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突然被舔了脸, 丁依的第一反应是把龙推开。
不过,她刚要动,龙却先她一步把手腕一翻, 利用束缚咒的连接和自身的力量, 一带一转。
丁依措不及防。现在的她对龙的力量毫无抵抗之力。
等停下来,她已经和龙调转了位置。换成她被龙紧紧圈在了他与墙壁和门形成的狭窄夹角里。
一股柠檬清香扑面而来,眼前一片波光粼粼的蓝色。
她好像被刚刚那一下天旋地转给晃晕了。
反应了一下, 她意识到这片蓝色其实是龙的眼睛。
……太近了。
她下意识又要动, 那片蓝色却模糊且快速地晃动了两下。
龙在对丁依摇头。
什么意思?
丁依的脑袋还迷糊着。
门外, 陈妮压低的声音传来,“茶水间里……好像有人。”
丁依立刻清醒了。
刚刚她和龙这通动静声音肯定不小。她一边屏住呼吸,一边悄悄把头转向门缝。
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不以为意:“宝贝你听错了,哪有什么声音?你不是说,这片区域只有你们组的人,你的领导和同事今天都提早下班了?这层楼现在就只有我和你。”
“也是。”陈妮被说服了。
丁依轻轻呼出一口气。
还好陈妮这个男朋友是个耳背的。
她一回头, 龙却毫无预兆地把脸颊贴上了她的。
热乎乎的皮肤触感, 带着清晰的体温, 和更强烈的柠檬气息。
这次,丁依虽然有了心理准备, 但除了努力把眼睛睁圆, 她好像也做不了什么。
龙贴着她的脸颊, 停顿几秒,然后移开。隔了一小会儿, 他又贴上来,再移开。
他动作很慢,看起是认真的,不像在玩闹。但丁依不知道他究竟想干什么。
茶水间没有开灯, 关上门后与走廊的光源隔绝本就昏暗,此刻又恰好是傍晚,窗外的日光正一寸寸消失。
在一远一近,一近一远中,丁依看着龙的脸一点点隐入黑暗,最后只剩一双蓝眼睛闪着微光。
门外,陈妮还是拒绝了男人的请求:“行了,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她顿了顿,又软下声音解释:“自从丁依那个只知道工作的冤大头生病,就我一个人能替张铭顶锅,再出事,他肯定拿我开刀。我要是丢了工作,后面更不能帮你了。”
男人再次被拒绝,声音里不仅没有不满,反而更黏糊:“知道了,这次不行就下次,反正我们还有时间。”伴随着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他笑道,“怎么这么严肃,干嘛?怕我生你的气?把脸转过来给我看看……”
他俩的话,丁依已经听不进去了。
龙一直在注视着丁依。
他的眉头轻微地皱着,像是在观察,也像在担忧。
这个表情的龙让丁依陌生,她觉得自己好像个被长辈训话,却又不知错在哪里的心虚小孩。
她直觉自己应该做点什么,比如清一清喉咙、虚张声势、拿出她平时工作时那副装成大人的气势。但现在她的头还有点晕,不能说话,还被挤在这里不能动……
她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委屈。
一层透明结界从龙的背后缓慢地张开,无声地把他和丁依包裹住,像她之前昏迷时那样。
丁依并没有发现结界的存在。
但龙又动了。
这次,她看出来了。
他还是想舔她。
“那个……”
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
镜心双眼在墨镜后面发着光,像两只微型探照灯,正精准地锁定在他们身上。
“探照灯”察觉到状况有些不对,下意识停顿了一秒,才继续道:“我想说的是……”
他的话说到一半,茶水间的门哗啦一下打开了。
紧接着,屋里陡然亮了。
“怎么,办公室恋情?”
说话人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
虽然看不见,但丁依通过声音辨认出来,他就是刚刚门外那个男声。
“陈妮的男朋友”。
她用力挣了挣。
这次,龙顺着她的力道让开了一点位置,但依然维持着那个若有若无的结界,将她半挡在身后。
一个身形高挑的年轻男人出现在龙的身后。
只有他一人,陈妮不在。
看到“陈妮男朋友”的真容,丁依很意外。
他长得非常好看。
此刻,这男人披着一件黑色皮夹克斜倚在门框上,鼻尖下巴的轮廓精致得不像话,配上他现在一脸不驯的表情,比起刚刚满口“宝贝”的油腻,反而显得清爽得多。
丁依觉得,如果是这样的他,即使不靠陈妮,应该也能通过试镜。
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一头张扬的红发,和耳垂上闪闪发亮的一颗红色耳钉。
红发男歪着头看着丁依,注意到她和龙的手腕,他的嘴角勾起一个欠揍的弧度。
丁依下意识把手藏了藏。但按道理,凡人是看不见这条金色的灵力锁的。
“哦,你就是丁依。”
红发男叫出了她的名字。
这个,丁依倒没太奇怪,毕竟刚刚他刚和陈妮在背后蛐蛐过她。
“你是龙。”
红发男又看向龙。
他悠悠地道:“就是你,抢了我的机会。”
听到他这句话,再看那头红发,丁依恍然大悟。
难怪陈妮刚刚怪他“临阵脱逃”,原来。当初龙在七夕宣传片中顶替的人,就是这个红发男。那他认识龙,也不奇怪。
丁依刚觉得一切合理时,突然就看见,一对招摇的红色尖耳,毫无征兆地从那头红发上弹了出来!
同时,他的身后,“嘭”地舒展开一条同样火红的、毛茸茸的大尾巴。原本偏深的瞳色,也转为一种透亮的金色。
如果看到这里,丁依还不明白发生什么,她就白在妖怪之间混迹这些年了。
这红发男,明摆着……是一头狐妖。
做完这一切,红发男惬意地甩了甩尾巴,感慨:“还是这样舒服。”
注意到丁依的表情,他补充了一句:“别这样看我,我用灵识扫描过,陈妮走了后,这附近已经没有凡人,都是妖怪。”
“不过,就算被凡人撞见……”他的金色瞳孔在龙和丁依的身上扫视“……别人能说我,你俩可没资格。”
丁依一僵。看来她闯的祸,在妖怪世界里是人尽皆知了。
紧接着,狐妖看向镜心:“小鬼,是你在我身上下定位符?你不会以为我没注意到吧,我可是被前女友在身上放过28次针孔录音机的人。”
他说话的同时,手指随意地在黑色皮夹克的衣领处一捻,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搓,一簇细小的金色火星升起,有什么飘散在空中。
“说吧,你们跟踪我,究竟是想干什么?”
镜心扁着嘴不肯开口。
“你不说可以,我狐屿也不是会逼小孩的狐狸精。”
小孩哥立刻松了口气。
“不过,”红发男扬起尾巴,朝丁依和龙的方向甩了甩,“他俩给妖怪们添了那么多麻烦,也没个正面回应,现在又无缘无故跟踪骚扰我这个遵纪守法的好妖怪,不合适吧?”
镜心拿不准该怎么办。
作为三人中唯一还有语言能力的人,他最后还是支支吾吾地开了口。
当听到他们跟踪自己,只是为了去貔貅夜市的入口,狐屿笑出了声。
“就这?连貔貅夜市的入口都开启不了,是被凡人豢养太久了,真不会当妖怪了?”
听了他的话,镜心的脸发红。
龙的表情毫无变化,丁依则在心里腹诽:这狐妖,刚刚才对陈妮那一叠声的“宝贝”,现在就说这话?他才是最没资格说这个话的妖怪。
陈妮肯定不知道,自己男朋友其实是只狐狸。
狐屿继续道:“抱歉,貔貅夜市我是不会带你们去的,你俩现在这状况,也不适合出现在那里。”
丁依心下明了,有些黯然地低下了头。也是,连妖行街和小妖咖啡馆这样原本对她和梁凡如此友好的地方,都有妖怪展现敌意,更何况那些真正属于妖怪们的地盘。
这时,她听到狐屿叫自己,应声抬头。
“不过,丁依,我还是建议你回去凡人的公司上班。”
丁依一头黑线:突然建议她上班,话题跳跃这么快?
只听狐屿道:“陈妮总是和我抱怨,你抢了她不少机会,那个张铭最喜欢你,是因为你是‘顶锅王’。”
这确实像是陈妮背后会说她的,不过“顶锅王”这名字,听起来像是个卖麻辣香锅的。
狐屿说:“陈妮还说,你像个永远不知道累的机器人,什么事交给你都能按时按点、不打折扣地做完,弄得她想偷个懒、出点小错都没了参照物,压力大得要死。”
听到这个评价,丁依不知自己该高兴还是不高兴。
“虽然她口中的这个‘你’,和那些妖怪传闻中的‘你’不太一样,但我看她怕你怕得要命,估计是真的。这样吧,要是你回去上班后,能给我个出镜的机会,我不仅可以帮你开传送门,还可以帮你在妖怪中说说好话。”
狐屿的声音又黏糊起来。此刻他循循善诱的话语,配上他飘起来的红发和鎏光溢彩的金眸,真的有了几分狐狸精的风范。
“但你记得,发通告的时候,千万帮我避开金玺。”
说完这句,狐屿身后的空气突然漾开波纹。他懒洋洋地向后一倒,如同沉入水底,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丁依一愣。
金玺?这又关他什么事?
波纹消失,茶水间恢复了原状。
镜心的小脸皱成一团:“完了,这头狐妖,该不会向我哥告状吧?”
没人安慰他,因为龙和丁依现在都不能说话了。
倒是丁依的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她这段时间一直没胃口,今天更是一天没吃东西,现在突然觉得饿了。
龙听到声音,又拿自己的脸贴了贴她的脸颊,然后掏出镜心之前给的糖,想剥开给她吃。
丁依可不想吃这个。这次,换成她借着束缚咒使劲,反过来塞进了龙的嘴里。
难得有胃口,她要吃点好的。
第92章
在天台的寒风中, 丁依收到了一个巨型草莓奶油蛋糕。
看她从木箱里取出蛋糕时,镜心瞠目结舌。
蛋糕是马妖送来的。
做这个蛋糕的,是妖行街的陶叔。
陶叔不会用凡人的手机, 丁依也不会传音符这种old school的法术。
马妖带着她的消息去找陶叔时, 陶叔二话不说答应下来,根本没想起要多问一句,丁依为什么突然想吃他做的蛋糕。
不过, 陶叔倒是叮嘱马妖, 转告丁依一件不怎么着急的小事:
问问小丁子, 她的生日快到了,今年准备怎么过?
哪里快到了?就算过了春节,还有好一段时间才是丁依的生日。
不过,对一头饕餮来说,这点时间,确实一眨眼的时间就过了。
甚至连一眨眼都算不上。
在天台的边缘, 丁依和马妖道别。
她挥了挥手, 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意思自己还是说不了话。
马妖那双黑葡萄般的双眼里流露出担忧。它像一匹普通的马一样,昂首对着夜空嘶鸣了一声, 安慰它遭遇意外的凡人朋友。
等马妖跃入夜幕, 一丝寒意陡然刮过丁依的脸颊。
她刚要捂紧外套, 那丝寒意却已经消散。
她向天台边缘踏出一步,静静感受。
所及之处, 空气平静无波,连一丝风的流动都感觉不到。刚刚那丝寒意,就像是她的错觉。
说来奇怪,大冬天的, 明明他们就在大厦的楼顶,甚至能听到寒风呼啸而过的声音,却丝毫感受不到寒冷。
龙陪着丁依站在天台边缘,虚虚侧身挡着她。
从这里望出去,脚下是蚁群般细小的车流和火柴盒似的楼顶。
她的灵力被束缚咒锁住,如果脚滑,就会像普通凡人一样坠落下去。
龙一直观察着丁依的动作,每次她的脚一动,他的蓝眼睛里就流露出紧张。
还好,发了会呆,丁依就后退远离天台的边缘。
龙赶紧跟上。
镜心已经盯了比他还高的蛋糕好一会儿。
他吞了一口唾沫,开口问丁依:“我可以尝一点吗?”
丁依冲他点点头。
她自己也抬起手,用食指刮了一点奶油。
龙的手腕抬起,迁就地配合着她。
她轻轻舔了一口,“奶油”立刻化作一股纯粹而温和的灵气流,带着清甜的味道,如轻烟一般散入四肢百骸。
妖怪做出的“食物”本质是灵气的载体,其中没有砂糖面粉亦或鸡蛋牛奶,承载的不过是它们对凡人珍馐的想象。
但陶叔作为一头饕餮,自有对美食的好品味。
这蛋糕虽然是他临时做的,比起上次丁依生日宴会上的那只貔貅蛋糕也丝毫不差。再往前回溯,从她第一次见到梁凡后、被晦明吓晕前,陶叔投喂给她的那块蛋糕,就已经同样美味。
也许是饕餮的寿命太长。当年这个扁着嘴哒哒哒跟在梁凡身后的凡人小女孩的短暂的人生,脩忽之间已经过去十年,但只因她因缘际会误闯它的界外之地,就能得到上古妖兽一份不问缘由的青眼。
“这蛋糕太好吃了。”
对面,小孩哥含糊不清地感叹。“比我哥卖的好吃太多了。”
没有回应。
还好镜心已经习惯了这两位的沉默。他继续道:“上周,圣诞节,我哥还特别上了个新品,结果根本没人愿意买。是那匹马妖做的吗?我让我哥找它。”
听到这句,丁依意外地看向他。
噬信灵不是说,小狗咖啡馆因为她和龙闹出来的事故,关门了吗?
