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隔着一个过道, 周牧野同学似乎一直在睡觉。
金台夕在语文课上走神时,他在睡觉。
她在物理课上偷看小说时,他在睡觉。
她在美术鉴赏课上打哈欠时, 他还在睡觉。
但偏偏没有一个老师敢出言斥责,偏偏他每一科的成绩都一骑绝尘。
金台夕怀疑他在装b, 但苦于没有证据。
直到有一天, 她上课看小说东窗事发, 老师命她放学后留下, 打扫了整个年级组的教师办公室,批改了三个班的物理作业选择题, 又誊了六个班的小考分数。
她怀疑老师不敢使唤其他有权有势的学生, 才故意没收了她的课外书, 但是她没有证据。
待她给老师打完杂, 回到班里拿书包时,发现周牧野竟然还在。
空荡的教室里,坐在后排的少年申请认真,奋笔疾书, “勤奋”二字写在了脑门上,与平日懒散的他格格不入。
出于好奇,金台夕蹑手蹑脚靠近, 发现他在做卷子。
纸上是密密麻麻的演算步骤,她粗粗看了几行,每一个“显然”后面的结论都匪夷所思,仿佛从天而降, 和上一步毫无关联。
再看题目, 什么拓扑、积分的, 她甚至不知道这是数学卷子还是物理卷子。
少年忽然停了笔, 抬起头来,与她四目相对。
他瞳仁幽深,盯着人看时,总让人莫名心虚。
“那什么,”金台夕直起腰:“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走?”
周牧野放下笔:“显然,我在自习。”
金台夕一边收拾桌上的东西,一边赞叹:“周少真是时间管理大师,上课睡觉,放学自习。”
周牧野也把卷子收进书包:“我现在睡不着,所以做题解闷。”
这话听来,是赤裸裸的嘲讽。
金台夕猛地把书包背上肩,昂首阔步离开了教室,还有教室里的装逼犯。
现在她有证据了,有些人白天扰乱课堂秩序,其实夜夜苦读做题,原因无他,全为了装作毫不费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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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有你在隔壁,我就睡得很好。”
金台夕全都明白了。
她指着马路对面的老旧小区:“所以你费尽心机租我家的房子,是为了提升睡眠质量?”
周牧野一愣,看了看马路对面,又低头看了看手掌里脸蛋变形的金台夕,艰难地点了点头:“你这么理解,倒也没错。”
金台夕踮起脚,冲破他双手的禁制,像只破壳而出的小鸭子,顶到最高处,才堪堪到他的鼻尖。
她伸手比划了一下二人的身高差距:“我就纳闷了,你成天不好好睡觉,是怎么长这么高的?”
周牧野抓住她的手放在眼前,挡住刺目的夕阳,也挡住眼中的悔恨:“因为我发现得太晚了,如果我能像周城一样,早一点发现的话,也许就不会这样。”
世上没有“如果”,但“如果”是最折磨人的东西。令人浮想联翩,令人辗转反侧,令人悔不当初。
“你怎么能跟周城比,你又不像他一样,有一个这么好的哥哥。你已经够厉害的了,要是我家遇上这种事……”
话音刚落,金台夕的电话响个不停。
人皆禁不起念叨,她刚想到若是李淑霞遇到这事儿会怎么做,就接到了她的来电。
“完了完了完了,忘了我爸妈这茬了。”
一夜之间,二人之间的关系急转直下,她之前想好的说辞全都做了废,得重新打腹稿才行。
周牧野勾勾手指:“我帮你接?”
这个建议很诱人,但金台夕义正词严地拒绝了,拿着手机避到了一边,自家老太太还得自己来糊弄。
“小夕啊,你看新闻没有?小周家出大事了!”
“真没想到他爸爸那么混蛋,你说她妈妈不会也和叶沉香一样吧?”
“哎呀小周怪可怜的,你就算对人家没意思,也悠着点跟他说,别非赶着这两天雪上加霜。”
“昨天他来家里,你爸对他态度确实差了点儿,你让他别忘心里去。你爸这会儿也后悔呢,早知道有这档子事儿,昨天就不跟他说那么重的话了。”
金台夕听得一头雾水:“昨天?他昨天上咱家了?什么时候?”
“你不知道?小周昨天晚上来的,他都跟我们说了。”
“说、说什么了?”金台夕心吊到了嗓子眼儿,以她的经验,周牧野鬼话连篇,不知能闹出什么妖。
“说你从高中到现在帮了他很多忙,他对你很欣赏,正在追求你,昨天太心急冒犯了你,所以登门道歉。”李淑霞叹了口气:“我看他挺稳重的一个孩子,竟然那么对你,也不怪你爸生气。”
金台夕回头瞄了一眼周牧野,他双手插兜看着车流,夕阳框处他高瘦的剪影,看不出在想什么。
“他……是这么说的?”
“我知道你拉不下面子,我已经替你拒绝了。我跟他说明白了,你一点也不喜欢他,让他死了这条心,租期一到就搬走。”
金台夕差点儿心梗:“你、你是这么说的?!”
李淑霞理所当然道:“对啊,不是你说的讨厌他吗?强扭的瓜不甜,我再相中他,你不喜欢,我也不能逼你是不是?”
金台夕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反驳。
“你……那个……总之……你不是让我悠着点跟他说吗,你都拒绝完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李淑霞又叹了口气:“所以我这不是挺后悔嘛?话说回来,长痛不如短痛,他对你死了心,才好收拾心情去找下一个。”
金台夕捂住脸:“李女士,我俩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你这样我很难办。”
“有什么难办的?买卖不成仁义在嘛。远亲不如近邻,你多关心一下老同学,跟他说房租不用急着交。”
金台夕说得隐晦:“其实,生意都是谈出来的,多谈几次,也未必做不成。”
李淑霞哈哈一笑:“咱家房子多的是,不差他这点儿房租。你俩有什么生意好谈?还不如谈恋爱呢哈哈哈。”
在母亲爽朗纯真的笑声里,她挂了电话,磨蹭到周牧野身边:“听说你昨天去我家了?”
“嗯。”
“挨骂了?”
“还好。”
“那个,我爸妈说的话,也不全是真的,你别放在心上哈。”
周牧野俯身下来,侧耳倾听:“你说说看,哪句不是?”
他一靠近,愈创木的气味就格外清晰,让人脸热心悸。
她别开脸:“你自己体会。”
周牧野姿势不变,果真一本正经地分析了起来:“想揍我,应该是真的。”
“让我搬走,应该也是真的。”
“那就只剩一句了。”
金台夕气急败坏地把他推开:“你再这样剩下那句也成真的了!”
周牧野收起了戏谑,直起了身子,笑意却收不回去,连带着后面的问句都显得愉悦,像一个轻松的提议:“你想不想带叔叔阿姨出国散散心?”
金台夕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父亲对他恨之入骨,自然要想办法拿捏他的软肋,而她就是那颗软柿子。
可她不能走,她答得斩钉截铁:“不想。我走了谁陪你睡觉?”
她的表情义正词严,话说出口才察觉这是一句虎狼之词,赶紧找补:“我的意思是……我走了你的睡眠质量断崖式下跌怎么办?”
这话似乎也不对劲。
周牧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我本来已经习惯了,可是现在又不习惯了。”
高中毕业以后,他再也没有过完整的睡眠。哪怕是父母离婚以后,哪怕他知道噩梦已经结束,可他还是睡不着。
他习惯了整夜盯着窗外,一分一秒数着天亮的倒计时;习惯了在酒精作用下入眠,半夜又无比清醒地醒来面对狼藉;习惯了用键盘声掩盖钟表的滴答,忘记时间的流逝。
直到他住进302的第一晚,他躺在陌生的床上,盯着陌生的天花板,想着隔壁讨厌自己的邻居,不知何时入睡,直到天亮。
超过了二十一天,这成了他的新习惯。
“你之前的习惯是坏习惯,现在要培养一些好习惯。”
“那好。周邑对我恨之入骨,现在也没有什么真正安全的地方,你在我身边,我还安心些。”
金台夕笑眼弯弯:“真听话,我得给你奖励。”
“什么奖励?”
她踮起脚,扶住他的肩。
周牧野微微惊诧,随即闭上了眼睛。
这个奖品,似乎像比想象中的还要好。
他等了片刻,耳边传来她压着笑的声音:“我一点也不喜欢你,这句不是真的。”
【作者有话说】
大过节的,必须得甜!祝龙年大吉,一起发财!
第62章
天底下最不好惹的两个群体, 一是粉丝,二是股民,这下子全都炸了锅。
叶沉香自从颁奖礼上脱了外衣, 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公众面前。
经纪公司不疼不痒地发了一则公告,说她近期均是个人行程, 公司不掌握。粉丝们不吃这套, 天天聚集在春秋集团总部门口, 要求见姐姐。
春秋集团旗下的所有上市公司股价齐齐下跌, 股民骂声一片。
消费板块的基金经理愁白了头,打爆了春秋集团董秘们的电话, 要求他们赶紧做市值管理。
和叶沉香一起没了踪迹的, 还有周邑。
出事那天下午, 电视台台长亲自把叶沉香送到了周家, 向来儒雅的周邑怒不可遏,拿起桌上的端砚就往他身上砸:“我花了几个亿的赞助费,怎么养出你这么无能的人!你光把她抓回来有什么用,现场的几千个人都这么放跑了?”
台长险险侧身躲过, 看着地上星星点点的墨迹,确信叶沉香所言不虚。
这个圈子里的秘密太多,不怕各怀鬼胎, 也不怕心狠手辣,就怕情绪不稳。
台长当场与他割了席:“场上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总不能都拘着查手机,查出什么不该知道的来, 我担待不起。尊夫人我送回来了, 祝您家庭和睦。”
客人走后, 叶沉香冷笑:“我今晚的表现你满意吗, 周总?”
周邑面色阴沉,捡起地上磕了角的砚台,走向角落里的叶沉香。
墨汁描摹出他的足迹,显出一片狼藉。
**
周氏夫妇的新闻包揽了娱乐版、社会版、经济版三大版面,真人却消失了整整一旬。
近年鲜少露面的周沣源老爷子出来坐镇,第一件事就是推出核心城区智慧街区项目。
这个项目已经酝酿了好几年,互联网大佬老马、小马争得不亦乐乎,前后出了几十版方案,春秋集团却突然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科技公司签订了框架合作协议。
签约仪式上,媒体恍然大悟。
朝歌科技的话事人不是别人,正是周邑与前妻生的儿子,周牧野。周氏家族的庞大财富将要花落谁家,不言而喻。
仪式结束,各路媒体急着回家写花边新闻,周氏祖孙其乐融融地来到会议室。
屏退了众人,偌大的会议桌,祖孙二人分坐两侧,静静品茗,谁也没有说话。
一杯饮完,无人续水,也就到了不得不开口的时刻。
“这份协议,是我的许诺,只要你就此收手,我立刻叫律师来改遗嘱,等我咽了气,春秋集团的股份你占大头。”
周牧野笑了,展开空空如也的手掌:“爷爷说的哪里话,我做了什么,让您如此如临大敌?”
周沣源冷哼:“你在我面前不必装傻,借叶沉香十个胆子,她也不敢这么做,背后定有胆子更大的怂恿。”
“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谁知道呢?被逼急了,兔子也要咬人的。”
“周牧野!你是周家的人,谋的是周家财产,把家事拿出去让外人说,你脸上很光彩吗?你心里不会不安吗?”
周牧野往椅背上一靠:“爷爷,咱们周家的人,难道还在意脸面吗?”
