龙尾把梁凡拍飞出去,他像一块松软的布丁一样撞上溪边的岩石,半个身子陷进水里,不动了。


    而黑龙腾空而起,径直朝天际某一点飞去。


    叶瑾瑜飞到梁凡身边,伸手试他鼻息。


    血顺着梁凡的鬓角滴下来,滴在她的衣角,瞬间被大雨冲刷变浅。


    叶瑾瑜听到梁凡在喃喃自语:“不怪师弟……如果他……”


    呢喃逐渐模糊,然后彻底消失。


    叶瑾瑜托起他。


    她花白的头发湿透了,像个日复一日衰老下去的普通凡人老太太。


    看到传音符孤零零地飘在水面,叶瑾瑜叹了口气,冲传音符道:“丁依,如果你还在听的话,我们这边都还好。你师兄需要休息一下,你师弟有他爸爸去管,你不用太担心,在家好好休息——”


    她停顿了下,“不是什么大事,大人这边会搞定。”


    丁依的家中,传音符的声音慢慢破碎,最终消失。


    她站在窗前,无法控制自己脆弱的意念不往最糟糕的可能性上倾斜,有什么像水坝中的洪水,在她心里越积越高。


    小青龙早就离开。被结界攻击后,它转头飞走,没有任何留恋。


    雨看起来更大了,相比这样大的雨,她的屋子太安静。她独自一人留在这小房间,像在等待一部灾难片的结局。


    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吗?有没有可能,又是哪个妖怪制造的幻境?她怎么才能打碎这个幻境,逃脱出来?


    水压已经超过了闸门的承受力,时刻会把水坝冲垮。


    突然,她对窗外挥出一拳。


    等她的拳头感受到那层薄膜似的蓝光结界,她才想起刚刚抽在小青龙鼻头的那一鞭。


    她心里一跳,却又带着爽快。


    不过,蓝光的攻击却并没有到来。


    相反,它顺着她拳头的动势动了动,如同一张掌心,轻轻包裹住她的拳头。


    丁依的肩膀紧绷了一会儿。


    最终,她没有和它对抗,慢慢松懈下来。


    心里的洪水在褪去,她的手慢慢地缩回来。


    世界还是那么安静。她又望着天空发了好一会呆,突然发现,即使是这么暗沉的天色,也有星星点点的灵力光泽在瓢泼大雨中闪烁。


    丁依决定还是选择相信叶瑾瑜。不过,这不代表她准备傻傻坐在这里等一个好结局。


    思考了一会儿如何积极地看待目前状况,她扶着窗框,跨上窗台,然后伸出去一只脚。


    这次,蓝光结界虽然还是轻轻挡住了她的脚,但力道并不坚决。就好像,只要她和它商量一下,它就会非常轻易地放过她。


    一个直觉在丁依的心头冒出。她继续加压。


    察觉到她的意志,那层蓝光结界分开那层膜,给她让出了一条路。


    果然,它并不违抗她。


    她把一只腿伸出蓝光结界。


    之前被蓝光结界阻挡住的威胁扑面而来。


    狂暴的风夹着碎玻璃似的雨拍在她的脸上,不仅如此,她的耳膜像潜入深海一样发胀,是严重的灵力乱流带来了高压。龙刚刚离开的时候,显然还没到这个程度。


    她又低头看向公寓旁的马路。


    风雨一阵一阵压向地面,街道上的路灯被吹得晃动,红绿灯抖得像是被妖行街的灯笼精附身了。


    更远一点的地方,一辆外卖电动车歪倒在地,黄色的保温箱被风推着滚了两圈,撞在路边的护栏上。


    她的身体前倾,准备探出去时,梁凡那句“别单独行动”突然在她脑子里一闪而过,像是某种信号。


    紧接着,风像被什么东西从中拍开。


    一团巨大的黑影从雨幕里撞了出来。


    她下意识反应,但那东西比她的法诀更快。


    硕大无朋的龙头从雨幕中砸出。


    是一条陌生的、脏得看不出鳞片本色的龙。它没有刚刚那条小青龙的温和试探,裹挟着一股腥风,向她扑面而来。


    腰腹间一股力量把丁依向房间的方向拖,紧接着,一道蓝光在窗前迅速铺开。


    嘭!


    丁依后仰倒在地板上。


    她摔得并不重,巨大的撞击声来自这条突然撞向她的龙。


    此刻,这条龙正死死顶在蓝光结界的保护罩上,明明满头都是伤口,却还要死命往里压,血水顺着蓝光结界的保护罩流下来,让她不忍注视。


    她注意到,它的两只龙眼正不正常地痉挛乱转,显然已经神志不清。


    既然它是这种状态,估计她无法和它沟通了。


    那她要做什么呢?试着攻击它?


    或者,救治它?


    白光从她指尖犹豫地钻出,不知该不该落下。


    这时,她面前的龙颤动了一下。


    下一瞬,像有炸弹在它的身体里炸开,无数发光的五彩粉尘从龙的身体中爆出,宛如一场失控的烟火。


    这条龙的躯体轰然溃散。


    它死了。


    丁依怔然地站起。


    她靠近窗户,把手伸出窗外,蓝光结界再次为她裂开一道缝。


    她捧起一些龙骸的粉末。


    它们并不停留在她的掌心,而是像被某种更大的力量拽住,逐渐汇成几缕细长的彩色光流,然后朝某一个方向飘去。


    这时消散的龙骸后显现出一个黑白身影。


    和丁依对上眼神,鹤妖立刻解释:“不是我,我可没碰到它。”


    “当然不是你。”金玺紧随其后出现,道:“这些龙已经是强弩之末,刚刚只是回光返照。不过小心点,别让它们把我们公司的办公楼砸了。”


    他身后还跟着火麒麟。它呼哧带喘地裹在一个透明泡泡里,四蹄用力在空中刨着,看起来十分辛酸。


    丁依惊讶地发现,看到他们,自己心底居然有点高兴。


    她太想见到一个熟人(妖)了。


    金玺看向丁依:“你那条龙呢?”


    问出这个问题,他观察到她的表情变化,挑了挑眉。


    鹤妖催促:“快走吧,我们得和龙群的先头部队待在一起。”


    “好。”金玺点头和丁依告别:“你回去吧,叶瑾瑜晚点应该会来帮我们,之前我们和她保证过,无论你是否愿意帮忙,我们不会让你陷入危险。”他顿了一下,“外面没有安全区了,你也注意安全。”


    丁依点点头,表示自己接下了他这份好意。


    等这三道身影冲向龙群,她还站在窗边。窗外的风、雨、远处楼宇的轮廓,全都被时间拖得很长。


    外面没有安全区,但她独自呆在这里,同样感觉在陷落。


    直到身后传来大门吱呀一声,她才回神。


    人鱼的指纹录入了丁依家电子锁。他紧张地探头一圈,看见丁依的身影好好的,才松了口气。


    “我才看到梁凡发的消息,他说让我这几天跟你待在一起直到他来找我们。我给你发消息你怎么不回?是发生了什么吗?”


    他没日没夜地在家剪辑,连今天是星期几都不知道,看到梁凡的消息,完全一头雾水。


    换了拖鞋进来,人鱼继续和丁依碎碎念:“公寓地下车库被淹了,我楼下的人非要下去挪车,物业拦着他,那人还要打物业……太乱了。这雨什么时候才能停?虽然我很喜欢水,但下雨天工作太麻烦,老杨都没法过来看片,我只能传给他,公寓的网络又很差……等会,窗外这些都是龙吗?”他这才看到窗外的景象。


    丁依点点头,示意他过来她这边。


    “天呐……天呐……”人鱼张大了嘴,“一定是我通宵加班的幻觉。”


    丁依则继续看向窗外。


    她伸出手,轻轻贴着蓝光结界。


    像是察觉到她的决定,那层薄膜轻轻蹭她的指腹,无声地挽留和恳求。


    抱歉。


    她在心里对蓝光说。


    不能单独行动是吗?