她把手上的奶油在衣服上蹭了蹭,掏出手机打字。
龙又跟着她一起动。
她把自己的疑问展示给镜心。
“哦,是有这回事,噬信灵告诉你的?”小孩哥舔着嘴边的奶油,这才想起刚刚噬信灵替丁依传话时,曾经进入过她的意识,“难怪刚刚离开小妖咖啡馆时,我提起要去另外的传送门,你看起来一点也不意外。”
他的腮帮子一鼓一鼓,边咀嚼边道:“是的,我哥是把凡人那边的小狗咖啡馆关了,是前天还是大前天来着?我想想……反正就是前两天的事。”
噬信灵告诉丁依,小狗咖啡馆和传送门都是因为她出的事,才会关闭。
可镜心的话中透露,咖啡馆其实刚关不久。
丁依点进社交网络,用“蓝发”“咖啡馆”“喷火”这些字样搜索。
出来的果然都是一些毫无关联的普通内容,没有任何与妖怪、奇异现象相关的报道或讨论。
她又翻出那条七夕宣传片。
龙的画面还在,但底下的评论区,所有对他的评价都消失了。
就好像当初借由这条视频扩散的他的影响力,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彻底地抹去了一样。
噬信灵说事情已经解决,看来是真的。
丁依低着头。
半响,她把手机屏幕向镜心展示,上面是两个字:「抱歉」。
明明灵气做成的蛋糕不可能噎住他的喉咙,看到这两个字,小孩哥还是像被蛋糕噎了一下。
“你其实不用……”
说到一半,他又语塞,墨镜后面的光亮明明灭灭。
“反正,那些都是妖怪的事。”
他最后挤出了这句话。
像是觉得不对,他又在后面找补:“正好,这段时间,你就先回去那个凡人公司,等你休息好了,再看看妖怪这边是个什么情况。刚刚听那头狐狸精的意思,那些凡人都夸你工作做得好,那你回去,也挺好的……”
丁依看起来接受了这个提案。
她笑了笑,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拉上拉链,拿起叉子,准备开始吃蛋糕。
她舀了一叉子蛋糕,刚要送进嘴里,又缩回来,把叉子往旁边送了送。
龙低下头,没有去吃叉子上的蛋糕,而是在丁依刚刚刮过奶油的食指上,很轻地舔了一下。
镜心莫名有点不安。
“这个是什么?”为了转移不安,他抓起地上的卷轴。
刚刚他看到,除了蛋糕,丁依还从马妖的箱子里取出了这个。
这卷轴也奇大无比。
他踮起脚尖、两手并用,刚拉开一点,那卷轴自己“呼啦”一下自动滚开,稳稳地铺展在地面上,边缘泛起一圈极淡的灵力微光,显然是被施加了特定的展开法术。一个老派妖怪的小把戏,镜心并不以为意。
暗金色的灵力线条在镜妖的“镜鉴”中显现出来,笔触还带着新鲜的湿润光泽,角落盖了饕餮兽首的印章,估计是那块巨型草莓蛋糕一起“出炉”的。
代表金、木、水、火、土的符文线条,在卷轴上闪烁明灭。
看起来……像是某种五行阵法。
镜心不知道丁依为什么突然弄来了这个,但他也并不想问为什么。
他怕知道了原因,他会更加害怕。
“那个……等你吃完,我们就回我哥那里……好吧?”
听到这句,丁依从蛋糕里抬起头,冲他点了一下。
龙安静地坐在丁依身边,像一尊不会说话的石像,只有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随着丁依咀嚼的动作,偶尔会微微转动一下。
他和丁依的氛围越是平和,镜心就越是不安。
寂静的天台,突然变得格外难熬。
突然,哪里传来了近在咫尺的狗叫声。
镜心以为是旺旺,兴高采烈地转头,却看到一条身形迷你的白色小狗,正在丁依的膝盖上兴奋地蹦跳,尾巴摇得像个小风车,两只前爪扒着她的腿,不时轻咬她的手腕玩闹。
丁依吃着蛋糕,纵容白色小狗玩闹,似乎与它很熟,也并不意外它的突然出现。
反而是原本一直盯着丁依的龙,此时把头转到了另一侧,似乎突然对远方的夜空感兴趣起来。
这只白色小狗的出现有点奇怪。镜心打开“镜鉴”,又发现小狗的身形边缘笼罩着一层极其纯净、几乎不染尘埃的灵光。
原来它不是走丢的小妖,而是不知道谁的灵力分身。
因为小狗正好在丁依的膝上,所以它的这一层灵光也融入了丁依本人的灵焰,全然一致的颜色宛如同宗同源。
不仅如此,在镜心的视野里,丁依的灵力规模也变得颇为壮观,估计是因为吃了那个灵力蛋糕。
不过,又因为戌铃的束缚咒,这些灵力即便壮观,也只是毫无波澜地一动不动。
丁依面前的巨型蛋糕,已经快被吃完了。
小狗的叫声让天台显得热闹多了,镜心的心也不自觉放松下来。
他顺着龙的方向看去,发现那个方向只是很普通的城市夜景。
突然,厚外套摩擦的簌簌声和急促的脚步声,同时响起。
镜心急忙回头,发现丁依已经不在原本的位置上。
和她一起“消失”的,还有刚刚铺在地上的卷轴。
龙愣了一瞬。
他的手腕上,那条束缚了他和丁依一天的灵力锁,不知何时断了。
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立刻起身追去。
丁依的背影就在眼前。
她正抱着卷轴朝天台边缘发足狂奔,速度快得惊人。
龙只慢了她半步。可就是这半步,已经足够丁依把卷轴往天台下一抛,然后自己也毫不犹豫。
纵身一跳。
第93章
丁依是用仰面朝天的姿势跳下去的。
选择这个姿势, 主要是她怕脸朝下会恐高。
可即便如此,当失重感拉扯得她的五脏六腑都要从喉咙里翻出来时,她还是差点使出了悬浮术。
刚刚抛出去的卷轴, 已经自动化成一张暗金色的阵法, 悬浮在她身下的城市霓虹之上。
代表五行的符文,与大厦楼宇外立面的灯光交相辉映,明暗闪烁。
看起来……倒是毫无违和感, 就像一次突如其来的无人机表演。
一颗红点隐藏其中。
如果乍看, 会以为它不过是哪幢楼的航空障碍灯, 再细看,却发现它正牵引着阵法的每一次明灭。
它是整个阵法的心脏。
这个阵法,是陶叔临时绘制的妖行街入口法阵。穿过那颗红点,应该就能和刚刚那头狐狸精一样,穿过这个世界和“那个世界”的裂隙。
但丁依并不确定,穿过它之后, 自己具体会落脚在具体哪一个坐标。
刚刚通过暴食蛋糕获得的灵力, 正像炸弹一样, 和她的五脏六腑一样翻腾奔涌。
如果不是仰面朝上,说不定她已经吐了。
她屏蔽这些零碎的感受, 屏息, 打开灵识, 全力感知那颗红点的位置,然后绷紧腰腹, 在空中调整下坠的角度,努力让自己的背脊像一枚箭头般,精准地对准那红光中心。
很好,已经很接近了。
正当一切顺利的时候, 突然,她闻到一股熟悉的柠檬香气。
她往上看去。果然,那头熟悉的蓝毛,出现在了视野里。
她立马闭上眼。
不看不看,天塌不管。
可是,当眼前完全黑暗、只剩下耳边尖锐的风声的那一刻,一阵恐慌突然像过电般穿过她的脑海。
有没有可能……
只是说有没有可能……
也许,根本没有溪水下的妖怪小镇,没有马在夜空中拉着木箱,没有人鱼,没有饕餮,也没有……龙。
关于妖怪的一切,都只是她的梦。
这个跟着她跳下来的蓝毛,真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冬天穿短袖也不怕冷的蓝发美少年……呢?
丁依的眼睛重新睁开了。
她倒悬的视野里,龙的身影正急速靠近,不断放大的蓝眼睛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哀求和惊恐。
丁依陷入恍惚。
背后不断加强的灵力牵引,正告诉她,她与那颗红点只有咫尺之遥,可这瞬间的恍惚,却让她瞄准红点的“箭头”的方向发生了一点偏移。
意识到发生什么,她心里咯噔一声,立刻重新校准方向。腰腹肌肉重新绷紧,溃散的灵力再次艰难凝聚。
肩胛感知到阵法边缘传来的拉力,像无数细小的触手缠绕上来,要将她拖入另一个维度。
还好,还来得及。
她刚想松口气,却又突然瞪大了双眼。
眼前,龙的脸骤然开始扭曲、拉伸!
细密莹白的鳞片从他的脸、脖颈和手臂上钻出,覆盖了这些地方原本的肌肤。
少年纤细的人形轮廓,在夜空中如同融蜡般崩塌。
衣物碎裂的细响被风声吞噬。取而代之的,是鳞片摩擦的金属声,和巨兽骨骼伸展重构的闷响。
一个被鳞片覆盖的庞然躯体,横亘在城市夜空。
蜿蜒的龙身压住了四周大厦的霓虹顶光,颈后的龙鬃在夜风中猎猎飞扬。
龙,现出了原形。
丁依瞪大了眼睛,看着哀切地看着她的蓝眼睛,化成了燃烧着蓝色焰火的竖瞳。然后,张开它的“血盆大口”,咬住了她。
被昏暗湿润的腔体包裹的瞬间,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尖锐的龙牙虚虚把丁依圈住后,没有施加任何扣合的压力。
丁依反应了一会儿自己的处境,就扒着龙最大的一颗牙齿,想要坐起来。
龙察觉到丁依的动静,用舌尖极轻地抵了一下她的身体。
丁依坐稳后,探头往外张望。
她发现龙还悬停在阵法边缘,正抬起一只爪子,试探着伸向那颗她刚刚试图穿过的红点,像是在好奇那是什么。
可就在它的爪尖即将触碰到红光的瞬间,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凭空涌现,像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狠狠拍在他们身上!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龙被那股力量从阵法边缘猛地弹开,朝着远离阵法的夜空斜飞出去。
被击中的瞬间,它把头蜷缩进腹部,竭力护住丁依。
尽管如此,被含在龙吻中的丁依依然一阵天旋地转。
龙在空中猛然一扭,勉强稳住身形。
停下来了!
丁依忍着恶心往外爬,探头出去,想看清攻击龙的是谁。
夜空中空无一人。
“我在这儿呢。”
声音从丁依脑后传来。
她猛地扭头。
一圈金光在半空中亮起,迅速勾勒出一个人形轮廓。
金玺就这样“站”在半空中。
他那一身中式立领西装纤尘不染,右手插在裤袋里,左手的翡翠绿得发亮,神态从容闲适,脚下“踩”着夜空中的浮云,仿佛只是踩在聚星传媒的私人办公室地板上。
他快速扫过龙,和龙的嘴中、正探出一个头的丁依,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金玺……飞在空中……龙……拍飞……
丁依的大脑疯狂运转,试图消化现在面临的状况。
上次和金玺告别时,他说,他们很快就会再见。
真的再见时,他像钢铁侠一样飞在空中,而她趴在一条龇着大牙的龙的嘴里。
这时,金玺慢悠悠地开了口。
“用饕餮的法阵,撞我的门,丁小姐,你还真是挺会想办法。”
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风声,清晰地在丁依耳边响起。
紧接着,金玺嘴角的弧度消失,凝视着丁依,一字一句问道:“那你知道,你用的这个‘办法’,万一真成功了,可能会撞断维持人妖两界平衡的最后一根弦吗?”
伴随着这句质问,无数流淌的金色光粒无声汇聚到金玺身后,凝聚成一尊庞大的兽身虚影。
这头和龙等身的金色巨兽,头有点像龙,身体又有点像马,威严地端坐在金玺身后,用和金玺一样的金色眼瞳,锐利地俯瞰着眼前的一人一龙。
感受到来自对面的强烈威压,龙也不甘示弱。
它的前爪虚刨,脊背拱起,颈侧的鬃毛张开,喉间持续不断地发出示威的低吼。
这直接导致,丁依的耳膜直接受到巨大冲击。
她满脑袋都在嗡嗡嗡,只好抱紧头捂紧耳朵,不知如何是好。
一触即发的关头,金玺却突然笑了出来。
“哈哈。”
伴随着这一笑,他脸上那层冰冷的审视,也如潮水般褪去,
而他身后那头金光巨兽,摇了摇尾巴后,懒洋洋地打了个无声的哈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毛茸茸的大头埋进了胸口。
当场就打起了瞌睡!
于是,先前对峙时的威压,也彻底如戳破的气球般,烟消云散。
“抱歉,丁小姐,我没有吓到你吧?”
金玺的语气,又恢复了他在生意场上那份从容闲适,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社交性的歉意。
“刚刚我没有说完,你用的这个‘办法’,万一真成功了,确实有极大可能会摧毁人妖两界现在脆弱的平衡,不过,因为你没有成功,所以……”
他摊了摊手,仿佛刚刚那番沉重的质问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演习。
“今晚,是个平安夜。”
丁依不知该作何反应。
好在金玺并不在意,他继续自言自语:“对了,刚刚我就想问,它是丁小姐的灵体分身吗?”
听到他的话,丁依探出头。
她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发现小孩哥不知何时跟着飞了下来,正弱弱地漂浮在远处的安全地带。
一小坨白色物体趴在他身上动来动去,是白光小狗。
白光小狗原本在镜心的肩膀上蹦跶,发现丁依,又着急地想去到她那里。
看到金玺看向自己,镜心的小身板猛地一抖,结结巴巴地开口:“貔、貔貅大人好!没想到在这里遇见您!”