周沣源被他漫不经心的态度激怒了:“你不要以为,我除了你没有别的选择,大不了我把公司都捐了,让你什么也捞不着。”
周牧野面不改色:“行啊,你舍得就好,我无所谓。”
无欲则刚,双方谈判,占上风的永远是不在乎的那一方。
周沣源盯着他看了片刻,想知道这话的真实性。
倘若他真的不在意这千亿身家,一心要报复,那他就不配做自己的继承人——周家的小辈,可以坏,可以无能,但不能没出息。
可他一无所获,以他大半生的阅历,竟然看不懂自己的亲孙子真正想要什么。
又或者是这个答案太过匪夷所思,即便他看出了端倪,也不敢相信。
他忽然慈祥一笑:“我们爷孙俩有日子没见了,一见面就这么剑拔弩张,叫我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怪寒心的。”
周牧野被周邑摒弃的这些年里,他们之间就像普通的爷孙,不常见面,但见面时永远其乐融融。有时孙子遇上了难事,撒娇两句,做爷爷的还要拿私房钱来贴补。
可这份和谐,才是最诡异的。微妙的平衡靠两个人的心计小心维持,直到近日才打破了平衡。
周牧野也换上恭敬的笑颜,陪他扮演和乐:“您一上来就说什么遗嘱,我这个做晚辈的心里实在不好受,这才口不择言。您前几日去海城疗养,身体好些了吗?”
说到海城,周沣源更是来气。
这趟行程时周牧野安排的,说是为了感谢他日前出手相助,借钱让他增资。正好他和儿子生了点龃龉,想着出去散散心也好,谁知他前脚刚走,家里就作了妖。
“海城实在无聊,我闲时翻看了几本年轻人爱看的畅销书,实在伤风败俗,看得我如芒在背。喏,就是这本,你瞧瞧。”
周沣源摸出一本印刷精美的小说,出版社的logo是一艘乌篷船。
这本书周牧野无比熟悉,这是金鱼金金出版的第一本小说,当初她为了不让自己发现家里的库存,还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殊不知他已经读过好几遍。
他第一次看时也忍不住咋舌,盘算了半天作者的生动描写到底是纸上谈兵还是实践积累,一连好几天都食不知味。
他扫了一眼,由衷赞赏:“这书我也看过,写得挺好。”
周沣源点了点封面:“挺好?这么低俗的东西,你竟然觉得挺好?莫不是因为爱屋及乌吧?”
话说到这里,已经几乎挑明了。
周牧野一笑:“确实挺好,我乐在其中。这书仅实体书就卖了几十万本,您看不懂,说明您的审美过时了。”
周沣源见他出言维护,心里十拿九稳:“听说这位作者神秘地很,真人从来不露面。也是这么有伤风化的东西,怪不得要用化名写,不然大家知道了,以后怎么嫁人?什么家庭能接受这样的媳妇?
他顿了顿,又说:“我实在好奇,打电话给老程问了问,你说巧不巧,这金鱼金金竟然是你的老同学。”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他一个电话,就能把金台夕查个底朝天,再动动手指,能做的事就更多了。
周牧野把书拿在手里,站起了身:“您既然看不懂,就别拿着添堵了。我劝您保重身体,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吃得上我俩的酒席。”
周沣源在他身后冷冷道:“你为了泄愤,这姑娘的一辈子都毁了,她会原谅你吗?”
会议室的门轻轻关上,没有暴躁的摔打,更让人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周沣源看着屏幕上步履匆匆的孙子,如此急切离开他的监控,他知道那句诛心的话没有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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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牧野坐进车里,深吸了一口气,罕见地打起了腹稿。
所有的条件摆在眼前,他很快就找到了损失最小的解决方法。可这个方法,会让金家掀起轩然大波,会让金鱼金金女士揭露隐匿多年的秘密,会让他好不容易追到手的房东暴跳如雷。
手机屏幕亮了又熄,他始终不敢拨出那个号码,打一个电话竟然比再异国他乡进局子更让人忐忑。
直到手机弹出一条新鲜资讯。
【金鱼金金快闪签售,首度亮相惊艳众人!】
配图是一张签售会的照片,金台夕坐在桌前,长发披肩,巧笑倩兮,给排队的读者签名。
她的头发总是随便夹在头顶,要不就松松垮垮绑住,长尾夹、一根铅笔、一根筷子都是她固定头发的工具。
他上次见到她这样精心打扮的样子,还是高一开学典礼的时候。那天她梳着整齐的高马尾,笑眼弯弯,递给他一把话梅糖。
他打开社交媒体,“金鱼金金”稳踞文化类热搜榜第一名,金台夕的照片全网都是,每张都有海量评论。
【没想到我收藏夹里的宝藏作者竟然是女神!】
【全网求金鱼金金签名照!】
【长得这么温柔,却说一口京片子,这反差太萌了】
【强烈要求金鱼金金开全国巡回签售会!】
【我知道姐姐为什么总断更了,一定是忙着拒绝追求者】
周牧野一条条看过去,心里的担忧变成了另一种。
他担忧这个大大咧咧的姑娘太聪明也太过善解人意,他还没有开口,就掏心掏肺地对人好。
他捏紧了手机,即便没有想好措辞,还是拨打了电话。
他迫切地想要听到她的声音,告诉她,别这样对待不值得的人。
电话打过去,却是一片忙音。
电话打了一次又一次,时间过了一分又一秒,仍旧占线。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放了八天大长假也没有打我,爱你们
第63章
金台夕站在商场的洗手间隔间里, 手里拿着手机,单脚不停踢着累赘的长裙,感到焦头烂额。
商场里的聚集活动要提前报批, 签售会自然不可能是一时兴起。
当程雨霁告诉她,有人向自己的父亲打听她的情况时, 她就知道这个秘密守不住了。
守不住的秘密, 就一定要主动公开, 才能掌握先机。
用什么形式、讲什么故事、立什么人设, 她都想好了,可唯独没想好怎么把这事儿告诉身边的人。
要是老金知道混吃等死的女儿偷偷写小说发财, 他会不会断了自己的零花钱?
要是李女士知道不想嫁人的女儿写过纯爱小说, 她会怎么发疯?
要是周牧野知道自己雷厉风行的房东成天写腻腻歪歪的言情小说, 她又该如何维持人设屹立不倒?
她想不出来, 就干脆一个人也没告诉。
船到桥头自然直,等他们看过新闻再说,若是爆炸得太厉害,大不了跑出去躲一躲。
可她没想到的是, 忙着开网约车的金师傅竟然网速这么快。
签售会刚一结束,她衣服还没来得及换,金师傅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背景音充满了嘈杂的车流声,想来是在路边来了个急刹车。
“喂……”电话接得有些不情不愿。
“闺女!我在网上看见一个作家,长得跟你一模一样,你说巧不巧?”
金台夕轻咳两声:“巧, 真巧。”
金满富继续试探:“那人笔名里还带金字, 不会就是你吧?”
该来的还是要来, 金台夕叹了口气:“除非我还有不为人知的双胞胎姐妹。”
“哎呦我的好闺女!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混吃等死的人。作家, 祖宗欸,咱家十八代贫农,连个秀才都没出过,竟然出了个文曲星!”
金台夕把电话拿远:“爸,你冷静点儿,我的这个作家,可能和你想的那种作家不太一样。我写的是网络小说,大众读物,全是大白话,和文化不咋沾边儿。”
“我懂,我都懂。网络文学也是文学,网络作家也是作家,我成天看修仙小说,我怎么不知道?我这就去书店买一千本烧给你爷爷,让他高兴高兴!”
金台夕单手掩面:“别,千万别打扰爷爷清净,我写的不适合老人家。”
“不适合他也得看,还得给你的祖宗十八代都看看,咱老金家后继有人。对了,你妈喜欢霸总小说,你改天给她写两本儿。”
这个要求刚好在金鱼金金的舒适区,但她一想到李淑霞女士要对着自己写的纸片人两眼冒光,她就浑身不得劲儿。
“好说好说,再说再说。”
“行,你忙吧,我给你爷爷烧书去了!”
金台夕还未回答,金满富就着着急急挂了电话。
她正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就看见屏幕上显示有十五个未接来电。
七个是李淑霞。
八个是周牧野。
金台夕现在知道了,她该哭。
两害相权取其轻,趁着周牧野还没有再打过来,她赶紧给李淑霞回了电话。
“你是写小说的金鱼金金?”
“妈,你听我解释……”
李淑霞才不是听人狡辩的人,声音立刻拔高了一个八度:“你到底什么时候更新?!开文的时候一晚上更三章,现在三天都不更一章,做事虎头蛇尾,我早就该猜到是你!”
金台夕一愣:“妈?难道你……?”
李淑霞气不打一处来:“妈什么妈,不要叫我妈,我生不出你这种不尊重读者的闺女来!我给你送了那么多礼物催更,你倒好,对我的心意视而不见!”
金台夕悬着的心放下了,幸好母上喜欢看霸总言情。
“妈,你别给我送礼物了,平台还得抽成,你直接发红包,我保证天天更新!”
“先别说这个,金将军最后跟谁好了?狗皇帝还是孬世子?”
金台夕语塞,这道题把她难住了。她本来是知道答案的,可是写着写着,她就迷失了主线。
李淑霞更生气了:“怎么,连你亲妈都不能剧透?”
“那倒不是,我还没想好,正在考虑……”
李淑霞一下子炸了:“你写小说难道全凭心情吗?真急死人了,怎么这么不负责任?总之,你今天晚上再不更新,我就断了你的生活费!”
金台夕知道母亲大人的习惯,她看电视剧,向来是先看最后一集大结局,才能安安心心顺着看前面的剧情。过程如何不合常理都不重要,她像先知一样窥破了结局,心中就有了定数。
可她和母亲相反,无论是怎样的结局,一定要顺理成章才能抵达。
她心里有偏向的结局,却始终无法找到可行的路径,所以只能在剧情的路口来回徘徊,写了又删。
她犹豫了一阵,问道:“妈,你想看她跟谁好?”
李淑霞听她问自己的意见,心里十分受用:“那还用问?当然是狗皇帝了。和皇帝在一起,她就是皇后,母仪天下,和那个孬世子在一起,她就是反贼,哪有好果子吃?”
金台夕一脸严肃:“这逻辑不通顺,皇帝的位置不也是篡位得来的?”
李淑霞苦口婆心:“我从广大读者的角度跟你讲,女主辛辛苦苦把男主送上皇位,转头又来背叛他,那她前半本书在干嘛呢?我辛辛苦苦追了上百章,咔嚓一下重新来,我受不了。”
金台夕陷入了沉思。
李淑霞又添了一把柴:“而且男女主是初恋啊,在一起叫从一而终,不离不弃。男二是什么?是女主的男宠,女主可怜他才对他好,怎么能和初恋相提并论”
金台夕不仅沉思,而且沉默了。
她不想再讨论下去,于是问道:“妈,你和我爸是初恋吗?”
咔哒一声,电话里响起嘀嘀嘀的忙音,李淑霞气愤地挂断了电话。
这边电话一断,那边电话就又打了进来。
金台夕吓得心里一紧,眯着眼睛看来电显示,发现是程雨霁,才松了口气。
“金作家,你去个洗手间怎么这么久?”
她推开门往外走:“来了来了,马上马上。”
程雨霁也松了口气:“联系上我就放心了,我先走了,你租客在门口等你呢”
“你说谁?”
程雨霁笑她装傻:“什么谁,你还有哪个租客?”
电话里再次响起忙音,金台夕茫然抬头,正对上人群中的“亭亭玉立”的周牧野。
他穿着正式,打着领带,笔挺得像奢侈品店里的男装模特,和商场里闲适逛街的人流格格不入。
他锁着眉,目光穿越形色的人、恼人的香薰和没有存在感的背景乐,落在她身上,分毫不错。
去洗手间原本只是托词,金台夕这会儿却忽然觉得肚子疼,很想转身回去。
可是已经太晚了,男装模特三两步就跨到她面前,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腕。
若非他攥得紧,她已经要腿软跌倒了。
可是越是慌张的时候,越要举重若轻,仿佛一切皆寻常。
金台夕清了清嗓子:“来了?吃了吗您?”
