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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别装了》青春校园小说_慢斯

    第71章


    周牧野害怕的事很少, 但也不是全然没有。


    比如,岳丈突然的关心,和投资。


    他倒不是怕这三千万拿着烫手, 而是怕朝歌科技的股权结构。


    朝歌科技,周牧野持股45%, 员工持股25%, 战略投资者合计持股20%, 金台夕持股10%。


    不久之前, 他把自己的股份以一千万的价格转让给金台夕10%,如果以同样的价格给金满富, 他就成了最大的股东, 所有的决策都得金满富签字。


    定向增发倒是不会影响控制权, 但这需要股东会同意, 如果大家知道他打算如此贱卖公司股权,大概要把桌子拍烂,直接散伙。


    如此,就陷入了两难。


    “那个, 金叔叔有没有可能接受虚拟股权?”


    金台夕听得脑仁儿疼:“这钱你要就要,不要就不要,整这些虚头巴脑的干嘛?”


    周牧野很快想出了新主意:“投资风险太高了, 不如我向金叔叔借这笔钱,约定年利率100%,优先受偿。这样就算我经营失败,还能给咱家留点本钱。”


    这个主意天衣无缝, 考虑周全, 偏偏对方是金台夕。


    “起开, 你真当我不懂法, 高利贷超过一定限度就不受法律保护了。周牧野,你可真没劲!”


    听着电话里的嘀嘀声,周牧野一时有些无措。


    区彻明凑过来,笑得不怀好意:“撒的谎多了,总有圆不上的时候,我教你一招?”


    周牧野捡起外套往外走:“还轮不到你教我做事。”


    区彻明冲着他的背影喊:“赶紧提两瓶茅台,找你老丈人赔礼去吧!”


    识时务者为俊杰,周牧野确实去了,只不过提的不是茅台,而是红星二锅头,因为金满富就好这一口。


    可今日他没有喝酒的兴致,吹胡子瞪眼道:“喝什么喝?我一会儿还出车呢。小周,你老实说,是不是看不起我?”


    金台夕急忙打圆场:“没错没错,大白天的喝什么酒,咱们去涮羊肉吧!”


    民以食为天,但凡能坐下来一起吃饭,敌意就消了大半,什么都不算事儿。


    金满富却是铁板一块,对女儿道:“你出去凉快凉快,我跟小周聊聊。”


    金台夕见势不妙,环住老金的肩:“这都入秋了,外面这么冷,我才不出去。”


    周牧野却听不出好赖话,对她道:“你去302待一会儿,冰箱里有冰淇淋。”


    人家都发话赶客了,金台夕不是上赶着的人,门一开一关,走得干脆利落,恨恨地在302门锁上输入自己恼人的学号。


    金满富盘着手里的核桃,圆圆的眼睛眯起来:“小周,你不老实。”


    周牧野二话不说,先干了一杯:“我是真心的。”


    金满富给他满上:“你到底缺钱不缺钱?”


    周牧野不带丝毫犹豫:“缺,但不至于缺一千万。”


    酒杯空了又满,金满富幽幽告诫:“小周,你完了。我的闺女我知道,心软,但眼里容不下沙子。”


    “等眼前的事过去,我会跟她好好解释的。”


    金满富抬眼望天,手里的核桃咔啦咔啦响:“我什么也不知道,你自求多福吧,反正你俩闹翻了,我肯定站我闺女这边。”


    周牧野虚心接受,然后掏出公司的估值报告:“您要是有闲钱,可以考虑一下明股实债的协议安排,我们约定回购条款。”


    金满富冷哼一声:“你还蹬鼻子上脸了,我就是试探你一下,还能真金白银掏给你?股神巴菲特说过,不能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你的篮子装小夕的臭鸡蛋就够了。”


    **


    周牧野回到302时,密码按错了了两次才进门,身上带着酒气,脸上带着红晕。


    金台夕放下冰激凌勺:“还真喝上了?我爸不是说要出车吗?”


    周牧野身形摇晃,目光晃悠了两圈才落在她脸上:“他没喝。”


    金台夕扶住站立不稳的人,笑话他:“你不是最会满嘴跑火车哄人吗,怎么到头来还得喝酒平事儿?”


    周牧野顺势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没办法,你爸太厉害了。”


    金台夕莫名有些得意:“有句话你应该听说过,虎父无犬女。”


    “嗯,我早就领教过了。”


    高一一入学,所有人都在打探别人的身世,在心里偷偷划分等级。只有金台夕一视同仁,碰见谁给谁发糖。


    身份揭晓,所有人都孤立她,她偏偏横冲直撞,拿出对抗全世界的架势。


    一别多年,她仍旧激烈、直接、爱恨分明,所有不好的遭遇都没能磨平她的棱角与热情。


    当真厉害极了。


    金台夕抬了抬被压酸的肩膀:“真喝醉了?”


    她的颈侧有青草的香味,带着脉动的韵律,仿佛翠色的波浪,让人不想离开:“嗯。”


    “那我问你,你那时候为什么让我赔你的橡皮?”


    肩上一轻,喝醉的人动作一僵,显然在思考。


    金台夕后撤一步:“装吧你就!在国外当了好几年夜店小王子,回来半瓶二锅头就倒,我信你个鬼!”


    周牧野稳住身形:“你听我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你就是想占我便宜!”金台夕开门就走,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


    “我就是想加你微信。”


    哐当一声巨响,关住了周牧野无力的辩解。


    **


    刚上高一那会儿,金台夕还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穷学生,无知者无畏,一下课就满校园溜达,对什么都新奇。


    这日,她踩着上课铃回教室上自习,奔跑带起的风灌满了校服,扬起她累赘的下摆。


    路过沉睡的周牧野,她一个漂亮的回旋转身,在铃声停下前的最后一秒坐回了座位。


    一个闪着银光的小圆盘从周牧野的课桌上坠落,骨碌碌滚了一圈,落在二人中间的过道上。


    金台夕被地上吸引了目光,凑过去看是什么玩意儿。


    周牧野睁开眼睛,慵懒地指了指地面:“这是我的,你碰掉了。”


    这是在点她了。


    虽然没礼貌,但也合理。


    金台夕不与他计较,从地上捡起来那个那个闪着银光的东西,拍在他桌面上,还十分大度地道了个歉:“不好意思啊。”


    周牧野却坐了起来,单手撑在耳后,不依不饶:“你碰坏了,得赔我。”


    金台夕当它是什么精密仪器,伸手又拿了回来。


    那东西触手微凉,闪着金属光泽,但掂分量又不像金属制品。


    她翻来覆去看了一个遍,没看出来哪里坏了:“这是什么东西?坏在哪儿了?”


    上课铃已经响了一分钟,金台夕还在说话。


    “嫉恶如仇”的班长麦浓走到她面前“维持秩序”:“没见过吧?这可是全球限量的铂金橡皮!”


    金台夕大吃一惊,忍不住用手搓了一下:“这是橡皮?”


    麦浓一把夺过:“金台夕,你不要碰坏了!这东西一千五百块一个,比你的杂牌运动鞋值钱多了。”


    金台夕觉得不可理喻:“花一千五买一块橡皮,疯了吧?”


    麦浓说得没错,她脚上的运动鞋是花五百块买的,就这她还觉得贵了,而她用的2B橡皮,只要一块五。若非今日,她从不觉得运动鞋和橡皮的价格竟然存在可比性。


    周牧野伸手拿走麦浓手里的橡皮,然后站起身,格开了她。


    他居高临下站在金台夕面前,打开微信二维码,放在她课桌上:“我们商量一下赔偿的事。”


    金台夕叹为观止:“你没搞错吧周牧野,就因为我把你的橡皮碰到了地上,你就让我赔钱?只有乞丐才见人就亮付款码,可乞丐也没有这样讹人的!”


    麦浓从后面探出头来:“你怎么敢这样跟周牧野同学说话,太难听了!”


    周牧野人生第一次体会到语塞的感觉。


    他从未与人争吵过,因为他从不需要。


    从小到大,他大部分愿望都能得到满足,即便不能满足,接受的也是冷漠和无视,从没有热烈的对骂。


    他不会吵架,但直觉告诉他,此刻不能解释那不是收款码,否则就会落入自证的怪圈。


    他再次挡开麦浓,确保金台夕的视线里只有自己:“现在是上课时间,我们后面再商量。”


    金台夕见她把班长大人护在身后,嗤笑一声,肾上腺素噌地一下上了头:“我跟你没什么好商量的。”


    然后掏出手机扫了码。


    周牧野手机一震,赶紧点了通过。


    紧接着手机又是一阵,对方转账一千五百元。


    金台夕朝他伸出手:“拿过来,我付了全款,现在它是我的了。”


    周牧野没想到事情会是这个走向,下意识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了她的掌心。


    下一秒钟,一道银色的抛物线从眼前划过,尽头是教室角落的垃圾桶。


    金台夕拍拍双手:“上课吧,学霸们。”


    **


    金台夕陪老金来到他的CBD写字楼。


    不出他所料,小租户们抗风险能力弱,最怕惹上不知名的麻烦,纷纷领了赔偿金退租了。


    虽然还没搬走,但写字楼好像一下子就空了。


    “爸,都怪我,我不会看人,把咱家连累了。”


    她知道,老金最好面子,虽然嘴上不说,但这次破财免灾,有如壮士断腕,心里不流血是不可能的。


    金满富冷哼:“你倒挺有自知之明,现在少赚点钱不要紧,以后你别哭就行。”


    想到自己刚刚识破了周牧野的装柔弱诡计,金台夕有些得意:“他哭还差不多,我早就看透他了,手拿把掐不在话下。”


    金满富大大叹了一口气,正要说话,金台夕的手机响了起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温柔典雅,让人如沐春风:“你好,请问是金富物业有限公司的金经理吗?我想租用贵公司位于CBD的写字楼用于办摄影展。”


    金台夕一脸狐疑地看向金满富。


    金满富一拍脑门:“对了,你是咱们家的业务员,我把你电话挂在网上了。”


    金台夕有些犹豫:“您可能不知道,我家这楼最近风水不好,不宜营业,而且这是写字楼,也不适合办展览呀。”


    对方却很坚持:“我找遍了京城所有的物业,你这里最合适。我能不能和你面谈?”


    金满富在一旁搓起了手。


    金台夕了然:“这样吧,我记一下你的联系方式,我们公司董事长金总亲自跟您谈,请问您怎么称呼?”