金玺,或者说貔貅,微笑着点了点头,作为对镜心的回应。
然后,他一伸手,白光小狗就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着,轻飘飘地飞到了丁依身边。
钻进了她的怀里,它嗷嗷叫地蹭着她的脸颊。
“果然,灵力分身还是要小小的才可爱,不像我的,这么大一只,又贪吃又爱打瞌睡。”
正在打瞌睡的金色巨兽立刻“苏醒”,不满地用大脑袋拱了拱金玺的后背,发出浑浊沉闷的呼噜声。
貔貅摸了两下它的头作为安抚,然后转身看向丁依。
“不好意思丁小姐,一不小心闲聊太久,我们聊聊正经事吧。”他道。
“虽然,刚刚你冒然用饕餮的阵法,试图打开进入妖界的随机传送门,差一点害得本就脆弱的空间界壁剧烈震荡,继而引发不可预知的连锁崩塌……”
丁依张了张嘴,伸手想掏手机解释。
貔貅摆摆手。
“但我相信,你肯定不是恶意,”他说,“如果一定要怪,我们也有责任,没有和你讲清楚,隔着凡人和妖怪的那层东西,究竟是什么。”
说到这里,这只貔貅话题一转,又提起了他在凡人世界的那重身份。
“丁小姐,我们算是同行,也合作过。我想问问你,你之前在拍摄现场,有见过‘单面镜’这种东西吗?”
第94章
貔貅, 又变回了那个凡人总裁“金玺”。
至于这个“单面镜”的问题……
丁依略一思考,点了点头。
金玺把头转向镜心:“那小朋友你呢?你知道‘单面镜’是什么吗?”
镜心摇了摇头,道:“我……我不知道。”
他虽然也是“镜”, 却没听说过“单面镜”这个远房亲戚。
单面镜, 丁依确实见过,也知道。
它和妖怪、法术没任何关系,只是镜子的一种。
一种有点玄机的镜子。
在她这行, “单面镜”经常作为道具出现。
刑侦题材的影视剧里, 经常有审讯的情节, 警察在镜子的这面,犯人在镜子的那面。
因为这面镜子,警察看得见犯人,但犯人看不见警察,于是将真相和盘托出。
这种只有一边能够看得到另一边的镜子,就是单面镜。
综艺拍摄也会使用单面镜, 主要用来拍摄私下生活的真人秀。
丁依上次见到单面镜, 就是在《重回顶流时代》的练舞房。她还记得她带老杨去练舞房时, 他第一次见到单面镜,啧啧称奇的样子。
昏迷了半年, 再回忆起这些工作时的细节, 像是上辈子的事一样。
她不知道, 金玺现在提起“单面镜”,是什么意思。
突然, 她外套口袋的拉链“刺啦”一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开。
里面的手机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块,倏地从口袋中飞出,划过一道弧线, 稳稳落入金玺的掌心。
“借用一下你的手机。”金玺说。
他是甲方,丁依不打算拒绝这种小要求。
金玺拿到手机,娴熟地点击屏幕,上滑。
调至拍摄模式后,他姿态随意地举起手机,把镜头对准了正趴在龙吻边缘的丁依,以及她身后巨龙那双警惕的的蓝色竖瞳。
丁依心里升起一股不悦。
就算是甲方,也不能随意侵犯她的肖像权吧?
衔着她的巨龙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情绪波动,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嗡声。
丁依赶紧捂住耳朵。
等嗡声停止,她掐指施了一个漂浮咒,冲出龙嘴,想打断金玺的行为。
注意到丁依的移动,金玺点了一下屏幕,放下了手机,然后手腕一转,把屏幕展示给她看,说:“看看我刚刚拍的。”这才注意到她的表情,他又补了句:“这是你的手机,不喜欢可以删了。”
好吧。丁依漂浮在空中,耐下性子观看刚刚金玺拍摄的视频。
这是一段,在她看来无比正常的视频。
视频背景是空旷的夜色。
她在画面中央,身边空无一物。
不仅衔着她的巨龙,在视频中毫无存在痕迹,她怀里抱着的白光小狗,同样不见踪影。
唯一被拍摄下来的,就是丁依自己。
看着视频中自己脸色苍白、发丝凌乱,还摆着一副臭脸的样子,丁依不自在地把碎发别到耳后。
自从昏迷醒来,她连镜子都不想照。
即便如此,看到自己现在这副样子,她多少有点后悔,出门时怎么没稍微打理下。
她的颈侧传来一阵温热的吐息。
巨大的龙首从她身侧好奇地探了过来,用那双比手机还大的蓝色竖瞳凑近手机屏幕,仔细地“看”着画面。
发现画面里完全没有自己时,蓝眼睛微微睁大了一圈。
“丁小姐,刚刚你在这条视频里看到的,就是普通凡人眼里看到的——‘我们’的世界。”
金玺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丁依的容貌焦虑。
“当我们妖怪以原身示人时,不论是凡人的眼睛,还是他们的科技设备,都拍不出我们真实的形态,只会记录下被‘修正’后的、符合凡人认知的景象。就像刚刚那样,你的龙明明被我拍下,就不存在于镜头里。”
他略一停顿,循循善诱地问道:“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丁依奇怪地看了金玺一眼。
为什么?这不是当然的吗?
从十五岁时她偶然撞见半人半龙的晦明起,她就知道,大部分凡人看不见妖怪的原身,只能看见完全化为人形后的妖怪。
像她和梁凡这样的凡人只是极少数,这也是叶瑾瑜收她为徒的原因之一。
金玺了然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丁小姐可能觉得,我这个问题有点莫名其妙。”
说他不继续解释,反而伸出食指,指尖亮起一点金光。
接着,他不疾不徐地在丁依手机的背面,用手指画了一个极其简约符文。
符文完成的瞬间,那点金光如呼吸般明灭了一次,然后彻底隐没在机身中。
做完这一切,金玺将手机递回丁依。
这貔貅,他对自己的手机做了什么?丁依带着一丝狐疑和谨慎接过手机。
她反复看了两遍,又点开拍摄模式,用手机对着周围扫了扫,甚至调转镜头自拍了一段。
代表“录像中”的红点一闪一闪,镜头扫过之处,龙那覆盖着细密鳞片的庞大躯体、缩在远处的镜心、乃至她自己怀里的白光小狗,都清晰无比地呈现在取景框和录像画面中。
这些,都与她用肉眼看到的一般无二。
除了她自己那张憔悴苍白的脸……
嗯……希望肉眼看到的她本人,能比视频里的好看一点。
最终,丁依也没看出什么异常。
金玺在旁边好整以暇地看着,等她一番折腾结束,他才开口。
说的却是:“对了,明天有一场我们艺人的拍摄,是丁小姐你的同事负责的,你会去吗?”
丁依不知道他金玺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直到刚刚,她都一点不想回去上班,按理说,她应该摇头。
但不知怎么,当金玺真的问她时,她又犹豫了。
见她犹豫不决,金玺似乎觉得有趣,轻轻笑了声。
“那么,我们就明天现场见。”他笃定地说道,然后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这么晚了,你也早点睡吧,毕竟明天的拍摄是大清早的通告。”
接着他想起什么,用轻松闲聊般的语气补充:“临走之前,我友情提醒,今晚,你可能会在社交网络上看到,有凡人声称他们在这片夜空中,看到了一条龙。”
什么?!
丁依的心脏猛地一紧,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龙,又迅速低头去看脚下的城市,仿佛那些闪烁的灯光里,已经有人举起了对准夜空的镜头。
见她望过来,龙轻轻摇了摇尾巴。
紧张了一瞬,丁依很快反应过来:不对,凡人不可能看到龙的原身。
她带着一丝被戏耍的恼怒瞪向金玺,却发现,金玺的身影开始变得朦胧。
正在“虚化”中的金玺摊摊手:“别这样,丁小姐,我没骗你,虽然你刚刚的勇敢‘尝试’最终失败,但还是稍微撞松了一点我们的……那层东西。所以,刚刚可能真的有一瞬间,凡人能用肉眼看到你的这条龙,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
金玺和他的那头“宠物”已经模糊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带着金边的轮廓,但他话音未停。
“不过没关系,就算凡人看见了也无妨,这种级别的事故,和你的龙半年前那次当众喷火一样,很好处理,”空气中传来金玺的声音,“所以丁小姐,你不用太担心,对了,这个还给你,帮我转告那头饕餮,我貔貅可不是‘只进不出’,让他别再到处造我的谣了。”
一道金光闪过,什么东西丢向丁依,她下意识抱住。
低头一看,是那卷陶叔的卷轴。
“那么,丁小姐,晚安。”
那声“晚安”落下的同时,金玺和巨兽的轮廓彻底融进了无边的夜色。
他走了。
丁依看着那片重归空旷的夜空,心想:原本以为他是钢铁侠,原来是奇异博士。
一直缩在远处的镜心,这才敢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他小脸煞白,双眼明明灭灭,像接触不良的电灯泡。
和丁依说话时,他的声音都在发抖:“你你你你,你刚刚,为什么要跳那个阵法!”他猛地转向一旁的那条龙,“还有你!你也是!你、你为什么不拦住她!还跟着她一起跳!你们、你们两个,真是……”
小孩哥气得直跺脚,墨镜后的光芒闪烁得愈发急促。
“就、就……就像貔貅大人说的,你俩差点就撞松了那层东西,差点闯大祸!我、我回去怎么跟我哥交代啊!”
听到镜心的话,龙朝他掀了下眼皮,又很快把目光转回丁依身上。
它巨大的头颅低下来,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从金玺出现,她一直没怎么理它。
丁依正抱着卷轴在手机上打字,被龙撞得一个趔趄。
白光小狗从她的怀里滚了出来,它漂浮在空中,朝龙抗议地“嗷嗷”叫。
丁依终于打完字,她向镜心展示手机屏幕上的问题:
「那你知道,貔貅说的“那层东西”,还有“单面镜”,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镜心语塞,其实他也不知道。
看见他的反应,丁依无声地叹了口气。
吹了一晚上的冬夜寒风,她开始觉得头疼。
她扶着脑门,怀里陶叔的卷轴也沉甸甸的。太多问题需要处理:和戌铃打声招呼,决定明天究竟要不要上班,想一想金玺这个“谜语人”究竟什么意思,以及最重要的……
她现在要回哪里。
丁依想起什么,抬起头,看向龙。
恰好,龙也在低头看着她,蓝色的竖瞳像两盏静谧的灯。
从金玺出现到现在,它一直在等待她的反应。
丁依和这双非人的瞳孔对视了两秒,然后,抬起了空着的那只手。
她将摊开的手掌,轻轻贴在了龙吻前端。
而龙,则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绵长的呼噜声。
看到这一幕,镜心吐槽:“你俩在干嘛?模仿《驯龙高手》吗?”
龙没理会镜心。
在被丁依触摸龙吻后,它像接收到什么只有它知道的指令,很快调整蜿蜒的龙身,将宽阔平整的背脊部分递送到了丁依的脚下。
丁依则一手抱着卷轴,一手抱起还在“嗷嗷”叫的白光小狗,跨上龙脊。
被龙鳞覆盖的强健肌肉轻微起伏,稳固地支撑着她的身体。
她放下白光小狗,让它自己用爪子紧紧抱住龙身的鳞片缝隙,自己则空出手,在手机上快速地敲下一行字,想递给镜心看:「晚点我自己会和戌铃解释,不连累你。」
没想到,她刚对镜心举起手机屏幕,对方还没看清,龙就发出一声低吟,然后像突然启动的摩托,载着丁依钻入下方的城市楼宇之中。
已经被迫吊在半空吹了一晚上寒风的小孩哥,又被龙尾甩了一脸冷风,委屈和气愤瞬间被点燃。
这条白眼龙!之前白帮他了!可恶,他一定要和戌铃告状!
第95章
从昏迷中醒来后, 丁依一直噩梦连绵。
这晚,她久违地睡了个好觉。
第二个闹钟响起时,她紧紧闭着眼, 摸到手机按掉闹钟, 还想接着睡。
可惜,白光小狗已经发现她醒了。它跳上床,不住地往她的脸上拱。
迫不得已, 丁依睁开眼。
她的眼皮沉重得糊在一起, 清晨的冷空气和一股清冽的柠檬香气混杂在一起, 她下意识猛吸一口气,却忍不住咳了两声。
听到她咳嗽,那个搂着她的温热手臂收紧了。
清晨稀薄的光线透进来,落在这只手臂主人赤裸的肩颈上,覆盖其上的不再是冰冷的鳞片,而是细腻温润的皮肤。
龙调整了一下姿势, 把丁依圈得更紧。
这直接导致他胸口发热的契约符文, 紧紧贴在了丁依的背上。
丁依还有些昏沉, 感受到熟悉的炙热灵力传来,她下意识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好一会儿, 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热源确实来自契约符文, 但并不是自己胸口那个。
反应过来发生什么, 她猛吸一口气,挣脱开龙的怀抱, 坐了起来。
因为她的动作太猛,被子陡然滑落至龙的腰际,露出他平坦紧实的胸膛、壁垒分明的腹部肌肉,和没入被褥的人鱼线阴影。
丁依不自在地别开眼。
昨晚, 龙把她送到窗边后,她是自己钻回房里的。
精神高度紧绷,身体也过度消耗了一整天,她体力耗尽,顾不得太多,钻进被子里很快昏迷不醒。
她迷迷糊糊地睡着时,以为这条龙会自己飞走。
从结果来看,它不仅没有飞走,还自作主张地钻进了她的屋子里。
甚至……她的被子里。
龙对丁依的动作感到有点困惑,伸出手臂想再圈住她,但被她坚定地隔开。
丁依终于能正视龙现在的样子。
窗外的天光渐亮,他的蓝眼睛清明地睁着,正不解地望着她。
不像是刚醒,更像是一晚没睡。
妖怪需要睡眠吗?