    那,加上一条人鱼呢?


    她的手一翻,闪电一般锁住人鱼的手腕。


    人鱼惊呆了:“你要干什么?”


    她要干什么?她也不知道。


    感谢她没恢复的语言功能,让她得以避开这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啊啊啊啊啊啊啊——”


    人鱼的高音冲破云霄。


    当丁依挟持着一条尖叫的人鱼跳出窗户时,一点蓝光从窗沿攀附上她的后颈,闪烁了一下。


    同一时间,离丁依家不远的街区的一家蛋糕店里,一双蓝色的眼睛突然锋利起来。


    店员当然看不见这双眼中的异样光芒,因为她正背对着他打开冰柜。


    “稍等,我给您拿蛋糕。”


    第103章


    “跳下去, 在下坠过程中长出翅膀。”


    这句话在丁依脑袋里冒出时,她有些恼羞成怒。


    恼羞成怒的原因一,这句话是张铭的个人签名。


    恼羞成怒的原因二。


    显然, 她的“翅膀”还不足以驾驭此刻的状况。


    这不是普通的风雨。混乱的灵力场把空气绞碎了, 同样绞碎的还有她本就勉强维持的悬浮术。


    一个灵力乱流迎面撞上,她彻底失去控制,倒头往下坠。


    “要死了啊啊啊啊啊啊啊——”人鱼的死亡高音又升一个调。


    他怀疑自己即将被摔成一摊鱼糜, 能直接包成鲅鱼饺子的那种。


    还好, 像是从四面八方兜上来一张看不见的网, 一股力托住了他的四肢和腰背,把他稳稳捞住。


    同样被这股力托住的还有丁依。


    不过,和人鱼的感受不同,这股力仿佛是从她自己的身体里涌现出来,然后再“托住”她自己的。


    怎么回事?


    丁依和人鱼的下坠势头成功被这股力缓了一下,速度一寸一寸减弱, 原本失控的坠落变成了一段滑行。


    最终, 两人的身体在半空中轻轻一顿, 稳稳悬在风雨之间。


    “哇塞,你真厉害。”人鱼用敬佩的眼神看着丁依, 以为刚刚是她力挽狂澜。


    丁依看着自己僵硬地掐着法诀的手, 发呆。


    刚刚真的是她自己吗?


    真的只是她的悬浮术奏效了, 而已吗?


    可她明明一度感觉即便自己的指尖已经抠破皮肤,法诀也无可避免地走向失控。然后转机出现, 那股力量从她身体里涌现……


    确实,那股力量是从她身体里涌现的。


    想到这里,她心念一动,试探性地拨了脑中某根看不见的弦。


    悬浮的高度微不可察地上浮了一寸。


    她压住砰砰的心跳, 再试了一次。


    这次,方向也顺着她脑子里的“想法”,轻轻偏转了几度。


    雨水淋在丁依发烫的脸颊上。


    太顺了,顺得超出她的经验。


    她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控制,就好像她的法术比她的大脑更早知道她要干什么。


    当然,这不算什么,叶瑾瑜肯定可以做到,梁凡应该也可以。


    不过她这种修仙小说里说的那种一辈子苦苦修行都没办法突破筑基的NPC,从未体验过这种丝滑的操作。


    叶瑾瑜如果听到,会说开什么玩笑,现实世界里没有炼气筑基这些东西,就像丁依十五岁刚成为她徒弟时,她递给丁依一杯热可可,然后笑着弹她脑瓜崩告诉她的那样。


    “好了,那我们现在可以回你家了吧?”人鱼心怀侥幸地询问。


    他注意到她的眼神在闪烁。


    她也吓到了,吧?


    应该是。


    不然呢?总不会是兴奋的吧,刚刚他们可差点摔死了。


    蛋糕店里,店员也在观察这位蓝色头发的顾客,想从他失焦的眼神中看出他心理活动。


    “先生,这款蛋糕可以吗?”她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


    “不可以!”


    人鱼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但丁依显然已经做出决定。


    人鱼只好被她拽着,一边翻滚一边尖叫着飞向天际。


    沿着那些发光的五彩龙骸粉尘,她们很快追上了龙群。


    飞入龙群前,丁依做好了被龙群攻击的心理准备。


    但实际上,龙群根本懒得理她,它们只是行尸走肉地不断向前,不断向前。


    在龙群中来回梭巡了好一会儿,她没看到那条白色的身影,倒是又看到了小青龙。


    在麻木的龙群中,小青龙活泼得格外显眼。


    丁依对它伸出一只手,就把它吸引了过来。


    它凑过来嗅嗅,没闻出什么,喷了一口龙息,扭头要走,被丁依反手丢了一条人鱼到背上。


    听到人鱼惊叫,小青龙的脊背弓起。


    丁依立刻把手伸到它脖子的鬃毛下,轻轻拍它。


    这里的鳞片比没有鬃毛覆盖的龙身更细软,触感也更敏锐。


    掌心下,小青龙的身体起伏逐渐慢下来。


    它开始习惯了背上的重量和人鱼的气息。


    丁依腾出手,召出白光小狗。


    白光小狗嗷呜一声,在空中一跃而出,落到了小青龙的背上。


    小青龙扭过头张望,身后的尾巴小幅度地晃动着。它不再紧张,把白光小狗当成了可以玩耍的新朋友。


    很好,丁依最喜欢的就是这样情绪稳定的患者。


    趁这个机会,她开始审视小青龙身上的伤口。


    脱落的鳞片,遍布全身的细长伤口,还有吻部的割伤……


    当初,她第一次在龙身上看到这些伤时,误以为它遭受了仇家的绑架和虐待,而现在,她知道了那些伤真正的由来了。


    她的手一挥,白光小狗化为游走的白色流光,轻巧地在小青龙通身的伤口中穿梭游走。空气中的灵压对丁依来说过高,但对它来说似乎正合适,这让它比平日更加游刃有余。


    等所有伤口全部愈合,白光小狗重新跳回丁依的肩上。


    她拍了拍小青龙鬃毛下的脖子。


    它轻快地朝丁依喷出一口热乎乎的龙息,然后尾巴一甩,把自己抛了上去,宛如一只雨中玩耍的小鸟,把人鱼吓得尖叫连连。


    完成了第一例患者的创口缝合小手术,丁依开始给其它的龙治疗。


    和小青龙一样,其它龙身上也满是锁链磨损出的伤口。对她和白光小狗的“巡检”,它们非常“配合”。


    或者也可以说,它们只是麻木。


    不过,伤口愈合之后,它们原本迟滞的龙身多少还是轻松了一些。


    有几条龙的尾巴重新有了摆动的力气。其中一条缓缓低下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丁依的肩膀,丁依则再次把手伸到它鬃毛下的颈部拍了拍。