    “我是苏黎世一家艺术中心的策展人,我叫黎曼。”


    第72章


    金台夕从未听周牧野提过黎曼的名字, 但她在铺天盖地的娱乐八卦里看到过。


    传闻里,她是个没有性格、面目模糊的家庭妇女,从小养尊处优, 从未工作过一天,一毕业就嫁入豪门, 做了十几年贵妇, 然后被女明星抢走了位置。


    她生于富商之家, 初中就被父母送到瑞士读贵族女校, 学会了六门外语、艺术鉴赏和烹饪烘焙——全都是装点门面又毫无实用的技能。


    做周夫人的时日里,她拿得出手, 但从不喧宾夺主, 只出席丈夫让她出席的场合, 极少以黎曼的身份对外交际, 相夫教子安然无事,是豪门圈里别人家的媳妇。


    所以当周邑和她离婚,转头娶了叶沉香时,圈内一片哗然。


    吃惊不是因为周邑偷腥, 男人喜新厌旧是常事,而是因为夫妻做久了,就成了利益共同体, 这样一位母家有实力的原配,恐怕会分走他不少财产。


    周邑听了不屑一顾:“就凭她?我让她净身出户,她还对我感恩戴德呢。”


    这言论引得一众富豪十分羡慕,纷纷向他取经如何不花分文甩掉原配, 周邑总是故作高深, 笑而不答。


    几年后, 这个问题终于在她的继任者口中有了答案。


    虽然她随即被当做疯子, 关进了精神病院。她的话成了疯话,但在圈子人眼中,这反而印证了她的话。


    黎曼说,她两天后会抵达京城。


    金台夕终究没有让金董事长出马,而是自己赴了约。


    周牧野曾笃定地说过,她一定会喜欢自己。


    可她却不这样想,因为她并不想讨黎曼的喜欢。


    她甚至有点讨厌她。


    虽然这不是她的错,可她早干嘛去了?周牧野独自经历一切的时候,她为何从未出现?


    两人约在离金家大楼不远的一间茶室,金台夕故意在门口磨蹭了几分钟,才推门进了包厢。


    她一眼就认出了黎曼,可黎曼和她想象中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人总是先入为主的。


    她只见过她的一张照片,照片上的黎曼脸上还带着少女的丰腴,瞳仁里盛满了灵动的海风与明媚的日光,她在奔跑,在笑,天真烂漫,充满力量。


    可眼前的黎曼沉静得过分,她穿着飘逸的白色衣裤,端坐在桌前,柔和的目光看过来,像一尊供在佛龛里的圣母雕塑,让金台夕一下子失了声,不敢出声惊扰。


    她的眉眼和周牧野几乎一模一样,美得让人不敢对视,可一旦对上,又移不开眼睛。


    可她身上的气质与周牧野截然相反。


    周牧野看似漫不经心,其实一肚子弯弯绕绕,对想要的东西抓得死紧;而黎曼仿佛一眼就能看到头,表面温柔沉静,内心也是这样一座宁静的湖。


    直到黎曼起身迎接,金台夕才想起遵守礼貌:“阿姨好,我叫金台夕,抱歉我来晚了。”


    来晚是故意的,她本不想道歉,可不知怎的,面对黎曼这张脸,她就小心翼翼,生怕太野蛮会吓着对方。


    “是我来得太晚了。”


    她意有所指,声音比电话里还好听,自带三百六十度轻柔混响,金台夕听得飘飘然,差点儿要抓着她的手嘘寒问暖。


    黎曼递给她一个丝绒方盒:“这是见面礼。”


    盒子里是一只通透无暇的玻璃种飘花玉镯,看成色能买周牧野公司10%的股份不止,吓得金台夕手一抖,赶紧推了回去:“无功不受禄,我不能收您的礼物。”


    黎曼笑了:“你要是不收下,日后牧野肯定要怪我不懂礼貌。我希望能作为他的家人,表达对你的尊重。”


    周家是一个大家族,可能称得上周牧野家人的,金台夕数了数,竟一个也算不上。


    她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收了我晚上要睡不着觉的。您要是实在有余力,还不如帮衬一下周牧野。”


    黎曼眉尖一蹙:“他缺钱吗?”


    自己虽然身在国外,但从未和父母兄弟断了联系。据她所知,自己的哥哥前不久刚给了周牧野一笔数额不菲的无息借款,用来支持他的新项目商用,说是借款,但连欠条都没打。


    金台夕听了未免生气,双手一摊:“这事儿您不该问我,您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


    黎曼不以为忤,仍旧淡然应对:“我会问他的,只是现在不太方便。”


    金台夕抓住了问题的关键:“周牧野知道您回国吗?”


    果然黎曼轻轻摇头:“我希望你先不要告诉他。”


    金台夕拒绝得很干脆:“不行,我做不到。”


    黎曼没想到她这样直接,顿了一下,温言劝道:“他若是知道,一定不同意。现在轮到我帮他了,也请你帮帮我,好吗?”


    金台夕面露难色,一脸真诚:“道理我都懂,问题是我这个人心里藏不住事儿。他那么……”


    她本想说“贼”,Z声都出口了,想到对面坐的是他母亲,硬生生改了口:“智慧,两句话就套出来了,还不如我早点承认,免得惹出误会。”


    黎曼沉静的脸上起了波澜,先是惊讶,随即绽开了一个笑。这个笑和照片里的笑容截然不同,克制,内敛,柔和,但一样的摄人心魂。


    “我现在知道了,为什么他这么喜欢你。”


    她说了什么无甚所谓,金台夕忙着把这个笑容记在脑中,日后好用语言描述出来。


    她忽然明白了,周牧野说他从小就学习如何讨好人,大概就是想看到这样的笑容。


    “抱歉,我平时口无遮拦习惯了,冒犯了。”


    这是金台夕第二次道歉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总害怕自己的粗鲁会惊扰黎曼,像一个不敢吹散湖面薄雾的游客,忍不住要敛声闭气。


    这种小心翼翼却被黎曼领会成了另一种意思:“是不是牧野叮嘱了你什么?他是关心则乱,你不用太紧张,我现在已经好多了,不至于和可爱的女孩子聊几句天就受不了。”


    “嗯?”金台夕一脸茫然。


    “他没有告诉你?”黎曼犹豫了片刻,说道:“我和他父亲离婚后,一直在国外疗养,最近医生才允许我独自出门。论意志坚强,我比叶沉香差远了。”


    所以她不是抛下周牧野逃离,而是身不由已。


    她和叶沉香本就不一样。叶沉香带着目的走进周家宅院,把身上的痛苦看作达成目的的代价,至少能自洽;而黎曼是带着憧憬来的,受的是无妄之灾,眼睁睁看着美梦被击碎,又要日日黏合在一起,摆出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金台夕有些后悔,自己未经他人苦难,没有资格定他人之罪,即便是……出于护短。


    “抱歉,我真的不知道。”


    这是她第三次道歉,也是最诚心的一次。


    “该道歉的是我,我从没教过牧野怎么去爱一个人,他大概是一个糟糕的男朋友。”


    金台夕笑了:“他遗传了您的美貌,算是天赋异禀。”


    撒娇耍痴,卖弄美色,下厨做菜,逢场作戏,他样样手到擒来,轻轻松松就骗走了她一千万,若是再受训练,还不知要怎么妖孽呢。


    黎曼又被逗笑了,她站起身:“在屋里聊天怪闷的,不如你带我到现场看看吧。”


    金台夕一愣:“什么现场?”


    “摄影展呀,我丈夫的摄影展。”


    金台夕这才想起这次会面的由头,是她要用金家的写字楼办展。


    “这事儿我觉得还是和周牧野商量一下比较好。”


    “走过去要十五分钟,再不出发要来不及了。”


    金台夕赶紧跟上她:“您待会儿还有事?要不我给周牧野打个电话,虽然写字楼是我家的,但事儿是因他而起,他要是不同意,我不能租给您。”


    黎曼身形纤细,但步伐一点不慢,很快就转过街角,莫名其妙来了一句:“金小姐,你为人和你爸爸一样仗义,我很欣赏。”


    金台夕听得一头雾水。


    黎曼伸手指了指不远处金满富的大楼:“不过,金总的魄力你还要再学一学,别被周牧野给唬住了。”


    金台夕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路的尽头,金家大楼整整一面的玻璃幕墙上,挂着一张巨幅海报,瑰丽奇诡的东非大峡谷风光里,一行字格外凸出——Carlo Rossini摄影展。


    她眼前一黑。


    不愧是金总,真是她亲爹。短短两天工夫,办这么大的事,瞒得她好苦。


    黎曼在路边站定:“其实我知道,我不来他也能处理好。从小到大,他没有让我操心过任何一件事,我一开始觉得这是不幸中的万幸,可现在,我觉得很羞愧。”


    饱和度强烈的海报刺痛了金台夕的眼睛。


    周牧野,好像还是有家人的。


    她转过身:“阿姨,你会骑自行车吗?”


    “嗯?会倒是会,可是怎么突然问这个?”


    话音刚落,金台夕已经扫开了两辆共享单车,一黄一蓝:“骑这个快,您选一个吧!”


    黎曼,京城昔日最风光的贵妇,鞋底都是没有纹路的小羊皮,因为这世上根本没有需要她亲自走的硬路。如今却被人请上了小黄车,在CBD林立的高楼之间全力蹬骑,一身细汗。


    【作者有话说】


    感谢怪诞小镇女士友情提供本章节标题,起名起得头都要秃了


    第73章


    金家写字楼的大厅昨天还是一个普通的写字楼大厅。为了方便租户搬家, 金满富大手一挥,干脆撤了门禁卡口,如今想来, 竟还另有一番深意。


    一夜之间,这里已经成了充满现代艺术感的摄影展展厅。


    金台夕学的是文物与博物馆专业, 对文物陈列略知一二, 所以明白要布置这样一个展厅有多难。


    金满富站在门口, 嗅着空气里的艺术气息, 对自己的魄力十分满意。


    若非自己当机立断,自家写字楼什么时候才能承办这么有人文感的活动, 他的楼里办过艺术展, 四舍五入金家就是艺术世家了。


    金台夕匆匆锁了车, 一溜小跑过去:“爸, 这是怎么回事儿?”


    金满富恍若未见,径直穿过她,和黎曼握上了手:“黎老师,幸会幸会, 欢迎欢迎!怎么样,这地儿不错吧?老罗昨天和几十个小伙子一块儿搬搬抬抬了一晚上,真卖力啊, 你眼光不错!”


    金台夕见老爹一副主人姿态,还邀上了功,生怕他的热情吓坏了黎曼,赶紧拦住:“正事儿要紧, 咱待会儿再套磁。”


    黎曼点了点头, 礼貌地告了辞。


    金满富很不满意:“你怎么回事, 懂不懂礼貌?没看见长辈正在说话吗?”


    金台夕搓了搓脸, 深吸一口气:“你知道她是谁吗?”