丁依知道它们养伤的时候会陷入某种待机状态,但那和凡人的睡眠是不一样的。
她救过不少妖怪,但她好像没有注意过它们是怎么睡觉的。
人鱼当时有睡觉吗?狗妖旺旺呢?
她有点挫败地意识到,她对妖怪的了解确实比想象中少。
倒是龙,丁依还有点印象。
当年它还是条小龙的时候,是会睡觉的。
她醒来时,常常发现熟睡中的它把自己的身体卷成一团,有时,甚至会把她也卷在自己的身体中央。
就像现在这样。
闹钟第三次响了,丁依终于决心从被子里钻出来。
骤然离开了龙的体温的温暖,她打了个寒颤,赶紧披上了昨晚丢在窗边的外套。
回头,她对着龙,指了指他不着寸缕的身体,又扯了扯自己外套,想让他再给自己变出一套衣服。哪怕是那件小熊T恤,也比这样光着好。
龙歪了歪脑袋,花了一点时间来理解丁依的意思。
然后,他学着记忆中某个人的样子,把两只手抬起来,掌心向上,肩膀几不可查地耸动了一下,做出了一个有点僵硬的“摊手”姿势。
丁依立刻皱起眉。
这个“摊手”,一定是他跟金玺学的!
她一把抓起枕头,丢在他赤裸的胸膛上。
见龙只是把枕头抱在怀里,丝毫没有采取其它行动的意思,丁依只好打开衣柜,翻找有没有龙能穿的衣服。
不过,翻出了一件和龙同款的小熊T恤时,她意外极了。
她根本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有过这件衣服!
反复比对了衣服大小,确认是她的尺寸而不是龙的,她才放下了“是龙把这件衣服塞进她衣柜”的怀疑。
最后,丁依找出一件宽大的灰色连帽卫衣,一件更宽大的黑色牛仔外套,以及一条可能对龙稍微紧了点的牛仔裤,一起丢给床上的龙,让他自己穿上。
龙这次看懂了丁依的意思。
他坐起身,想要起来。
盖在他身上的被子彻底滑落,已经大亮的晨光,毫无阻碍地洒落在龙身上。
丁依立马转开视线,移开几步,背对着他。
房间里很安静,布料摩擦皮肤的声音清晰可闻。
突然,一声“嗤啦”声响起,像是有布料被暴力地扯到。
她这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龙已经把卫衣套上了,正在穿牛仔裤。
他微微蹙着眉,试图把裤腰往上提,但似乎卡在了胯骨的位置,露出一截精瘦的腰腹。
看到牛仔裤拉链仿佛下一秒就要不堪重负地崩开,丁依赶紧上前,把拉锁从他手里解救出来。
龙穿好裤子,套上外套,再乖巧地任由丁依把黑色外套的扣子一颗颗扣好。
现在,除了那头蓝发,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冬天怕冷的凡人小伙。
洗漱完、换好出门的衣服,丁依翻出点家里还没过期的小饼干,靠在窗边,一边吃小饼干,一边看着窗外。
龙凑过来,鼻子靠近一耸一耸的,丁依塞了一块小饼干到他嘴里。
把剩下一点饼干屑塞进自己嘴里,丁依突然打开了窗。
冷风嗖嗖地吹进来,冻得她直哆嗦。
她忍着冻,爬出窗沿,往外跳了出去。
龙趴在窗边,眼睛追踪着丁依消失的方向。
很快,丁依又出现在窗口。
见她回来,龙靠过来想拿头蹭她,反而害丁依的头在窗户沿上磕了一下。
她气得把龙一把推开。
出门前,丁依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眼。
气色是比昨天好多了,只有眉眼间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她拿起昨晚被金玺“加工”过的手机,解锁,打开摄像头,对着房间的各个角落、包括龙和白光小狗,仔细地、缓慢地扫视了一圈。
屏幕里,一切都和她肉眼所见一致。
她把手机揣进兜里,对靠在门框上的龙招招手。
两人一起出了门。
因为带着龙,丁依原本想打车去市郊的拍摄片场。
但刚刚在家里窗边,她发现通往高速的必经之路一片暗红色的尾灯长龙,这才施了悬浮咒飘出去几十米确认,果然堵死了,高架成了停车场。
她在“骑着龙形的龙飞过去”和“和人形的龙一起用悬浮咒漂过去”两个选项之间犹豫一番,最终选择拉着龙走向了地铁站。
进地铁时,丁依理所当然地想给龙买张临时票。
没想到,她还在掏零钱,龙已经拿出套着个印有卡通龙图案的硅胶壳的手机,然后熟练地调出乘车码,在闸机感应区“嘀”一下,刷过去了。
他过去后,转身站着等她,眼神平静,好像在说:怎么还不走?
好吧,人家啥都会。丁依默默刷了自己的手机跟进。
早高峰的地铁不可避免的拥挤。
车头车尾两节车厢相对好点,丁依带着龙,上了车头的车厢。
饶是如此,进去后还是人贴着人,混杂着各种早餐、香水、体味和冬日厚重衣料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
丁依皱着眉,尽量把自己缩在车厢连接处的角落,用后背抵着冰凉的镜面金属板,想避开那些随着车厢晃动而不断挤过来的人潮。
她前面不远处,有一对小情侣。
两人的脸都背对着丁依的方向,男生浅金色的头发,在挤满了穿着深色冬装的车厢里格外扎眼。
他用身体和手臂在拥挤中圈出一个小小的、相对安稳的空间,把穿着浅色羽绒服的女朋友护在里面。女生把头埋在他怀里,十分亲密的样子。
年轻真好,估计还是大学生吧。
丁依这样想着。
龙顺着丁依的目光看去。
接着,他动了动。
他抬起手臂撑在了丁依脑袋旁边的车厢壁上,也用身体将丁依与周围人群隔开。
丁依抬头,在和龙的蓝眼睛对视了一眼后,又低下头,觉得应该是自己多想了。
这时,前面的金发男生似乎说了句什么,然后他抬起手,摸了摸女朋友的头顶。作为回应,女生做出拿头蹭他手心的动作。
两人亲昵得旁若无人。
还是太年轻,公共场合,要注意影响。丁依在心里评价。
然而,就在她这么想的同时,突然感觉到自己头顶传来一道带着试探意味的触感。
有什么东西,在摸她的头顶。
丁依:“……”
她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抬眼。
头顶的那个“东西”,飞快地缩了回去。
龙维持着圈住她的姿势,微微低着头,蓝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表情是那种惯常的平静,甚至有点无辜。
不过,他靠着外侧的那只手,此刻正不太自然地垂在身侧,食指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着。
前面,那对小情侣越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女生拿出手机,高高举起,调整角度。男生犹豫了一下,还是配合地低下头,两人脸贴着脸,对着前置摄像头,居然把早高峰地铁当成背景甜甜蜜蜜地自拍了起来。
丁依在后面看到,不禁感慨热恋中的情侣就是这么旁若无人,这是彻底把其他的乘客当成了自己play的一环。
不过……
她看着女方手里的手机屏幕,忍不住皱起眉。
怎么感觉……这两个人……
她的脑袋里刚冒出念头,下一秒,一只同样开着前置摄像头的手机,慢吞吞地从她肩膀旁边伸了过来,屏幕上骤然出现了她自己的脸,她的眼神里还残留着没来得及收起的困惑和一丝惊愕。
龙也学着那对情侣的样子,想和丁依自拍。
丁依:“……”
果然,她就知道他是在有样学样。
不过,尽管她觉得很别扭,但她还是没拒绝。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龙。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蓝色的瞳孔在镜头里显得颜色略浅,像覆着一层冰面的湖泊。
而且,不知是不是因为轮廓和五官的原因,他的脸莫名就像比她清晰很多。
刚刚出门时,她明明觉得自己状态不错,但在镜头里又被龙衬得有点憔悴。
要不她也染个头?会不会好点?染个粉色的?
胡思乱想的时候,丁依突然看到手机屏幕里,她身后的镜面金属板里,居然映出了一个男人坐在操作台前的背影。
诶?
她不敢置信地转过头。
她发现,当用肉眼看,她还是只能在这块镜面金属板上看到她自己的脸。
但在手机屏幕里,那个男人的背影依旧存在。
是某种妖怪吗?地铁灵?
她差点脑补一出惊悚故事,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
单面镜。
那个男人,不过是单面镜后面,坐在驾驶台的地铁地铁员。
想到自己刚刚荒唐的猜想,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又想起金玺的话。
也许,不只是对妖怪,她对凡人世界,也了解的很少。
手机屏幕里,龙注视着她。
她对他笑笑,然后伸出食指指尖,对着龙举着的手机屏幕,点了一下快门按钮的位置。
手机屏幕上,画面定格。
地铁一路摇晃着驶出市区,车厢里的人渐渐少了,但那对小情侣还在。
不过,不知什么时候,男生的金发上多了一顶黑色的鸭舌帽。
丁依注意到,男生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大包,看起来像是摄影包。
原来不是大学生,还可能是她的同行
现在人少了,要是被发现一直偷看不太好,丁依准备收回目光。
就在这时,前面的男生忽然侧过头,往靠在他肩上的女生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这个动作,让丁依第一次看到男生的侧脸。
虽然他的帽檐压得很低,但她还是立刻通过氤氲着一层光晕的侧脸认出了对方。
那个男生,居然是人鱼。
没错,就是化名“小虞”,伪装成凡人,在老杨的纪录片团队里工作的那条人鱼。
这条人鱼,在她昏迷的这半年,居然不声不响地交到了一个女朋友!
丁依的心情错综复杂。
不过,这个女生是凡人吗?还是……
丁依下意识地往前探了探身,试图从人鱼肩膀的缝隙和女生微微仰起的侧脸中辨认出什么。
一直安静地圈着她的龙,顺着她的动作,更紧地搂住了她的腰。
终于看到女生的脸时,丁依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那个女孩,居然也是个熟人。
赵叮当。
现在,丁依的心情不仅错综复杂,还有一种“后院起火”的感觉。
她心中心中油然升起一股担心。
赵叮当知道人鱼的真实身份吗?
即便她知道人鱼的真实身份,那她知道,人鱼之所以上岸,就是为了……
丁依看着这对小鸳鸯,心事重重。
出于某种考虑,她决定暂时不揭穿他俩谈恋爱的事。
但这也意味着,她和龙不能被他俩发现。
想到这里,她做贼心虚地抬起手,想给龙戴上连帽卫衣的帽子,压住他那头蓝色头发。
俗话说,怕什么来什么。
明明这一路,人鱼和赵叮当却都没看到她和龙的存在,偏偏这时,车厢里突然有人大声聊起:“嘿!你听说了吗?昨晚上好多人都拍到了,天上飞了一条龙!白色的!”
听到这句话,人鱼立刻转头看向说话的人。
“我也刷到有人说,可是点进去看,视频都消失了,估计是以讹传讹吧。”
“真的有!视频我看到了。”
“AI视频吧?”
赵叮当感觉到男朋友有点不对劲,从他怀里抬起头,问:“怎么了嘛?”
人鱼赶紧掩饰道:“没什么。”
说完,他最后扫了一眼那个说话人,余光瞥到车厢角落里看起来正在激烈拥吻的另一对情侣,他的脸立刻红了,很快把头转走。
赵叮当察觉到人鱼的不安,问:“你是在担心今天的拍摄吗?”
人鱼摇了摇头,对赵叮当笑了笑。
车厢角落,丁依正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双手死死环抱着龙被帽子和她手臂包裹住的头,用尽全身力气往下按,试图把那头扎眼的蓝毛彻底藏起来。
因为用力,她的手臂和肩膀都在微微发抖,反倒在人鱼匆匆一撇时,被他当成了情到浓时的证据。
龙的脸被迫深深埋在她的脸侧。
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皮肤上,带来一阵奇异的麻痒。两人的脸颊和鼻尖几乎紧贴在一起,丁依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睫毛扫过自己脸颊的细微触感,和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柠檬香气。
丁依心里咚咚直跳,不知道人鱼的视线有没有移开。
龙却不管她死活,又舔了她的脸一口。
金玺捏着两张簇新的工作证,在拍摄园区入口等丁依。
看到她通红的脸时,他忍不住挑了挑眉。
“丁小姐,你还好吗?可别勉强,一会儿又在这儿晕过去,一晕半年,我这家小公司,可经不起再来一次了。”
丁依没接他这个地狱笑话。
他的小公司?无论是“金玺”,还是貔貅,他的“公司”可都不小。
“走吧,”金玺也没指望她回答,晃了晃手里的工作证,“去见见你的同事们,给他们个惊喜。”
丁依在心里扯了扯嘴角。怕是只有惊,没有喜。
拍摄现场的灯光和反光板已经架设好,穿着各种马甲的工作人员来回穿梭,对讲机里传出断断续续的指令声。
以往,丁依一进入现场就会自动切换到紧绷的工作状态。
可今天不知是因为刚刚闹的那一通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的心跳还没完全平复,思绪也有些散,反而有一种不一样的放松。
察觉到龙又想贴上来,她立刻弹指施了一个没什么伤害值的攻击法术,不让龙靠近自己。
被她法术的微光闪了眼睛,金玺注意到她在做什么,意外又好笑:“丁小姐,虽然昨晚我告诉过你,偶尔有凡人撞见妖怪,我们事后可以处理,但不代表你可以在凡人面前这样随心所欲地施法。”
坏了,放松过头了。丁依赶紧飞快地扫了一圈四周。
还好,所有人都忙于准备工作,无人在意。
张铭和陈妮倒是闲着,不过他俩聊得正开心,也没注意到丁依这边的动静。
丁依对张铭和陈妮之间关系的记忆,还停留在她昏迷前动不动就要争执几句的时候,见到他俩现在又恢复到相谈甚欢,她心里不免有些神奇。
直到金玺领着丁依和龙,走到他俩面前时,张铭和陈妮的眼神里才出现一丝微妙的气息。
张铭先注意到有人过来。
看到来人是谁,他大脑宕机,下意识脱口而出:“小丁,你怎么和金总一起来了?”
