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沉舟侧畔千帆起势
发现身子虚空, 麟皇先想到的,必然是戒备年轻力壮的皇子们。
然后他会想到多用人参,为自己补一补。
麟皇年迈, 迫切怀念从前弓马生涯,必然会迷恋服食人参带来的感觉, 血气充盈, 精神旺盛, 像是回到二十年前刚刚即位之时, 感到那种壮年的意气风发。他必然会紧紧抓着这根救命稻草不放。
以祥麟崇尚人参补气的习惯,人参这味药必然会滥用, 正如当年贺翎滥用阿芙蓉安神之功效一般。
只是阿芙蓉药效不挑人, 到最后健康之人也受其害, 所以该当禁除。而人参用起来是看体质、看病情、看配伍, 用得对时大有益处,得益的人越传越神,因此迷信难除。
看他面色红润,定然已经吃了不少药力精纯的上等老参, 很有可能已将其化入日常饮食,每餐必有人参鸡汤之类的药膳菜品,才能用到这个程度。
现在的麟皇已经虚不受补, 还要一味追求强效,拼命拿老参吊气,这是养身之道中的大忌,无异于饮鸩止渴。
既然他身为皇上, 一味要用参, 还要最上品, 御医所哪有反对的份?
到了现在这个情况, 只怕即使有人知道不妥,也不能说了吧。
逸飞乐得看到这种局面,才状似无意地向扬宇提起用参补气之事。
扬宇年小单纯,个性讨喜。即便逸飞不说,他慢慢也会注意到他父皇对人参的依赖,又因为之前惹了父皇生气,少不得要去搜罗些药力精纯的老山参带来宫中。
在他背后,多少双兄弟的眼睛都盯在他身上,必然不会让他得了这个先机。
麟皇看到儿子们争先恐后孝顺自己的样子,便会更得意,认为大权还握在自己的手里,不可放松,自然会更加依赖这味药。
逸飞现在需要考虑的,便是祥麟御医所的医术如何,是否会有像贺翎郑大夫时的变数,只可慢慢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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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皇城夜已凉透。
也许是去岁雨水多,今年十月初,风就开始冷了起来。
悦王府之中,虽然屋内已经烧起了地龙,笼上了炭盆,但仍是让人觉得心头寒冷,兴味索然。
雪瑶独自坐在书斋,望着一本书发呆。
不知道这一页反反复复看了多久,都没一个字入眼,雪瑶浅浅叹了口气。
忽然间,一个黑影推开书斋门,轻轻巧巧踏入屋内,竟是悄无声息,还回身又关了门。
雪瑶精神一震,抬起头来,只见一个眉目疏朗的女子穿着一身夜行衣站在桌前,没有蒙面,正是昭烈将军雁骓。
雁骓默默打量了雪瑶一番,淡淡地道:“悦王。”
雪瑶知道,雁骓在朝中只信任均懿一人,此番夤夜到悦王府来找自己,必有深意。与其官面相见,倒不如套用私交。
她温和地笑了笑:“雁姐姐,坐。你也不是外人,跟皇姐一样叫我雪瑶就好。”
雁骓也不推辞,就在桌边的花墩上坐下。
雪瑶本待亲自与雁骓奉茶,但书房除了自己用过的茶盏,别无剩余,便将怀中的手炉递了过去,雁骓顺势接了,捧在手中,默不作声。
雪瑶细看雁骓的侧面。
之前见到她多是在宫里,偶然相见,不过是点头之交,今日私会,才得细细端详她的面目。
雁骓本身对人冷淡,不说不笑,面上自有凛然英气,使人肃穆。但今日也许是灯光昏黄,也许是她没穿盔甲,不知究竟是什么缘故,她眉梢眼角之间有了些妩媚情态。
刚柔并济,却又贴合得完美无缺,让这张面孔散发出了别样的魅惑感。
从前面对她时,雪瑶多是崇敬赞叹,今日看来,心中竟怦然而动,越是细看,便越是涌出几分亲近来,直想上前去握握她手,跟她在耳畔轻声说话,就像……对着亲近了很久的人一般。
惊觉这个心思,雪瑶脸上微微一红。
难怪均懿会这么与她亲近,她竟然毫不自知,她骨子里这种气质,超脱了一般的外貌评价。她的安宁,稳定,可靠可信的气息,总会不知不觉吸引着周围人的目光,让人向往。
雪瑶回神,倒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问道:“不知雁姐姐找我来,所为何事?”