    “这我还能不知道?老罗的媳妇儿嘛。”


    “你说的老罗,不会就是今天办展的摄影师吧?”


    金满富点点头:“除了他还有谁,罗西尼的罗嘛,我认识,我年轻时候还戴过罗西尼牌的手表呢。”


    金台夕见他扯远了,赶紧往回拽:“说正经的,其实她是……”


    金满富打断了他:“不就是亲家嘛,有什么了不起的,看你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没出息。我跟你说,小周是要当咱们家上门女婿的,你腰杆得挺直喽,别给老金家丢人。”


    “你知道?那你知不知道……”


    “哎呦你怎么这么啰嗦?要不是看在小周的面子上,你当我愿意费劲张罗这事儿?前天刚说了解甲归田,今天又忙活上了。”


    “不是我啰嗦,是她今天要……”


    “你再不过去,媒体采访环节就要结束了,热闹就看不成了。”


    金台夕这下全明白了,老金心里门儿清。


    人群聚集处,是一幅年代已久的摄影作品,是整个展厅里唯一一张人物作品。


    女主人公在海面回眸,露出灿笑,夕阳沉进她的眼中,化作当夜第一抹星光。


    这张照片和周牧野书里夹的那张拍摄于同一天,但时间更晚,天光渐沉,夜色初露,少女眼中的一丝羞怯也被信任取代。


    半日时光里,他们也许谈了天气,谈了东非大裂谷的风,谈了乞力马扎罗山上的雪,从四时风景里窥见了对方的内心。


    这张照片里鲜有技巧,焦距和进光量均不是最佳,但它像爱人的眼睛,映出最美的人像。


    “想不到有生之年还能看见老卡的人物作品,这趟来值了。”


    忽然有人在旁边幽幽感叹。


    金台夕站开一步,拧头一看,觉得这人有点眼熟,于是多打量了两眼。


    那人当她感兴趣,卖力给她介绍道:“老卡是业界传奇,早年非常高产,为了拍动物迁徙在非洲流浪了好几年。不过这两年什么作品也没有,听说是和夫人隐居了,果然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老卡?”


    “对啊,他不是叫Carlo吗,胡子拉碴的,国内摄影圈都这么称呼他。”


    金台夕没忍住笑了,老卡和老罗,摄影圈的品味和老金不相上下。


    那人见她笑,更加来劲:“不过,今天和我一样来欣赏老卡作品的人恐怕不多,大家都是来听八卦的。”


    金台夕见他一脸八卦,还自诩欣赏艺术,颇为不屑,于是又站开了一步。


    那人却不依不饶,凑过去叹了一大口气:“唉,如果我的那张照片没被人抢走,说不定也能成为摄影展C位。”


    这话交浅言深,金台夕十分不适:“你谁啊?”


    那人一脸痛心疾首:“你不记得我了?我张北呀,给你拍过照的。旧厂房,生锈楼梯,你咬着冰棍儿,长腿一伸又酷又颓,那构图和光线简直绝了!”


    金台夕想起来了,自己的黑历史小卡片上的照片,就是出自此人之手。


    她不去找他的麻烦,他倒自己找上门来了。


    她手一伸:“照片还我,我不想给你了。”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你怎么能反悔呢?”


    金台夕勾了勾手指:“赶紧的,那是我的肖像权,当时是授权给你。所谓授权,就是能给你也能要回来。”


    张北双手一摊:“冤有头,债有主,我这儿没有,找你的同居对象要去吧。”


    金台夕大为火光:“我哪来的同居对象?咱俩很熟吗?请不要对我的私生活指指点点。”


    张北双手插兜,指了指照片上的人:“家长看着呢,别不好意思承认。小周总金口玉言,你俩共用一个收货地址,离共用一个户口本也不远了。”


    “他什么时候说的?”


    “你找我拍照的那一天。”


    金台夕仔细回忆,那一天,周牧野刚刚使手段租下了她家隔壁的房子。


    真不要脸!


    她凭空踢了一下地面,撤回了那条打算发给周牧野的消息——【不妙,速来。】


    今日主角老卡揽着黎曼的肩上台,却知趣地站在夫人身后半步。


    简单的致谢过后,媒体纷纷把话筒转向了黎曼。


    “黎曼女士,请问您当年和周邑先生离婚,是因为叶沉香插足吗?”


    黎曼淡淡瞥向提问的记者,表情没有一丝波澜,声音也没有:“我今天是来回答问题的,但不是为了回答这么无聊的问题。”


    漫不经心的样子,和周牧野如出一辙,似乎对方不值得她有任何情绪。


    别家报社趁机挤到前面:“叶沉香说她是因为精神失常,才会诬陷春秋集团前董事长周邑家暴,请问您作为周邑的前妻,怎么看这件事?”


    黎曼接过丈夫递来的话筒,不疾不徐道:“四年前,我曾和叶女士有过一面之缘,当时她言之有物、情绪稳定,我不认为她受到精神疾病困扰。不过,人都是会变的,人的机遇会变,状态也会变。”


    “您是否在暗示,叶沉香是嫁入周家之后,才患上了精神疾病?”


    黎曼摇摇头:“我无法揣测别人的经历,只能说我自己的。我和前夫离婚后,在国外接受了三年的入院治疗,至今仍在进行定期的心理咨询。今天我说的话,建议你们发布前好好斟酌,毕竟理论上来说,我说的都是疯话。”


    无数只话筒伸向前来:“黎曼女士,请问您生病是因为周邑吗?他也家暴过您吗?”


    一家子出了两位发疯的妻子,那么问题不是风水,就是丈夫。


    老卡收紧了手臂,黎曼拍拍他的手,表示自己能应付。


    然后深吸一口气,挣开了他,向前踏了一步。


    “我的病情是因为我难以自洽,这和我前夫的暴力行为不无关系。我很钦佩叶女士的勇气,也很同情她因为勇敢要遭受不公平的舆论。她赌上尊严也没能换来正义,但她的行为本身就是正义,应该有人和她站在一起。”


    黎曼把话筒插进麦架,手指抚上衣领。


    金台夕知道她要做什么,因为她亲眼看过叶沉香做一样的事。


    可是两个人的申请全然不同。


    当时的叶沉香眼神决绝,甚至带了一丝兴奋和期待,迫不及待想看众人的反应,想看高楼的倾覆,给她本就冷艳的脸添了几分疯魔的美感。


    可黎曼的神情是绝对的平静。


    仿佛她参透了结果,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结果。


    仿佛这是她必须要做的事,无论结果如何。


    衣领的盘扣并不好解,但她解得很快,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依次向下。


    当她解到最末一颗时,金台夕忽然想要冲上台。


    她不忍心,这是有人费劲心机守护的尊严,是他宁可背上骂名也要维持的体面,是他用前程换来的周全。


    即便这是最优解,但绝不是他想看到的答案。


    金台夕试图穿过面前熙攘的人群,却根本无济于事,人们对绯闻的热情堆成了一堵墙,横在她和主人公之间。


    她徒劳推了两下,然后忽然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与此同时,一个身影从门口飞奔而入,有如神助般在人群中撕扯出一条裂缝,撞倒了拥挤的人群,也不曾流连一瞬,而是在众人惊呼声中一跃上台。


    狠狠一甩,他的外套像他的翅膀,铺陈开来,覆盖住黎曼已然敞开的衣襟。


    他单手合住外套两侧,把话筒掷在脚下:“我不允许。”


    这本该是一句强硬的话,不容置疑的拒绝,从他口中说出来,却带了微微的颤音,和着他手指颤抖的频率,像是劫后余生的后怕。


    有眼尖的认出了他的模样,声音一传十十传百:“是周牧野!”


    一片哗然之际,整个展厅忽然陷入黑暗。


    啪得一声,是被喧哗声掩盖的,电闸合上的声音。


    第74章


    金台夕打开手机电筒, 映亮了脸上的一层细汗。


    展览为了光源可控,没有选择自然采光,而是重新布置了灯箱。


    拉了电闸, 就是一片昏暗。


    黑暗可以隐藏不堪,也能滋生混乱。


    她把手机高举过头顶, 扯着嗓子维持秩序:“出口在这边, 大家跟我走, 小心脚下, 不要拥挤!”


    一下子梦回初中当班长维持自习课秩序的时候,嗓子用进废退, 几年时间没吆喝, 喊了两句话就生疼。


    一人挤到她身边, 伸手去拿她手里的光源。


    金台夕一把护住手机:“别挤!顺着安全出口的标往前走, 发生踩踏有你哭的!”


    那人重重哼了一声:“你既然明白,还敢拉电闸?别的不行,坑爹你最在行!”


    金台夕听见熟悉的声音,下意识拿手机一照, 那圆圆的脑瓜子和脸盘子,不是金满富是谁?


    “你想弄瞎我?!”


    金台夕赶紧求饶:“我错了我错了,手电给你, 你在前面带路,我去后面维持秩序。”


    金满富揪住她衣领,塞给她一串钥匙:“都已经这样了,亡羊补牢也晚了。你去把亲家带到103休息, 我去合电闸, 别让他们打起来啊。”


    金台夕顾不上想黎曼能跟谁打起来, 拿着电筒往台上一照, 瞧见一片白色人影儿就冲了过去,挽住“她”的胳膊:“一会儿就来电了,这里人多,我先带你去办公室。”


    “黎曼”的手臂比想象中的粗,也更坚实,没想到她看上去柔弱,竟也是个举铁爱好者。


    她忍不住轻摸了一下,然后意识到了不对劲——衣料挺括,显然不是黎曼身上的缎面材质,倒像是衬衣。


    金台夕吓得缩回手:“不好意思,摸错人了。”


    那人却伸手抓住她的手腕,俯身到她耳边:“那劳烦你带路。”


    她不认识此人的肱二头肌,但对他的声音再熟悉不过。


    “周牧野?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惊讶之余,还有点莫名的心虚。


    周牧野把另一只手放在她手里,那只手纤细微颤,手背冰凉,手心却有虚汗。


    “你们大概已经见过了,我就不介绍了。”他接过她手里的电筒,照在她脚下:“小心台阶。”


    老卡跟上前,想扶住黎曼的另一只手,却被周牧野不动声色地挡开。


    金台夕感受到身边人的紧张,从背后扶了黎曼一把:“不好意思啊,估计是我爸没交电费,让您受惊吓了。”