像是觉得自己语气不对,张铭赶紧挤出一个笑,看着金玺替自己找补:“金总,之前和您提过一句,小丁因为生病休息了半年。所以她昨晚和我发信息说想来工作时,我就和她说,她刚恢复,得多休息,今天先不用急着过来。”
“但没想到,小丁这么坚持,今天还是自己来了,”说着,他的视线从丁依脸上滑到金玺脸上,又从金玺脸上转回丁依脸上,强行给一起出现的二人找补了一个理由,“还恰好碰到了金总您。”
听到他这么说,丁依没什么反应,算是默认了他的说法。
确实,昨晚她和张铭说她今天想来时,张铭直接拒绝了她,说得确实是“让她多休息”。
说起来,她也能理解张铭的想法。
在张铭看来,今天这场面挺重要,丁依半年没来,业务生疏是必然的,让她来了也插不上手,不如不来。
可没想到,甲方的大老板,会亲自领着人、拿着工作证,直接杵到他眼皮子底下。
旁边的陈妮反应则更简单粗暴。
她忽略的丁依,直接跟金玺打招呼:“金总,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然后才仿佛刚看到丁依,笑容扩大,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哎呀,丁依?真是你啊!你病好了,说过来就过来,也不提前打声招呼?早知道,我还能在现场加个助理,专门接待你。”
说完这句,她突然转向旁边正在调整灯光的助理,声音陡然拔高,清晰得足以让周围一圈人都听见:
“小王!那个柔光箱的角度再调一下!我要的是侧逆光勾勒轮廓,不是正面平铺!临时抱佛脚可不行,现场出问题谁也担不起!”
她这句指桑骂槐,有耳朵的人都听得出来,现场所有人手上动作都停了几秒,然后才若无其事地重新低头忙碌。
只有龙,一点眼色不会看,又想凑上来。
丁依被他蹭得一个趔趄。碍于周围全是人,她既不能再用小法术弹开他,也不好意思动作太大引人侧目,只能侧身躲闪,用眼神示意他“离我远点”。
龙这一闹,她刚刚因为张铭和陈妮的反应而有点低落的心情,烟消云散。
说实话,丁依昨晚决定今天要来,就大概猜出了陈妮会是这个反应。
虽然以往,她自己每次负责的项目,陈妮都要大张旗鼓地来现场指手画脚,装作一副她才是负责人的样子,可偏偏也是陈妮,最受不了别人抢一点她在工作中的风头。
哪怕别人并不是故意的。
金玺看了会热闹,终于开了口:“今天是我专门请丁小姐过来的,张先生,陈小姐,如果你们不欢迎自己的同事出现,那就当她是我的同事,我没意见。”
他这么说,就算是一锤定音。
陈妮一脸不服气,张铭还想再解释什么,都被金玺一个摆手堵了回去。
他拿出工作证,然后一张递给丁依,另一张递给了后侧的龙。
因为金玺的动作,到现在,陈妮和张铭才终于看了眼龙。
丁依发现,他俩看龙的眼神,像是从没见过这个人一样。
第96章
最后, 金玺轻松把丁依留在了现场,还给她安了一个“特邀顾问”的名头。
作为“特邀顾问”,丁依只用待在大老板身边, 蹭大老板专属的高级座椅、喝大老板特供的手磨咖啡, 其他什么也不用做。
虽然高级座椅只是高级一点的折叠椅,手磨咖啡也只是装在现场工作人员共用的一次性纸杯里……
但丁依还是不自在极了。
每个工作人员经过她时,她都拘谨地欠身打招呼。
这导致她在金玺身边只坐了十分钟, 却比站着干十小时的活还累。
看来, 陈妮那样心安理得的心理素质, 还真不是谁都有的。
至少她没有。
最后,丁依无处安放的双手,从帆布包里掏出了笔记本电脑。
没有工作可处理,她只好打开那个命名为「妖怪」的文件夹。不是拿鼠标无聊地点来点去,就是噼里啪啦地敲击键盘,但只是修改一些格式。
龙都比她自在一点。
他居然掏出了他自己的手机在玩, 丁依很想知道他在玩什么, 能不能带她一起。
金玺悠闲地喝了一口咖啡, 施施然开了口。
“丁小姐,如果我说错了请见谅。”
她茫然地看向金玺。
“看起来, 好像你不做点什么, 就觉得自己没资格待在这里。”
丁依心底确实这么想。
刚刚她对陈妮和张铭没有表现出愤怒, 也是这个原因。
但被金玺说破,她心里还是像被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
“单面镜搭好了!”现场有人大叫。
丁依的视线被吸引过去。
巨大的方形水缸正被固定在场地中央, 强光灯打上去,水缸内部被照得亮如白昼,连水体中漂浮的细微颗粒都清晰可见。
负责道具的工作人员正在最后固定水缸边的架子,一会儿拍摄时, 艺人要爬进水缸里。
水缸的一面是特殊的单面镜,从艺人所在的内侧看,只能看见自己清晰的镜面反射,宛如独处;而外侧的摄影机却能毫无阻碍地窥视其内的一举一动。
那镜面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一面可被看见的“第四面墙”。
导演正要检查水缸,陈妮先气势汹汹地喊起来:“艺统呢!置景都好了,还没去请艺人吗?”
“不用艺统去请,艺人自己来了,随时可以开始!”
伴随着这个粗粝的嗓音,是大大咧咧地走过来的颜烬。
走到丁依眼前时,颜烬恰好甩了一下他那半红半黑的头发,一阵热浪瞬间拍在丁依的脸上。
她闻到了一股硫磺味。
颜烬走到陈妮面前:“怎么,需要我立刻跳进去?”他指了指水缸。
陈妮脸上的怒容瞬间被一种夸张的热切取代,声音也掐得又细又亮,“颜老师您来得正好!不过灯光和机位还得再精细调整一下,还得辛苦您稍等片刻,我们马上就好!”
“哦,原来不急,还以为万事俱备就差我了呢,行吧,多久我都等得起。”
颜烬说完,不看陈妮的脸色,朝着丁依另一侧的空位走去。
就在他即将坐下的瞬间,一个蓝色的身影飞快地挤进了他和丁依之间的空隙,把颜烬挤得一个趔趄。
颜烬莫名其妙地抬头。
龙顶着那头蓝毛,稳稳地坐在了那里,一眼不看颜烬,还微微弓起后背。
颜烬很快识别出对方是自己见过的妖怪,他看了眼并不准备替自己讨公道的金玺,悻悻地挪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颜烬的这个座位正对着那个水缸。
盯着里面亮得刺眼的水,他的脸上浮现忧愁。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怎么,忍下来,后悔了?”金玺问,“刚刚我还以为你会直接喷火,没想到你居然能说出那一番话,情商见长啊。”
“没有,是那头鸟找了个识魖,给我施了灵识灌注,所以才……它说它再也不想帮我善后处理那些破事儿了。”
颜烬老实交代。
“哦,以为你终于学会用嘴说话而不是只拿来喷火,原来还是贺一离的功劳。”
颜烬没管金玺的嘲讽,他有更在意的事。
他指着那巨大的水缸问金玺:“老板,我非得下水吗?我是火麒麟,水火不容,我碰到水就很不舒服……”
“可你只有一半的火麒麟血统,而且不下水你也天天吵着不舒服。”
“那不一样!在水里,我就好像、好像……”颜烬搜肠刮肚地形容,“……就好像被绑在了锁龙阵里!”
空气骤然凝固。
整个场地的灯光设备瞬间黑了。
“啊!”
“跳闸了!”
“怎么回事!制片呢!”
“别急,陈小姐,我马上处理……”
“快点!颜老师旁边等着呢!”
满耳兵荒马乱,丁依不动如山。
主要是来自貔貅的强大灵力威压,让她无法动弹。
那边,龙喉间发出一声低吼。
颜烬也忍不住打了个响鼻。几点火星从鼻孔溅出,在黑暗中一闪即逝。
这是火麒麟在极度紧张时的应激反应。
直到火星彻底熄灭在黑暗里,金玺才终于开口。
“不要告诉我,你知道被绑在锁龙阵里什么感受,也是因为那个识魖施了灵识灌注。”
他的音调沉得,像是能把整头火麒麟一起冻住。
“锁龙阵那地方,是连真龙都要蜕掉半身鳞甲才能挣出的炼狱,你知道自己是几斤几两的妖怪吗?”
灯亮了,现场又忙碌起来。
陈妮踩着高跟鞋,疾步冲到颜烬面前:“老师!可以拍了!”
威压如潮水般倏然退去。
丁依突然发现,她又可以动了。
自称怕水的火麒麟,听到陈妮的话,立刻忙不迭地朝水箱奔去,吓得导演赶紧拉住他:“颜老师,咱先拍前面的镜头再下水,妆发不好补。”
“妆发?我可以直接变……”颜烬后半句话被一股无形之力扼在喉间,只能瞪大眼睛发出模糊的“唔唔”声。
等颜烬捂着脖子走到了镜头前,金玺才松了手。
终于正式开始拍摄,所有工作人员都忙碌地跑来跑去。
丁依发现他们中有的人其实也没事干,只是假装自己没闲着。
这让她感觉好受了一点。
“下暴雨了!快把物料都移进来!”
丁依听到对讲机里传来制片的惊呼,掀开旁边窗户上遮光的黑布看了眼,外面居然真的是倾盆大雨。
这雨来得也太突然了,刚刚她过来时还一点迹象都没有。
看着疲于奔命搬道具的制片,丁依指尖微动,一股不易察觉的气流悄然卷起角落的防雨布,将几箱露天道具严实盖住。
“是你吗?”
金玺突然开口。
丁依做贼心虚,差点打翻纸杯。
转头才发现金玺的这句话,居然是对着龙说的。
龙摇了摇头。
金玺注视了龙一会儿,又看向龙的胸口。
盯了一会儿龙的女款外套,他又问:“伤好了吗?”
这回,龙既没摇头也没点头,侧过脸回避了这个问题。
他冰蓝色的眼睛里笼罩着一层难以驱散的迷雾。
丁依第一次在龙的脸上看见这种表情。
金玺没再追问。
他转而抬手,敲了敲他面前的专属监视器,示意丁依看。
屏幕里,颜烬正笨拙地扒着缸沿,火红发梢上一圈蒸汽,整张脸皱得像颗被开水烫掉皮的西红柿。
而屏幕反光处,则映出金玺没有一点同情的脸。
金玺沉静地开口,这次,他的说话对象是丁依。
“我猜,以丁小姐你过分负责的性格,昨晚听我提过单面镜后,你十有八九已经查过单面镜的原理。”
丁依点了一下头。
“而且经过一整晚,你应该也反应过来,我所说的凡人和妖怪之间的‘单面镜’,大概是指什么。”
丁依又点了一下头。
她确实有一些模糊的理解。
金玺点点头,说:“那我就不赘述了,丁小姐,凡人看不到妖怪,并非向来如此,而是因为妖怪这边主动竖起了一面‘单面镜’,这面单面镜,就是一座阵法。丁小姐,你可以看看你的脚底——”
丁依下意识低头,冰凉的地面上似乎有极淡的金色纹路一闪而过。
“——你的脚底,就站在这座阵法之中。”
金玺的指尖轻轻一点,那些纹路便悄然隐去。
“这座阵法如此之大,天罗地网,无所不在,所以才能将两个世界悄然缝合,却又泾渭分明。”
他话锋一转。
“我再问丁小姐一个问题,在你查的资料里,除了单面镜自己的材质,还有什么决定了只有单面镜的一边,能看清另一边?”
丁依有些茫然。
金玺用手背叩击了三下屏幕上亮如白昼的水箱。
“是光。”
监视器里,颜烬又忍不住在水里扑腾,离开了摄像机定好的点位,他整张脸都笼罩在几乎要过曝的光线里。
“我们暗,水箱里亮,那头火麒麟看不见我们,重点就在‘亮度差’。”
“同样,要维持阵法的力量,我们妖怪也需要用巨大的灵力能量,维持‘单面镜’两边的‘亮度差’,才能让凡人始终看到一个‘正常’的世界。从前,这件事并不难,但后来,维持‘单面镜’的能量供给开始不太稳定……”
丁依已经差不多懂了。
就是人看不见妖怪,是用阵法维持。
而这阵法需要灵力,而灵力又不太够了。
她的耳朵还在努力听金玺说话,视线却被监视器上一脸痛不欲生的火麒麟颜烬吸引。
颜烬的手臂上已经开始冒出赤红的鳞片。
虽然在水里他应该不能喷火,但都这样了……真的没问题吗?