这句寒暄果然有效,周牧野肉眼可见地愣了一瞬,瞥了一眼她身后的卫生间标志,揣度怎么接这话。
“饿了?我请你吃饭。”
金台夕爽朗一笑:“说什么请不请的,还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楼上有一家烤肉不错,我带你去。”
周牧野没有动:“你现在是公众人物,要不要换一间私密一点的餐厅?”
金台夕一顿,干笑两声:“我算哪门子公众人物?”
话音刚落,一个女初中生兴奋地冲过来:“你是金鱼大大吗?你真人比照片还好看!我喜欢你很久了,我看到新闻马上就赶过来了,还是没赶上签售,你能帮我签名吗?”
女孩忽闪着渴求的大眼睛一连串输出,金台夕脑子嗡嗡响,下意识地接过她手里的书。
封面上画着紧紧相拥的男女主角,缠绵悱恻,浪漫非常。
金台夕侧过身,心里直后悔,当初应该选纯字封面的,此刻也不用在商场里脚趾扣城堡。
女孩满心欢喜地叽叽喳喳:“可以to签吗?我叫戴懿琳,戴安娜的戴,如懿传的懿,琳琅满目的琳。”
金台夕飞快地在签名上面补了个“to 琳宝”,把书塞回她手里,转身就要跑。
女孩却拦住周牧野,把手机举到她面前:“这位大哥,你帮我们拍张照吧!拍好看一点哦。”
周牧野看向金台夕,金台夕挑了挑眉。
下一秒,他拉起她的手腕就跑——遇事不决转身就跑这事儿,他俩已经驾轻就熟。
不知去哪就回高中校园这件事儿,他们也不是第一次干了。
两人坐在天文楼的台阶上,看着一点点坠落的夕阳,风不知从哪个方向吹来,话也不知从何说起。
所以两个人静静吹风,谁也没有说话。
论沉默装逼,世上谁也比不过周牧野。
金台夕忍不住,碰了碰他的肩膀:“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我一直觉得你应该当作家。”
“为什么?”
“我看过你写的作文。”
金台夕小时候也做过当作家的梦,不过她那时心里想的是伍尔夫,杜拉斯,张爱玲,迟子建,是在林中小屋享受孤独与写作,从没想过要计算千字值几块钱,也没想过会为了更新而抓耳挠腮。
“我现在写的东西,可能跟你想象的不太一样。我的这个作家,也可能和你想的那种作家不太一样。”
这话她刚才对金满富也说过,确是截然不同的心情。
对金满富,她是在坦然地纠正,可对周牧野,她多了一分忐忑。
她在他面前,向来牙尖嘴利、一往直前、无所顾忌,可她的文字里,却充斥着矫情、暧昧和拉扯。
他说喜欢她自在,可她别扭得紧。
周牧野唇角含笑:“你写的确实超出我想象。”
他靠近她耳边:“我就想象不到,还能这样。”
金鱼金金在书里面写:
“他倾身靠近,微凉的唇瓣止住了她耳边的风,却点燃了一团火,顺着引线一路燃下去。细密跳跃的火舌舔舐着她每一寸神经,她抓住身旁的铁栏杆,铁锈剥落在她掌心,如她薄弱的神志一样涣散。”
和他此刻所为,一模一样。
金台夕才不是小说里的娇软女主,神志涣散前的最后一刻,她脑中突然绷紧了一根弦:“你看过?你早就看过?!”
第64章
金台夕此刻无比清醒, 周牧野搞这些花活,根本就是企图蒙混过关。
新闻发布不过几个钟头,他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 翻到这么细节的描写,并且执行到位。
他之所以不惊讶自己的职业, 跟偷偷看过自己的作文毫无关系, 全都是因为他阴险狡诈, 早就知道自己就是金鱼金金。
她一把把他推开, 严厉质问:“你到底什么时候知道的?”
周牧野摆正自己的位置,讪讪道:“最近。”
“你怎么知道的, 是不是区彻明告诉你的?”
周牧野眯起眼睛:“他也知道?”
金台夕挥挥手:“这不重要。”
周牧野却不依不饶, 语气里带了几分哀怨:“他都知道的事, 我却不知道。”
金台夕看不惯他这副可怜样子, 拍了他一把:“你不是知道吗?老实交代,怎么知道的?”
周牧野见糊弄不过去,只好承认是猜的。
金台夕在脑中反复复盘,不知道自己哪里出了纰漏。
“怎么猜出来的?”
“你和程雨霁能做朋友, 需要不得不见面的契机。那天我拿到了她的名片,上面画着和你的箱子上一样的logo,所以, 显然。”
他说得理所当然,推理逻辑却十分邪门,和他做数学竞赛题一样跳跃。
金台夕觉得,比起自己, 他才应该去写小说。
她仔细回忆了一番, 然后从台阶上弹起来:“那不就是你搬到302的第一天??”
周牧野托着腮仰脸看她, 表情一本正经, 显得纯真又无辜:“没错。”
金台夕气得跳脚:“这叫最近?你太阴险了,明明猜到了还装作不知道,耍我很有意思是吗!”
周牧野拉住她的手,温言解释:“我也只是猜测,不敢跟你求证,怕你生气。”
他脸上听听话话,手上的劲儿却大得吓人,金台夕挣了几次都挣不脱,气急败坏:“那你就不怕我现在生气?为了咱俩都好,赶紧松开!”
周牧野耍起赖来:“你现在生气,我好歹能哄一哄,若是一个月前,你早就把我扫地出门了。”
“我现在也能把你扫地出门,我现在就要把你扫地出门!”
他摇摇头,耍起了无赖:“你现在名利双收,就把我一脚踹开,这可不好。金作家的这碗软饭,我吃定了。”
“我给你几分好脸色,还讹上人了?吃软饭不是靠腰板硬,得靠本领硬,你还是适合诚实劳动合法经营。”
周牧野就着她的手站起来,一板一眼和她讨论起来::“洗衣,做饭,扫地,刷碗,接吻,我哪里做得让你不满意?”
金台夕一时语塞,他列举的这几样,确实无可指摘。
她不会撒谎,但她会骂人。
“周牧野,你可真不要脸。”
“谢谢金作家的肯定,可以给我to签吗?”
金台夕气笑了:“你烦死人了!我肯定是脑子有病。”
两句话毫无关联,要再补一句才逻辑完整——“才会看上你。”
她忽然明白,小说里的欲言又止、吞吞吐吐不只是作者们强行洒的狗血,再直爽的人,在再粗糙的语境下,也总有一句说不出口的话。
而这句未说出口的话,也总有人猜得出来。
他揽她入怀,显然是听懂了。
他猜得出她隐藏多年的秘密身份,自然也理得顺她突然扭曲的逻辑链,弄得清她的用意。
“你本来可以闷声发财的,却为了我受人指摘。”
金台夕撇撇嘴,状似不在意:“没事儿,名利双收也挺好。”
“我欠你一回。”
“欠钱的才是大爷,我为了让你还得上那一千万,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周牧野紧了紧手臂,下巴压在她头顶:“我不会让你吃亏的。”
语气在画饼和承诺之间,让人分辨不清。
金台夕的脸颊贴在他胸口,目光所及正好是他西装口袋里的折得花里胡哨的缎面手绢。
她忍不住伸手碰了碰,问道:“你这是去哪了,穿得跟正经人似的?”
周牧野把玩着她连衣裙上的系带:“上台演出,和你差不多。”
金台夕腾出只手来看手机,新闻标题一个比一个劲爆。
【周氏家产扑朔迷离,千亿资产花落长孙?】
【爷孙相聚其乐融融,春秋集团继承人内定】
【叶沉香颁奖礼闹剧,送儿子出局家产争夺】
【春秋集团继承人之争长孙躺赢】
……
她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叶沉香的控诉被“闹剧”两个字轻轻揭过,而周牧野却被推上了版面,看标题还以为他不姓周,而是姓长孙。
前两天铺天盖地讨论的还是反家暴立法,今天的舆论焦点就变成争家产,从法治在线栏目转场到了狗血豪门剧。
金台夕扯了扯他的衣领:“长孙大人,你这是被收买了?”
“有些人花一千万就能收买我,有些人一千亿也不行。”
金台夕重重一拍:“还给你装起来了!”
心里十分后悔,就不该给他递这个梯子。
“那你为什么要配合演出?”
周牧野笑了:“他想探我的底,我也想探他的,所以迟早要见面。可是他小瞧了你,所以出了一把废牌。”
金台夕这才知道,自己突发奇想的签售会有多么及时。
“不是吧,还真的打算拿我的笔名做文章?你能不能跟你爷爷商量一下,我喜欢怀柔政策,让他拿一千万来砸我,我也不多要,保本就行。”
周牧野劝她打消这个念头:“晚了,你已经得罪他了。”
金台夕很容易就被说服,双手一摊:“那没办法了。”
“不过,下次再有这种事,希望你能先跟我商量一下。”
“有什么好商量的?”
周牧野一本正经:“金作家要签售,排面自然得跟上。我给你安排在春秋商场客流最大的场地,效果会更好。”
他说的这个效果,显然不是签售会的热烈程度。
金台夕刚消下去的火气又蹿起来:“你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我走了,你跟你的八百个心眼子过吧!”
行至校门口,手机一震。
夕阳刺眼,她伸手挡住屏幕上的光,才看清他的消息——【下次再有这种事,等我苦苦哀求,价码要够再答应。】
切。
金台夕飞快地回了几个字,把手机扔进兜里。
——【老子才不是为了你。】
**
金台夕着急回家,不仅是因为家里还有两团火要灭,还因为自己还欠衣食父母几千字的更新,今天再发不出来,李女士什么都做得出来。
等待她的是一桌子好饭好菜,金满富亲自卤了满满一大盆猪蹄,端到她面前:“闺女,吃什么补什么,你写作辛苦了,多啃两个。”
李淑霞端上满满一盘子手剥核桃仁:“金金大大,吃什么补什么,你补补脑子赶紧想后面的剧情,你要是实在写不出来,先给我讲讲也行。”
金台夕受宠若惊,忽然觉得自己以前想岔了,要是早点坦白,说不定早就过上了母慈子孝的好日子,哪至于被人催着相亲?
李淑霞又端来一盘凉拌黄花菜:“写小说要紧,谈恋爱也不能耽误。你现在是作家了,能选择的余地更多了,既然小周不合适,妈妈还给你准备了别的。”
金台夕被主体噎住了嗓子。
“妈,我现在一心搞事业,我从今天开始日更,你忘了这茬吧,好吗?”
“那可不行。你有没有反思过自己为什么写不出来?除了脑子要补,恋爱经历也要补。”
金台夕深吸一口气,决定两害相权取其轻:“其实周牧野他……”
刚起了个头,金满富忽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唉,好好的一个上门女婿苗子,竟然就这样没有了。”
“其实他……”
金满富又叹了口气:“本来我还想劝他不要气馁,结果好好的,怎么又被他爷爷弄回去继承家产了呢?”
李淑霞也叹了口气:“算了别想了,他都千亿身价了,以后肯定要变坏的,正好小夕也跟他不对付,咱们再找别人吧。”
金台夕第三次起了头:“其实他……”
金满富却自顾自感伤:“早知道那是最后一次见面,我就对他客气些了。老李,我看以后别给小夕找富家子弟了,反正她自己能挣钱,找个清贫学生吧,省得哪天又突然回去继承家业了。”
金台夕忍不住拍了桌子:“这个家还有没有我说话的份儿了?”
金满富赶紧放下酒杯,招呼李淑霞坐下:“别忙活了,金作家要致辞了。”
“倒也不必这样……算了随便吧,反正,你俩别气馁,周牧野不会继承家业的。”
金氏夫妇面面相觑,齐声问道:“为什么?”