    黎曼回握住她的手,挤出一个笑。这个笑大概并不好看,但在黑暗中,谁也看不清。


    103是金满富的办公室,只有他来视察时才打开。


    不久前,他刚在这里接待了一群无理取闹的租户,如今又迎来另一群更匪夷所思的人。


    隔绝了门外的嘈杂,金台夕看着墙上挂的“宁静”二字,还有这俩字下面坐着的俩人,心里愈发烦躁。


    周牧野自从进了屋,就一言不发,肘顶在膝上,似乎在极力克制。


    黎曼几番欲言又止,手抬了几次,终究放回身侧,向丈夫投去求助的目光。


    金满富叮嘱她别让两人吵起来,可眼下看来,两人根本不可能吵架——因为他们看上去完全不熟。


    周牧野鲜有的几次谈及黎曼,脸上都是温柔的神色。


    金台夕据此猜测,他们把不肯示人的柔软都给了对方。


    可事实却是,母子间有千种情绪要传达,还需要一个外国人从中缓解尴尬。


    老卡摸了摸鼻子,又摸了摸摆台上的大貔貅,对周牧野说道:“你妈妈看到了新闻,很担心你。她希望能为你做些什么,所以……”


    周牧野把手里的东西重重放在桌上,打断了他蹩脚的中文。


    他站起身,一步步逼近:“我信任你才把她留在你身边,可你却让她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老卡是南意大利典型的壮硕身材,又常年在野外风餐露宿,整个人比周牧野宽了一圈。


    可周牧野语气淡淡,闲庭信步,偏有一种让人害怕的氛围。他没有一丝诘责的语气,却令人想要招供,没有分毫动粗的迹象,却令人想要逃跑。


    金台夕清晰地看见他眼中的邪气,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她不曾见过他行为失控,但她听程雨霁描述过,他让马烈血染马场之前,也是这样平静得令人害怕的面容。


    同样被吓到的还有黎曼。


    她慌忙站到二人中间,抵住周牧野的胸膛:“这都是我的主意,和他没有关系!”


    周牧野感受到胸口颤抖的手掌,低下头来,看见黎曼苍白的指尖,正抓着他的纽扣,似乎在惊慌地寻一个定处。


    她偏着头,不肯与他对视,只有这样才有勇气解释:“是我逼Carlo帮我的,他一点也不知情。用摄影展的名义躲过周……他的眼目,我才有可能发声。”


    黎曼的解释周牧野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盯着她仓皇的手指,声音变得艰涩:“你怕我打他?”


    黎曼顿了一下,然后连说“不是”,一边说一边下意识抬起手,抚了一下耳侧并不存在的碎发。


    这是一个典型的掩饰动作。


    周牧野看着她,幽深的眸子里蓄起旋涡。


    “抱歉。”他轻笑,抚平衬衣胸前的褶皱,径直掠过她朝外走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咔哒一声,和他的道歉一样,克制而礼貌。


    金台夕却宁愿它是一声巨响。


    她拧开门把,对屋里的人解释道:“外面黑,他不认识路。”


    门一打开,是宽敞明亮的走廊,金师傅早已合上了电闸,疏散了喧嚣的人群,热闹不复。


    走廊尽头,是一个纤长的背影。他在无人处攥起了拳,砸向墙壁,墙上的装饰画应声而落,玻璃碎了一地。


    其中一片擦着他脸颊飞过,留下一道血痕。


    金台夕绕着玻璃碴子上前,看清他脸上的血珠,深吸一口气:“砸墙就砸墙,怎么能破相呢?这可是你的立身之本啊。”


    周牧野踩在碎片上,脸上带血,逆着光朝她看来,暴戾中带着一丝不解:“你如果聪明,现在就该离我远一点。”


    金台夕把大片的玻璃踢到一边,给自己找了个立足之处:“你现在是人赃并获,这可是艺术品,很贵的,我走了你不认账怎么办?”


    周牧野瞥了一眼地上打印的装饰画,把沾了血的拳收到背后:“有多贵,能值得你冒生命危险?”


    他一哂:“连她都害怕,你怎么不知道躲着点。”


    金台夕哪知道这画值多少钱,但老金买的,大概不会多贵,于是信口胡诌:“三十五两幅,还包邮。你的战斗力,在我看来也就这么一点儿。”


    “你是不知道厉害。”


    “我听听看,你有多厉害?”


    周牧野看向她,眼眸里的旋涡未消散,唇边带了戏谑:“我和我那位厉害的父亲,是一样的人。你不知道吧,我之所以退学,是因为有前科。”


    金台夕耸耸肩:“哦。不过,你的精子供给者也进去过吗?”


    周牧野的笑凝固在唇边:“你知道。”


    “听说过。”


    但直到他亲口说,她才敢采信。


    周城去舒城前曾告诉她,不要相信周牧野,终有一日,他会和周邑一样。


    他在国外花天酒地,胡作非为,周家长辈只当他初尝放纵,被人带坏了而已。直到有一天,他在街头与人斗殴,打断了别人两条肋骨,自己也折了一只胳膊。


    他不要律师,拒绝保释,若非当地的熟人与周家通风报信,差点儿就成了丑闻。


    周邑亲自飞到国外平事,压下了所有新闻,花重金为他脱罪,一切都了无痕迹。


    而等周邑落地回国,立刻着手改遗嘱,划掉了周牧野的名字。叶沉香得知消息,兴奋不已,特别准许周城吃了一顿劣质碳水大快朵颐。


    周城当时故作成熟地双手抱臂:“金台夕,你别被他骗了,他是我爸爸的儿子,早晚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周牧野踏过满地的玻璃碎片,像踏过满地荆棘,眼中带着不可置信:“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害怕?”


    金台夕伸出手,按了一串密码,他背后的门霍然打开。


    门外的亮光照进来,满地碎片反射出绚丽的光彩,有如荆棘花开。


    “我怕什么?我又不认识周邑,但我认识你。”


    【作者有话说】


    救命这章好难写,对不起大家,本就不富裕的更新又……好的我去写下一章了(自觉)


    第75章


    金台夕开了一扇门, 周牧野清晰地看到,光从那扇门照进来,落在他脚下, 把一地狼藉映成满屋星光。


    他看向门外。


    金台夕在他背后推了一把:“还傻站着干嘛,等我爸来找你赔钱吗?”


    “十七块五, 我还赔得起。”


    他说着戏谑的话, 是为了掩饰踌躇的脚步, 他的人生容不下任何一秒的犹豫, 可面对这个人,他总是难以果决。


    如果选错, 如果自己真的和周邑是一样的人, 如果贸然踏进不属于自己的光里, 如果他辜负她的“认识”, 如果……


    金台夕不给他想另一个“如果”的机会,伸手拉住他藏在背后的手掌,兢兢业业地为他带路。


    周牧野收回手,看着上面斑驳的伤口和未干的血迹。


    “有血。”


    金台夕嗤了一声:“我爬树摔得头破血流的时候, 你还在别墅里做奥数题呢!”


    她拽住他的手,不带一点缱绻,执拗又强势的挥开他不合时宜的矫情, 带他穿过那扇门,走到热烈的阳光下。


    她在台阶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水泥地:“衣服贵吗?”


    他顺从顺从坐下,一五一十说:“贵”。


    “那不能白弄脏一回, 来好好说说。”


    有理有据, 理由充分, 他无法拒绝。


    “我自以为计划完备, 帮叶沉香运作奖项,让老爷子对我失望透顶,获得黎家的支持,可我没想到,到最后的关头,是她不同意。”


    “她说自己命运已定,无谓再拉另一个女人下水,无谓害我失去一切。”


    “于是我就做给她看,什么才是失去一切。”


    “我走到brook街区,不出半小时就遇到了抢劫。只要拿出二十刀我就能脱困,可我偏不,算他倒霉,若非他带了刀,我也不至于挂彩。”


    金台夕听得目瞪口呆,半晌伸出大拇指来:“你真牛,这会儿还不忘装B。”


    周牧野握住她的拇指:“她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吓得半天说不出话,等她能说话了,就一遍遍问我‘你怎么能?’我说,我怎么不能,你继续隐忍,我终有一天会变成他。她惊慌失措了好几天,然后对我说,她要见一见叶沉香。”


    “在她们见面之前,我先去给叶沉香吹了风。叶沉香没让我失望,铁了心一意孤行,把她的劝解当成吓退自己的手段,对她多番挑衅,她才同意离开。”


    “你看,有时候人就需要被逼一把。”


    他脸上带笑,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故事。


    金台夕听得入了神,甚至忘了抬手拍拍他的肩。


    她忽然想起,他戒烟以后,唯一一次差点破戒,是因为一个太过激烈的吻。


    她那时不懂他突然的无措,只当他为唐突了自己而愧疚,可愧疚之外,是对成为他不想成为的人的恐惧。


    “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你吗?”


    “为什么。”


    周牧野顺着她的话说,却没有疑问的语气,他做过太多令她讨厌的事,被讨厌也是理所应当。


    “因为只有你收下了我的话梅糖,我希望你和别人不一样。可我以为你和他们终究一样,所以,特别讨厌你。”


    她在说讨厌,可她说的是喜欢。


    他听懂了。


    可他还想要更多。


    他本就是贪得无厌的人,哪怕不该染指的东西,他也要不择手段得到。


    “即便我做了这么多坏事,你仍然讨厌我?”


    “讨厌,你最讨厌。”


    哪怕是再贪得无厌的人,此刻也该满足了。


    “幸好我回来了。”


    金台夕一本正经反驳她:“其实你应该留在国外。”


    “嗯?”


    填满的心又被抽空,周牧野不知道她何出此言。


    “你多在国外跟你妈妈相处一阵,也不至于这么不熟了,连吵架都不敢,怂死你算了。”


    周牧野觉得太阳穴有些发紧,伸手按了按:“有没有可能,我俩原本也不在一个国家?”


    “怪不得!”金台夕猛地拍他大腿:“你俩一看就没在一起生活过,但凡在一个屋檐下住三个月,肯定一肚子埋怨,哪有你们这么相敬如宾的。”


    “有没有可能,我和她在一个屋檐下住了十几年?”


    铁一般的事实没有丝毫影响金台夕的逻辑链:“那一定是因为你家的房子太大了。”


    周家别墅的确很大,大到他在自己的房间,竟探查不到隔壁房间的不堪;大到他花了十几年时间,也没有找到让母亲展颜的办法。


    他不禁失笑。


    “你知道我为什么吃了你的糖吗?”


    “正常人谁不喜欢话梅糖?”


    求实中学那帮人,一百个里有九十九个不正常,剩下一个是个装逼犯。


    “我即便坐在你身边,也永远不知道你下一句要说什么话,所以好奇你手里的糖,会是什么特别的味道。”


    “好吃吗?”


    “谈不上好吃,但我挺喜欢的。”


    金台夕瞪起眼睛:“你这人好奇怪,竟然不喜欢话梅糖!我得重新考虑咱俩合不合适了。”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我说喜欢!”