雁骓低声道:“待你去祥麟,万事小心。”
雪瑶微一惊讶。
她曾与均懿商定,若要平息争战,前去祥麟和谈,必须是她亲自去。但祥麟那边一点消息也没有,雁骓为什么如此笃定她很快就能成行?
雪瑶也知道,雁骓的计划从来不宣之于口,都是默默做了七八分,才会告诉均懿,让均懿在朝堂上收底。只是没想到,这次雁骓竟会专门见她,先与她通了气,有些受宠若惊。
只见雁骓翘了翘嘴角,像是一个笑,道:“你侍君在等你,可你不要着急。”
雪瑶这才突然想起,是雁骓将逸飞带出了武洲郡大营。
不知两人有什么交集,竟让警惕心如鹰隼一样强的雁骓对逸飞颇有好感,连带着也对雪瑶有了几分关心。
已婚男子和陌生女子行踪不明,妻主大概都会生气。但因为对方是雁骓,雪瑶却没什么意见。
“在雁骓的心里哪有这些,她带走逸飞,定有正大光明的原因。”
雪瑶想到雁骓平时并不与朝臣亲近,但又忍不住关心逸飞的安危,少不得问上一句,又怕她误会自己不信任她,心里有些没底:“雁姐姐,可否告知妹妹,为什么要把逸飞送入祥麟宫中去呢?妹妹一直不明白这一节,还请姐姐明示。”
雁骓道:“未能早告诉你,是我的错。我有事请他帮忙,需要他进宫去办。若他做成,对我方好处极大,只是现在不方便提起。”
雪瑶点点头,心中安稳。
她知道,以雁骓调兵遣将之能,给逸飞安排的任务,必定是逸飞可以做到的,随即笑道:“这下我就放心了,多谢雁姐姐专程告知。”
雁骓立起身,将手炉递还,道:“我走了。”
雪瑶知道她说要走,定是留不住的,急忙在书柜之中拿出一袋金珠子,约有三十两之数,递了过去,道:“雁姐姐拿着,路上莫委屈了。”
雁骓自不推辞,接过便放进怀中,又是在门口一闪,轻轻巧巧地挂上了房檐,身形飘忽地在夜色中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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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龙禁宫内,逸飞屈指算来,现在不过区区十月。
离他离开贺翎宫廷,不过半年时间。
为什么这半年一直是冬季,从没有夏季过去,也没有秋季交替的感觉?
北地一片纯白,处处是雪,一年之中少见新鲜蔬果,想必都长不起来。就连御医所中常见的主食,皆是青稞、糜子、高粱粉所制的硬饼子,口感粗粝,辅以动物乳汁做的奶食,吃上一段时日,便觉得满身都是牲畜的味道。
逸飞本待不要多吃饭食,但北地苦寒之名非虚,没有足够的乳品和肉类,是根本抵抗不了这样的寒冬的。
地龙虽然烧的暖腾腾的,但偌大皇宫,哪能连室外都烧上地龙呢?出去几趟回来,脸上便被风吹伤了一块,红彤彤的,透着些痒。
晚饭时逸飞又是恹恹地,和其他几位同僚围坐在火炉边,取那炉膛里烤焦的饼子来吃,觉得火烤着脸庞,那处风伤又痒了起来,伸手去抓,没想到被一位同僚一把拉住,厉声道:“不能抓!”