金台夕想到周牧野的话,忽然有些羞赧,别别扭扭道:“谁知道呢?反正他是这么说的。”
“他是不是脑子有问题,那可是一千亿,A股H股八家上市公司!”
金台夕有些不乐意:“他家那样对他,他怎么就不能看不上家里的一千亿,只想要咱家的一千万?”
金氏夫妇俱是一愣,随即再次齐声问道:“咱家的一千万是怎么回事儿?!”
第65章
为了生存, 金鱼金金熬夜奋战,终于完成了更新,赢回了母爱和生活费。
第二天, 她理所当然地睡到日上三竿,神志飘忽地下楼觅食, 却在家里见到了奇怪的人。
区彻明面前堆着一大摞材料, 正在绘声绘色地给金满富讲解财务报表。金满富戴着老花镜, 眉头皱得比手里的文玩核桃还曲折。
金台夕震惊, 问区彻明:“这是什么情况?”
金满富见到救星,赶紧摘下老花镜:“给你介绍一下, 这是小周派来的会计小明。之前小周不是帮我成立了一个物业管理公司嘛, 说顺便让会计帮我对了一下账, 发现点税务问题, 听得我头疼死了,你过来听听,我菜地还没浇呢。”
说罢赶紧溜了。
金台夕在区彻明对面坐下:“小明,你怎么回事?朝歌科技的账还不够你忙的?”
区彻明往椅背上一靠, 叹了口气:“老板要关心岳丈,我有什么办法?账我已经捋好了,需要盖章的地方我也标出来了, 印泥我都带来了,劳您动动手指,我好回去交差。”
这话听得金台夕睡意消散,手覆在报表上, 后背出了一层汗:“这是什么意思?我爸向来诚实劳动合法经营, 连黄灯都不敢闯, 税务不可能有问题。”
区彻明一哂:“天底下或许有经得起查的公司, 但没有经得起找茬的公司。”
金台夕这才真正清醒,周老爷子能整自己,自然也能整老金。
心中有了数,她反倒冷静下来:“身正不怕影子斜,让他查去,现在是法治社会,他能拿我们怎么样?”
“金作家,你胆子是真大。黎家这么厚的底子,都被周老爷子逼得放弃了华北市场,只做南方和东南亚的生意,你和他作对,就一点儿也不害怕?”
金台夕看向窗外拿着水管的金满富,叹了口气:“怕有什么用?谁让我摊上这么个租客,烦也烦死了,坑我就算了,还害我坑爹。”
区彻明噗嗤笑了:“你嘴真硬,都这样了,还只是租客?”
金台夕把报表推给他:“不要多管闲事,再仔细检查一下。我爸阔了半辈子了,不能栽在我手上。”
“你放心,金叔叔的公司业务简单,纳税也及时,之前成立公司的时候,法务已经完善了法律文本,和租户换签了合同。个体经营难免有遗漏的地方,及时发现查漏补缺就行。这几天我会派人挨个走访租户,提前安抚一下,不会出大问题。”
以前她只听说周牧野建议金满富成立了公司,根本不知道里面还有这么多麻烦事。
周牧野的心眼子曲折蜿蜒,本以为他只是为了租房讨好自己的老子,没想到那么早就在为今日买下伏笔。
“提前安抚?”
“你家的产业基本都是写字楼,经营办公场所杂事多得很,水电气热消防安全门前三包,出什么事儿都不稀奇。野哥交待了,得跟你汇报到位,省得你担心。”
她曾经叮嘱,对自己话一定要说全,否则自己指不定脑补出什么来。
他还真的听进去了。
千头万绪的担忧里,她抓到了这一丝甘甜,眉头舒展了一瞬。
“叶沉香怎么样了?”
金台夕明白,真正重要的事不解决,这些麻烦就没有尽头。
区彻明耸耸肩:“我只是个会计。”
金台夕的手机震了起来,低头看了一眼来电,又抬头看了一眼区彻明。
区彻明笑了:“看我干嘛,野哥找你谈恋爱就谈呗,我不听就是了。”
她微微侧过身:“怎么了?”
程雨霁的声音带了久违的怯弱:“金金,明天我的订婚仪式,你会来吗?我知道你最近麻烦缠身,但是……”
“当然。”金台夕打断了她:“你要是有想见或者不想见的人,我可以替你办。”
程雨霁笑声干涩:“无所谓,我有什么资格管别人。”
放下电话,对面人的笑容正好僵在脸上:“她怎么说?”
金台夕未置可否,问道:“你明天去吗?”
区彻明双手一摊:“当然。人家好心邀请,我怎么能不去?”
**
冷餐会是西式的,布景是中式的,金台夕站在不土不洋的高级酒店宴会厅里,四顾茫然。
她为了女友订婚仪式的体面,特意花大价钱买了件得体的礼服,夸张的耳坠子坠得她颈椎隐隐作痛,腿脚又伸展不开,实在是难为人。
“哟,这不是金作家吗?人出名了就是不一样,穿上名牌衣服,我差点儿没认出来。”
金台夕正在踌躇拿香槟还是鸡尾酒,忽然被人一阵“恭维”。
宴会大了,什么宾客都有。
她没有回头,选了一杯和自己裙子颜色相称的薄荷绿,自饮自酌。
对方却不依不饶:“不过,这衣服是成衣,还是春夏的款,恐怕配不上你知名作家的身份呢。”
她声音不算小,讨论的又是衣服款式,引得不少名媛的目光。
金台夕不想坏了程雨霁的场子,警告道:“麦浓,我本以为你吃过一次亏,再参加订婚宴就会小心些。”
麦浓在订婚宴上被金台夕掀了桌,婚事没了下文,沦为京城笑柄,整个月都不愿出门。直到昨日看见金鱼金金签售的新闻,才化悲愤为力量,决心今日找回场子。
她回头向名媛闺蜜们笑道:“你们还不知道吧?这位家里是拆迁户,可现在是文化人了,在写网络小说呢。金台夕,你可得小心点儿,现在网上扫黄打非可厉害了,别作家没当成,把自己弄进去了。”
金台夕这才明白,昨晚突然多出的上千条举报投诉是从哪里来的。
她正要说话,忽然冲过来一个穿着求是中学校服的女生,站到了二人中间,马尾辫几乎扫在麦浓脸上。
“金鱼大大,真的是你,我们太有缘分了!今天可以合照吗?”
说着就拿出手机,还对一旁没眼色的麦浓扬起下巴:“麻烦让让,你进镜头了。”
金台夕看她眼熟,却想不起哪里见过:“你是……?”
女孩立刻撇了嘴:“昨天你还叫我宝宝,今天就把我忘了。”
金台夕有些尴尬:“你认错人了吧?我才二十二,没有你这么大的宝宝。”
女孩从书包里翻出一本书,指着扉页上的“to 琳宝”控诉:“你嘴上不承认,但你的文字爱我。”
麦浓在旁边笑出了声:“金台夕,没想到你现在就靠骗小孩子赚钱,你亏不亏心?”
戴懿琳见偶像被侮辱,立刻横眉冷对:“大姐,你年纪大了看不懂是你的事,说出来只有自己丢人。”
金台夕见衣食父母如此维护自己,大受感动,决心不能表现得太废,于是巧笑嫣然,拉起麦浓的手拍了拍。
“多谢关心。咱们同学一场,你遇上什么困难千万要跟我说,别自己扛着。怎么几日不见,戒指都换成下开口的了?难道不是按你的指围定制的?”
麦浓下意识要抽开手,却被金台夕紧紧攥在手里,还向上举了举,供大家欣赏。
戴懿琳带头领笑,众所周知,活口戒指都是银托,不可能镶正经珠宝,所以上边的鸽子蛋十成十是假货。
麦家最近的日子是不好过,但还不至于变卖宝贝女儿的珠宝首饰。
只是马烈送她的求婚钻戒她给每个“闺中密友”都贴脸炫耀过,不想让人知道被马家要了回去,于是做了个假的充数。按说社交距离是看不出来的,但金台夕这么一宣扬,就成了人尽皆知的事。
麦浓急于脱身,反手从桌上拿了一杯红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倒在金台夕胸前。
薄荷绿的底色上染了一片暗红,分外显眼,像是从凶杀案现场劫后余生的受害者。
金台夕可不是什么受害者,她不仅没松手,反而把麦浓往怀里拽,前胸毫不羞涩地贴上去,来了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胸前淋漓的酒液渗入面料,在麦浓白色礼服上留下一个亲密接触的红色印记。
“金台夕,你疯了?!”
“好朋友,一起嗨嘛。”
两人的动静引来众人注目,主人家也听到了风声。
程母一眼就认出了金台夕,面带不虞,带着两位侍应生走到二人面前:“金小姐,怎么又是你?”
麦浓见有人撑腰,立刻泫然欲泣:“阿姨,怪我说话不注意,惹恼了她,这才泼了我一身酒水,不是故意搞事的。”
程母对这个把女儿教坏的拆迁户没有什么好印象,端出长辈的架子:“雨霁不会交朋友,但今天是她的大日子,既然来了就请你安分些,别惹出事端。”
戴懿琳看不下去,上前道:“姑姑,不关金鱼大大的事,是这位大姐先撒泼的!”
程母严厉地看了她一眼:“都几点了还不换衣服,一会儿怎么给你姐姐捧花?也不知你妈妈怎么教的,成天不好好学习,倒学会看乱七八糟的书了。”
金台夕不愿搅乱程雨霁的宴会,给还要顶嘴的戴懿琳使了个颜色,然后不卑不亢说道:“我们两个去后面换身衣服,您忙吧。”
说完拽着麦浓就走。
麦浓不肯动,扭头对程母道:“阿姨,金台夕向来和我们班上的人不和睦,前阵子不知怎么,忽然找我缓和关系。我出于好心,请她来我的订婚宴,谁知她竟掀了桌子,现在她又接近雨霁,不知有什么目的。”
程母听完果然紧张起来:“金台夕,你放开麦小姐,她是我们的贵客。至于你,这里不欢迎,请自便。”
她抬了抬手,方向是门口。
主人逐客,客人硬赖着只会让场面难看。
可她即便走,也不能留一个祸害在场。
金台夕深吸一口气,攥紧麦浓的手腕,举到程母面前:“阿姨,我和她有仇,和您没有。现在我俩一起出了这道门,打成什么样都和程家、欧阳家没有关系,你确定要留她当贵客?”
她牵得那样紧,仿佛两人不是仇人,而是要私奔的爱侣,诡异至极。
三人对峙的紧张时刻,戴懿琳忽然发出一声惊呼:“诶,你是不是昨天那位……”
随即一件西装外套罩在了金台夕肩上,酒精里混入了愈创木的气味,让飘飘然的心绪落地生根,也让兴奋的感官归于宁静。
周牧野给她整了整衣襟,然后从西装口袋里抽出折叠整齐的手帕,抖开,放进她手里。
她下意识去擦胸前的酒渍,却被他拦住,拧着眉看向她的另一只手:“让你擦手,在外面注意点,不要什么东西都乱抓。”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宝子们!这一本的更新实在是太拉了(我以前真的不这样),非常对不起大家。但这一定是一个完整的故事,我会把预设的每一个剧情都写出来,直至happy ending,爱你们。感谢在2024-02-27 17:11:21~2024-02-29 16:11: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雪娃娃 11瓶;怪诞小镇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6章
金台夕和麦浓的泼酒大戏只吸引了几位好事者的目光, 周牧野的出场却引发了全员震惊。
周家正处在舆论漩涡,无论哪位都鲜少露面,周邑、叶沉香夫妇甚至干脆没了踪迹, 全网都在猜测他们身处何处。
周牧野却这样毫不在意地走进宴会厅,一个不知哪里来的小姑娘披上自己的外套。
几天前, 他还是无人问津的豪门弃子, 如今又忽然变回了赛会头号种子, 身价水涨船高, 众人一夜之间变了脸色,重新把他捧上神坛。
书香世家、累世清高的程母也不能免俗, 眼睛笑得弯弯的:“周少肯赏脸光临, 席面蓬荜生辉, 欢迎欢迎。”
周牧野只关心金台夕的手心有没有揩净麦浓留下的香膏气味, 细细检查了一遍,才漫不经心道:“您不用客气,我是她的男伴。”
全场哗然。
程母一脸尴尬,再不敢提刚才的逐客令, 干笑两声:“你们都是雨霁的老同学,今天好好玩,我去后台看看。”
她前脚一走, 戴懿琳就朝金台夕竖起大拇指:“姐,你不愧是我追的姐,选姐夫都这么有眼光。答应我,嫁入豪门也不要断更好吗?”