    治疗工作稳中有序地进行,这回,白光小狗又跳上一条新的龙的背。


    这条龙是目前为止最瘦的一条,破碎的鳞片松松垮垮地贴在骨节上,就像是一具骨架在游动。


    白光小狗在它残破的龙脊上用小碎步跑来跑去,鼻子东拱拱西拱拱,每找到一处伤口,它就拖出一道短短的光尾,像一根发亮的针线一样来回穿引。


    只是这条龙实在是太瘦了。它的伤口下面几乎没有血肉缓冲,白光小狗顺着一道贴近龙脊的裂伤钻进去时,鼻尖差点卡在骨节里。


    丁依赶紧隔空拎起白光小狗的后颈皮,提醒它更小心一点。


    一切还算顺利。


    眼看枯瘦龙的治疗也快收尾,丁依转头,在龙群中寻觅下一条“患者”备选。


    异变陡生。


    枯瘦龙猛地弓起脊背,像受惊的烈马一样剧烈甩身,将白光小狗整只抖飞出去。


    丁依接住白光小狗,枯瘦龙却没有停下。


    它的尾巴狂躁地一甩,龙吻大张,露出满嘴断裂交错的龙牙,朝丁依面门猛扑过来。


    丁依两掌一合,本想操控水流把它困住,可枯瘦龙掀起的水浪,直接把水流撕开了一道口子,把她的控制顶了回去。


    尴尬了,对方毕竟是龙,她这是关公面前耍大刀。


    水浪层层叠压来,一副准备把她拍扁的架势。


    她正要再次起手,这面水墙的势头突然一转,散了。


    出手的是人鱼。


    水珠逆着重力漂浮而起,在他周身形成一圈细碎的金色水幕,这让他像一只妖力非凡的金色水母。


    察觉到丁依看向自己,人鱼矜持地撩了一下无风自扬的长发


    他刚准备炫耀,头顶突然炸开一阵声波。


    丁依仰起头。


    不知何时,枯瘦龙上升到了她的头顶。


    它悬停在半空,像一座孤注一掷的小山。


    周围的龙群似乎收到了某种无声指令,纷纷向两边滑开。


    小青龙也像被什么东西催促着,忽然扭头往前飞去,无论人鱼怎么拉拽,它仍一意孤行地往前冲,人鱼只好远远地对丁依大喊:“快逃!”


    但丁依一动不动。


    她的耳朵里死一般的寂静。


    眼前那张裂开的龙吻开始变大,它的喉腔深处像一个吞噬一切黑洞。


    她仿佛闻到一股潮湿腥腐的气味先扑到她脸上,像潭水中发烂的水草、血和久不见天日的淤泥一起在它嘴里发酵的味道。


    她应该要逃走,她当然应该要逃走——


    蛋糕店里,店员正从冰柜里小心翼翼地拿出另一款蛋糕。


    转过身,看到那位顾客的状态,她被吓了一大跳,手里的蛋糕趴地砸在地上,奶油和蛋糕胚糊了一地。


    龙的蓝色瞳孔失焦,一动不动地站着,像被冻住一样。与此同时,他的双手的手指却在极快地抽动。


    眼前的情形过于诡异,店员竭力压着心底的不安,问:“先生……您这是在干嘛?”


    蠢货!你在干嘛?


    丁依在内心疯狂地辱骂她自己。


    你应该逃走!再这样下去就要没命了,你知道吗!


    然而,她骂自己骂得越狠,她的身体越是无法动弹。


    意识里,黑色的死气化作锁链,一圈一圈紧紧缠绕上她,把她拽入意识最深处的一潭死水。


    她试着挣扎。


    呵呵。


    死气里发出嘲笑声。


    它们有男有女,一声叠着一声,层层叠叠,还在说话。她分辨不出它们在说什么,却又莫名感到熟悉。


    死气的锁链越缠越紧,她的意识也越虚弱。


    枯瘦龙的血盆大口已经近在眼前,顺理成章的,一个念头在她心底冒出来:


    来不及了。


    是的,来不及了。


    当然来不及了,不是吗?她不可能赢过它们。


    这个结论不是妄想,是她自己根据目前局势做出的合理分析。


    她死定了。


    这样想着,丁依感到一丝轻松。


    她手指慢慢松开,身体做好彻底放弃抵抗的准备。


    死气化成的黑色锁链越收越紧,一层一层裹住她,从她的脚,到她的肚子,再到她的胸,然后是她的脸……


    她逐渐被裹进这个死气造就的茧里,


    有那么一刻,怀疑涌上她的心头。


    奇怪,怎么她还没有被枯瘦龙撕碎?要不要再试着反抗一下?


    不甘心的念头冒出的瞬间,死气的茧被顶开一个裂口。


    一团蓝光正在死气的茧房外焦急地盘旋,发现这处裂口,它立刻想挤进来。


    可惜,裂口很快闭合,把它阻挡在外。


    丁依的大脑,像被浸泡在逐渐升温的温水里一样,愈发迟缓而安静。


    她想着:算了,这个茧里这么温暖,比外面要暖和多了。


    她可不想离开这里。没有什么比放松地在暖和的地方睡一觉更幸福的了。更何况,她已经开始困了……


    呵呵。


    这时,一个装腔作势的男声笑了一下。


    听到这个男声,昏昏欲睡的丁依一下子精神了。


    对于这个声音,她这几年可是熟到做梦梦到都会有点想吐。


    张铭??他怎么在这儿。


    想到张铭可能又是那副假装替她惋惜,实则暗喜地看她笑话的虚情假意的样子,一股无名火从她心底涌起。


    她都辞职了,他还不放过她?


    这股无名火把死气裹成的茧烧出一大块缺口。


    蓝光立刻抓住机会,贴着她意识里那块被烧开的缺口钻进来,瞬间像一层薄而透明的水幕,挡在她和死气之间,把她笼罩在温柔的蓝色辉光之中。


    薄荷般冰凉的光屑从丁依的头顶洒下来,像一场极细的雨。


    她彻底清醒过来。


    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丁依有些后怕,赶紧对自己使出一个问心术。


    问心术像清凉的微风吹散了死气,力量从丁依的身体里复苏,她仿佛从深潭里钻出一样,重新听见了风声和心跳。


    还好,即便她在意识里经历了漫长的挣扎,在现实中,也不过是枯瘦龙压下前的一次眨眼。


    一切还来得及。


    在枯瘦龙距离丁依只有咫尺之遥之际,水流在她的掌心爆发。


    “我的天……”远处的人鱼瞠目结舌。


    在丁依的操纵下,水流汇拢、转向、逆流而上,贴着枯瘦龙的冲势反绞而去,最终强硬地击中枯瘦龙的下颌。


    枯瘦龙整个龙头猛地向上一仰,整条龙爆炸,化为漫天粉尘。


    它炸开的时候,像贴着丁依的眼睫毛一样近。


    没有热,也没有痛,只有细碎冰凉的触感,像无数极轻的沙子贴在她的脸上,又立刻消散。


    冰冷清新的空气狠狠灌进她的肺里,却比死气中那层虚假的温暖更真实、,雨声,风声,还有人鱼的惊呼声也重新回到她的耳膜。


    蓝光伺机逃走。


    她猛地睁开眼。


    「是你。」


    意识里,她对它说。


    蛋糕店里,龙的眼神恢复焦点。


    他对店员点了点头。


    店员呼出一口气:“好的!那我帮您把这一款蛋糕包好。”


    她转身,又回头。


    “对了,您需要蜡烛和生日礼包吗?”


    天空中,龙群在枯瘦龙爆炸后再次恢复了秩序。


    人鱼扯着小青龙后颈的鬃毛,回到了丁依身边。


    刚想问她“还好吗”,开口却成了:“你的狗在吃什么?”


    没有狗主人在听到这句话后能保持冷静。


    丁依迅速掰开白光小狗的嘴,发现它含着的是一颗小球。


    “狗到哪里都喜欢球,不过这球哪儿来的?”人鱼四处张望。他被龙骸粉尘呛了一下。“不会是你的狗从那条龙身上挖出来的吧?”