正当丁依担心火麒麟的溺水问题时,金玺的最后一句话,猛地把她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至于为什么会能量供给不稳定,主要是因为……龙王庙的底下,已经没有龙了。”
第97章
龙王庙的底下, 已经没有龙了。
说到这里,金玺停了下来,深深叹了口气。
伴随着这声意味深长的叹息, 他眼中流转的金芒, 似乎都黯淡了几分,光看他那副深沉的神色,仿佛他正在真诚地哀悼一个时代的结束。
自觉铺垫够了, 金玺扭头, 看向丁依和龙。
他本以为自己至少能得到一个震惊或沉重的眼神。
没想到, 对面那两双一黑一蓝的眼睛,只是睁得大大的。
然后,像两只迷茫的狗,同步歪了歪头。
与这两道视线对峙了三秒,金玺沉默地举起手里的咖啡。
他想喝了一口咖啡掩饰自己的尴尬,等杯沿放到嘴边, 才发现杯子里的咖啡也没了。
他若无其事地把空纸杯放在一边, 继续道:“关于单面镜,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可以用手机。”
听到金玺的问题,丁依掏出手机。
龙则事不关己的低下头, 在手机屏幕上继续戳戳点点, 好像刚刚金玺那句“龙王庙的底已经没有龙了”完全跟他无关。
丁依一边思考, 一边打字。
每打几个字,她就要停一会儿。
「您刚刚说的……」
「这个单面镜阵法……」
「需要巨大的灵力能量……」
「还有……」
「龙王庙底下没有龙……」
金玺身体微微前倾, 他的目光落在丁依字斟句酌的屏幕上,露出一个来自上位者的、带着期许的微笑道:“不急,慢慢来。”
他话音未落,就看见丁依打字的速度陡然变快, 迅速打完了最后一行字:
「以上这些,和您非得要逼火麒麟下水,有任何因果关系吗?」
金玺的嘴角嗖地放下了。
“天啊!颜老师的演技太好了!”
不远处的水箱旁,陈妮夸张的惊呼适时地响起。
“这溺水的脆弱感,根本看不出是演的!灯光呢?摄影呢?快给颜老师的脸特写!”
伴随着颜烬呛水后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呕,金玺脸上的尴尬终于有点藏不住了。
丁依看着这位脸色莫测的甲方,低头又打下两行字:
「话说,我看到颜烬的胳膊红了,好像鳞片冒出来了」
「要不要紧?」
金玺摆摆手,恢复了他作为上位者的从容微笑。
“不用管,还记得我刚刚说的吗,因为有‘单面镜’,所以凡人看不到这些,所以,相信我,不用小题大做,一切尽在掌握……”
他这句“一切尽在掌握”还没说完,就被一声凄厉而浑厚的动物长鸣给打断。
“哞!”
水下的颜烬彻底受不了了。
那声“哞”过后,他的额头上顶出一对扭曲的、燃烧着火焰的犄角,本就贲张的全身肌肉,在红光中急剧膨胀变形。
紧身黑色T恤被撑碎,赤红色的鳞片早已爬满他全身。
他的手和脚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像刨动,并在吱吱嘎嘎的骨裂声中彻底变为了四只强健而坚硬的……牛蹄。
转眼间,一头麋身牛尾的巨大赤红兽类出现在水箱中。
化身“颜烬”的火麒麟,现出了原型。
水被它庞大的身躯挤得从水箱边缘和裂缝中汩汩涌出。
箱体被塞得满满当当,它巨大的身体被卡住,无法呼吸的窒息,让它忍不住疯狂刨动四蹄。
一不小心,它一蹄子重重刨在了单面镜上。
伴随着一声沉闷如擂鼓的响声,单面镜瞬间出现了裂纹。裂纹迅速蔓延,那半面水箱玻璃很快就看起来摇摇欲坠。
那面玻璃下面是密集布置的机位和簇拥着的工作人员,一旦碎裂,沉重的玻璃砸伤了人,后果不堪设想。
丁依倒抽了一口冷气,手上立刻掐诀,准备定住那面即将崩塌的玻璃。
水中的火麒麟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然而,它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快要无法自控。
彻底昏迷前,火麒麟突然用它涣散的琥珀色巨眼,看向了丁依、金玺和龙这边,然后奋力扬蹄,踹向靠近他们这侧的那面原本完好无损的玻璃。
一声巨响。
水箱里积蓄的水,裹着无数玻璃碎片,劈头盖脸砸向原本离得最远的三人。
对于金玺,那些碎玻璃块根本不是问题,撞到他的瞬间,就被他周身自然护体的灵力震成齑粉。
但这层灵力不太防水,导致金玺猝不及防,被浇了个透心凉。
他抓得一丝不苟的发型遭了殃,不仅一绺一绺、湿淋淋地贴在额角,两侧头发里,还“噗”地冒出一对顶端带着一撮金毛的尖耳朵。
汹涌的水流和玻璃同样扑向了丁依。
丁依不慌。她刚刚准备施救的法诀,正好对付扑面而来的玻璃和水流。
然而,没等她的法术发挥作用,玻璃和水流的方向就先一步发生了变化。
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凸起阻隔。伴随着清脆的碎裂声,大片的玻璃和气势汹汹的水流化作了无数晶莹的水珠和碎片,如冲刷过礁石的海浪,避开她本人,向她两侧冲去。
最后,它们“噼里啪啦”地掉落在她身后干燥的地面上。
发生了什么?
丁依松开了手上的法诀,低下头看向自己干燥的裤脚和鞋面,又回过头看向自己身后湿淋淋的地面和碎成一粒一粒的玻璃渣。
同样干燥的还有龙。
他的一头蓝毛,清爽地在空气中轻轻摇晃。
甚至,他的坐姿都没变,手上还拿着他的那个手机戳戳点点,
他究竟在玩什么,连连看吗?
这个念头在丁依的脑中飘过一瞬。但很快,她的注意力移回了工作人员那边。
从颜烬突然变身,到水箱朝他们这边破裂,这一切瞬间发生,也瞬间结束。
整场水箱爆裂事故中,没有任何一个凡人受伤。
尽管如此,他们的精神显然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现场炸开了锅。
陈妮的尖叫几乎刺破耳膜,张铭徒劳地喊着“别慌”,导演挥舞着对讲机却结结巴巴地说不出任何有效指令,工作人员抱着拍摄设备四处鼠窜。
不知道,刚刚在单面镜的那一侧,他们看到的是什么样的景象。
混乱中,一个翼展近两米的黑白身影,从屋顶窗户外滑翔进来。
它头顶一点朱红格外显眼,是一只丹顶鹤。
这只鹤进来后,直扑水箱边,张开锐利的鸟喙,狠狠地戳进了昏迷中的火麒麟的后颈皮。
这个动作看得丁依后脖子一凉。
鹤一扬脖,把体型是它十倍的火麒麟吃力地叼了起来,然后它扑棱着翅膀飞到旁边的空地上,一扭脖子,张开嘴,火麒麟那摊庞大的赤红身躯重重地落在地上,周身蒸腾起一大圈烟气,像是烧得正旺的炭火被泼了盆冷水。
丹顶鹤不再管火麒麟的死活。
它飞到金玺面前,双爪扣住嘶嘶冒火花的监视器边缘,居高临下地睥睨着金玺。
这时,鹤妖的鸟嘴开合,吐出刻薄的人言:“我的大老板,现在这个情况,它们照常开工,应该不会被您责怪是‘小题大做’吧?”
金玺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点了点头,头顶湿漉漉的金色耳朵,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抖动了一下。
其实,根本不用他点头。
刚刚,整个现场就已经亮起了无数淡金色光点。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咒。
陈妮张大的嘴,张铭僵在半空的手臂,导演的对讲机脱手,却悬浮在离地几厘米的空中。
丁依看到,上百只巴掌大的小貔貅石像,从金色光点所在的地方浮起。
地面,半空,天花板,水箱里,摄像机上……
甚至有一只,趴在了陈妮的头顶。
这些小貔貅姿态完全一致:蜷缩着,怀抱尾巴,仿佛陷入永恒的沉睡。
看见这一幕,她几乎要忘记呼吸。
所有小貔貅在同一刻一起醒来。
它们慢悠悠地伸着懒腰,用胖乎乎的石爪揉着惺忪的睡眼,开始观察眼前的状况,然后像是确定了自己的职责一般,哒哒哒地爬向各自负责的岗位。
这边,几十只小貔貅鼓起腮帮,源源不断地吸走地上一盘狼藉的积水。
那边的几十只,则迅速爬上了破损的玻璃水箱和被损坏的拍摄设备。这些小貔貅爬上被损坏设备后,开始从嘴里吐出某种液体,这些液体如同拥有生命般,迅速填补修复着那些东西。
更多的小貔貅,飞速地爬上了那些僵立原地的人的肩和头。
然后,它们伸出带着细小倒刺的石头舌头,像小猫清理毛发般,一下下耐心地舔舐着人的额角。
前面两拨小貔貅,丁依还能分辨是在干嘛。
最后给人舔毛的这一波小貔貅,她属实没懂它们究竟是在干什么。
“咳咳。”
看着繁忙劳作的小貔貅们,金玺突然开了口。
“贺一离,这次的情况很简单,你就让石像们简单做一下善后,不用太复杂……”
丁依才知道,眼前这只丹顶鹤,居然是那个贺一离。
“省省吧,老板,。”
鹤,不,是贺一离,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它们干活不用你教,这套流程它们一天要跑八百遍,哪次你在场了?今天这篓子要不是你亲手捅出来的,估计你这会儿还在睡大觉呢。”
金玺还想给自己找补。
刻薄的鹤妖吐出最后一击:“安静点可以吗老板?非得强行刷存在感?你不说话也没人会赶你走,别一副‘好像不做点什么,就觉得自己没资格待在这里’的样子。”
这下,金玺彻底闭麦了。
这时,一只小貔貅翕动着鼻子,哒哒哒地跑到了他们这边。
它四处嗅了嗅,然后锁定了丁依,迅速爬上她的脚,接着咕噜噜一下子爬上了她的肩膀,伸出舌头就想舔她的太阳穴。
还没等丁依反应过来,有什么“啪”地一下把这头小貔貅拍到地上。
是龙。
被拍到地下的小貔貅抱着脑袋缩成一团。
丁依赶紧蹲下,伸手摸了摸它冰凉的石头脑门顶作为安抚。
这只小貔貅立刻抬起头,蹭了蹭她的手。
鹤听到动静,往她这边瞥了一眼,淡淡道:“它闻到你身上残留的凡人气息,才以为你也需要修正记忆。”
听到这里,丁依彻底明白了。
这支小貔貅大军,是专门负责给这类意外善后的。
她第一次听说这个系统的存在。
这些小貔貅们工作高效且负责,眼里有活的程度,令丁依都自愧不如。
只见一只小貔貅吸完它负责的那片脏水,也不休息,张望一番,爬上还空着的张铭肩上,然后卖力地舔着张铭的脸,口水糊了他一脸。
而张铭呆滞的表情渐渐变得平和,甚至露出一丝傻笑,仿佛正做着升职加薪的美梦。
丁依打开灵识,发现一个淡金色阵法正布满整个空间。
它们在地面与空中交织成型,将所有小貔貅连接成一个整体。
源源不断五颜六色的雾气,正从人的身上飘出,然后通过舔舐额角的小貔貅,汇入这个阵法的光芒里。
那些小貔貅,在吸人身上的灵力!
丁依瞬间戒备起来,看向鹤妖和金玺。
鹤妖早就注意到她的动静,此刻它猜中了她的想法,开口解释:“它们没有伤害那些凡人,只是吸走他们因强烈情绪而产生的冗余的灵力。”
“这是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摸索出来的,”它说,“凡人的记忆被修正后,这些灵力本就无处可去,而长期维护这个貔貅修复阵法,又需要灵力支持,也算是废物利用。”
见丁依脸上还有怀疑,鹤妖看了眼金玺,略一犹豫,最后补了一句:“我觉得,用这点无伤大雅的代价来维持这个阵法,总比把龙全锁在龙王庙底下、用锁龙阵吸走它们的灵力,来得更妖性化一点,你说对吧,丁小姐?”