金台夕挥手把她也送走:“闭嘴, 不然我今晚断更。”
然后捅了捅周牧野:“又没人邀请你, 你来做什么?”
“做你男伴。”
“你很闲吗?”
“很忙。”
“你不来我也能处理, 来了反而惹麻烦。”
“我知道。”
“知道你还来?”
“你现在名利双收, 我有危机感。”
“我的名声已经被你败坏尽了,你可以功成身退了。”
金台夕把过于宽大的袖子一层层挽起来,露出细瘦的手腕,又把脏了的手帕囫囵叠了一下,塞回胸前的口袋。
“我带你去换身衣服。”
“算了,麻烦,反正一会儿就走了。再说,”
她扣上衣扣,挡住酒渍:“既然穿上了周总的外套,不得耀武扬威一圈?”
麦浓看着面前旁若无人说悄悄话的二人,明白了他们二人在同学聚会上为何会如此同仇敌忾。
他们本是两个世界的人,不过是周牧野跌落凡尘时,金台夕赌对了筹码,就收获了他的信任,说到底,不过是她运气好罢了。
金台夕小人得志,炫耀着周牧野的偏爱,享受着众人的艳羡,表情夸张,小动作不断,一点也上不得台面。
大家的目光或赤裸、或好奇、或胆怯地落在两人身上,对一旁狼狈的麦浓视若无睹,连她的笑话都不屑去看。
麦浓昂首挺胸,整好凌乱的发丝,款步朝外走去。
哪怕无人在意,她也不能因愤怒而失了分寸,犯过的错误绝不能再犯。
金台夕完全没察觉到会场少了个人,只关心有个嘴上说要来的人到现在还没出现,伸长脖子四处逡巡,像个第一次出席大场面的村姑。
周牧野把她的脑袋拧回来,定在圆台上:“这么明目张胆找别的男人,是不是有点过分?”
“修罗场谁不爱看?我这是观察人性,积累素材。”
“会不会有一天,你把我也写进书里?”
金台夕呼吸一滞,微不可见地挪开了三厘米:“你想多了,我不是那种人,人书分离是基本素养。”
及时出现在台上的司仪解救了她。
她看着程雨霁跟在欧阳堃后面出场,身着碧色旗袍,笑得含蓄温婉。
程雨霁是真正的大家闺秀,哪怕学生时代内向寡言,哪怕私下里放飞自我,但在大场面上,从未失过分寸。
欧阳堃讲述二人过往时,她的目光瞥向台下,盛着笑意,但没有焦点。
这是金台夕第一次听他们的“爱情”故事,门当户对,青梅竹马,充满了宿命和契合,唯独找不到爱情的证据。
她是写言情小说的,让书里的人相遇、相爱、相许是她的工作。
可小说以外,生活以里,程雨霁的爱情故事已经称得上万中无一的顺遂。
她忽然有点害怕,自己虚构了太多happy ending,可能已经忘了现实有多么难以圆满。
向**了倾身,手背触到身边人的肌肤,才找到了定处。
周牧野反手握住她的,微凉的掌纹掩盖住她的惊慌,让她觉得刚才片刻的矫情简直可笑。
她从未想过长久的以后,所以从不知道害怕。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才是最有用的方法论,但凡杞人忧天者,都是对未来有了太过具体的希冀。
仪式进入下一流程,请双方亲友送上祝福。
金台夕一个人也不认识,觉得无趣,确定程雨霁情绪稳定后,踮脚对周牧野道:“走吧。”
周牧野却没动,指了指台上:“你不是爱看修罗场吗?”
“嗯?”金台夕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竟然看见了衣冠楚楚的区彻明,吓得一个趔趄。
杀人诛心,让爱人给自己送嫁,程雨霁真是万中无一的狠人。
区彻明却径直略过程雨霁,拍了拍欧阳堃的后背,然后站在了话筒前,拿出了一页讲稿。
金台夕这才反应过来,他是作为男主角的亲友来的。
“本来今天是轮不到我讲话的,可是欧阳最好的朋友在美国遇上了龙卷风,飞机没能按时起飞,所以让我捡了个便宜,稿子是临时写的,说得不合适请大家多包涵。”
“一笔写不出两个ou字,我和欧阳从小就认识,幼儿园老师还以为我俩是亲兄弟,经常给我们把裤子换着穿。我也从小就知道欧阳有个未婚妻,可惜一直没机会见。”
这么精彩的修罗场,金台夕却差点儿笑出声。男人说起谎来,当真连眼睛都不眨。
台上的程雨霁却远没有这样轻松,手指在背后紧紧交握,几近窒息。
欧阳堃察觉到未婚妻的紧张,侧身低声逗她:“怎么了?这哥们儿就这样,说话没有章法。”
程雨霁摇摇头:“我有点不舒服,能不能让他快点说完下台。”
欧阳堃给司仪使了个颜色,偷偷指了指腕上的表盘。
区彻明看在眼里,拧过身去,朝程雨霁露出一个的得逞的笑容:“今天见到,终于明白欧阳为什么藏得这么紧了。要是让我早点遇见,肯定早就抢走了。”
这话一出,一片哗然。
欧阳堃当场黑了脸,如果说前两段称得上年轻朋友间的调侃,这一句已经是失礼至极。
区彻明拿下立麦上的话筒,牢牢攥在手里,一字一句地说:“程雨霁,要不你别跟他订婚了,跟我吧!你看咱俩的名字都是一对,云销雨霁,彩彻区明,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这是他俩初见时搭讪的话,他又拿出来说,仿佛真的是第一次遇见。
程雨霁的不祥预感成了真,她知道区彻明疯,却不知道他这么疯。
她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欧阳堃已经扑了上去,夺过他的话筒:“区彻明你在干什么?”
区彻明把头凑到话筒边,继续激怒他:“我在追求真爱!欧阳,咱俩裤子都能换着穿,女人怎么不能。”
饶是欧阳堃涵养好,此时也忍无可忍,一拳挥了上去。
区彻明愈发得意,顺势脱了外套,挥开了膀子。
区家和欧阳家是世交,老区总和夫人自然也在现场,眼见儿子捅了这么大篓子,区夫人当场晕了过去,区总则展露雄风健步上台,既怕儿子捅出更大的篓子,又怕儿子在拳脚上吃亏。
金台夕嘴里念了句京骂,甩开周牧野,蹬蹬蹬跑上了台,把愣在原地的程雨霁带离斗殴现场。
程母这才反应过来,跟着护送女儿避开众人,刷卡上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她深吸一口气,扶着女儿对金台夕道了声谢。
金台夕耸耸肩:“您别客气,我和雨霁是老同学了。”
这句“老同学”还回去,心里舒服多了。
程雨霁抓着电梯扶杆,幽幽出声:“这婚我结不了了。”
程母拍拍她的背:“今天这场面实在丢人现眼,欧阳来往的都是些什么人?让这种人上台,简直没把咱们放在眼里!不过我看欧阳事先也不知情,也许他只是交友不慎,不如先听听他怎么说。”
程雨霁抬手抹了一把眼角,又重复了一遍:“这婚我结不了。”
这次语气更加笃定。
电梯到达行政套房楼层,金台夕扶住电梯门:“雨霁,我就送你们到这儿,你和家人好好商量。”
程母看她一眼,神色微敛,又道了声谢。
**
金台夕甫一下楼,就被周牧野拽进了停车场。
“后面的不好看了,回家吧。”
她越想越不对劲:“这出戏你是不是事先知道?”
周牧野打着火,事不关己道:“你朋友的事,我能知道什么?”
“不对,你肯定知道!莫非,这出戏你还参与编剧了?”
“你想多了,写作是你的本行,不是我的。”
金台夕倒吸一口冷气:“周牧野,你心也太黑了。区彻明今天这么一搞,雨霁要被多少人编排,搞不好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了!”
周牧野一哂:“你怎么知道她不愿意?至少,她得到了一个恰当的理由,和一个选择的机会。再说,别人怎么说有什么重要的?”
金台夕十分不满意:“你觉得不重要,人家不一定觉得不重要!这么大的事,你多少也跟我商量一下,我刚才都吓死了!”
路遇红灯,周牧野把车停稳。
伸手揽过她的后颈,转头封住了她喋喋不休的控诉。
然后她就,真的说不出话来。
红灯的最后一秒,周牧野双手回到方向盘,目光转回路面,润泽的唇角带着一丝餍足的笑:“你喜欢看修罗场,我带你看了,还有什么不满意?”
【作者有话说】
没想到吧?我又更新了!祝大家周末愉快,下周再见!
第67章
依金台夕的作风, 若是遇上被人打断话头的憋屈事,定然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打断对方七万六千次, 直到他难受得再也不想开口为止。
可是周牧野打断人的手段太龌龊,太流氓, 她学不来。
于是只能吃了个哑巴亏, 双膝往外一拧, 看向了窗外。
车窗映出她的面容, 绯色未退,兀自烦恼输了一城。
安静了两个红绿灯, 她还是按捺不住好奇:“现在全网都在找叶沉香, 你知道她在哪吗?”
姜还是老的辣, 叶沉香销声匿迹的这段时间, 关于她的传闻甚嚣尘上。
有人扒出她男女关系混乱,攀上周邑之前,不止一次做过小三,甚至嫁入豪门之后, 仍在片场调戏年轻的男演员。
还有人扒出她说谎成性,把她对镜头说的每一句话拿出来分析比对,不止一次前后矛盾。
更有人扒出她精神不稳定, 疑似服用噤止物,情绪一时高一时低,像个疯子。
人言可畏,摧毁了她的人品和信用, 她说的话也就成了一句“疯话”。
周牧野的声音和他的车一样稳:“知道, 她在清河别墅。”
清河别墅七年前失过一场火, 烧了大半夜, 消防车才来,里面的秘密付之一炬。事后别墅草草修缮,仅仅恢复了居住功能,不复往日荣光。
周牧野后来才知道,那夜烧毁的东西,是黎曼长达十几年噩梦的开端。
她嫁给周邑是出于对家庭的责任、对命运的妥协,但并非全然不情愿。
彼时周邑面容俊朗,为人谦和,前途光明,是她少女梦幻破灭后踏实落地的最佳人选,和其他被迫联姻的女孩子相比,她已是万般幸运。
二人婚后琴瑟和鸣了一阵子,隔年又顺利生下继承人,人生坦途一眼就能望到头。
可周邑一次海外出差,在瑞士街头的旧书摊上,发现了一本陈年杂志,上面印着一张熟悉的面孔,却是他从未见过的明艳恣意。
他掘地三尺,拼凑出照片背后的往事,买回刊发的每一本杂志,堆放在清河别墅,也第一次对黎曼展露不为人知的一面。
时隔几年,又是在这栋别墅,只是换了一个女主人,换了一个受害者。
金台夕有些紧张:“既然知道人在哪,为什么会这么久都没有消息?莫非……”
深宅大院,冤魂无数,她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
周牧野笑了:“你小说看得太多了,而且她对周家还有大用处。现在老爷子对她看管严密,里面的消息传不出来,外面的消息也传不进去。”
“那怎么办?”