    “你说不好吃!”


    “我说的是‘谈不上好吃’,没有说不好吃。”


    “那不是一个意思吗?”


    “当然不是!”


    无措的思绪,小心翼翼的宽慰,终究变成了两个少年人的斗嘴。


    金台夕就有这样的本事,无论多么伤春悲秋的文章,都能读出诙谐的语调,就想她故事里的起承转合,每每趋于沉重,总有一句玩笑话来消解。


    此刻她追根究底,只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那你到底喜不喜欢?”


    争论对错的少年突然正了神色,伸手把她腮边的乱发别在耳后,声音比动作更温柔:“喜欢。”


    那是喜欢天上的云的语气,而不是垂涎一颗糖的表情。


    金台夕忽然头脑发热,明知不该问,还是问了出来:“有多喜欢?”


    周牧野倾身靠近,目光落在她唇上:“现在就想要的那种喜欢。”


    他声音很低,根本盖不过她心跳的轰鸣。


    金台夕仰身向后,一手撑在地上,压住了一颗石子,却顾不上疼痛。


    二人身后的门忽然咔啦一声响,头顶传来金满富怒气冲冲的声音:“年轻人眼里就是没活儿,弄得乱七八糟,还有心思在这儿叽叽歪歪!赶紧给我起来!”


    金台夕着急之下,手一撑地,被小石子儿硌得生疼。


    她拿到眼前,在掌纹纠缠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红印。


    周牧野眸色一黯,抓过她的手腕。


    金满富重重咳了一声:“差不多行了,金台夕,你什么时候这么娇气了?”


    父母叫孩子大名,通常离爆炸不远了。


    金台夕赶紧把手在背后蹭了蹭:“您要是闲着,要不发挥特长,去103招待一下客人?”


    金满富一拍脑门:“被你俩搅和的,我都忘了正事儿了。赶紧进来!”


    然后急匆匆进了门。


    金台夕从善如流,随着他往里走,边走边从兜里掏出消毒湿巾,递给周牧野:“擦擦血,别吓着人。”


    周牧野随手在脸上抹了两下,75%的酒精杀在伤口上,仍旧面不改色。


    金台夕想起在麦浓的订婚宴上,他受了点小伤冲自己委委屈屈的样子,不禁啧啧两声:“不疼?”


    周牧野展了展衣摆的褶皱:“这有什么,当年……”


    “行了,给你给你。”金台夕打断他装B的话,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重重拍进他手心。


    她飞快地进了门。


    周牧野低头一看,手心里是一颗话梅糖。


    **


    事实证明,天底下没有出租车司机热不了的场子、破不了的冰。


    金台夕一进门,就瞧见老爹和老卡勾肩搭背,连比带划地用英文单词回应对方蹩脚的中文。


    黎曼在一旁想笑又不好意思,频频低头掩饰。


    见她进来,金满富朝她招招手:“正说你呢你就来了。各位,我说句公道话,今天老罗的场子是我闺女搞砸的,她呀,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金台夕刚迈出的步子生生收了回来,倒退两步,撞到了跟在她后面的周牧野怀里。


    金满富接着说:“我闺女随我,莽撞惯了,遇到事儿不会动脑子,一门心思去拉电闸,也不知道学别人,当众闹个下不来台。”


    金师傅的枪指哪打哪,无差别攻击搞砸他艺术人生的两个人。


    黎曼听了连连道歉:“这事是我不对,我明知道会惹来麻烦,不该借您的地方。”


    金师傅意味深长地看了周牧野一眼,然后哈哈一笑:“这地方最近可没少惹麻烦,空着也是空着。总之这事儿怨我,走我请客,咱们出去搓一顿去!”


    他拉住老罗的手:“中国菜,very good!”


    黎曼看向周牧野,目光小心翼翼,似乎他不首肯,她就不敢应答。


    周牧野微微拧眉,新闻很快发出去,周家就会知道黎曼回了国,此时再出现在公开场合风险太大。


    黎曼见他神色,敛了眉目,脸上期待不再。


    她彬彬有礼对金满富道:“这次回国仓促,没有好好准备,下次我们备齐礼物,一定登门拜访。”


    “吃饭嘛,有什么好准备的?餐厅有筷子,咱们有嘴,不就行了。”


    金台夕怕老爸热情过头吓着人家,悄悄伸手拽他衣袖,让他差不多得了。


    “金叔叔,”


    周牧野上前一步:“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天就去您家叨扰吧。”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写这么长,我太厉害了(日常夸自己,对我精神状态好)感谢在2024-04-08 18:58:10~2024-04-10 18:48: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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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6章


    金师傅喜欢交朋友, 但自从搬了大别墅,再也没在家里招待过客人。


    不是他为人不热情,而是结结实实碰过壁。


    和他谈得来的大都不住在别墅里, 大家伙儿在外面多高档的饭店里吃吃喝喝都是情比金坚,但一旦请到家里, 真切瞧见居住环境的不一样, 再牢固的友谊也要生出嫌隙。


    金台夕看着周牧野从后备箱接连拿出六瓶茅台、四支红酒和两对文玩核桃, 叹为观止:“你是不是早就预谋上我家来了?”


    周牧野一本正经跟他商量:“事出突然, 只能应付一下。要不烟也拿上?虽然你爸不好这口,但可以送给朋友。”


    金台夕信他个鬼:“没见过你这么蹬鼻子上脸的。”


    然后一甩车门, 兀自进了屋。


    屋里还有一个更抓狂的。


    李淑霞原本正窝在沙发里咬着黄瓜追剧, 忽然一通电话打来, 说潜在亲家要来家里吃饭。


    她急得团团转, 一辈子没使唤过人的她不得不找物业的小伙子去帮她买菜,自己则囫囵把客厅收拾了个利落。


    四个大人还在一团和气地寒暄问好,她就耐不住性子,在背后偷偷掐了金满富好几把。


    菜是家常菜, 但李淑霞情急之下激发潜力,多凑了几个凉菜小炒,倒也摆满了一桌子。老罗和小周都吃得挺有福相, 只是黎曼极少动筷子。


    李淑霞还未看到新闻,不知道黎曼的身体状况,见她吃得少,总担心待客不周, 频频给她夹菜劝饭。


    “你别看这菜卖相不好, 都是自家后院种的, 比外面买的安全有营养。你听姐姐一句劝, 到了咱们这个年纪,身上还是得有点肉才能保证不进医院。来,尝尝这个豆角。”


    金台夕听她越说越没谱,赶紧起身用自己的碗拦下母后的筷子:“这豆角我惦记好长时间了,让我尝尝!”


    李淑霞恨铁不成钢,伸手拍她手背:“你懂不懂礼貌?没大没小!”


    然后向黎曼道歉:“这孩子散漫惯了,不好意思啊。”


    黎曼微笑地拦住李淑霞:“谢谢小夕帮我品尝,我还在倒时差,确实胃口欠佳,对不起您的好手艺了。”


    听她柔声细语,李淑霞不知不觉音调降了两度:“没事儿,反正菜就种在后院儿,你什么时候想吃,随时来家里。”


    扭头瞧见吃得正香的金台夕,又来了气:“我高中把她送进求是中学,就是想让她学学规矩,结果满打满算规矩了三年,一毕业又打回原形了。哪像小周,温文尔雅的,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黎曼低头一想,竟想不起周牧野上回问自己撒娇要吃食是什么时候了。也许只有在他万事懵懂的婴儿时期,才对自己有这样出自本能的依赖。


    大户人家的规矩都是人定的,每多掌一分权,就要多一条规矩,仿佛把别人框住,才能体现自己的权威。她倒情愿周牧野不懂这些,肆意妄为,不怕开罪任何人,更不用去讨任何人的欢心。


    “规规矩矩的有什么意思,小夕这样爱说爱笑,开开心心的多好。”


    李淑霞“啧”了一声:“也不知道她一天到晚在想什么,什么事儿都不上心。”


    金台夕自己吃完,又夹了一大筷子放进母上碗里:“我在想,孩子是别人家的好,饭还是自己家的香。”


    一团蘸了麻汁的豇豆角放在盘子里,显然是堵她的嘴。


    相较于这项的“矜持”,喝了二两茅台的两位就自在多了。不一会儿就勾肩搭背侃侃而谈,一个讲着四九城历史,一个讲着非洲草原历险,虽然语系不同,但分享的心情此刻大同,全在酒里。


    金台夕托腮看着老卡,他此刻更像一个意大利裔的出租车司机,而非瑞士籍的艺术家。黎曼会爱上这样的人,也许她也曾这样充满热情和分享欲。


    周牧野凑过来与她说小话:“是不是觉得他不像搞艺术的?”


    金台夕被人猜中了内心所想,惊了一跳:“我可没这么说。”


    周牧野一脸了然:“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比这还吓人,当时他胡子拉碴,穿着夹脚拖鞋,肩上背着全部家当,像个难民。”


    金台夕偷偷看了眼端庄安静的黎曼,忍不住好奇:“他这么……不拘小节,他们真能聊得来吗?”


    “也许,她并不需要细腻敏感的艺术家。”


    艺术家也许不细腻,但直觉很敏锐。


    老卡仿佛察觉到二人在说他,拎着分酒器摇摇晃晃走过来。


    周牧野立刻冷了脸,对他的靠近视而不见。


    老卡一点对他的拒绝恍若未觉,硬把酒杯塞进他手里:“我敬你!”


    三个字字正腔圆,带着京腔儿,一听就是跟金师傅现学的。


    周牧野把酒杯轻轻放下:“我不喝酒。”


    他脸上看不出喜怒,但金台夕知道,他在克制情绪。


    老卡哈哈大笑:“别开玩笑了,我听说你以前天天喝到深夜,是吧Iman?”