    小球慢慢在丁依掌心浮起。


    冰凉,很轻,银色。


    表面有凹凸不平的弯弯曲曲的符号,像是人工的痕迹。


    它并不肯安分地悬停在丁依掌心,而是乱晃乱动,像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牵引,像一枚被磁石吸住的针。


    想到什么,丁依的视线转向小青龙,在它欢快摇晃的龙身上转了两圈,最终停在了它鬃毛覆盖下的脖子。


    人鱼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立刻抓紧了小青龙的鬃毛:“你要干嘛?”


    失控的晦明在城市上空横冲直撞。


    黑色的龙身像一道撕裂雨幕的影子,该说不说,他的杀伤力可比那些龙群里行尸走肉的龙要强多了,一路飞来已经破坏了不少建筑。


    此刻,黑龙直直冲向前方一栋高层建筑。


    龙角即将撞上玻璃幕墙的瞬间,一道红光骤然张开,像撑开一面巨大的盾,把整栋楼护在后面。


    晦明被红光硬生生挡住,震裂了一边龙角。


    对于这道突然拦路的红光,他发出愤怒的龙吟,猩红龙瞳死死盯住红光的来处,像示威似地甩尾轰出一记灵力,然后头也不回地继续朝他脑中那个看不见的目标直冲而去。


    墨七的黑色龙身猛地一横,躲过了这一记攻击。


    “令公子……是不认识您了吗?”


    问出这句话的小孩伏在墨七的龙脊上。


    他的眼睛亮得像开了远光灯,正是镜心。


    墨七依靠镜心的“镜鉴”,一路追踪晦明至此,但始终失之交臂。


    “看样子是。”


    “怎会如此?你们龙族原生家庭的问题也这么严重吗?”


    “也有这个因素……不过,还有可能是因为——龙珠的影响力还是太强了。”


    “龙珠?你也有的话,会像他一样突然开始发疯吗?”镜心担心起来,揪紧了他的鬃毛。


    “不用担心。”墨七安抚道,“我不会,我的身体里没有龙珠,因为它被挖——”


    镜心打断了他。


    “等会,楼里这些凡人怎么全在看这边?”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惊。


    “他们不会是……能看到我们了吧?”


    听到小镜妖的话,黑龙缓慢地调转龙头。


    身后的玻璃幕墙办公楼里,隔着一层玻璃,一群凡人正呆若木鸡地看着空着游动的巨大黑色龙身。


    其中一个女孩正颤抖地举起手机。


    单面镜阵法,真的崩塌了。


    另一幢覆盖着玻璃外墙的办公楼里,张铭惊慌失措地着看着陈妮。


    陈妮一下接一下地用额头往玻璃窗上撞,撞得整片玻璃都发闷响,细碎裂痕像蛛网一样往四周蔓延。


    张铭脸都白了,想扑过去拦又害怕,缩在原地大叫:“你在干什么!快停下!”


    陈妮根本无法回答。她的脸已经微微发青,那条她戴了大半年的珍珠项链正死死勒住她的脖子,勒痕深深陷进皮肉里。


    有一颗珍珠颜色格外死白,表面泛着一种不自然的冷光,和其余珍珠串在一起,像混进了一只死鱼眼。


    又是一声脆响,玻璃终于裂开一块。


    风雨猛地灌进来,把张铭桌上摊着的合同、报表和签字文件瞬间淋透,纸页狼狈地贴在桌面上。


    此时此刻,它们都不重要了。


    人鱼非常紧张,手紧紧抓着小青龙的鬃毛,生怕它突然吃痛暴起。


    他之所以这么担心,是因为白光小狗此刻正在小青龙的颈部皮肉下穿梭。


    片刻,白光小狗啵地一下从龙的后颈钻出来。


    它跳到丁依的掌心,吐出嘴里衔着的那颗“小球”,人鱼才长舒了一口气。


    小青龙全程没什么反应,闲适地悬停在空中,只在白光小狗出来的瞬间抖了一下鬃毛。


    似乎有没有这颗“球”,对它并没有太大影响。


    看来,刚刚枯瘦龙的暴走,只是个意外,丁依想。


    她把小青龙身体里取出的这颗“球”,和枯瘦龙的放在一起比对。


    完全一样的外观,只有表面弯曲的符号有所差别。


    并且,两颗“球”都蠢蠢欲动地想往某个方向跑。


    “它究竟是什么?”人鱼问。


    丁依也在思考。


    首先,这小球不是龙的身体里自然生长出来,肾结石上可不会刻着字。


    不是天生天长,就是被埋进去的。


    什么情况下,谁会需要埋这个东西,到龙的身体里?


    黄龙,这个名字理所当然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同时浮现的,还有另一个记忆里的专属名词。


    龙珠。


    她若有所思地观察着这两颗银色小“球”。


    它们会是龙珠吗?


    从零碎的信息中,她一直以为龙珠是龙天生就有的某种有益的结石,就像得道高僧的舍利子。


    所以,她也一直假设,它们是在龙身陨灭后能保留下来,被黄龙收集,发给那些“假龙王”,作为成为“新龙”的凭证,就像舍利子是高僧修行有成的证明。


    可如果,“龙珠”本就是被制造的呢?


    那就意味着……


    那就意味着……


    呃,好像也不意味着什么。


    推理进行到这里,暂时没有其它头绪,丁依决定先继续跟着龙群前行


    她从袖里乾坤中取出银线,把两颗球系在自己背后,准备继续飞行。


    人鱼也轻拍小青龙脖子,自然而然地认为它会和之前一样跟着龙群,但奇怪的事发生了。


    小青龙不肯动。


    人鱼更加用力,结果小青龙蹭地一下飞出去老远——往和龙群完全相反的方向。他赶紧拉住它:“错了错了。”


    被拉停的小青龙在空中茫然四顾,看了看远去的龙群,又扭头看背上的人鱼,抖了抖鬃毛,彻底停着不动,摆烂了。


    人鱼糊涂了。


    怎么着,被取了那颗球,连路也不认识了?


    蛋糕店里,那位客人拎起包装好的蛋糕盒后,走到了店门口,但一直没有推门出去,只是面对门站着。


    店员已经对他奇奇怪怪的动作感到习惯了,反正今天也没其他客人,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老实说,她原本以为今天一个人都不会来。


    “谁会这么大雨天来买蛋糕呢?”早上店长让她来上班时,她就是这么想的。唉,真希望雨能快点停下,不然她还不知道下班后怎么回家呢。


    龙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看着玻璃门外的漫天鳞雨,它们像白日焰火一样美丽。


    凡人的肉眼看不到这一幕,更不会知道这些雨水中弥漫的全是龙的尸体的余烬。


    丁依的声音响起。


    「你是在害怕吗?」


    第104章


    你小时候有没有这样的经历?


    大多数普通小孩能做到的事, 你都做不了。


    即便你努力模仿别人,也模仿不出所以然。


    在失败——模仿,模仿——失败的循环中, 你日复一日被挫败感折磨。在你收获到的那些假装痛心疾首的批评中, 其实带着一丝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得意:你果然是个废物。


    直到有一天,你突然发现,你终于也有一件能做到的事情。


    只是, 这件事, 在那些批评你的大人们看来, 没有意义,没有价值。甚至于,他们根本看不到这件“事”。


    比如,能“看见”妖怪。


    对丁依来说,学会在脑中和蓝光——她现在已经知道它是龙——沟通,再简单不过, 甚至比通过点头歪头来和他沟通还简单得多。


    十五岁那年, 那个被晦明误打误撞带入镜花溪下的世界的凡人小女孩, 狼狈不堪地站在“妖行街”的牌坊下时,她站在来往的妖怪们之间, 清晰地感受到它们的情绪。


    它们没有恶意, 只是在好奇, 这让紧张的丁依逐渐放松下来。


    叶瑾瑜来到她面前,指间浮着一点白光, 叹息一声,准备好让她遗忘这一切。


    在白光碰到她额头前,丁依突然开口。


    “你也看得到吧。”


    “什么?”