“叶沉香最在意的是她的儿子,我在等一个机会,让她确信周城在我这儿。”
金台夕想到电影里的情节,眼睛一亮:“什么机会?是不是等到晚上,在隔壁山头用手电筒对着窗户闪摩斯电码?”
周牧野笑意更深:“你谍战片也看得太多了,即便她看得懂,信号灯也不如眼见为实。”
金台夕正在琢磨如何才算眼见为实,周牧野的电话响了起来,他按下车载免提:“胡记者。”
“野总,叶沉香的经纪人刚刚通知,半小时后她在春秋大酒店召开发布会,只有受邀的记者能出席,会场不准提问,通稿发布会后统一发。”
金台夕看了眼地图,春秋大酒店在核心区,距离这里不多不少三十分钟车程。
周牧野猛地调转车头,问道:“发布会什么内容,有没有风声?”
“对方口风很紧,打探不出什么,但是听说于会长也会出席。”
他挂断电话,眉头紧锁:“叶沉香大概被周沣源说服了。”
金台夕心里一紧,疑惑道:“你不去现场吗?这是出城方向。”
周牧野油门踩到底:“去,但我要先去接周城。”
金台夕明白了,所谓眼见为实,只有叶沉香亲眼看见周城,才能确信哪边能真正保护自己的儿子。
“可舒城离这里两千公里,等你回来,发布会早就结束了。”
“他离开京城兜了一圈就回来了,现在舒城全是周家的人,京城反而安全。”周牧野把车停在路边:“你先回家,我晚上给你打电话。”
金台夕利索地下了车,却没有着急走,扶着门说道:“要不我去接周城,你先去会场安排,不然到时候进不去人家主场,去了也白去。”
周牧野伸手去关车门:“不行。”
金台夕捕捉到他动作前的片刻犹豫,双手一拍:“那就这么定了,把地址给我。别人你信不过,信得过的又搞不定周城。”
这句是实话,天底下搞得定周城的人不超过四个,有一半都在这儿。
周牧野却不放心:“你怎么过去?”
金台夕一把关上车门:“再瞻前顾后天都要黑了。老金是开出租的,你还担心我找不到交通工具?”
爹坑过一次,就得坑到底,否则临时换人坑,总显得不太孝顺。
金满富接到宝贝女儿十万火急的电话,看着她发来的郊区地址,还以为她被人拐卖了,一脚油门就杀到了目的地。
结果等了足足五分钟,金台夕才坐着出租车姗姗来迟。
“啥意思?逗你爹玩呢?”
金台夕一边输密码一边解释:“接孩子,小朋友跟妈妈走散了,诚邀你一起做好事。”
门一开,周城就张牙舞爪地冲了出来:“你们把我关在这荒郊野岭,饭也没得吃,床和水泥板一样硬,我要告你们虐待儿童!”
金台夕拎住他后领,指着远处别墅区的尖尖屋顶:“看见那栋房子了吗?这阵子你妈就住在那里,但凡你机灵一点儿,早就用手电筒给她发摩斯电码了。”
书里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但她万万没想到,周牧野执行得这么彻底,安置周城的地方距离清河别墅不足三公里。
周城拔腿就跑:“我要去找她!”
金台夕险险拽不住,还是老金出手,才把他抓住。
“这到底是谁家的小孩儿?这么不懂礼貌。”
周城眼见力气不逮,不再挣扎,抱臂冷眼嘲讽:“这是谁家的老头儿?这么为老不尊。”
金台夕看了看时间,发布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现下不是介绍朋友的时候,他把二人齐齐推上车:“金师傅,你连黄灯都不敢闯,二十分钟肯定开不到春秋酒店。”
金满富咔哒一声系上安全带:“你老子从不闯黄灯,是因为有避开所有红灯的本事!”
后座传来一声嗤笑:“这老头口气还不小,难道交通信号灯是你家控制的?”
金满富一脚油门,斥道:“后排也给我系好安全带!”
眼见着再不缓和关系,争吵将影响行进速度,金台夕开了口:“爸,这是我邻居家的弟弟,别和他一般见识。”
“他是你爸?!”
“他是周城?!”
二人的声浪前后夹击,金台夕捂住了脆弱的耳膜。
“所以,他就是周牧野的岳丈?”
“所以,他就是叶沉香的儿子?”
两句话分别戳中了对方的心事,吵闹的车厢一下子沉默下来。
金台夕深吸一口气:“爸,小孩子的话不能当真,起码是不太准确。”
黑白相间的迈巴赫丝滑地通过十字路口,速度又提了10%:“老实交代,你什么时候跟小周好上的?”
金台夕戳了戳身边的周城,示意他说句话,争取再和老金吵起来,帮忙转移一下矛盾。
周城微微一笑,移开了目光,看向窗外。
旁人都靠不住,金台夕视死如归:“就最近。”
“最近是多近?在小周来咱们家之前,还是之后?”
她掐指一算:“之后,肯定是之后。”
金师傅按了一下喇叭:“他上咱家才几天?我前脚把他扫地出门,你后脚就和他好上了,显得我出尔反尔、阴晴不定!”
金台夕声音渐弱:“其实,也可以说是之前……”
金师傅又按了一下喇叭:“我早就觉得你俩不对劲,谈恋爱就谈呗,还瞒着我,让我枉做坏人,面子往哪搁?!”
金台夕往座位里缩了缩:“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集中精力开车,晚上回家我好好跟你解释。”
金师傅一脚刹车:“事实胜于雄辩,你就没把老子放在眼里,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稳坐后座看好戏的周城突然笑出了声:“你们看,这不还是遇上红灯了吗?”
金师傅扭过头来:“看在你妈不容易的份儿上,我不和你计较。你看清楚了,这是临时交通管制,不是红灯!”
金台夕一惊:“最近有什么重大活动?”
“谁知道?附近几个路口都封了,绕行都绕不开。”
春秋酒店地处核心,无论从哪个方向都绕不过长街,这一交通管制,可就不知道堵到什么时候了。
她看了看表,又看了看周城:“想见你妈吗?”
周城坚定地点点头。
“那我数到三。三、……”
二还没出口,周城已经打开车门跳了下去。
“哎你看着车!”金台夕在后面追得狼狈:“你哥还知道等我数到三呢!”
第68章
发布会比预先通知的提前了十五分钟。
周牧野赶到时, 发布厅门口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都是没能提前赶到的记者。
企业和家族一样,一旦壮大起来, 总会分派系。
春秋集团把宝押在他身上的不在少数,关键时刻神不知鬼不觉地卖个好处, 也算给自己多铺一条路。
他安排妥当周城进入会场的路线, 戴上口罩, 坐在了后排媒体席。打开膝上的笔记本电脑, 插上U盘,和周遭严阵以待的记者并无两样。
偌大的主席台上, 总共坐了三个人——叶沉香端坐中间, 两侧是叶沉香的母亲和于会长。
两人分别代表叶沉香的娘家和职场, 此事的靶子是周邑, 现身幕前的人却没有一个和周家有丝毫牵扯。
陈母是个被辛劳磨灭了美貌的妇人,显然没见过这样大的场面,没面对过这么耀眼的闪光灯,几次抬手去挡眼前的光, 每每被经纪人从背后扯住衣袖,才勉强住了手,垂下眼帘, 显得茫然无措。
她刚哭过,哭诉叶沉香的父亲早年因精神疾病自杀去世 ,自己多年把孩子拉扯大十分不易;哭诉女儿刚过上安稳日子就抑郁症复发,酗酒自殘, 希望大家能再给她一次机会。
原来演技是可遗传的天分, 若非周牧野见过她在周宅扬眉吐气、颐指气使的样子, 还有她对女婿卑躬屈膝、感恩戴德的样子, 真要信了她此刻的无助。
于会长表情沉痛地接过话筒,说对叶沉香的身世早有耳闻,不少导演也反映过她在片场的种种问题,但她是一位极有天资的青年演员,自己惜才,行业会支持她积极治疗后复工,希望她日后能做一个德艺双馨的艺人,也希望观众们能予以宽容。
外援都是避重就轻,话筒被递到了主角叶沉香面前。
她木然坐着,眼神空洞冷漠,仿佛没有听见左右至亲和领路人说了什么话,仿佛世界周遭都与她无关。
周牧野看了看表,如果路上不出意外,周城会在十分钟内赶到,不知道他们给叶沉香准备的发言稿有没有那么长。
前排记者冲到台前:“叶老师请看这里!”
镜头怼到她面前,多年聚光灯下的本能让她下意识地露出一个笑,闪光灯一闪,定格了她在道歉会上不合时宜嬉皮笑脸的一幕。
周牧野身边的椅子一沉,坐下一个黑西装的男人。
“老爷子让我来给您传个话儿,你太沉不住气了。”
这个声音他再熟悉不过。
周牧野叫他王叔,他是周沣源的司机,也是他的管家和贴身助理。他见人总是笑眯眯的,和善得有些过了头,为人也有些马虎,甚至会忘记周总的航班号,周牧野小时候不明白,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爷爷为何一直对他宽容有加。
后来他才知道,他的纰漏只在周沣源需要发泄脾气的时候出,而周沣源需要他缜密和残忍的时候,他从不会令人失望。
周牧野闲散地向后依靠,淡淡问道:“他人呢?”
王叔笑眯眯地看着台上:“这种小场合,周家真正的主人犯不着出场。这会儿上台的,都是上不得台面的。”
叶沉香起身鞠了个躬,快门声此起彼伏,她仿佛受了惊吓,目光躲闪,低头看向手中的发言稿。
“大家好,我是叶沉香。”
“由于日前颁奖礼上我的错误行为,最近网上有很多关于我的讨论,给很多无辜的人和单位带来了困扰。在此,我要向我的家人、活动主办方还有广大观众和消费者道歉。”
“同时,我要声明,我在颁奖礼上的言论均不是事实。我长期以来饱受抑郁症等精神疾病困扰,在家人扶持下,我曾多次接受医院的诊断和心里咨询,但收效甚微。”
“为了反思自己的错误,也为了个人身心健康,我决定自即日起暂停一切演艺工作和公开行程,无限期退出演艺圈。这段时间,我将积极治疗,并努力修复与家人的关系。”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与喜爱,我是陈香香,再会。”
从叶沉香开始,到陈香香结束,她的演讲稿对仗精妙,显然是精心准备的。
她再次鞠躬致谢,周牧野目光瞥向手腕上的表盘。
王叔拍了拍他的肩,“热心”道:“您不用等了,小少爷来不了了。”
温热的手掌下,周牧野身体一滞。
他随即扯出个笑:“周城要来?爷爷怎么想的,让他亲眼目睹妈妈承认自己是疯子,对小朋友身心健康可没有好处。”
王叔一笑:“您不必装傻,老爷子一早就知道小少爷在您手上,还知道您已经偷偷把他从舒城带回了京城,就是为了威胁陈香香,对吗?”
周牧野又看了一眼表盘。
虽然命令禁止提问,记者们还是纷纷站起来,把话筒伸向叶沉香,为首的就是胡记者。
“请问叶老师,春秋集团的周总真的没有家暴您吗?那您背后的伤痕是怎么来的?”
“颁奖礼上您为什么说谎,目的是什么?”
“您会和周邑离婚吗?”
“您和周邑签署过婚前协议吗?”
“网上说您的儿子已经失去周家继承人资格,您怎么看?”
听到最后一个问题,叶沉香抬起了头。
她茫然看向媒体席,似乎在找是谁抛出了这个问题。
周牧野刚要起身,肩上却一沉,被行伍出身的王叔死死按住:“没用的,她的演出要谢幕了,您也闹够了,该想想怎么跪着向老爷子乞求原谅了。”
二人角力之时,经纪人撤走叶沉香的话筒,搡着她往后台走去。
“来不及了我的大少爷,现在长街到二环都在交通管制,小少爷寸步难行!”