第98章
听到“龙全锁在龙王庙底下”和“用锁龙阵吸走它们的灵力”, 丁依的表情僵住了。
“原来你也不知道。”鹤妖似乎很意外。
它看向龙。
龙转头,看向窗外的雨。
鹤妖的视线在丁依和龙之间来回扫视,最终停在丁依身上。
“这条龙没告诉你?”它问。
“丁小姐暂时不能说话。”金玺开口替她解释。
鹤妖用长喙轻轻梳理了一下翅尖的羽毛, 仿佛在整理思绪。
然后, 它抬头看了眼小貔貅们的工作进度,判断它们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完成收尾,便道, “那我分享一些我知道的, 如果丁小姐你想听的话。”
丁依点了点头。
一只小貔貅灵敏地跑来, 爬上鹤妖站着的正在冒火花的监视器,似乎想要修理。
鹤妖让出位置,飞到旁边的桌子上。
“嗯,好,我开始讲了。”
鹤妖的鸟嘴开合,在小貔貅哼哧哼哧修理的背景音下, 娓娓道来。
“很久以前, 妖怪的历史上有过一个黄金时代。”
“这个黄金时代, 是由龙主宰的。”
当时,龙族掌管了天下水域。
最鼎盛的时候, 连一个偏僻的村井, 亦或人迹罕至的山溪, 都被一条龙在“掌管”。
说是“掌管”,其实那些龙, 不过是赶走那里其它的水族妖怪,然后自己盘踞在那里,这样就可以独占那片水域的灵气,供它修炼。
龙族行事霸道, 占尽灵气却,不容他妖分羹,妖怪们私下都恨得牙痒,骂它们是“妖中霸王”。
因为独占一方水域的灵气,每条龙都把自己修炼得一身是宝。
龙鳞、龙血、龙涎、乃至龙的吐息,在传说中,都有活死人肉白骨的功用。
不过,就算如此,龙也不过是妖怪中数量比较多、个性比较霸道的一种,和其他妖怪没有太大本质上的区别。
直到一次偶然,沿海的一个凡人小村庄爆发了瘟疫。
因为那场瘟疫,死去的村民的尸体飘满了村庄旁的海湾。
这些尸体,惊动了一条游荡在这片海域的龙。
不知这条龙是突发善心,还是单纯觉得被打扰。
总之,它最终决定:飞上天空,拔下自己身上的鳞片,把鳞片咬碎,混合着雨水降下。
“那时候,人还看得到妖怪。”鹤妖解释。
丁依反应了一下。
也就是说,那时,金玺所说的这个“单面镜”阵法还不存在。
“因为看得到,所以,整个村庄都目睹了这条龙在空中布雨的过程。”
龙鳞的粉末有独特的功效,这场雨最终消除了病灾,被村里活下来的人,传为“灵雨”。
而那条龙,也成为了那个村庄的人口中的“龙神”。
龙神的故事,开始广为流传。
故事中的那条“龙神”,也因为这次偶然,有了一个发现。
那就是:凡人的信仰,比比山川河流自然逸散的灵气,更能快速凝聚成可供吸收的灵力。
鹤妖微微侧头,看向丁依,道:“丁小姐,你应该知道,凡人的身体制造灵力,基本上只有通过两种方式。”
“一,坚定的信念,二,狂热的执念。”
其实丁依之前不知道这个说法,但叶瑾瑜教她和梁凡修行时,确实反复嘱咐要足够坚定。她在修炼上始终远不如梁凡,也是因为杂念太多的缘故。
鹤妖不知道她的内心活动。它只当她知道,自顾自继续。
“凡人对龙的信仰,则是两者兼而有之,因此,它们汇聚而成的信仰之力,如同洪水般汹涌澎湃。而这条‘初代龙神’,在尝到了甜头后,也开始对凡人的祈求有求必应。”
凡人祈求消除瘟疫,它便咬碎鳞片,降下灵雨。
凡人祈求风调雨顺,它便吐出龙息,唤来甘霖。
凡人祈求治愈顽疾,它便以龙涎舔舐,伤口顷刻愈合。
凡人祈求力量,它便割开血管,用龙血为其淬体。
凡人向这条龙祈求的越来越多。
财富。地位。容貌。被爱。
无数凡人的执念,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在龙王庙的香火之中,成为了帮助这条龙修炼的绝佳资粮,让这条龙越来越强。
鹤妖道:“这条龙,就是黄龙。”
丁依微微睁大了眼,听得入了神。
“但黄龙很快发现,光靠它撕鳞片、吐血、卖苦力来满足凡人的愿望,虽然能收获凡人信仰产生的灵力,也会把它自己累得半死,得不偿失。”
“于是,它把满足凡人愿望的好处向所有龙传播。召集所有龙模仿它的方式,满足人的愿望,来吸收人的灵力。”
在黄龙的带领下,龙族不断创造庇佑凡人的‘神迹’,龙王庙也一座一座地开了起来。
凡人不断到龙王庙中祈愿,龙不断满足他们的愿望,于是凡人的信仰愈发坚定,这些信众对“龙神”的信仰所产生的灵力,汇入龙王庙中。
有整个龙族发力,黄龙不用再亲力亲为地满足每个凡人的愿望了。
但它也没闲着。
它在每座龙王庙底下,都布下了一个阵法。
这个阵法,不仅能帮助龙族更好地转化和吸收凡人信仰所产生的灵力。也让黄龙变得愈发强大。”
“通过这个阵法,黄龙成为了这世间最强的一条龙。
无出其二。”
为什么?丁依心中的疑问油然而生。
鹤妖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
它开口问道:“丁小姐,去过貔貅夜市吗?”
丁依点点头。
“那你应该知道,在貔貅夜市买东西,是用貔貅契印的阵法把灵力‘付’给铺主,你每通过貔貅契印付一次灵力,铺主收走八成,我们金老板就要收走两成。这个比例我没说错吧,老板?”
“呵呵,没说错,一个非常公道的比例。”金玺扯出一个笑。
丁依:原来如此。
不用鹤妖继续说下去了,她已经明白了。
为什么黄龙能通过龙王庙下的阵法,成为最强的龙?
因为,所有通过龙王庙汇聚而来的信仰灵力,在流经阵法时,都会被黄龙优先且强制地抽取一部分作为“过路费”。
所以,黄龙无需亲自满足每一个愿望,却能坐享整个阵法带来的灵力。
看她的神色,鹤妖知道她懂了,它继续道:“虽然我这么说,可能会让你觉得黄龙最终成了个坐享其成的大资本家……”
难道不是吗?丁依疑惑。
“……嗯……”鹤妖自己也犹豫了一下,“也许它是吧,但这世间所有妖怪,都受惠于黄龙借助龙王庙布下的这个阵法,这也是所有妖怪,都对黄龙和龙族尊重有加的原因。”
“因为这个阵法,就是‘单面镜’的雏形。”——
作者有话说:再次说明:本文所有灵异神怪设定均为作者私设
第99章
哦。
「等于说, 黄龙让整个龙族给它打工,从凡人那儿规模化吸取灵力,不仅自己抽成得盆满钵满, 还慷他人之慨, 从这笔庞大的“营收”里拨出了一笔预算,给其他妖怪搭建了这个单面镜。」
该说不说,黄龙和张铭挺像。
都喜欢用别人的血汗功劳, 来给自己立牌坊。
“差不多, ”鹤妖看出她用语中的讽刺, 耸了耸翅膀,“但黄龙作为这套系统的开创者,算是大功一件。而且这个单面镜确实有好处,人看不到妖怪后,人妖之间的摩擦减少了很多,到现在基本已经达到一种完美的平衡, 所以, 在找到更好的替代方案之前, 我们并不希望它失控。”
丁依抿了抿嘴。
人看不到妖怪,妖怪却看得到人, 这可不算平衡。叶瑾瑜告诉过她和梁凡, 驭灵宗最早, 其实叫作封妖宗。从名字也能看得出来,最初他们这波人和妖怪, 可是走对抗路的。
如今,人和妖之间确实相安无事,但未必全靠单面镜。
她看着正趴在赵叮当肩膀上的小貔貅,打字问:「这些小貔貅呢?用它们维持平衡不行吗?」
金玺没直接回答, 说:“丁小姐,你用手机给现场拍一段视频。”
拍拍拍,又要拍。
丁依不肯动,金玺只好取走她的手机,亲自拍下视频,再展示给她看。
视频中,一群小貔貅哒哒哒地围住了火麒麟,正准备把它抬走。
可凡人的手机摄像头拍出的画面,不该和她肉眼看到的一样。
她看向金玺。
金玺点点头:“看来你已经看出来了。昨晚我给你的手机施了法,一旦没了单面镜,所有凡人的眼睛、手机、摄像机、镜子,看到的,就都是你的手机摄像头此刻拍到的东西。所以,这些小东西暂时不能替代单面镜。”
丁依大概理解。如果单面镜是维持运行的底层系统,那这些小貔貅只是补丁,扛不住整个系统的崩塌。
“其实,这已经是单面镜第二次出问题了。”鹤妖道。“第一次的时候,丁小姐你奶奶的奶奶可能都没出生。”
那可不一定,她奶奶现在还会和老姐妹去龙王庙逛逛呢。
「上次是怎么解决的?」
“说来话长。”
鹤妖的喙整理着羽毛,慢慢回忆。
“一开始,是各地传来消息,龙和妖怪之间的冲突变多了。”
「黄龙?」
“不,是那些各地龙王庙里的龙。”
哦,是那些帮黄龙打工的“打工龙”。
“最初,妖怪们只是觉得奇怪。明明那些龙早已习惯了庙里的香火供奉,高高在上,灵力供不应求,很久不回妖怪之中,如今不仅回来,还和妖怪们抢地盘。有好奇的小妖怪偷偷去龙王庙打探,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开始,各地的龙王庙,香火都日渐稀疏。”
“庙里没了香火,就等于公司断了资金链。那些龙没了稳定的灵力来源,自然要出来和地头蛇抢食吃。”
鹤妖这句话说得刻薄,丁依抿了抿嘴,竭力忍住不看龙。
“当然,我们现在往回看,龙王庙被遗忘是注定的事,只是或早或晚而已。”它又耸了耸翅膀。“但是,直到这一刻真的到来,龙族才发现,它们已经回不去那个没有龙王庙、不依靠凡人作为灵力来源的世界了。”
“凡人建起城市,铺开工厂,灵脉被水泥封死,山河里流淌的不再是灵气,而是废水浊气。别说灵气,连吸一口干净的气都难,还谈什么修炼?”
“那些龙离开龙王庙,回到它们原先盘踞、现在被小妖占据的地盘,结果当然是小妖被龙赶走。然后,各地小妖为了争夺那点残存的灵气,打得头破血流。败者无处可去,便混进凡人堆里苟活。”
“最后的那根稻草,是单面镜也出了问题。无数小妖在凡人眼前现行,恐慌像野火一样烧起来。当时的驭灵宗竭力阻拦,但还是无济于事,可能多少是因为你们那一代的师父徒弟都不太行。”
丁依心想,如果她倒霉撞上这波乱子,肯定比那一代的前辈们更加拉胯。
“等闹出了不少人命,那头饕餮才终于离开妖行街亲自出马,它先吞掉了一些闹得太过的,震慑住了局面后,又把一些老弱病残带回了妖行街,才算暂时平息。貔貅……我们金总,也是那个时候,开始潜心研究这套貔貅修复阵法。”
金玺“咳咳”了两声。
“但还有一些妖怪,既不愿意躲藏起来,也不愿蛰伏修炼找出新的解决方案,还恨凡人夺走了清净山河。这些妖怪聚集起来,一起去找了黄龙。见到黄龙后,它们本来……”
丁依举起手机屏幕,打断了鹤妖的回忆。
「那些妖怪,怎么找到的黄龙?」
叶瑾瑜找了那么久,可没找到黄龙一点踪迹。
“哦,那时候和现在不一样,要找到黄龙,容易得很。”
“因为黄龙庙,是当时天下灵气最盛的地方。”
“只要循着天地间灵气的流淌,摸到山河间灵脉的搏动,就能穿过层层浊气,抵达那座由一整块巨大灵玉雕琢而成的黄龙庙。”
“当你看到,庙门两边的树上,结满了大补灵气的巨灵果,表皮上浓郁的灵气凝成光晕,每一颗都像个小太阳,把整座庙的外墙映照得光华夺目时。你就知道,黄龙庙到了。”
鹤妖的鸟喙张张合合,说得身临其境,但丁依很难想象它口中的这种“好找”,毕竟当初不过一墙之隔,她却连金蟾精的气息都追踪不到。
“见到黄龙后,这群妖怪心里七上八下,生怕黄龙不愿帮它们出头。”
“不料,黄龙却轻描淡写地告诉这群妖怪,自己已经有办法了,让它们不用担心。”
“那群妖怪听到后,大喜过后,心头又冒出怀疑。”
“毕竟刚刚那么大一番风波,也不见黄龙出头。甚至那些一开始离开龙王庙,间接导致了这场风波的龙们,也消失了。”
“它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该不该相信黄龙的话。”
“黄龙看出它们的怀疑,便告诉它们,自己确实已经找到了新的灵力源头,完全能够替代凡人的香火和信仰。”
“不仅如此,黄龙声称,它还炼制出一种叫‘龙珠’的宝物,有了这龙珠,就等于有了它亲授的权柄,不仅能调用龙王庙的灵力,将来甚至有机会化龙。”
“丁小姐,作为妖怪,这也是我们第一次听说‘龙珠’这个东西。”
“说完,黄龙便当场将这些‘龙珠’,赐予了它们这些有功的妖怪。”
丁依心想,这套画饼的路数,和张铭忽悠人接手烂摊子的手法如出一辙:先许个遥不可及的大愿,再用点眼前的小利吊着人往前跑。
“黄龙倒没有食言,那之后,单面镜确实稳定了起来。”
“当然,如我们现在所见,各地的龙王庙还是不可逆转地衰败下去,龙也彻底从妖怪的视野里消失了。没有妖知道,黄龙究竟用了什么灵力源维持住了它的阵法,只有那批见过它的妖怪,还在不断传说着龙珠能带来多大造化,在茶余饭后吹嘘它们自己也即将成龙。”
“就这样,妖怪和凡人,就在单面镜的两侧又相安无事地过了几百年,别说你们,我们这些妖怪也快忘了,单面镜其实是一个需要灵力源维持的阵法。”
“直到最近半年,小貔貅的工作量大大超标,排查问题时,发现妖怪的暴露频率极度不正常,我们才又想起单面镜、黄龙和龙王庙。”
“因为小貔貅修复阵法还不足以应对单面镜的崩塌,所以我们关闭部分凡人和妖怪世界的连接口,疏散妖怪们先躲回各自的‘洞穴’里,开始紧急寻找应对方案。”
“我们最先想到的办法,和你师父一样,是找黄龙。”