    他笑嘻嘻地向黎曼求证,似乎真的以为这是个玩笑。从谁那里听说的此事,不言而喻。


    金台夕倒吸一口冷气,这哪是什么“不拘小节”,分明是没有眼力见儿。


    黎曼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抓着椅垫斟酌词句:“牧野,我……”


    她想要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眼下也不是讨论旧事的场合。


    周牧野一哂,重新端起杯,没有看老卡,而是向母亲举了举杯,一饮而尽。


    “没躲过去。”他眼睛闪闪发亮,唇角的笑容没有一丝破绽。


    金台夕忽然明白,他说他从小靠讨好别人为生,是怎样的经历。


    永远应和她的情绪,永远扮演她的希冀,永远把自己隐藏在笑容之后。


    酒喝了第一杯,就拦不住别人再倒第二杯。


    黎曼徒然去拦丈夫,说他喝多了,老卡却亲昵地揽住继子的肩,语气真诚:“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我很感谢你。要不是你去坦桑尼亚找我,我不会知道Iman还需要我,也不会鼓起勇气重新追求她。”


    接下来的话变成了对妻子的表白:“Iman,你太美好了,太特别了,才华横溢,关爱世界,比阿尔卑斯山顶的冰雪还高不可攀。当初失去你的时候我万念俱灰,感谢上帝又给了我一次机会,直至今日我还觉得难以置信,这么幸运的事会发生在我的身上……”


    老卡滔滔不绝,黎曼的眼睛却盯在周牧野身上。


    当年她离开周家,迫切地需要一个能承载她情绪的出口,老卡源源不断的热情和包容让她重拾勇气,也让她心生动摇。


    她试探着和周牧野谈这件事的时候,他未置可否,但随后寄来了结婚礼物。


    卡片上的祝福很简短,也很官方——“祝你幸福”。


    她以为他们从未真正见面,也以为他从未接受自己的新丈夫。


    老金一家子听得面面相觑,还是载过不少外国游客的金师傅见的世面最多,尴尬了不过两分钟,就鼓起了掌,还拉起媳妇儿的手亲了亲,惹来对方一顿嫌弃。


    老卡笑着指点他正确的表白方式,黎曼呆愣了一会儿,跌跌撞撞走向门外。


    周牧野看向金台夕,金台夕皱起眉,在他背上推了一把:“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我得看着我爸妈别在国际友人面前丢脸。”


    **


    周牧野来到金家的庭院时,黎曼正站在台阶上,嘴里衔了一支烟,点了几次也没点着。


    他走上前,接过了她手里的打火机。


    拇指用力,轻松地按出一簇火苗。


    黎曼深深吸了一口,仰面吐出,直到烟尘隐入月色,她才出声。


    “医生不让我吸烟,我已经很久没吸过了。”


    周牧野这才熄灭火苗,打火机收进掌心,金属壳有些发烫。


    “医生的话,还是应该听一点。”


    “你知道如果Carlo发现我吸烟,会怎么做吗?”


    “不知道。”


    “他会抢走我的打火机扔进游泳池,质问我是不是不要命了,说不定还要流两行泪,怨我不对自己负责。”


    周牧野把打火机还给她:“那他可以不发现。”


    黎曼没有去接,而是看向他,任由烟灰蓄长自己的身体。


    “我刚才在想,你学会吸烟,是不是因为我?”


    初三那年,他爬上周家别墅的房顶,看见了躲在墙边的黎曼。向来端庄优雅的她,竟然正夹着一只烟,目光空洞,不知看向何处。


    第二天,他来到学校天台,呛得肺都要咳出来。


    晚上,他把空了一半的烟盒藏在难找、又不那么难找的地方,开始等待。


    第三天,黎曼对他展露笑颜,送给他一个打火机。


    他笑了笑:“孩子学坏,也不都是父母的原因。”


    黎曼这次没有轻易信他的话:“牧野,你太纵容我了,纵容到我竟从没发现自己这么任性。”


    周牧野一时语塞。


    他们之间似乎从未如此交心,以至于他不知道该认真应答,还是说一个笑话。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不用为任何人负责任。牧野,我现在在学习怎么活得轻松一点,我希望你也能轻松一点。”


    这样的愿望太温暖,这样的叮嘱太殷切,周牧野从未学过如何应对,以至于用不合时宜的紧张表情,说了一个地狱级不好笑的笑话:“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可黎曼却笑了。


    “你看,你也不是任何时候都滴水不漏。还有,小夕挺可爱的。”


    周牧野的表情放松下来,应和道:“她是。”


    “今天我请她帮我瞒你,她说她不会撒谎,让我找你商量。”


    周牧野露出一个笑来:“我猜也是。”


    **


    金台夕被金满富差遣去大棚里摘几根新鲜黄瓜,说酒喝多了辣嗓子,得来点儿清爽的。


    她难得爽快地应下差事,本意是探查一下周牧野搞不搞得定母子亲情考验,却被院门口一闪而过的灯光吸引了注意。


    门口停着一连串三辆车,几个人围着中间那辆团团站立,没有口角,却显得剑拔弩张。


    她慢慢走向铁门,越是靠近,不祥的预感就越强烈。


    距离门口还有一步之遥时,一个身影挡在她面前,挡住她能看见的所有危险的端倪:“能不能帮我拿个烟灰缸?”


    第77章


    金台夕家里没有抽烟的人, 自然也没有烟灰缸。


    她从冰箱里拿了一瓶苏打水,拧开,递到黎曼面前。


    黎曼一愣, 见她把瓶口又往前递了递,才把烟蒂扔了进去。


    兹啦一声响, 火焰熄灭在水中, 激起层层叠叠的气泡, 像火焰华丽的葬礼。


    金台夕忽然笑了。


    高中毕业后她和周牧野第一次见面, 他就这样废了她一瓶水,还不依不饶, 难缠又烦人。


    “牧野呢?”黎曼问。


    她想起门口那些形迹可疑的人, 偏了偏头:“他进屋找烟灰缸, 没有找到, 却被我爸拉住喝酒。”


    “刚才我站在这儿想,他从小到大,过生日,得奖, 升学,我都没给他准备过什么像样的礼物。算来算去,竟然只有一件称得上礼物的东西。”


    金台夕已经猜到了是什么, 双手插兜,摸着口袋里打火机上的纹路。


    他随手朝自己抛来的东西,差点被她扔进垃圾桶的东西,珍贵且唯一, 而他没有露出半分端倪。


    黎曼拿过她手中的玻璃瓶, 轻轻晃了晃, 对这里面光怪陆离的气泡, 笑得冷凄:“你说好不好笑,我送给儿子唯一的礼物,竟然是一只打火机。”


    这笑容令金台夕心惊。


    她握住那只抖动的瓶子,让它安稳:“阿姨,你好好的,就是给他最好的礼物。”


    黎曼深吸一口气:“小金,我还想再吸一根烟。”


    金台夕从兜里掏出打火机,为她点着了火。


    黎曼看着打火机上熟悉的花纹,如释重负:“太好了,谢谢你的火。”


    **


    周牧野挥了挥手,门口的壮汉为他让出一条路,他径直走向中间那辆车,在车窗上扣了两下。


    车窗摇下,露出一张儒雅的脸,仔细看去,轮廓与他极为相似,只是唇更敦厚,眉峰更圆润。五官比他更温和,神色却蕴含翻江倒海的暴戾。


    车里的人冷笑:“凭这么几个不三不四的人,就想拦我?和马家打交道,也不怕跌份儿。”


    周牧野一笑:“总之拦住了,不是吗?”


    那人伸出左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随着响声落地,别墅区灯光大作,一下子亮如白昼。


    “雕虫小技,也敢拿出来现眼。逼停一辆车,能吓唬得了谁?你信不信,只要我一个电话,这个社区任我调遣。”


    这是在应和那天发布会上的事,周牧野给他鼓了几下掌,表示捧场。


    “您要打给周区长,还是马局长?要不要我帮您拨电话?”


    “周牧野,反了你了!”


    “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周邑脸色愈沉:“少废话,叫你妈出来见我。”


    时隔多年,他还是高高在上,等着对方臣服。


    周牧野却不理他这套:“您只身前来,莫非,老爷子不知道?”


    话里话外,没把他前后车加起来十个保镖当回事。


    “叫黎曼出来!”


    黎曼,那个向来忍气吞声的黎家幼女,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一声哀嚎的无知妇人,竟敢背叛他,是周邑心中平生最恨。


    周邑今日看到新闻,得知她再次背刺自己,他不顾周老爷子的不准出门的禁令,径直来到这里,却被一群道上的混混围住纠缠了半天,能忍到现在已是极限。


    周牧野又敲了敲车窗:“隔着玻璃,我听不见您说话。若实在有话要说,不如去我车上一叙。”


    “你上来。”


    领地就是主动权,在谁的车上,安全是一回事,心理降服感又是另一回事。


    父子俩各不相让,隔着一扇车窗对峙。


    片刻,周牧野一笑:“这不是您来的地方,要是没话说,就回吧。要是不想自己走,我找人送您。”


    轴承转动,车门锁终于开了,周牧野礼貌地侧身让开。


    周邑下了车,目光却直直落在他身后。


    周牧野心里一惊,急忙回身。


    只见黎曼站在金家门口,一手拿着气泡水玻璃樽,一手夹着烟,朱唇微启,遥遥朝周邑吐出一阵烟尘。


    周邑眼底泛起血色,举步朝她走去。


    周牧野死死把他拦住,让黎曼赶紧回去,不要过来。


    黎曼站在那里没有动,笑了:“周邑,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沉不住气。”


    周邑被周牧野禁锢住动弹不得,暴怒的情绪无处消解,额上暴起一根根青筋:“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跟了那个野人,堕落成这个样子!”


    黎曼愈发开颜:“什么时候?大概是嫁给你的第一年吧。发生在自己家的事你都不知道,怪不得老爷子看不上你,想让我来打理周家产业。”


    这个说法周牧野第一次听说。


    他本以为,周邑的暴怒是源于血脉,却没想到是源于无能。


    这样隐秘的难堪,哪怕是二人闹得最凶的时候,她也没有宣之于口,给周邑可怜的自尊心留了一丝体面,却在此时旧事重提,显然是有意为之。


    周牧野手下用力,迫使周邑跪在地上。


    前后两辆车里顿时窜出七八个人,却被早就候在车外的“不三不四”的大汉牢牢围住。


    整条街道已一种近乎诡异的姿态静止了,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唯一游离在这种平衡之外的,是一个夹着香烟的女人,遗世独立,不属于任何一方,不听从任何一人调遣,不知要走向哪里。


    周牧野看向黎曼,明明他才是占上风的人,但眼睛里尽数是哀求:“你不要,不然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黎曼款步走向他,风吹着她太过宽松的衣衫,描绘出她伶仃的模样。


    可她绕过了他,衣角拂过他发顶,质地柔软,比晚风还柔若无物。


    她蹲下来,放下手中的苏打水瓶,燃了一半的香烟轻轻摁灭在前夫的手背,捻了一捻。


    清晰的灼烧感在盛怒之下放大了十倍,周邑却没有发出一声申银,斗大的汗珠低落,他竟然笑了出来:“贱人,用我对付你的法子对付我,你以为就能复仇了吗?”