逸飞吃了一惊,望着他认真的神情,刚想做声,余下的几位御医也凑上来望了望他的脸颊,点头道:“若是抓了,恐怕破了会留疤。”
这祖龙禁宫的御医所内全是男子,逸飞进入其中,除了年轻些,长得俊些,根本无人注意,心中也暗暗佩服雁骓的安排。
同是男子待在一起,便不如贺翎御医所那样需要保持着距离,也轻松自在得多。
逸飞借口自己是南方人,没见过北方医术,一直在学习新鲜的事物。此时,见他们说起这种风伤,逸飞只有一息间为自己担心,便对治疗方法产生了好奇。
抓住他手的那位御医,来自祥麟西南的英仓雪山之下某部族,面色黑红,也带着些寒风刮伤过脸颊的痕迹,道:“你看我的脸,都是小孩时候不懂事抓的。你拿去我们部族所传的风邪药膏,一日四五次在脸上擦一擦,下次出门时拿皮领子围好,莫把脸露出来。”
另外几位御医纷纷道:“你的手也不知护着些,迟早也要被冻裂了,快跟内务局说说,要几双狗皮手套戴着。你可是御医所最细嫩的新人,跟我们一般变成糙老爷们儿,那就可惜了!”激起一阵哄堂大笑。
逸飞幼时最喜欢跟狗儿亲近,一听狗皮,心中觉得大不忍心,脸色也变了,嗫嚅道:“这……我……”想要拒绝,却也说不出理由。
几位御医中其中一人道:“我这多了一双,你先戴着,咱们再各自讨一双。”
逸飞无可奈何,只得点头应承,接过道了谢。
祥麟人对动物毛皮的依赖,已经无孔不入,无毛不用。逸飞尽管从前就知道一二,但亲身体会到了,仍然久久不能习惯。
在贺翎,若不用毛皮,尚可用丝绒做围领和手揣,也不觉得非常寒冷,但在祥麟,任何质地的布料,都轻易被刀割一样的寒风吹个透骨,只有整块的毛皮,才能将热度紧紧贴身锁住。
在这种天气之下,逸飞也只得违了本心,接受起毛皮来,但坚持扬宇曾经的建议,只用羊皮。那双狗皮手套,在领到羊皮手套那天,就赶着还给了同僚,心中稍稍安宁了些。
学着祭司官的语气,逸飞默默念了许多遍祝文,愿朱雀神听到自己的祈祷,给这些死去的羊儿往生入世,不再受苦。
只是他心中始终沉甸甸的,也不知朱雀神是否能管得到祥麟境内的事。
第162章 病树前眺万木争春
十月过半, 扬宇捎了个喜讯过来。
千盈公主已经有了身孕,因体质康健,气血两旺, 孩子怀相很稳。
看他眉飞色舞地说:“我要做舅舅了!”逸飞心中得意,却不能多言。
没过多久, 御医所里两位高阶御医被指名调往公主府, 为千盈公主保胎养身。这两位高阶御医, 从前都是专管独孤皇后宫中的。
逸飞对这个意味心知肚明。
过了十一月到腊月里, 祥麟皇的身子一日比一日虚,便在人参之外寻起更烈性的补药。
御膳房首当其冲成了修罗场, 各种新鲜宰杀的野兽, 血液送去御医所, 毛皮送去内务府, 筋肉在厨房里以各种方法炮制。
一碗碗冬季滋补用的热性菜肴,流水一般地送进了未央宫,时常有因羊肉、鹿肉烤得好而晋级受封的御厨,人人艳羡。
御医所上下的味道也跟着难闻起来, 每天都弥漫着死亡的秽气,还有腥臭之味,各种新鲜的血液在这里处理入药。
并无一人对此事提出质疑, 反倒是多有些羡慕御厨晋升的,加劲去找偏方怪方,制出新药。
麟皇也对新药很满意,升了两个御医的品阶, 又命御医所多寻新方, 多做新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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逸飞以粗布蒙了口鼻, 望着面前浓稠的鹿血, 心中明白:“此来麟皇命不久矣。”
他在祥麟宫中算是低品级御医,只是打打下手,并不在制药之事上沾手,这倒给了他绝好的机会,每每将原料药力一丝不苟提得精纯,交给其他御医使用。
“补吧,补吧,吃了这些好药,将来后劲可是很大的,坟头草都长得比别人高些。”
其实,但凡经典的成药方子,总要经许多人手检验,甚至有些现今救急的常用之药,都是昔日付出人命代价,才渐渐定了性。医术并不是靠圣旨令下,强制做新药就能突飞猛进的,而麟皇催逼甚紧,下面也只好照做。
逸飞想起,当年自己为雪瑶的心疾求方之时,不但百般诊断,慎重加药,只因配伍一点点剂量拿不准,就要去翻遍典籍,寻找更多佐证,还要常常与师傅、同僚、太医学生们反复商讨。
郑大夫为均懿去毒之时,更是艰辛。长期在孤立无援的境地,数次对自己医术怀疑,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次有新想法都坐立不安,苦思冥想。即便慎之又慎,还是用了许多年才拔除均懿之毒。
病去如抽丝。
这话不止是说病人痊愈需要绵延痛苦,也是在说,医者想要找到去病之法,也必然如抽丝一般进展缓慢,多有在一种病例上投入几代祖孙心血却未成者,仍无怨无悔。
而现在麟皇已经着急到什么药都敢吃,什么肉都敢入口,难免有相生相克的,将他体内经脉之气混杂如一团乱麻。
或许等到贺翎来使见到麟皇时,便能一眼明白祥麟的局势。
也不枉他来这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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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祥麟,逸飞没有宫外的住处,便和另外一位同僚将御医所中一间值夜的房间共用了住着。