“本来以为,你师父找不到黄龙,只是因为凡人对灵脉的敏感度远不如我们,没想到,我们自己找了半年,才发现……”
“黄龙,和那座灵气大盛的黄龙庙,居然真不见了。”
说到这里,鹤妖欲言又止。
“我们知道的就是这些了,”金玺开口打断了它,“在你昏迷的时候,我们和你师父聊过,也去拜访过昏迷的你,当时,你的这位朋友也在,”他看向龙,“我当时想和他聊聊,但他似乎没听懂,也不想理我。”
丁依看了一眼龙。
他还在看着窗外,只留给她一个蓝色后脑勺。
说起来,她好像有一段时间没和那双蓝眼睛对视了。
她看向鹤妖,敲了敲手机屏幕。
「不止这些吧?」
「还有一件事,你没告诉我。」
“哪件?”鹤妖开口地有些勉强
「把龙全锁在龙王庙底下,用锁龙阵吸走它们的灵力,是怎么回事?」
“哦,你说这个,”见金玺点头,鹤妖才开了口。它开口后,又不由自主看了一眼龙,“是这样,虽然找不到黄龙,但毕竟龙王庙还在,我们便想出,可以从破解龙王庙里的阵法入手,再顺藤摸瓜,知道了用龙血也许可以进入庙底的阵法,便去黑市里买了点,毕竟我们金总就是做夜市的,近水楼台。”
还可以这样……
丁依震惊过后,仔细想想,发现确实,墨七告诉过她,只有龙血能开龙王庙的阵法,却没说一定要从活龙身上现取。
“我试着进了一座龙王庙,把龙血滴在阵眼的黄龙像,阵法居然真的打开了。”
“顺利进入庙底,我却发现这阵法十分邪门,进入过程中,我陷入无穷无尽的幻觉,等好不容易清醒,又发现自己被吸血藤蔓般的东西缠得动弹不了一点,为了挣脱它,差点废了这一双翅膀。”
它回忆到这里,忍不住抖了抖翅膀,似乎心有余悸。
丁依这才注意道,这只鹤的左侧翅尖几根原本整齐的羽毛不自然地歪斜着,露出一小块光秃的皮肉,像是被生生撕裂后又勉强长好。
“回到地面后,我和金总汇报了情况,他便禁止我再进入龙王庙下的阵法……”
丁依看了金玺一眼,见他神色肃穆,瞳孔里的金色像是凝固的了一般。
“……但耐不住那头火麒麟的央求,我和他还是一起偷偷又探了一座龙王庙。”
金玺忍不住叹了口气。
鹤妖顿了一下,继续说下去时语气虚了几分:“进入龙王庙后,我把剩下的一点龙血,滴在阵眼的黄龙像上。和上次一样,阵法开了。”
“我和火麒麟陷入庙底。过程中,我再次陷入幻觉,但因为我有经验,所以清醒得比上次快。我睁开眼时,颜烬还像头待宰的猪一样在我身旁哀嚎着翻滚,也不知是进到了什么痛苦的幻境。”
结束这句对火麒麟的吐槽,鹤妖的语气一凛,“到目前为止,一切和上次一样。但接下来,我发现,有什么好像和我上次进来不一样了。”
“这一次,阵法里像藤蔓一样的那东西,没有缠住我。”
“这次的光线比上次亮,我才发现,那些我以为是藤蔓的,其实是锁链。它们之所以没有缠住我,可能是因为它们已经有了一条猎物。”
“一条奄奄一息的龙,正被这些锁链,紧紧地捆在阵法的中央。”
第100章
“发现这条龙后, 我就没管那头火麒麟了。我绕着这条龙的身体查看,想检查它的情况。”
“不过,它的状况, 实在是惨不忍睹。”
“那些捆着它的锁链, 已经深深地嵌进了鳞片里。它全身的龙鳞,都被这锁链绞得碎裂不堪,血肉黏连在链条上, 一团模糊……啧啧。”
听到鹤妖对那条龙的伤口的描述, 丁依的脑中浮现出自己身边这条被马妖送来的状况。
不过现在, 她身边那条龙依旧背对着他们,似乎对鹤妖的讲述毫不关心。
他真的不关心吗?丁依心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
“我发现,那条龙的眼皮还在动。”鹤妖还在回忆。
“既然它的眼皮在动,那就是醒着。”
“我叫了它几声,它果然睁开了眼,半死不活地看向我。”
“我又继续叫它, 它的喉咙里发出了模糊的声音, 像在回应我。”
“原来, 它的嘴里也有一条锁链,这锁链紧紧勒住了它的舌根, 舌头只要一动, 就有混着血丝的口水流出来。看着实在有点太惨……我就想试着帮它松开。”
靠近锁链时, 鹤妖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这声音并不轻,只是旁边火麒麟的哀嚎太响, 把它压住了,所以他一直没听到。
鹤妖将耳朵紧紧贴在锁链上,“咕嘟”声果然变得更加清晰了。
听起来,就像有一张嘴正在用力吸吮液体, 然后吞咽进喉咙里。
这种联想让它忍不住抖了抖毛。
这时,鹤妖发觉自己头贴着锁链的地方,有点痒痒的。
“好像有什么在我的头上爬。”
虫子吗?丁依想。
鹤妖跟她想的一样,“我以为是小飞虫,就用嘴顺势一夹。”
结果,它的鸟喙被震得发麻。
不是虫子,而且很硬,像精钢一样硬。
“我看过去,发现偷偷爬上我的头的,是一根黑色的、细细的、不断扭动的东西。”
“被我夹了一下后,这根东西立刻缩了回去……”
缩回哪里?
“它缩回了那条龙通身缠绕的锁链里。”
锁链?
当时,鹤妖也和丁依一样觉得奇怪。
“锁链里怎么会伸出这样一条东西?看起来那么像活物?”
“于是,我重新检查了锁链嵌入龙血肉的连接处,意识到我看到什么后,我浑身的羽毛都炸了起来。”
“那是无数根那样黑色的细细扭动的触须一样的东西,正从铁链上蠕动着往那条龙受伤的皮肉里面钻,像树根一样,深深地扎在龙的血肉里,不仅如此,它们还在一鼓一鼓地搏动,那搏动的频率……和我听到的咕嘟咕嘟的声音的频率,是一样的。”
“每响起一声‘咕嘟’,那些锁链的根,就会搏动一下。就好像……它们刚从龙的身上,吸走了一口什么东西。”
“我心里升起一个大胆的念头,也许那根本不是锁链,而是一张长满黑色口器,正在贪婪吮吸这条龙的灵力的妖物的嘴。当然,灵力只是我的猜测。但根据当时的情况,那些锁链吸走的,不是那条龙的灵力,也是它的血肉骨髓。”
“当时,我心头大震,当你看到另一只同类,还是传说中那么风光的同类,落到这种境地,你会不会物伤其类,丁小姐,如果你看到一个凡人在你面前被抽皮包骨,做成人肉罐头,你是什么感受?”
鹤妖话锋一转,询问丁依。
丁依一脸难色。
她没法回答鹤妖的问题,因为从听到“锁链里长出触须往龙的身体里钻”开始,她就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还幻听到锁链吸食的“咕嘟声”。
现在,她又开始觉得眼前的世界都在一闪一闪。
这是不是她快要晕倒前,产生的错觉?
鹤妖也察觉到情况不对,它的鸟头四顾张望。
“这灯怎么回事?谁在释放灵力威压?老板,又是你吗?”
丁依舒了口气。
原来不是她的错觉。空气中的灵力威压确实再次升高了,不仅导致所有的灯都开始闪烁,还导致了她的大脑缺氧。
和鹤妖一样,丁依第一时间怀疑始作俑者又是金玺。
毕竟昨晚那头金色巨兽的虚影都已经冒了出来,正在他身后若隐若现,慵懒地舔着毛。
而金玺自己,不知何时来到了龙的身后。
丁依立刻警觉起来。
她忍着头晕恶心站起来,想隔开他和龙。
结果,因为她的头太晕,反而是她没站稳,撞了一下龙的肩膀。
撞到的瞬间,丁依只觉得龙的肩膀格外僵硬。
可下一秒,一条巨大的的蓝色龙形虚影,瞬间从龙的身体里钻出,并在拍摄现场的天花板炸开!
头顶的灯管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碎片如雨般落下。
整个现场失去了光源,被这条龙影映得发蓝。
这次灵力威压的源头,居然是龙。
龙盈盈的蓝眼睛,再次化为了竖瞳。不仅如此,他的脸上钻出细密的鳞片,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咆哮,像是野兽般弓起脊椎,转身凶狠地朝丁依扑来。
上方的蓝色龙影同步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巨大的利爪当头拍下。
一股强烈的杀意瞬间笼罩住丁依。
至少在那一刻,她全身的血液都倒流回了心脏,连眼皮都无法眨动一下。
看清是丁依的一刹那,龙第一时间收住了攻势。
但爪尖带起的凌厉风压,还是挠破了丁依脸上的一点油皮。
看着她脸上的伤口,龙一脸无措。
那条巨大的蓝色龙影也像受惊的孩子般缩回他体内。
“你好像吓到她了。”金玺说。
“怎么,以为又是我撞的?抱歉,昨晚那下,是为了防止你们随便影响本就脆弱的阵法,算是保护性攻击。”他的语气里有一点含蓄的幸灾乐祸。
金玺又把话头转向丁依,“丁小姐你也是,怎么吓成这样,才知道我们妖怪凶起来这么吓人?现在是不是觉得单面镜把人和妖怪隔开,多少有点好处?”
丁依已经回神,但她并没有回应金玺带刺的提问。
她想了想,拿着手机打字,然后展示屏幕给金玺和鹤妖。
“你现在就走我还没说完呢。”鹤妖不满地扑腾了一下翅膀。
「下次吧,今天先不了。」
鹤妖还挽留,但看丁依脸色确实不太好,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三两下收拾东西,挎上帆布包。
抬手时不小心蹭到了脸上的伤口,她下意识地皱了下眉。
龙站在一旁。
他脸上的鳞片和嘴里的獠牙都收了回去,重新变回干干净净的蓝发美少年。
看到丁依离开,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的动作,脚却生了根一样定在原地,既想跟上去,又不敢跟上去。
丁依走了两步。
想起什么,她回过头看着龙。
像是在等他跟上来。
龙的蓝眼睛亮了。
他像被遗弃的小狗突然被主人牵起绳子,立刻贴到她身边,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现场的大门关上,丁依和龙离开了。
一片寂静中,小貔貅们努力的舔舐声清晰可闻。
刚刚龙震碎了一地灯泡,又增加了一点它们的工作量。
“看来,今天是拍摄不了了,”金玺遗憾道。
“还不是因为你自己的安排有问题。”鹤妖吐槽。
金玺摇了摇头,看了眼窗外大得有些妖异的雨。
不光是拍摄,他原定的其它工作计划,今天也没能完成。
不过没事,只要有耐心,总会有机会的,毕竟活了几千年的老妖怪,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
大雨已经持续了好几天,吴中市又被水淹了,中小学统一停课,只有社畜还要上班打卡。
丁依在被窝里,看到窗外的雨依旧下得昏天黑地,她举起手机,确认现在已经是中午。
她的肚子里传来咕噜声。
自从不用去公司,她已经持续了好几天一觉睡到中午的作息。即便她的胃已经在催促她去觅食,但她还是不想离开温暖的被窝。
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她立刻闭上眼。
脚步声来到床边,伴随着一股暖烘烘的食物香气,清脆的撞击声响起,有什么被放在在桌上。
一只微凉的手伸进她的被子,然后一把,将装睡的丁依扶起来。
龙把丁依扶着靠在床头,然后铺好小桌板,把装着食物的托盘放在她面前。
托盘上放着三明治和热牛奶。
龙只会做这个,丁依已经吃了三天了,再看到也没什么食欲,刚想重新躺回被窝,却被龙松松地抓住手腕制住。
她还要再挣扎,手机铃声响起,打断了她的动作。
看到屏幕上的名字,丁依皱起了眉。
这人,怎么又来找她?
被小貔貅舔过之后,张铭失去了水箱爆炸的记忆。
但他没有忘记丁依被金玺带到面前的耻辱。
碍于金玺,他不能马上赶走丁依,便在心里列了一个详尽的计划,准备先把丁依架空,再让她舒舒服服地清闲一两个月,等手头的项目结束,观望一下金玺的态度,再找由头让丁依背锅,自己提出辞职。
他可不着急,毕竟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可惜,张铭的十年复仇大计最终没能实现。
因为他定下计划的第二天,丁依就向他递交了辞职信。
张铭有些发愣地签了字,等丁依快走出办公室,他才想起要提醒她,让她完成所有交接工作后再还工牌,公司行政调整了进门的规则,没有工牌会进不来。
丁依点了点头。
离开后,她在心里吐槽:工牌算什么东西。
她连公司都不想再来,最后的交接工作,她准备全部远程处理。
按理说,丁依的辞职正中张铭的下怀,可他还是有点怅然若失。
他把这种隐隐的失落,归因于自己难得遇到丁依这么能自我鞭策的牛马下属了。不过没关系,只要他步步高升,很快就会招到下一个。
不过,很快,张铭就知道了自己“失”了什么。
聚星又给了张铭一个新项目,同时,指定这个项目必须让丁依负责。
如果做不到,不仅此项目作废,聚星还会通知张铭所在的视频网站的大老板,聚星之后不再考虑与张铭合作。
如果这样,别说步步高升,只怕他张铭的职场上升路径很快就要止步于此。
无可奈何,他只好去求丁依这个姑奶奶。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