    叶瑾瑜有点惊讶。


    她的手缩回来一点。


    “你也看得到吧。”丁依有些倔强地重复了一次问题。


    “看得到什么?”


    “裹在我身上的黑气。”


    她比了比脑子和前胸后背。


    “它们,我是说那些黑气, 主要缠在我这里,我倒是不害怕它们,就是觉得很不舒服。”她犹豫了一下,“所以我不是脑子有病。”


    叶瑾瑜想了想,找来了陶叔。


    陶叔看到丁依,啧啧称奇:“对,她身上确实是死气,不过,上一个能肉眼看到死气的凡人,还是安家人。”


    叶瑾瑜的手彻底放下了。


    她有一坏一好两个消息,准备等女孩长大后再告诉她。


    坏消息是,其实她和女孩的妈妈一样,看不出她身上缠绕的死气。刚刚女孩妈妈把女孩领来时,她确实以为对面站着的不过一个普通的叛逆期少女,她的计划是随手做一场安神驱邪的小法事,安抚一下这位焦虑的母亲,顺便收一笔佣金。


    但好消息是,能看到死气,意味着她对灵气、妖气、所有天地间细微的气息流动都有近乎本能的感知天赋。


    叶瑾瑜决定收这个女孩为徒。


    ……


    丁依在意识里静静等待蓝光的回答。


    它闪烁了一阵,又缓缓变暗。


    「你希望我不要去,是吗?」


    这次,它亮着,不动了。


    丁依看着前方越来越密的雨幕,又看了看身后那两颗不安分的小球。龙群还在前进,小青龙还在迷茫,人鱼还在碎碎念。


    她对蓝光说:「你在那里等我,不用担心,不是什么大事,大人会搞定的。」


    她嘴里的“大人”,现在是她自己了。


    龙在蛋糕店的桌子前坐下了。因为在门口站得实在太久,店员邀请他多坐一会,等雨小点再离开,还给他泡了一壶茶。


    热茶有一股甜甜的果香,蒸汽一缕一缕升起,把他的面容熏得模糊。


    他在害怕吗?


    “这座龙王庙,是变成这个村的垃圾场了?”老杨问他哥。


    杨光河无言。看着堆到庙门旁的垃圾,他唯有叹息。


    走访龙王庙多年,他常见到这些废弃庙宇,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这两年,这些庙开始以惊人的速度衰败,所以对这部拍摄龙王庙的纪录片的筹备进度,杨光河比弟弟还着急。


    突然,狂风大作。


    “什么情况?”


    赵叮当的伞一下子飞走了,老杨的雨衣也被狂风掀起,啪地抽在他脸上。


    杨光河赶紧招呼:“别慌,快进庙里。”


    两人跟着他一起往龙王庙里冲。


    “哎哟,你干嘛!”


    老杨撞上了突然停下的杨光河,十分不满。


    杨光河仰着头看着天空,答非所问:“光江,你带摄像机了吗?”


    “没带,咋了?”


    “我……好像看见龙了。”


    龙群掠过庙顶,飞入山中。


    人鱼注意到,龙群一直在往北飞,方向离海越来越远。


    雨中的山林渐渐铺展开来。起伏的山脊被雨雾冲淡,树冠连成深黑色的海,天地忽然变得开阔。回首一望,城市的高楼已经彻底消失。


    在忙碌的劳作中,丁依没有注意到,她已经赶上了龙群的先头部队。


    火麒麟落在最后,也最先看到她和人鱼。


    “你们干嘛呢?”它问。


    白光小狗正丝滑地从一条龙的后颈钻出来,把一颗银色小球吐进丁依的手心。


    “呃,进行一些外科手术,”回答的是人鱼。


    他死死揪着小青龙的鬃毛控制方向,不时回头驱赶后面那几条又开始乱飘的龙,忙得像一条牧羊犬。


    丁依的形象则有些可疑。她身后悬着一长串银色小球,让她像个非法出诊的赤脚大夫。


    她验货似地掂了掂手心里这颗,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抬手时都带出一点不易察觉的迟缓。


    白光小狗一次次进出龙身,也在一点点抽空她的体力。通俗一点讲,她有点累了。


    猛吸一口清凉的冷空气,她逼自己打起精神。


    听完人鱼讲述前因后果,火麒麟一愣一愣,鹤妖怀疑地绕着丁依飞了半圈,金玺则神情莫测,只看着她的动作。


    正当白光小狗准备钻进下一条龙的身体中时,一道金光逼停了它。


    金玺看着丁依:“停下吧,丁小姐。”


    她收回白光小狗,抬眼盯着他。


    注意到她的警戒,金玺叹了口气:“不是不让你治,但至少,给我们留几条完整的龙。”


    金玺看了一眼她身后那串小球,声音放缓了些。


    “我们还不知道龙群为什么倾巢而出,汇聚成群一起迁徙,更不知道这颗球是什么用,要是你把龙群的小球全摘了,再引发什么连锁反应——万一龙群迷路——那可就糟了。是吧?”


    丁依还绷着肩膀,人鱼先被他说动了。


    该说不说,自从这些龙被摘了球,方向感确实有些差。


    何况,他赶龙也确实挺累的。


    想到这里,人鱼凑到丁依耳边想劝她。


    可话没说出口,他自己先干呕起来。


    “呕,这鬼地方,也太臭了!”


    确实,这里太臭了。


    腐肉、淤泥、雨水和不知名的废弃物一起混合发酵的气味就黏在鼻腔里不肯散。


    丁依也抬手掩住口鼻,望向脚下。


    从越过最近那个山头开始,原本辽阔的山林不知何时消失了,龙群进入的上空,是一片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在深山里见到的场景。


    一片一望无际的垃圾场。


    ……


    停业的小狗咖啡馆里,一道弹射的黑影撞翻了桌上的电子表。


    “食画鬼!你给我安分点,别像喝醉了似的!”被撞翻的噬信灵抗议。


    “让它去吧,空气里的灵力浓度太高,它控制不住是正常的。”


    戌铃正襟危坐。


    他面色平静,眼睛却亮得惊人。


    龙炸开后的灵力粉末散布到整个世界,不只是食画鬼,整个妖怪世界都在躁动。


    一阵灵力的波动掠过门口,咖啡店的玻璃门轻轻一颤。


    明明门口没有人影,却仿佛被什么推了一下,无声地开出了一条极细的缝。


    有什么贴着缝隙滑了出去。


    下一瞬,那条缝又悄然合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汪!”旺旺不知从哪儿窜出来,吠叫着想冲出去。


    戌铃叫住它:“别管它,一个不重要的小角色罢了,我们自己守好这个阵法的节点就行。”


    ……


    被金玺这个乌鸦嘴说中了,龙群陷入了死胡同。


    它们开始在这片垃圾的“海洋”上兜圈子。


    还不熟悉镜花溪的后山时,丁依经常迷路,那时她学会了用灵气的流向来辨别方向。


    而妖怪天生能逐气而行,龙群不该在这里迷路。


    有什么干扰了它们的判断。


    雪上加霜,兜到第十二圈的时候,龙群开始分流。


    “怎么说,还跟吗?”鹤妖问。


    “跟。”金玺说。


    “跟哪条?”