麟皇之事已不足为虑,他也心境平和起来,不过多关注此事,好将自己离析出去,以免将来无望脱身。
他品级稍低,倒是有许多走动的机会。以他与人交际之能,怎是一般青年可比,又兼扬宇常常给他带些财物来“讨解药”,令他很快就在宫中交上许多小内监与外宫低级小官,做事倒也方便。
长夜无事时,他想到打发时光。
静下心来,先想到的是画幅图画。
在这天寒地冻的住处,可能有人会想起雪山上的金雕,有人会想起展翅起舞的白鹤,可逸飞思念的,却是悦王府的象征,是那在温暖之地,竹林之中,悠闲踱步的孔雀。
也许是颈中孔雀坠知道两地相思,与逸飞心意渐通,一幅孔雀图渐渐在心中落成,只差挥洒在纸面上。
逸飞的交游在此时倒不浪费,十月初时,他去宫中的画院讨了纸笔和颜色,闭门慢慢地描绘。
他从前没有画过这样精细的画作。现今更漏冻结,雪落萤窗,寂静的黑暗包围之中倒是令人沉静。
心中回想着往事,手中挥毫,一天一天,一层一层,直将那绿孔雀画得毫毛毕现,璀璨生光。
及至画成,时间已到腊月,画院的人看了都纷纷夸赞,说是精细传神,翎毛如生,直想要了去。逸飞一一拒绝,托了画院的同僚将此画裱为立轴,挂在了斗室之中。
等到立轴裱好,差不多也到了年关。
逸飞挂起立轴,望着这只花间望月的孔雀,痴痴地守了除夕夜一整晚。
御医所其他同僚都笑道:“这孩子莫不是画久了,要钻进自己画中去了?”他也只是笑笑,充耳不闻。
距幼时新年相识,已是如穿梭一般过了十一年。
十一年的点滴事,一个除夕又怎么回想得完?
事到如今,方才晓得别离之苦,思乡之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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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皇城的十一月,朝野上下都十足奔忙。
寒冷的天气,丝毫掩盖不住官员们和宗亲们脸上的笑意。
翎皇均懿顺利生育,产下一位秀美健壮的女儿,定名“元绮”。礼部随即开始拟定鹊御君公孙裕杰的封后大典。
公孙家以三位皇后皆出此门的殊荣,着实得意不已。
而皇上这次的动作很大,生产完未出月便颁旨,封后大典之日当天,将后宫郎官之位尽数加升一级,其中一品贵君三位皆满。
贵君之首曰才贵君,由鹄御君权灵竹晋升而来。
其次曰德贵君,是从未显山露水的四品欢卿方锜晋位。
第三为勇贵君,自然由战场归来的松长信公孙苑杰晋位。
方家郎官居此高位,虽然有些意外,但是念在方家海防严密,自然是要在后宫立一个郎官做表彰,是以后宫中也都理解。
公孙苑杰在北疆决战之中亲赴前线,令三军感其声威,奋勇征战,自然有功。虽然他回宫之后依然住在寒鸦宫中,但寒鸦宫已格局一新,摆脱了冷宫之名,大气磅礴。虽地处偏远,各家郎官也贺喜不绝,差点踩坏了门槛。
才贵君之位相当高调,从一开始,此位就是为皇上最信任的辅弼郎官而留,是不上朝堂的副后,可过问三省六部之事务,可代帝王掌国玺。
权家郎官虽然有辅政之能,但四代以来皆居暗处,从未以如此高位,光明正大地站在朝堂瞩目的位置,这是皇上公开的提携和催促。
整个十一月,朱雀禁宫没有一人一天得闲。
云皇在台面上监国,才贵君权灵竹也开始帮忙处理政务。
公孙太后亲自将德贵君方锜带在身边,指点他皇家内务的种种。
勇贵君公孙苑杰跟在新皇后公孙裕杰身边,辅助他的皇后交接等事。
一直到了腊月里,在雁骓和懿皇的部署之下,和谈之事已成,后宫典礼已毕,悦王陈雪瑶迫不及待即刻动身,前往祥麟锦龙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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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麟历合靖十九年,元月二十三日。
浩荡车马,历历长队,已经缓缓进入了锦龙都。
这从贺翎皇都朱雀皇城进发的队伍,浩浩荡荡走了两月余,就连新年也是在路上度过。
只因为这队伍的主人已经不愿再等。
这条队伍长得一眼看不到边,正自南向北,踏着麒麟圣道,向祖龙禁宫进发。
街边百姓虽得了戒严的命令,却都按捺不住好奇,纷纷挤在麒麟圣道两边的店铺内,一楼的开着窗,二楼的扶着栏杆,焦急地向外张望着。
若是别国来使,倒真没有什么特别,可今日卫兵张榜戒严之时,“贺翎”二字,令整个锦龙都沸腾了起来。
从小便知道,贺翎和祥麟不同,竟是女子做皇帝的一个国度,偏偏又与祥麟这样紧邻,又互相敌视,从不往来。
祥麟的男儿个个听了不少关于贺翎的传说,有的是吓唬年轻未娶亲的男儿的,有的是绮丽香艳的,有的是神乎其神的。
对于祥麟来说,贺翎就是令人兴奋的神秘之源,人人都想用自己的双眼去看看,终究两国有什么不同。
一间二层酒楼内,楼上观景座的客人们,全都伸长了脖子往街上看。
“怎么还不来?”