周牧野低喝:“放手!”
“放手可以,但您想好了,您大概也不想所有记者都围到你身边来吧?”
周牧野看了看四周如狼似虎的媒体,率先卸了力。
他整了整衣襟,捡起落在地上的笔记本,在对话框里敲了几行字。
王叔仍旧是笑眯眯的样子:“您给谁发消息呀?用我的卫星电话吧,这里屏蔽了所有信号。”
周牧野掏出手机看了看,果然信号零格。他自嘲一笑,重新倚在椅背上:“姜还是老的辣。”
“血浓于水,老爷子最仁慈,您好好求他,他会原谅您的。”
“但周城还在我手上。”
“还要多谢您,亲自把小少爷送回来。”
周牧野的笑容凝固在唇边:“你们怎么找到他的?”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里可是京城,到处都是天眼。他就在这条路上,找他有何难?”
周牧野闻言,双眼一闭,仰面向上,幽幽叹息:“是我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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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生的体力不可估量,金台夕在后面追着跑了三百米,就累得气喘吁吁。
眼见追上无望,干脆用包去扔他:“你认识路吗?姐姐我从小混这一带,我带你抄近道!”
小学生一身蛮力,倒是挺听劝,原地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跟着她钻进了小胡同。
两人七拐八拐,很快就来到了一条死胡同。
周城气急败坏:“金台夕,看你干得好事!我今天要是见不到我妈,就跟你同归于尽!”
金台夕对这一带了如指掌,却没想到近两年城里整治开墙打洞,把她熟悉的小道给堵上了。
她清清嗓子,灵机一动,硬着头皮推开了旁边院子的门:“你懂什么?这是我发小家,他家后院能出去。”
这里头住着七八户人家,她一个也不认识。
但她知道,这院子里曲里拐弯全是乱打乱建的小棚子,上房揭瓦极为方便。
“大爷,出来晒太阳呢?”
“哟,大妈,您慢着点儿,来来来我给您扶一把。”
“那谁呢?不在家呀?哦没事儿,他那天落我那儿一东西,我给他送过来,挂门口了啊,他回来您跟他说一声儿。”
“那什么,大爷,借您梯子用用!”
她一路走一路打招呼,非常自然地带着周城上了房顶,指着下面的一个小棚子:“看见没,往那儿跳,跳准一点儿,摔了可不关我事儿。”
周城一脸嫌弃:“这么臭,那不会是垃圾站吧?”
金台夕摇摇头:“怎么可能?那是移动公厕,赶紧的吧,不然你妈要下班儿了。”
周城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某个骗子从背后推了一把,扑扑腾腾坠了下去。
“金台夕,你让我跳厕所,我跟你拼了!”
“命先留着找妈妈,你又拼不过我,放什么狠话?”
她拉着小学生一路狂奔,终于从另一个胡同口转了出来,春秋酒店的LOGO从地标钟表上方显露出来。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屏幕上却弹满了新闻摘要——
【叶沉香罹患精神疾病,将无限期退出演艺圈】
【叶沉香致歉大众,家暴传闻子虚乌有】
【精神病会遗传吗?以叶沉香家族病史为例】
她钉在原地,脑中的轰鸣盖过了喘气声。
胡记者说过,发布会结束后才会发布通稿,如今通稿满天飞,难道她还是晚了一步?
周城拽她衣服:“走啊!愣着干嘛?!”
“周城,我……”
忽然手机一震,屏幕上出现一张地图。
伸出两根手指一划,图片放大,一个黄点儿正在上面移动。
金台夕抓起周城的手腕,朝着春秋酒店的反方向跑去。
周城拼命挣扎:“你干什么?我要见我妈!你放开!”
金台夕攥得死紧:“闭嘴!留着嗓子待会儿见着妈妈再喊!”
“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我妈?”
金台夕也不知道,只能拽着不听话的小拖油瓶一路狂奔。
跑到一个路口,信号灯由黄转绿。她生生刹住脚步,在原地焦虑地转来转去,内心饱受是否要闯红灯的煎熬。
“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妈在哪?”
“当然知道,就在……”
话音未落,一辆黑色轿车忽然停在了路口中央,双闪齐开,发出嘀嘀的警报声,把路口等红灯的行人都吓了一跳。
车窗和车身一样乌漆嘛黑,看不清里面坐了什么人,也不见有人下车,刺耳的警报一声接一声,很快就引来了人群和交警。
屏幕上的黄点和自己的位置重合,金台夕猛拍了周城一把:“就在那儿!”
第69章
周牧野仰面向上, 靠在媒体席的折叠椅上,却像躺在自家沙发上一样闲适。
水晶吊灯的光剔透流转,映在他脸上, 柔和了凌厉的面部轮廓。
他嘴上说“输了”,却让王叔起了一身冷汗。
王叔俯身看他, 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端倪。
周牧野倏忽睁开双眸, 阖在眼睫之下的锐气一下子释放出来, 唇边却带着笑:“这椅子不舒服, 给我张房卡,我上楼补个觉。”
王叔愈发不安, 不知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周牧野双手抱臂:“爷爷总不至于这么小气吧?街道都封控了, 楼上肯定没人住, 空着也是空着。”
即便知道他可能在唱空城计, 王叔也按捺不住了,他拿起电话准备打给手下。
电话还没拨出去,那边就打了进来。
电话那头一片兵荒马乱,汇报说车子开到路口忽然失灵, 停住动不了,车门也打不开,四周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交警拦都拦不住。他们无法,只能先把挡风玻璃盖起来,防止被人看见叶沉香在里面,再想办法把车拖走。
外面的人看不见车窗里面, 里面的人却能看见外面。
王叔和善了一辈子, 也忍不住大骂蠢货。
周牧野遥遥朝他伸手, 用最随意的语气下达命令:“房卡。我要707, 那间的朝向适合看热闹。”
王叔攥着手机:“是你做的?你怎么做到的?”
周牧野拔下u盘,合上笔记本,笑道:“年纪大了,就不要追赶时髦。干嘛非要采购新能源智能车呢?多不安全。”
王叔总觉得公子哥不可能下苦工,周牧野在国外退学做人工智能,不过是搞噱头追风潮罢了。却不知道华尔街的资本家真金白银的花出去,根本不认周家的面子,也不只听好听的故事,主要是看核心技术值不值那个价码。
“我安排了八辆车,你怎么知道是哪辆?”
周牧野笑了:“你把方圆几公里的车都封控了,能走的就这几辆,就算都让他们停下,能有多难?”
“再说,”他指了指天上:“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里是京城的街道,到处都是天眼,找一辆车又能有多难?无非是根据路线计算概率罢了。”
王叔的电话再次响起,这次出马的,是幕后运筹帷幄的人:“务必把周城带回来。让他接电话。”
周牧野摊开的手掌没拿到房卡,只拿到了一部卫星电话,撇了撇嘴,很是不满意。
“我不过是想在春秋酒店补个觉,没想到下面的人这么不懂事,一路叨扰到周董事长这里。”
周沣源语气阴沉:“周牧野,托你的福,叶沉香已经是一张废牌了。你知道周家的人都怎么处理废牌吗?”
周牧野对这样的威胁已经有些不耐烦:“您还把我当周家的人,就该知道我不在乎。我胆子小,打牌一般都先出一对三。”
“但你总有在乎的人。”
“您也有,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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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城被金台夕在背后猛拍了一掌,却还没反应过来,呆呆看着十字路口响个不停的车辆,心底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有些害怕,有些委屈,忍不住想大哭一场。
金台夕见他不中用,双手在他腋下一托,直接抱起来往那辆车跑去:“见妈妈得笑,别丢人现眼!”
听见她亲口确认,周城才知道,那种感觉叫母子连心、血浓于水、心灵感应。
他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可刚一张嘴,眼泪就落了下来。再张口已经发不出声音,全是哽咽。
金台夕累得气喘吁吁,还不忘骂他:“大哥,你想想你为了这一刻,连公厕都爬过了,咱别掉链子行吗?”
周城也不想掉链子。
他无比后悔,在与叶沉香分离之前,从未安慰过她一句,甚至因为自己的懦弱和恐惧,连一个好脸色都没有给她留下。
他有好多话想说,可他就是控制不住眼睛,也控制不住嗓子,甚至控制不住双腿,无法挣脱金台夕自己跑向自己的母亲。
金台夕力气用尽,把他放在了路中央,呼哧带喘:“算了算了,你也别太大压力,你还是个小屁孩儿,我不该骂你。估计不管你说啥,她在车里也听不见,见一面就行了,我感觉这地儿不是很安全……”
“妈妈——”
一声洪亮的嚎哭穿透她的耳膜,金台夕欣慰一笑,对小屁孩来说,还是激将法管用。
这声“妈妈”还没喊完,忽然从背后冲过来一个高个男人,一把捂住他的嘴,像拎麻袋一样拎起来就跑。
金台夕刚喘过一口气,见状血液一下子从脚底蹿到脑仁,赶紧拔腿去追,边跑边喊:“有人拐我孩子——”
路中间的故障车声音盖过了她的叫喊,大家都在关心新能源汽车的安全问题,尤其是买了同品牌的车主,根本无暇顾及丢了孩子的年轻女人。
倒是拐卖儿童的男人闻言慢下了脚步,好像有意等她似的,小跑着来到一辆黑色大G跟前。
这车倒是看着眼熟。
男人把周城扔进后备箱,回过身来,这脸就更眼熟了。
出了鼻青脸肿、满是伤痕、一脸阴森以外,这活脱脱就是区彻明。
“这是哪一出?”
“你闹哪一出?知道那地方不安全,还让小屁孩乱喊。赶紧上车!”这人语气很冲,一反往日油嘴滑舌的绅士做派,似乎心情不好。
金台夕知道现在不是寒暄的时候,麻溜地上了车。
周城却没有这样的大局观,一句“妈妈”还没喊完,就被人强行抱走,刚才丢失的力气全都回来了:“放开我,我要见我妈!”
区彻明放下后备箱盖,一脚油门飞奔而去。
周城在后备箱里又抓又挠,嚎啕不绝,金台夕十分感谢区彻明的先见之明——若是把这位祖宗放在车厢里,恐怕自己的脸这会儿也和区总一样挂彩了。
她屏蔽了周城的哭喊,开始寒暄:“没想到欧阳堃看着文弱,打起架来一点儿也不含糊。朋友妻不可欺,你算是触着他霉头了。”
“嘁——”区彻明不屑一哼:“我那是让着他,不然挂彩的就是他。让他把气出够了,我好上老区那儿哭惨,不然交代不过去。”
他今天这一出,不仅搅黄了欧阳家的喜事,彻底坏了自己的名声,还把区、欧两家的交情彻底斩断了。
周牧野这人出主意,主打一个阴狠,损人不利己。
金台夕莫名觉得有些歉疚,不好意思道:“你病急也不能乱投医呀,你找周牧野,他能给你出什么好主意?不过事已至此,你也别太埋怨他,他估计也是好意。”
区彻明目光坚定,一脸兴奋:“你别说,这事儿多亏了野哥。野哥让马烈借给老区一笔过桥款,把他高兴坏了,我这回坑爹,就当抵他的利息款了。再说老区早就看欧阳家不顺眼,我正好给他找了个撕破脸的机会。”
金台夕一头雾水:“马烈怎么会这么听周牧野的话?”
“野哥魅力大呗。”
金台夕可不吃这套,有钱人眼里只有利益,哪有什么人格魅力。
“嘁,他到底有什么魅力,你们一个个都这么着他的道?”
区彻明睨她一眼:“要不你扪心自问呢?”