    “哪条都跟。”


    “不可能,没有一条龙的方向是一样的。”


    “那就跟最头上的那条。”


    “哪条是‘最头上的那条’?你倒是指一个啊。”


    垃圾场的臭味、让羽毛湿透的大雨、混乱的龙群,还有空气里升高的灵力浓度,让以灵力为食的妖怪们的情绪都比往常更加浮躁。


    察觉到鹤妖语气中的火药味,金玺不出声了。


    丁依默默观察,没想到他还是个愿意退让的领导。


    鹤妖说的没错,所有龙都在打转交错,这样一团乱麻,属实找不到头,更找不着尾。


    丁依偷偷掐着悬浮咒上升到高空,主动远离争端。


    对于金玺和鹤妖这对上下级的内部纠纷,她可不想参与。


    这一天太漫长,她的身体已经非常疲惫。而且,她也有点怕他们想起自己“手术”的事,把锅甩到她头上。


    高处的视野又是另一副样子。


    她静静俯瞰这片“垃圾场”,思考这里的山原本会是什么样子,又如何被人一点点堆成这样一片恶臭的垃圾场。


    按照她原本的推测,龙群的最终目的地本应该是黄龙庙。而黄龙庙,原本是传说中天地间灵气最盛的地方。


    黄龙,真的会在这吗?


    一阵叮呤咣啷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


    自从龙群开始迷路,丁依身后的小球也开始躁动。


    有的向左偏移,有的向右拉扯,撞击在一起发出声音,也像是吵架似的。


    联想到这个比喻,她觉得有点好笑。


    她从背后取下这串小球,让它们在自己面前散开。


    看着它们乱晃的样子,她灵光一闪,下意识伸出手指,沿着它们的行动轨迹来回在虚空中描摹。


    起初,她只是随手比划,后来越画越快,指尖像被什么牵着,反复修正那些偏移的线。


    天色慢慢变化。


    等她终于试着把最后两道线接起来时,她已经眼冒金星,身子一晃,悬浮咒涣散,她猛地下坠。


    还好,一股力量稳稳地托住了她。


    确认她能够自己悬浮,金玺才松手。


    他递给她一颗糖:“垫一下吧,丁小姐。”


    没想到他会随身携带凡人的食物。


    天已经彻底黑了,金玺抬手放出一团金色灵火,悬在两人头顶,像一盏临时点亮的灯,让丁依可以看清手里的糖纸。


    她剥开糖纸,把里面的巧克力放入嘴中。


    等她咽下巧克力,金玺观察了一会儿她的状况。确认她没事后,他开口问:“怎么样?看出什么了吗?”


    丁依有些犹豫,她心底已经隐约有了答案,但不知道要不要告诉他自己的发现。


    脚底的龙群仍在垃圾场上空缓慢游走、盘旋,它们的龙鳞发亮,组成了一幅巨大而抽象的荧光壁画,十分美丽。


    金玺耸耸肩。“没关系,不过是又白忙一场,这么多年来,为了维持人和妖之间的平衡,这样的事情我不知经历了多少。”对这个结果,他轻易接受的态度,反而让丁依有点不是滋味。


    巧克力的甜味还没有彻底消失。


    丁依想了想,对他摇摇头。


    “嗯?”金玺笑道,“什么意思?”


    丁依一把放开所有小球,然后示意他看自己的手。


    她的手指在空气中不断移动。


    小球的牵引方向与龙群的飞行轨迹一一勾连。那些看似杂乱的线条逐渐叠合,逐渐被她的手拼出复杂的五行脉络。


    蓝光,突然在丁依脑海中亮了。


    丁依下意识停顿了一下。


    但体力快速下降,她的大脑也疲惫不堪,对危机的直觉一闪而过,但最终还是飘走。


    “一个阵法?”金玺问。


    他的金色瞳孔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来。


    “很有价值的发现,丁小姐,不得不说,你确实比我那两个下属能干多了。”


    他的脚下,鹤妖和火麒麟依旧跟着龙影乱转,显然还没有任何头绪。


    “不过很遗憾,我不得不告诉你,你发现的这个阵法,是残缺的。我常年维持阵法,对阵法中灵力回路的闭合方式最熟悉不过,它不是把节点摆进去就行,而是需要灵气脉络首尾相接。你看——”


    金玺在虚空一点。


    那些丁依见过的小貔貅再次出现,沿着他指尖的轨迹奔跑,在空中留下金色的碎光。像个助教一样,把她那几条最乱的线一一理顺。


    “而这一段灵流明明已经接上,却还是在回转时散开,说明少了一个能把阵法拴住的锚点。”


    最后,他抬手在半空那片轨迹上点出一处。


    “所以我才说这里缺了一个阵眼,如果不补上,这个阵法不可能真正闭合。”


    不得不说,金玺耐心的态度让丁依回想起给十五岁的她上课时的叶瑾瑜。


    得出结论后,金玺短暂沉默了一下,像是在重新推算什么。


    过了一会,他又皱起眉头。


    “不过,确实没有比阵法更合理的猜测了。如果龙群真的是在完成一个阵法的话……”


    他俯视龙群。


    “真奇怪,所有龙都在这里了吗?按理说,只要再补一个点作为主轴,就能……”


    金玺的声音戛然而止。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原来如此。”


    丁依的脑海中,蓝光的闪烁快到连成一片。


    金光炸开得很突然,她下意识挡住眼睛。


    而对面已经倾轧下来。


    眼前,兽首狰狞。


    它的额角生着向后弯曲的巨角,獠牙从它的唇边刺出,雨水落在它覆盖全身的暗金鳞甲上,瞬间被蒸成雾气。


    “金玺”只是它随手披上的一层人皮,真正的貔貅终于苏醒。


    它的金色竖瞳过于刺眼,让丁依感到一阵晕眩。


    她模糊地看到眼前的獠牙缓缓开合,然后吐出一句人声:


    “丁小姐,劳烦告知一下,你的那条龙在哪里?”


    ……


    哒哒哒。


    旺旺摇着尾巴朝咖啡馆门口跑去,准备迎接新客人。


    “谁?”


    没有看到来人的灵能,戌铃警戒起来。


    答案很快揭晓。


    玻璃门被一只纤细的胳膊推开,女生的头探进来,是隔壁蛋糕店的店员。


    她高兴地摸了摸旺旺的头,才和戌铃说话:“你们这儿有来一位蓝头发的客人吗?他在我们店买了蛋糕,本来坐在店里等雨停,结果突然走了。”


    说着,她拎起手上的蛋糕:“喏,他的蛋糕都忘了拿。”


    戌铃已经“熄灭”双眼,听到“蓝头发的客人”,他扬了扬眉毛,正要回话,一团黏稠的黑影突然从天花板落下,把他糊了个满头。


    这团黑影像一滩被打翻的墨汁,偏偏又从墨汁里伸出几条细细的手脚,抱着他的脸乱爬,一会儿长出半张惨白的人脸,一会儿又塌回黑泥,嘴巴咧到耳根,发出无声的怪笑。


    是“嗑”了太多灵力的食画鬼。它兴奋得从墙上掉了下来,抱着戌铃发起了疯。


    店员呆了一秒,然后两眼一翻,直挺挺往后倒去。


    旺旺“汪”地扑上去,用身体垫了一下,才没让她后脑勺直接磕到地板。


    电子表里的噬信灵意识到不对。


    “她这是……看到食画鬼了?”