“来了来了!那边可不是?”
“嗨!你懂什么,那边先过来的是咱们的宫禁卫,开道之后,那贺翎的女王爷才会真正过来呢。”
随着三十六对宫禁卫走过,远远地,传来缓慢而纷乱的马蹄声。
零乱的色彩,像是眼中看累了阳光而迸出的斑点,微微跳动着,越来越近了,是一条彩色的仪仗队伍。
等着观望的客人们一阵骚动,接着没了声息。
人人都瞪大了双眼,唯恐错过一眨眼的凝视,似乎眨了眨眼睛,这队伍就能不见了似的,紧张莫名地看着。
队伍最前方,半空中竖起了明黄的华盖,由健壮的男子们擎着,一对一对地在前边开路,身穿厚袄厚裙、围着毛领的仕女们,各自捧着锦盒、拿着宝器跟在其后,光是这两类,便已浩浩荡荡铺出十丈有余。
就连麟圣道两边灰色的墙壁,都好像被这明艳的队伍点亮了起来。
五光十色的服饰纷纷入眼,看得楼上许多未娶妻的男儿们啧啧赞叹。
不知过了多少车马,不知过了多少侍儿仕女、多少护卫,等着看的人们都看得不耐烦了,正在抱怨何时能看见正主儿的时候,就见南边一顶如民房一般宽大的马车,由八匹同色同高的高大骏马前后牵引,出现在了麒麟圣道上。
那马车顶上雕饰精美,金碧辉煌,四根盘着鸾凤的金柱撑起一个翘角飞檐的金顶,金顶边缘垂下流苏、珠串,不计其数。虽是严寒未消,但那马车四面都挑开了明黄色的丝绒遮帘,露出当中所坐的一位美人来。
“啊!这位就是贺翎来的女王爷!”
四周围观的人群立刻醒过来了一样,骚动不止,纷纷看向车中端坐之人。
只见那女子头上压着七凤金冠,帽翅轻垂,披肩流苏皆以嫣红的珊瑚珠穿成;一痕抹额之上,镶着一枚碧色浓郁欲滴的翡翠;面上敷了层粉,却并不厚重,露出细腻的肌肤,与涂了粉是一样白;两条细长眉,如临江望远山;一双妙目眼尾微挑,不像祥麟的公主惯做的敛首垂目,而是正视前方;一点樱唇经了些修饰,更是朱色可人。
再看她身穿宽衽大袖紫色鹤纹长袍,绣有仙云袅袅;双手拢在袖中,从容坐定;外袍披下,盖住脚面,尚不知要什么样的鞋儿,才能被她踩在脚下。
祥麟一些男子,纷纷嫉妒起那双看不见的鞋子来。
“想不到贺翎的女王爷,竟然是这样年轻的美人!”
“同窗都说,定要来个老女人,抵死不来看,小生回去可有的跟他们炫耀了!”