金台夕一时语塞。
扪心自问,她也不知道。
他虚伪,小气,又自私,除了长得好看简直一无是处。
可她也不是全然不知道。
他虚伪,却默默帮她收集齐一百张黑历史;
他小气,却随手扔给她来自母亲的第一个礼物;
他自私,却和她一起掀起宴会桌的桌角。
可以上这些,都不足以让她着了他的道。
她的动摇,或许是因为夜色里他望向她的眸光,或许是因为火光中他那句“好久不见”,或许是因为楼梯上揽住她的那只手臂,也或许是因为他接过自己话梅糖的那只修长的手。
总而言之,还是因为长得好看。
金台夕反省了一圈,竟然得出自己肤浅看脸的结论,十分惊诧。
“区彻明,你总不会是因为他长得帅,才死心塌地跟着他的吧?”
区彻明沉默了,半晌赞许道:“你的感情真纯粹,我自愧不如。我是因为他有钱。”
金台夕又“嘁”了一声:“他才有几个钱?”
区彻明再次沉默了。
周城吼叫了半晌,发现前排的两人恍若未闻,竟然还能谈笑风生,大聊各自的感情琐事,于是闭了嘴。
这一闭嘴,反而引起了二人的注意。
“后备箱是不是还有个人来着?”
“还活着吧?”
金台夕拧身探头瞧了瞧,正对上周城充满怨念、饱含热泪的双眼:“十二岁以下不坐安全座椅违反交通法!”
她放下心来,瘫回座椅,随即又紧张起来:“现在这个情况,该怎么办?”
区彻明叹了口气:“不知道,但我知道很难办。”
“周牧野有没有什么对策?”
“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
金台夕靠编故事为生,最会通过合理化的剧情,达到想要的结局。
可如果这是她的故事,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抵达happy ending,就和她正在连载的故事一样。
周城从后备箱冒出个头来:“你俩这么唉声叹气,是不是他们逼我妈妈说了什么?”
新闻遍地都是,他早晚会知道。
金台夕犹豫了一下,告诉他叶沉香承认说谎,暂且瞒下了她被指控发疯的事。
周城扒住后排座椅,努力露出来半张脸,幽幽说道:“我有办法,但周牧野不会听我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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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金台夕从没见过这样的周牧野。
他高高在上过, 也做小伏低过。
他戏谑讥讽过,也一本正经过。
他漫不经心过,也屏息凝神过。
他讨人厌过, 也讨人喜欢过。
但金台夕从未见过他迷茫。
他永远认为自己是对的,永远知道自己要走那条路。她从未想过, 有一天他也会无计可施、无所适从。
她坐在他身旁, 肩头抵了抵他的:“哎, 你别想不开啊。”
她安慰人的话少得可怜, 也生硬得很,她甚至觉得说了还不如没说。
周牧野大概也这么觉得, 他没有答话, 而是顺势靠过来, 卸了力, 不走了。
他人高马大,自然分量不轻,念他刚刚受挫,金台夕不好意思把他推走, 只能绞尽脑汁搜刮别的安慰的话。
“虽然我们没赶上发布会,但是刚巧赶上了叶沉香的车,这说明运气还是站在你这边的。人活一口气, 主要靠运气。”
这话显然比上一句管用,周牧野甚至低笑了一声。
“不知道怎么回事,你一来我就困了。”
“那你睡吧。”
权衡了一下肩上的重量,她耐着性子跟他商量:“但你能不能别枕着我睡?”
周牧野抬起头, 指了指她的腿:“那里也不行吗?”
“不行!”觉察到语气太凶, 她又好言好语补了一句解释:“我大腿怕痒, 真的不行。”
“知道了。”他语气乖顺, 却让人觉得在憋什么坏。
金台夕啧了一声,从背后拽过一个靠垫,放在膝上:“下不为例。”
她见过周牧野的睡颜无数次,高中三年,他的每一堂课几乎都在睡觉。
但这么近却是第一次。
他睫毛很长,却一点也不蜷曲,野蛮生长,颇有点不管不顾的意思。
据说这样的人疯起来没边儿。
他呼吸渐稳,金台夕却忽然想起周城的话。
“哎。”她声音很轻,如果他听不见就算了。
果然没有回音。
她声音又轻了三分:“如果这是我的小说,你知道我会怎么往下写吗?”
周牧野睫毛微颤,懒懒开口:“我知道,但我不会那样写。”
“嗯,那算了。”
他闭着眼睛,手臂环上她的腰:“解决对方抛来的问题永远不是上策,给他制造更大的问题才是。”
金台夕咂摸半天,直到膝上的人沉沉睡去,她才返过味儿来——这人刚才的迷茫样子,莫不是装的吧?!
**
周城说的是:“天底下只有一个人能证明我妈没有说谎,也没有发疯。”
这话一出,金台夕就想明白了。
疯病不能自证,只有同病相怜的人才有资格说话。
天底下真正和叶沉香同病相怜的人只有一个,就是那个被周牧野藏进书页的人,黎曼。
**
网民最近忙得很,新闻都不知道该看那一版。
娱乐版块关于叶沉香退出演艺圈的舆论还未消散,汽车消费板块关于新能源汽车安全性的讨论又引发热潮,紧接着文旅板块又有了新热点——春秋集团旗下酒店保洁竟然用浴巾擦马桶!
深扒下去,春秋集团近年来抛售国内重资产,大肆收购海外酒店,颇有转移资产的嫌疑。
再挖掘一下,周邑频频在某发达国家置业,已经递交了投资移民的申请。
区彻明一边把新闻稿发给KOL,一边笑道:“你家的商战真是朴实无华。”
“不然呢,欧时地产难道有什么新鲜的?”
“的确没有新鲜的。不过我不理解,比起酒店业务,春秋集团商业板块的消费者更广,做起文章来效果更好,毕竟酒店不能天天住,商场却能天天逛。”
周牧野一哂:“叶沉香要替她儿子要酒店业务,她这次出力不少,我决定考虑一下她的诉求。”
区彻明赞叹他心狠:“你事做得这么绝,她到时候反咬你一口怎么办?”
周牧野不以为然:“我劝过她了。”
区彻明这两年对老板多少有些了解,他到底是劝说还是诱导,真的很难说。
“你不会还打算装一些不良资产进去吧?”
周牧野拍拍他的肩:“资产整合是财务总监该操心的事,是吧区总?”
“我是朝歌科技的财务总监,为什么还要打春秋集团的工?!”
“有了春秋集团的战略投资,我就拨款再采购一万张显卡用来处理训练数据,项目商业化速度能提高一倍。”
“资产重组我最在行了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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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家族商战更朴实无华的,是物业商战。
金满富一大早接到保安的电话,说自家位于CBD的大楼半夜被人在门口泼了油漆写了脏话,租户们把物业办公室围得水泄不通,带头的是租了整整三层的麦苗资管——麦穗基金的子公司。
金师傅蹬上黑布鞋,一脚油门亲临现场。
大门口充斥着油漆味和用来清理油漆的汽油味,让人头晕。
保安见他如见救星,赶紧转移矛盾:“大家别吵了,我们金总来了,他一定会给大家一个说法!”
金总搓了搓手,憨厚一笑:“什么金总,我就是一粗人,大家叫我老金就行。我是实心实意来解决问题的,大家都是老总,素质比我高,我就不拿大喇叭了。”
一群打工人被哄得挺高兴,决定听听他有什么说法。
“我这个人性子直,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了小人,烦也烦死了。我特别怕麻烦,租房子真不如回家种地。”
“下面这句话请大家录音:要是大家也怕麻烦呢,可以跟我解除租约,算我违约,违约金三倍赔偿;要是不怕麻烦呢,从现在到年底,租金打八折。今天就签合同,但是有一条,你们别找我麻烦。”
违约金是一个月租金,三倍就是三个月租金,而且是现金。这对大公司不算什么,但对小企业是一笔不少的现金流,不少人当场心动。
麦苗资产行政部经理站出来:“我们签的是长租,光装修就花了好几百万,你说解约就解约,这损失谁来赔偿?”
金满富哈哈一笑,坐了下来,手里盘着两个油亮的大核桃:“麦苗资管是咱们大厦的大客户,平时在这楼里一呼百应,是大家的老大哥,我给他更优惠的解决方案,你们都没意见吧?”
这话说得意有所指,居民楼的邻居都没来往,何况一栋写字楼里的企业,今天大家聚到一起,确实是麦苗资源招呼的,但凭的不是交情,而是利益。
交情不好衡量,利益却一清二楚。
金满富接着说:“您屋子里的软装,我掏钱请搬家公司全部给你送过去,屋子里的硬装,但凡合同里允许装的,但凡搬家搬不走的,发票拿过来,我给您报销一半。若是还不满意,您就踏踏实实在这儿待着,如果这楼里就剩您一家租户,估计也不会有人来闹事了。”
麦苗资产已经被架到了大家的对立面,话说到这份儿上还不满意,想找茬就得抠字眼儿了。
“什么叫只剩我们就没人闹事了?明明是你得罪了人,害我们这些中小企业受苦,怎么还阴阳怪气呢?门口的油漆又不是我泼的!”
“赵总最近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怎么这么敏感呢?我的意思是,麦苗资管德高望重,母公司麦穗基金更是财大气粗,打狗也得看主人,谁敢惹您呀?”
赵经理此刻十分后悔,不该让那群泼油漆的小混混那么早下班,金满富就是个胡同串子,恶人还得恶人磨,说到底,自己还是太斯文了。
金满富大手一挥:“我今天连律师都带来了,大家赶紧给老板打电话拿主意。我下定决心破财免灾,但是耐心也有限,过了这村儿就没这店了。你们有什么事儿跟律师说,我还得接孩子放学呢,回见!”
出了门,上了车,金总又变回了金师傅。
他一路哼着歌,来到宝贝女儿家,把她的冰箱塞得满满当当。
金台夕一脸紧张:“爸,听说有人在咱家闹事,怎么样了?”
金满富洗了一根脆黄瓜递给她:“多大点儿事呀,我把租户都清退了。”
“清退了?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大不了少赚点钱呗,放心,不会让你喝西北风的。再说了,你写小说不是挺挣钱的嘛,你养家好了。”
金台夕一脸沉痛:“可能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挣钱……”
“啧啧啧真财迷,让你出点钱跟要命似的。开门做生意就会有靶子,这生意咱们又不是非做不可,大楼放着又不会坏,过阵子往中介一挂,照样门庭若市。”
金台夕攥着小黄瓜,没有一点吃的心思:“爸,都怪我交友不慎。”
金满富嘿嘿一笑:“我觉得挺好,小周不回去继承家产,还能做咱家的上门女婿。”他压低声音:“你让他别担心,我在京外还有好多房产呢,足够他享受荣华富贵。”
“这事儿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置办的?”
“你懂什么,股神巴菲特说过,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金台夕打断父亲的幻想:“严正声明,我跟周牧野还处在小心翼翼地互相了解阶段,你别想太多。”
“糊弄谁呢?你俩都认识七八年了!”
金台夕叹了一大口气:“这么长时间我也没真正认识他,他倒是把我弄得明明白白的,太烦人了。”
金满富想得挺开:“这说明他在你身上下功夫了,你看皇帝了解哪个妃子心里的小九九,都是甄嬛琢磨皇帝的心思。”
金台夕更难受了:“所以皇帝就被绿了呀!他住在我隔壁才两个月,就讹了我一千万,以后不知道还要怎么算计我呢。”
金满富眼睛一亮:“我看他挺会办事的,应该能挣钱,你问问他还缺不缺钱,我再给他投三千万。”
金台夕大吃一惊:“你疯了?你不是刚说过,不能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金满富越想越觉得这事儿靠谱:“没事儿,咱家鸡蛋多。赶紧的,你现在就打电话问。”
金台夕不理解,但还是拿起了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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