    ……


    妖妖灵小居的旧床上,梁凡额角的血已经止住,脸色却白得像纸,双眼紧紧闭着,人一动不动。


    墙上的万象妖踪图正疯狂闪烁。原本零星亮起的光点,此刻像被点燃的霉菌一样大片蔓延。


    “乱成一锅,干脆煮了吃了吧。”老陶吐槽。


    叶瑾瑜看了眼万象妖踪图,又看了眼昏迷中的梁凡,站起身。


    老陶按下她:“你留下陪他,我来解决外面的事。”


    “你?你准备怎么解决?”


    “其实我觉得,貔貅那老东西不用解决,反正照这样下去……但以防万一的话——”


    老陶从袖里乾坤中抽出一枚旧铜片,指尖利甲伸出,划破他自己的指腹。


    血滴上铜片,浮现出一个锁孔,继而延展出一整个带着锁的木匣。木匣外贴着三道旧符,符纸已经发黄,却仍闪着灵光。


    “我想请安小小姐,打开这本《百妖经疏注》。”


    第105章


    该说不说, 貔貅的语气挺温和。


    如果不是它的爪子正掐着自己的脖子,丁依估计自己会很愿意回答它的问题。


    不远处,人鱼扑腾得像一条案板上的鱼。


    火麒麟死死压在他的背上, 即使被小青龙咬住腿也岿然不动。


    貔貅看着爪下的女孩。


    银色小球在她周围四散, 她和球一起,融进了下方的阵法中。如果她就是那条龙,此刻刚好补上阵法缺的那一环。


    可惜了。


    它叹了口气。


    “丁小姐, 你比我预想的要聪明能干, 我要为我的鲁莽向你道歉, 刚刚是我太过心急,才会冒犯了你。”


    它慢慢松开了压在丁依喉咙的爪子。


    “但现在的情况,实在容不得我不心急。”


    貔貅的语调愈发温柔。


    “黄龙自诩维系秩序,却把整个世界拖进失控里,相信丁小姐你也深受其扰。如今它的阵法濒临崩塌,答应帮忙的你师父却不见踪影, 人妖之间脆弱的平衡随时可能彻底倾覆。


    “现在就在这关键的时刻, 我们终于找到了黄龙的老巢。只差一环, 就能闭合阵法,直捣龙穴, 拯救这一切……”


    火麒麟突然张口:“老大, 这里这么脏这么臭, 能是黄龙的老巢吗?之前不是说,黄龙庙是天下灵气最盛的地方……”


    一道金光骤然甩出。


    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火麒麟整个身体已经被貔貅一尾巴抽飞出去,砸进下方堆积如山的垃圾里,腐烂发黑的垃圾像火山喷发一样炸开。


    丁依看着火麒麟在垃圾中苦苦挣扎,而她眼前的貔貅, 却像什么都没做过一样,继续它的“演讲”。


    “幸运的是,丁小姐你有这个能力补上这一环。一旦你补上这一环,你将成为所有妖怪的恩人,驭灵宗和你的师傅将以你为荣,经年以后,即便你的凡人之躯灰飞烟灭,妖怪们也会一直记得你。”


    说着,它伏低小山般的身躯,注视着丁依问:“现在告诉我,你有办法联系上那条龙,对吗?”


    丁依神色复杂地和貔貅对视了一会儿。


    接着,她的手腕动了动,继而抬起手指。


    “别信它!”人鱼尖叫起来。


    刚刚火麒麟被抽飞,他得到自由后重新翻回小青龙背上,只是碍于貔貅的威压,一直在外围打转。


    他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丁依,别答应它!谁知道这头貔貅后面会做什么!万一等事情一结束——”


    貔貅微微抬起一根爪尖。


    人鱼的声音瞬间被抽走,他整张脸涨红,捂着脖子疯狂干呕。


    垃圾堆里的火麒麟已经重新挣扎着飞上天空,它浑身沾满污水地咆哮着冲上来,再次把人鱼从小青龙背上扑了下去。


    丁依的指尖极轻地蜷缩了一下。


    但她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抬起另一只手,在空中缓慢勾勒出第一道灵气轨迹。


    身后,那串银色小球随她的动作轻轻偏移,彼此之间逐渐形成某种隐约呼应。


    貔貅很满意,尾巴摇了摇,空气中响起了铜钱碰撞的声音。


    一切都在向它预想的方向发展,貔貅想。


    说起来,当它披着金玺的人皮时,见证过很多最终失控的残局。


    遇到问题时,大部分人会惊慌、会争吵、会推卸责任、会在关键时刻情绪崩溃,嘴上喊着“不能牺牲任何人”,最后却连局面都收拾不了。


    能一锤定音的,总是坚定地朝着目标前进的那个,哪怕过程中需要一定的牺牲。


    真正能解决问题的人永远是不被理解的。


    所以,为了解决问题和达成目标,无论是做妖,还是做人,过程里说了多少谎话,牺牲了多少具体的个体,并不重要。


    结果才重要。


    丁依还在一笔一画地画着传送阵。


    下方的龙群还在垃圾场上方游荡,像一团被人反复搅乱却始终理不清的乱麻。


    但在她的视野里,这团乱麻正在逐渐清晰。


    貔貅说的没错,她确实已经被“黄龙”这个传说中的对手折磨了很久了。


    它失控的阵法,那些废弃的龙王庙,走火入魔的小妖怪,接连发生的意外,阴雨连天的生活,点不了的外卖,不知道现在如何的梁凡,失约的叶瑾瑜,至今不见踪影的失控中的晦明……


    甚至更早以前,以龙为根源的失控就在影响她生活的方向。


    但在解决黄龙和龙群的问题之前,她还是想先解决貔貅。


    永远不要共情领导。


    这句糟心但实用的举世真理,是她一次次被张铭推出去顶锅后的血泪教训,你永远不知道上位者那些冠冕堂皇的言辞后面,包藏着怎样自私的祸心。


    刚刚,她不过些微的动摇,就导致了貔貅的原形毕露。从这头妖怪在温柔和暴虐切换自如的秉性来看,陶叔说的没错,它就是个彻头彻尾虚伪利己的妖怪。


    如果她现在与貔貅谋黄龙,那在黄龙的问题解决之前,新的祸患就会爆发。


    哪一个都绕不过去,那就一个个来。


    但貔貅可不是好解决的对手,尤其对于一度连小蚌精都打不过的她来说。


    如果她趁它还是金玺时,就在聚星传媒的办公室里放毒气,可能成功率还更高一些。


    虽然她心中已经有了一个方案,也正在貔貅的眼皮子底下实施。


    但这个方案只是靠她的猜想,并不十拿九稳。


    要想最稳妥,最好还是能抓住一个貔貅的弱点。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这快速消耗着她的体力。


    直觉告诉她,貔貅的弱点就藏在她已经拥有的记忆里。


    这片记忆之海中,逐渐浮现出陶叔的大脸。


    ……


    一个妖行街乃至整个妖界都众所周知的秘密,饕餮非常讨厌貔貅。


    修炼间隙和茶余饭后,陶叔总是抓着她和梁凡骂貔貅:


    “奸商。”


    “想钱想疯了。”


    “抠门。”


    “守财奴。”


    “骗子。”


    “搞传销的。”


    “投机取巧。”


    “做作!虚伪!”


    “还爱打官腔。”


    “官瘾特重!”


    “话全被它说了。”


    “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梁凡:“陶叔你词汇量挺丰富啊。”


    就这样,陶叔还没骂完。


    “它可真是掉钱眼里去了。你们知道,貔貅夜市那个用灵力换钱的阵法,有多一本万利?”


    梁凡想了想:“你是说貔貅契印?”


    “对!”