    黎曼微微一笑,凑近他耳边:“周邑,没有你爸,你还是那么没用。”


    火熄灭在肌肤,这句话却点燃了心火,熊熊燃烧,摧枯拉朽。


    周牧野制得住一个勤于锻炼的中年人,却不可能制住一个被击中内心恐惧的疯子。


    周邑挣脱桎梏,朝那个纵火犯扑去。


    周牧野眼见拉不住他,赶紧转而把黎曼护在怀里。


    黎曼伸手环住儿子的腰,在他耳边轻声说:“妈妈没事的。”


    声音极尽温柔,像在安抚一个因做了噩梦而哭闹的婴儿。


    周遭剑拔弩张的两伙人不知道周邑为何突然发狂,看热闹的心占了上风,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之间,周邑一边怒骂“贱人”,一边挥舞着手臂,张牙舞爪,歇斯底里。


    周牧野把黎曼紧紧压在怀里,一边拉开距离,一边指挥看愣的马仔把他抓住。


    他们被这声大喝解了定身咒,这才想起把周邑团团围住。


    走近了才发现,他手里拿的是碎了一半的绿色玻璃瓶,嘴里咒骂着比比划划,像一只困兽。


    **


    一根烟的时间是十分钟,金台夕盯着表盘,在门口等到第七分钟,实在按捺不住,推开了门。


    厚实的木门一打开,外面的喧闹就传了进来。


    她心里一紧,飞快朝门口跑去。


    走出铁门,她看见周牧野紧紧抱着黎曼,黎曼拍着他的背轻声安慰:“没事了,都过去了。”


    本是温馨的场景,金台夕却忍不住发出类似呜咽的惊呼,她哆哆嗦嗦掏出手机,三个数字按了好几遍才按对。


    她极力冷静,还是声音发颤:“对,是小臂……我觉得是动脉……我估计不了出血量,地上到处都是……您请说……好的……请一定快一点!”


    挂了电话,她跑过去拉开了周牧野。


    二人分开的一瞬间,一串温热的液体洒在他脸上,落在他唇边,带着铁锈味儿。


    “怎么会……”


    金台夕跳起来拍他脑门:“按住伤口近心端,上面那里,用你最大的力气,我回家找绷带,一定按住了,听见没有!”


    周牧野紧紧箍住黎曼的小臂,才发觉它是那样细,一只手就能环住。


    他不敢丝毫放松,血还是没有停下,他甚至能听见血流出来的声音。


    哽咽已经顶到了嗓子眼,他却不敢哭出来,生怕片刻的卸力会要了她的命。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他声音发颤,又极力克制,崩溃与否只系于一线。


    “我和他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年,只有我知道,他最怕什么。”


    周牧野面露痛苦之色:“你为什么不信我自己能做好?”


    这话在他得知黎曼回国之处,他就想问,却不敢问出口,生怕他们之间本就脆弱的关系,会因为一句质问分崩离析,难以维系。


    黎曼伸出另一只手,抹去他脸侧的血迹,声音微弱:“我知道,可我不想你再自己一个人。你就当……我送你一个礼物……”


    周牧野想握住那只冰凉的手,给她一丝温暖,可他不敢挪开自己的手,只能紧紧地、紧紧地攥住她的手臂,这样才能得到一丝丝心安。


    “可我不想要这样的礼物。”


    “我知道,可这是我能给的,最好的了……”


    【作者有话说】


    突然多了好多收藏,吓我一跳,赶紧再更新一章压压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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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8章


    抢救室的不锈钢门重重关上, 周牧野木然看着手掌,看完掌心又看手背,尽是未干的血迹, 凝在他的肌肤纹理里,像是罪证。


    他确然是凶手。


    如果他不曾刚愎自用挑衅周家, 如果他没有心存侥幸, 如果他牢牢看住黎曼不让她回来, 甚至如果他没有一意孤行送她离开, 任何一种可能性,也许都不会在这里结局。


    金台夕没有跟救护车, 金师傅喝了酒, 是马家的马仔送她来的。待她匆匆赶到, 便见到他这副模样。


    她缓步靠近, 抓住他黏腻的双手:“你的衣服湿了,换下来好吗?”


    周牧野木然看向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甚至没有听进去这句话, 只看到她的嘴一张一合,却分辨不出她的意思。


    金台夕垫脚,解开他衬衣衣扣, 除掉他沾满血迹的衣衫。


    然后她才发现,衣服的血迹不尽然是从外面洒上去的,还有不少是从里面渗出来的。


    她找来护士为他处理伤口,周牧野只是茫然坐着, 感受不到一丝疼。


    老卡的酒醒了个彻底, 颓然坐在一边, 悔恨不已:“都是我的错, 我不该带她回来,我太想让她做一件能让自己高兴的事,却忘了她想做的事有多么危险。”


    疗养期间,他带黎曼旅行散心,她整日整日坐在酒店窗前。他以为她是喜欢窗外的风景,便提议带她出去走走。


    可黎曼哭着向他道歉,说自己受不了了,求他带自己离开。


    他以为她受不了旅行的漂泊感,可后来他才明白,她受不了的是高层酒店的那扇窗带来的诱惑——只要轻轻推开,就能解脱一切。


    “她回国以后,真的很开心,每种药都按时吃,我还以为她好多了……”


    此时争论对错已没有意义,金台夕给周牧野披上外套。


    “她会没事的。”


    她能一日写出上万字的对白,此刻却想不出另一句的安慰的话,只能来来回回重复这一句,劝对方宽心,也逼自己相信。


    因为她实在不敢想,万一不是,他该怎么办?


    “周先生,打扰了。”


    周牧野抬眼,见到两个穿着制服的人:“我们需要请您做一下笔录。”


    金台夕正要阻拦,他却已经站了起来,正了正外套衣襟,请他们到旁边就坐。


    他已经半天没有说话,声音有点哑,听得她心里一颤。


    他好像一下子清醒过来,叙述简短有条理,不掺杂任何一丝情感扰动。金台夕在一旁听着,他的冷静比案发现场更令人揪心。


    周家的好戏已经上演了整个月,警方亦早有耳闻。


    黎曼白天刚发表了对周邑不利的言论,晚上就被送进了急诊室,虽然周邑趁乱跑了,但现场人证不少,动机清楚,凶器吻合,只是别墅区的监控系统恰好坏了,证据链少了一环。


    “不过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全力排查,还原事实真相的。”


    周牧野点点头:“周围住户大都自行安装了防盗系统,级别比小区的高,一般是自供电的,总不至于那么巧,全都坏了。”


    金台夕这才想起,为着写字楼被人泼墨的事儿,李淑霞害怕家里藏的金条受害,特意花大价钱升级了安保系统。


    警察走后,周牧野挺直的脊背微微向后,头靠在墙上。


    “万一真就那么巧,所有的监控都被破坏了,该怎么办?”


    周牧野闭上双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


    屏幕上沾着带血的指纹,轻轻一点,露出“录音中”的标识。


    他按下停止键,覆住已经干涸的血迹:“这是她送给我的礼物。”


    金台夕这才知道,这不是意外。而黎曼想为他做的,根本不是一场答记者问,而是飞蛾扑火,以身换取光亮。


    她在他身边坐下:“要不要靠一下?”


    不待他回答,细瘦的肩就凑到他耳侧。


    医院墙上没有钟,只有肩上流淌的湿意提醒她时间的流逝。


    **


    舆论一夕之间翻转,周家的澄清、洗白和转移焦点都成了一场笑话。


    周沣源急火攻心,住进了医院,递话来要和孙子恳谈一次。可周牧野懒怠周旋,没有搭理。


    金鱼金金的连载小说终于恢复了更新。


    在故事的最后一章,金将军终究将利剑刺进了世子的胸膛。她说:“仇恨不能无故消弭,你死了,我才信你不会害我。”


    世子含笑:“爱也不会无故消弭,我死了,你年年都要为我祭酒。”


    “可。”


    金鱼金金第一次更改了既定的结局。


    程雨霁把她的电话打爆,骂她是个骗子负心汉,说好了要he,为何随意更改?


    她答得十分硬气:“她都答应给他上坟了,怎么不算he呢?”


    可到了晚上,当她打开被骂声淹没的评论区,自闭了。


    她把手机一扔,瘫在床上:“我尽力了,可他俩恨成那个样子,实在没法善终,这不合逻辑!”


    她偏过头,扒拉了一下正在专心检查代码的某人:“你说是不是?”


    那人头也不抬:“逻辑有这么重要吗,你那么讨厌我,咱俩不也善终了吗?”


    金台夕可以忍受他拖欠房租,但不能忍受他质疑自己的专业,一个鲤鱼打挺,挟住他的脖子:“善终个头,我跟你没完!”


    周牧野扔了笔记本,就势倒了下来。


    “没完就没完,这次可是你先开始的。”


    话说得意有所指,结合姿势,更是暧昧至极。


    金台夕想松开他,却已来不及,某些人看上去处于弱势,却把强势之人架在高处,不让她下来。


    她骑虎难下,稍微挣扎了两下,后脑勺碰到了柜子,生疼。


    下面的人幽幽叹气:“房东大人,我说什么来着,杂物间太拥挤了,要不咱们换一间大的?”


    金台夕睨着他冷笑:“说到底,你还是图谋我的两室一厅。”


    周牧野手肘撑起半个身子:“我的意思是,我刚好在对面小区有一套物业,窗台、浴缸、餐桌都很宽敞,要不要试住一下?”


    他特意点出的这几个地方让人浮想联翩,金台夕正要骂他耍流氓,忽然又想起另外一事:“说道逻辑,你觉不觉得你作为一个破产小兄弟,过得太阔气了些?”


    周牧野动作一滞,手抚上她的后背:“咱们能不能先交流感情,再谈逻辑?”


    金台夕证实了心中所想,一把把他推回枕上:“你的租约已经过期半个月了,赶紧搬走,立刻马上!”


    周牧野抓住床板:“仔细想想,还是这里更好,我不要大房子了。”


    金台夕怒气冲冲走到门口,顺走了他的家门钥匙:“滚,别影响我收租!”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正文完结了!不知道前两章你们有没有隐隐约约感觉到,希望完结得不算太突然。旷日持久的一本,大家辛苦了,鞠躬~


    故事的最后一句,是我一早想好的,还没开文,我就剧透了我自己。


    还会有一些小番外,如果有想看的可以点菜,我尽量写一写。


    这是一个吵吵闹闹的故事,更新也拖拖拉拉,感恩你们没有怪我,还一直鼓励,爱你们~下一本竞聘上岗中,欢迎用收藏投票。


    爱你们!下一章再见~


    第79章


    周牧野被扫地出门的第三天, 金台夕的手机响个不停。


    不是周牧野,也不是区彻明——她早就把这两个死骗子拉黑了——而是一个座机号码。


    不知从哪一年起,金台夕几乎再也不接座机来电了, 这类电话不是电信诈骗就是推销广告,接了也是浪费时间。


    可这个号码实在太执着了, 而且区号是010, 前几位还和自己家一样。


    打得次数多了, 她难免心里犯嘀咕, 莫非自己犯了什么事,被辖区派出所盯上了?