    晦明靠在椅背上,懒洋洋顶嘴:“老陶,你是不是太愤世嫉俗了?那不就是一个支付系统嘛。用貔貅契约支付灵力,让貔貅抽点成也正常。阵法不要维护?夜市不要管理?凡人公司还要抽平台费呢。”


    陶叔冷笑一声。


    “你以为它真在维护秩序?放屁!我就说一个,有个老狐妖,在貔貅契印上做手脚,害得去它铺子里买东西的小妖怪被抽干了,这事我都知道了,貔貅能不知道?”


    “什么手脚?”梁凡问。


    “那老狐妖偷偷改了契印的阵法,把抽灵速度翻了不知道多少倍,客人一旦上钩,灵力就跟开闸放水似的往外漏,又被貔貅契印的法术控制,不能轻易结束交易,轻一点灵脉受损,再重点,直接废了!你说貔貅坏不坏!太坏了!”


    陶叔的语气铿锵有力,但晦明依旧不以为然:“那只老狐妖私下改的阵法,貔貅可能真不知道。”


    “放屁!那自私鬼当然知道!只要貔貅契约还是它貔貅的阵法!想当初,小丁从我的五行阵闯入咱妖行街,我这边阵眼才刚一震,我人都还没走到门口呢,就已经知道有凡人闯进来了,根本不用谛听草跟你师父汇报!”


    丁依正拿着一块新蛋糕,奶油差点蹭到鼻尖,没想到话题还能拐到自己身上。


    “所以说,貔貅要是真想管,早就管了!它不管,就是因为舍不得断自己的财路!它呀,就是只进不出!”陶叔总结。


    晦明努努嘴,不吭声了。


    当年,陶叔开的这种吐槽小会上,梁凡总是提问,晦明总是顶嘴,而丁依大部分时间不插话,因为她的嘴全塞满了陶叔准备的蛋糕饼干。


    ……


    丁依强行把自己从那段温暖的旧日子里抽离出来。


    她的指尖还在继续画,但呼吸越来越不稳。回忆没有让她想起貔貅的弱点,倒是体力的急速流失正引得悲观的幽灵卷土重来。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拖着她往更深的地方沉,一丝熟悉的死气开始在意识深处蠢蠢欲动。


    这次,蓝光没有反应,她的意识里只剩下她自己。


    丁依强行稳住心神。


    突然,她听到鹤妖犹豫地开口:“老板,你身上……怎么这么亮啊?”


    亮?丁依指尖一顿。


    什么“亮”?怎么这种时候问这个?


    她下意识抬眼看向貔貅。


    然后,她也愣住了。


    确实,鹤妖问得没错。


    貔貅的身上……怎么变得这么亮啊?


    小狗咖啡馆里,店员还昏迷在地。


    一只巴掌大的小貔貅已经爬上她的肩膀,开始舔舐她的太阳穴。


    随着它舔舐的动作,一缕极淡的金色雾气,从店员额角缓慢抽离出来,顺着小貔貅张开的嘴,被一点点吞进去。下一秒,那些金雾又顺着它身体周围浮现出的细小阵法纹路,被传送向远方。


    店员睁开眼时,眼中的惊恐已经消失。


    “幻觉,对,是幻觉……”她喃喃道。


    这样的场景,正在世界的各个角落发生。


    单面镜逐渐崩塌,而小貔貅们像一支昼夜不停运转的善后军队,它们疯狂舔舐、修补、吞咽、回收,把凡人的恐惧、震惊、崩溃、狂热,统统转化成能量。


    金色的灵力洪流在城市上空汇聚进同一个庞大的阵法。


    一个以貔貅为中心的阵法。


    该怎么说呢?此刻的貔貅,刺眼到难以直视。


    它亮得像一尊熊熊燃烧的神像,整个垃圾场都被照得亮如白昼。


    “老板,你身上……”鹤妖又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貔貅原本一脸餍足,听到鹤妖的话,金色竖瞳里透出藏不住的不耐。


    注意到它眼神的变化,鹤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但还好,貔貅没有像对火麒麟一样,把它抽进垃圾堆。


    它只是冰冷倨傲地扫了鹤妖一眼,斥道:“你还在这里干什么?继续去盯着龙群!”


    鹤妖低低应了一声,拍翅飞走。


    连这点眼色都没有!


    貔貅心底掠过一阵暴躁的杀意。


    要不是手下无人,它根本看不上这些蠢货!


    还问它怎么了?


    呵呵,此刻这一切变化,本就在它的预料之中。


    或者说,这根本就是它一直以来所追求的。


    它清晰感觉到,那些凡人看见妖怪后产生的庞杂而沸腾的情绪灵力,正通过小貔貅的舔舐,源源不断汇入自己的貔貅阵法。那种充盈感,就像整个世界都在替自己呼吸。


    它身上热得像被塞进了一整座正在熔化的金炉,感觉自己强大得无以复加。只要最后那条龙归位,新的秩序将彻底覆盖这个龙族维系的旧世界。


    它,貔貅,将代替黄龙,成为新世界的主宰。


    想到这里,它终于忍不住开口催促丁依:“你怎么还没好?快把那条龙带来!”


    丁依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随着最后一道灵气轨迹在空中缓慢合拢,五行光纹从她指下亮起,一圈一圈向外扩散。


    在阵法即将彻底成型的前一刻,她掏出那些从家里扒下来的符纸,往外一撒。如同那天她在半空中抛出的陶叔的卷轴一样,符纸和光纹在雨中交汇,交错的线条延展开来,五行符号依次亮起。


    最终,所有轨迹缓缓闭合,拼成一道薄而明亮的“门”,刚好位于龙群阵法那块空缺的上方。


    丁依的视野边缘已经一片黑暗,她死死盯着自己指尖最后那一点灵光,不敢多分一点心神。


    成败只在这一瞬。


    她听到,貔貅的喘息声变大了。


    远处城市上空汇聚而来的灵力洪流明显加快,像无数条河,把奔涌而来的灵力同时倒灌进貔貅的体内。


    它已经兴奋到了极点。


    它分不清自己的沸腾,是因为即将完成的夙愿,还是因为涌入身体的灵力。


    这有什么重要的吗?


    反正,它注定将提前采下属于它的胜利的果实。


    貔貅终于按捺不住,向前踏出一步。


    它的前爪刚踏上那道“门”的边缘,门上的五行光纹便轻轻一荡。


    它没有察觉异样,只觉得阵法终于回应了自己,尾巴越摇越快,铜钱碰撞声连成一片。


    丁依不合时宜地想:还怪可爱的。


    这时,貔貅的尾巴骤然僵住。


    它的金色竖瞳紧缩,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前。


    半空中,那道“门”中,五行光纹从边缘弹出,化作一圈圈金色锁链,缠住它的前爪、脖颈和胸腹。


    顺着这些锁链,刚刚涌入它身体的灵力,又开始快速流失。


    不对!


    貔貅对丁依怒吼:“你做了什么?这个阵法为什么会反向抽我的灵力?”


    看到丁依嘴角上扬,它猛地暴怒,巨大的兽爪轰然拍向她。


    丁依早有预料。她身体一偏,顺着这波灵力滑出去,勉强用悬浮咒稳住自己后,她咽下喉咙里的腥甜。


    “说话!”貔貅大吼。


    她当然没法说话。


    首先,她的喉咙确实说不出话。


    其次,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阵法是她画的,但她刚刚也没答应貔貅,自己要画哪个阵法,所以没有自证的必要。


    最后,她第一次试着画这个阵法,还不确定这个阵法会不会起效,起效了具体又是什么效果。


    毕竟,这是黄龙的阵法。


    她的嘴角更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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