    于是在这个电话第八次打来的时候, 她犹豫着按了接听键。


    “尊敬的金女士您好, ”电话那头传来甜美的女声。


    得, 果然是推销电话。


    金台夕刚要挂断, 那边又接着说:“这里是朝歌科技(京城)股份有限公司董事会办公室,本司将于明天下午召开股东大会,烦请您拨冗出席。”


    朝歌科技?


    她现在知道了,这是一家人工智能界的冉冉新星, 在硅谷拿了四轮融资,干到快上市,突然转战国内了。


    所谓的“破产”, 其实是转换注册地。从工程上来看,顶天是重新装修;从流程上看,最多是转移登记。


    只是当时围绕他的负面传言太多,大家乐见他跌落凡尘, 传着传着故事就变了味。


    “要不是混不下去, 他怎么会灰溜溜回国?”


    “大学文凭都没拿到, 果然以前是靠钱捧出来的, 一出国就露馅了。”


    “他是日子过得太舒服了,才敢和他爸爸对着干,这下傻眼了吧?”


    这种闲话传得多了,听的人就信了。


    金台夕也信了。


    但她之所以信,不是因为别人的闲话。


    而是因为天杀的周牧野,一天到晚装穷卖惨,堵着她变着花样借“区区”一千万,姿态摆得比下沉花园还低,她才会信了她的邪!


    想到这儿,她气不打一处来,二话没说挂了电话。


    在家里来来回回转了八圈半,还是得出门透口气。


    刚走到大门口,就瞧见几位大爷大妈围着说笑,中间的是看门的赵大爷,一脸心疼:“哎呦老高你轻着点儿,别给我摸坏了!”


    “你哪来的这宝贝?我可从短视频上看过,这块表起码七位数,一般人还买不着!”


    “嗨,假的,路边买来玩的。”赵大爷急吼吼把东西抢过来,揣进兜里。


    高大爷不乐意了:“看你这小气样子,防谁呢?不值钱你能这么宝贝?我可见着你偷偷擦它好几回了。”


    赵大爷见瞒不下去,压低了声音:“这是小周送我的,他给我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这么值钱啊。你说怪不怪,我的短视频软件可邪门儿了,我刚一戴上,就老刷到这个表的视频,吓得我赶紧收起来了。”


    老高不信:“他跟你非亲非故,送你这个干嘛?”


    赵大爷一脸得色:“不懂了吧?他想当老金的女婿,找我给他开后门。可惜了,我只是个看大门的,哪有这么大本事?这不前两天被人家扫地出门了嘛。”


    咔哒一声响。


    众大爷齐齐转头,只见金台夕抓着一根掰断的冬青枝,脸比冬青叶还绿。


    她清晰地记得那个晚上,他可怜兮兮地把手腕递到她面前,像在暴露自己最脆弱的弱点,低眉顺眼,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就是因为这样,她才信了他的邪!


    **


    程雨霁陪着金台夕在游戏厅连续赛车十五场,投篮八场,眼见对方又拿起了重型机枪,赶紧求饶:“姐,金姐,我手抖,咱歇会儿行吗?”


    金台夕一听这称呼就来气,把枪往肩上一扛:“受死吧你!”


    程雨霁挺了挺胸,堵住枪口:“你就是杀了我,我也玩不动了。你心里恨谁就折腾谁去啊,折腾我算什么英雄好汉?”


    金台夕冷笑:“区彻明对你言听计从,路上捡了一块钱都很不能给你写五百字报告,这事儿你敢说不知道?”


    程雨霁挺立的胸脯矮下去,声音也低了三分:“隐隐约约……但我没有证实,你又对他上头得很,哪敢跟你乱说。”


    “我上头?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对他上头?!”


    “你家就是再有钱,也没有随随便便拿一千万出来打水漂的道理,还敢说自己没上头?”


    每个人心虚的表现都不一样。


    金台夕的枪口往上翘了三公分,语气也更硬气:“我那是投资。”


    程雨霁噗嗤笑了:“听说你投资把自己投成大股东了。”


    金台夕想到上午的那个电话,郁闷不已。


    这事儿还有后续。


    董办的小姑娘给她发短信,说自己大学刚毕业,助学贷款还没还完,要是完不成任务,就过不了实习期,自己把稿子念完就走,绝对不说一句废话。


    金台夕看着这一大串“废话”,终究还是心软了。


    小姑娘说,金台夕是公司第二大股东,她不来投票,股东会无法形成决议,就无法向证监会递交材料,上市就黄了。


    小姑娘又说,如果她不方便出席,可以书面投票,公司董事长会亲自上门汇报议案内容。


    小姑娘还说,要是她实在不愿意理这档子事儿,万望不要耽误公司上市进程,可以把股份转让,公司第一大股东有意收购,以扩大自己在公司的话语权。


    小姑娘说完,果然挂了电话。


    三个方案,层层递进,全方位无死角——


    殊途同归,都得见周牧野。


    “有他这样的吗,一早就算计好了!你猜怎么着,我不吃这套!他爱上市不上市,跟我有什么关系?”


    程雨霁凑到她耳边:“你知道券商给他的公司估值多少吗?公司一上市,你就是亿万富婆了。”


    “我不靠他也能当富婆,我明天就把股份捐给慈善机构。想拿捏我,下辈子吧!”


    **


    金台夕气势很足,可毕竟疏于锻炼,待回家按电梯时,胳膊根本抬不起来。


    于是索性走了楼梯。


    这道楼梯她曾经摸黑走了无数遍,才坐了几个月电梯,竟然有些不习惯了。


    最后半层到底是九个台阶还是十个来着?她想了想,掉转头又重新走了一遍。


    是九个。


    迈上第九个台阶,她踏上了平地。


    黑漆漆的楼道里忽然亮起一道光,照亮她回家的路。


    也照亮了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她深吸一口气,秋日晚风本应干燥,却沾染了愈创木来自雨林的湿润。


    同样的场景似乎上演过,但她这次没有吓坏,甚至没有一丝惊讶。似乎这个人就该出现在这里,就该为她掌灯,然后问一句:“怎么不坐电梯?”


    而她,就应该视而不见,径直从他身边略过。


    影子交错的一瞬间,周牧野抓住她的手腕。


    “哎。”声音里带着央求,甚至还晃了晃。


    又来了。


    金台夕下定决心不吃这套,毫不留情地把他甩开。


    手又攀过来:“我知道错了。”


    这是他最接近道歉的一句话。


    他说,道歉是世上最没用的东西。她当时以为这是他不肯俯就的辞令,后来才知道,周邑每一次伤害黎曼之后,都会痛苦忏悔,送上鲜花礼物,然后是下一次更残忍的伤害。


    可是管她什么事?他罪无可赦,就该乖乖伏诛。


    金台夕掏出钥匙,米奇公仔在大力之下摇头晃脑:“周少,我家门小,装不下您这尊大佛。你哪来的回哪去,咱俩掰了。”


    周牧野反手堵住锁眼,不由分说把她带进怀里:“不行,我不要。”


    扮可怜不成,这是要耍赖了。


    金台夕被他按在胸前,一挣扎,鼻腔里满是他的气味。


    明明不浓烈,却顽固得很,还沾染得家里到处都是。昨日她把家里的床单被罩全洗了一遍,阳台上晒了一整天,还是去不掉。


    “我管你要不要,我要!”


    她恨得咬牙切齿,可声音被闷在怀里,听来却有些娇嗔。


    周牧野把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像在盖印章。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金台夕起脚踩他:“我要你起开!”


    周牧野不躲,反而箍得她更紧:“这东西不好,你换一个。”


    出尔反尔,谎话连篇,死性不改。


    金台夕用钥匙戳他腰间最敏感的一处:“你嘴里有一句实话吗?!”


    “有一句,”


    唇覆在她耳廓,声线刻意压低:“想你了。”


    人成长的过程,就是不断与本能抗争的过程。


    节食,健身,进学,恪守道德,控制情绪,抵挡卑鄙小人的无耻诱惑,皆是如此。


    金台夕紧紧攥着手里的钥匙,试图把意识聚焦在分辨它的轮廓上,摸到第三个锯齿时,对方又恬不知耻地凑上来,额头抵在她颈侧,本应是个别扭的姿势,他却好像很惬意。


    “我困了。”


    她气急败坏用肩膀顶他:“困了你就回家睡觉,在这儿耍流氓算怎么回事?”


    “那你给我开门。”


    “这是我家,不是你家!”


    “那你跟我回家也行,你不在我睡不着。”


    金台夕被他吹在耳侧的气息撩拨得要发疯,推推不开,走走不了,拒绝,又不忍拒绝得太难听。知道一个人的弱点有时也是麻烦事,吵架时总得想着避开。


    所以来来回回车轱辘话,大大有失骂人水准。


    “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我说咱俩已经掰了!”


    “我听见了。”


    “听见了你还不起开?”


    周牧野果然抬起头,目光与她平齐,一本正经道:“我听见你的心跳声了。”


    金台夕偏过头:“那是我的愤怒。”


    他眨眨眼,发出邀请:“愤怒需要发泄,要不干一架?”


    在昏暗的楼道里,用这样暧昧的声音,显然不是诚心要茬架。


    他干什么事好像都不诚心。


    好意都藏在玩笑里,坏心都隐在戏谑里,着紧时漫不经心,倦怠时又面带笑意。


    唯一一次直白露骨的时候,是他单手抓住她的一双手腕,按在墙上,呼吸难以自抑,身上独有的愈创木气味被热浪蒸腾,一层一层侵袭她的每一寸肌肤,攻城略地,片甲不留。


    金台夕转过头来,盯住他含笑的眸子,一字一句刺他:“周牧野,你这人真没劲。做人能不能真诚一点儿?”


    他身形定住,眼里的笑意也冻结在尴尬的位置。


    赤诚会挫败,期待会落空,真心会辜负,这才是他从小耳濡目染的人生真相。


    所以当他终于结识一个真诚得几近可笑的人,反而心生忧虑,她横冲直撞,像是来自天外,不懂这个世界的规则。


    可不是孤身前来,她一同带来的,还有新世界,新规则。


    “你想不想听听我的?”


    他直起身,把她按在怀里,听他的真心话。


    他的心跳很快,昭示着与他神情相反的紧张。


    “翻译一下,我很后悔,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能不能教我?”


    金台夕食指放在唇前:“嘘——少废话,我听得懂。”


    【作者有话说】


    我有一种感觉,这俩人一辈子也不可能相敬如宾了感谢在2024-04-20 12:26:30~2024-04-24 19:02: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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