尽管这华美马车经过之后,还有抬着礼物的力士和仪仗阵容,但旁观者们已经无心看下去,纷纷沉浸在看到女王爷的兴奋之中。
第163章 开宫宴珠玉尽欢谑
天极殿上, 麟皇接见贺翎来使。
雪瑶依照朝拜的仪制行了礼。“恭祝圣安”之类的套话完毕,呈上礼单。内侍接过礼单宣读许久,读得朝堂之上人人都困顿了, 那礼单还没读到末尾。
此次贺翎遣派雪瑶为钦差前来锦龙都,为祥麟带来了不少南方特产, 虽然样式很丰富, 却只是像平民家中年节串门一般, 都是些丝绸茶叶, 玩赏之物,并没有国宝级别的重器。
因为这场会面的重点, 只着落在一个人身上。
也就是看在这个人的面上, 难为麟皇高昶身子虚浮, 还要强撑举行大朝会, 一直撑到礼单念毕还能保持着期待。
只是雪瑶也能看得出,在那身明黄朝服之下,祥麟皇的身子已经坐不直了,略有些颓然地靠在龙椅背上, 只有那一双眼睛是亮的。麟皇的双颊泛着异样的酱红色,似乎血气格外充盈,只是胡须已然全白, 看那轮廓,大概原先有一把浓密络腮胡子,已经脱落大半了。
“如此一个只剩骨架的老人,内里早就虚了, 还要逞强。”雪瑶默默思忖。
想到临来之时的计划, 与逸飞当时初见麟皇时的想法倒是相符。
“我们何不在此基础之上, 再加一把火, 将麟皇熬到枯干,以后这事情,可就好办了。”
一路行来,雪瑶倒是受了高晟的启发,用上了他曾经使过的勾结路子。
她一入祥麟境内,就派了下属官员出去,和祥麟各级官员谈生意,确认了祥麟几支朝堂派系之间的关系,打听了不少消息出来。
祥麟社稷腐朽,而贺翎新皇如日中天,两国交战多年,祥麟兵马早已疲乏。
在麟皇的众多子嗣之中,三皇子对皇位野心最盛,却也最沉不住气,雪瑶一行刚入贺翎,便接到了来自三皇子主动释放的消息,和高晟是一样的打算,求合作。
雪瑶不置可否,冷着没答。
四皇子的消息便也很快地传来。为表诚意,四皇子还亲自设宴款待了雪瑶一遭,明里暗里,无非也是这套说辞,想要借贺翎之势,给他自己增添争储的筹码。
八皇子年纪虽然还小,只怕自己都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但自有外祖家亲戚打理,也急火火地送到她面前来。
六皇子却是个有意思的,他急着和贺翎势力撇清关系,刻意无视其他几位的跳弹,一直偏安在一隅。
五皇子和七皇子不愧是坚定的东宫派系拥立者,对太子的正统地位有足够的信心,倒是还利用派系内官员之口,对贺翎使团亮出爪子和獠牙来,隐喻放话,警告她们不要干涉祥麟宗室内务。
有这么一群各自为战的好儿子,还有一个民间声望颇高的贤德小弟,想必祥麟皇高昶的日子,过得难以清闲。
只看他现在如此期盼的眼神,像是把国运也押在了贺翎使团的来意之上,雪瑶就有了吊着他的意思。
“真相现出的那一刻,还希望麟皇陛下,可以保重玉体,千万别死在朝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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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极殿朝贺之后,于明华殿备下国宴,款待贺翎来使。
祥麟皇经此一朝,气息不稳,咳喘难平,冷汗透背,已经召了最得力的老御医前来诊治,自然不能作陪。
雪瑶远来是客,明知祥麟的尊卑次序,却仍像在贺翎参加宫宴一般从容大方,毫不客气地坐了主位。
本来,此宴由几个封王的皇子带着官员们作陪即可,但因是贺翎来的是女王,麟皇早已命礼部做了安排,由独孤皇后带领四妃九嫔陪席,三品以上官员及京城中长居的王侯,均是携妻出席。今日明华殿上坐了个满满当当,只留了中间一小块空地。
如今祥麟太子不在朝中,麟皇和礼部便指派年岁最长的三皇子,齐王高景宇来招待贵客。
一轮敬酒下来,雪瑶环视皇子们的坐席,心中冷笑一声,对麟皇的事更加有数了。
“这麟皇为儿子们的封号也太高了些。
“齐、晋、秦、楚……只凭这种封号,便知各自占领了最佳的食邑,实力也都不弱,够这些皇子们狗咬狗,斗上许多年的份了。”
齐地在东海之滨,现在归贺翎沙鸥郡所有,太上皇长女邬瑶,是贺翎齐王,封地就在真正的“齐”。而祥麟的齐王,三皇子高景宇只能封在巴山一带。
楚地的云梦大泽、物华天宝,尽归了贺翎,而贺翎并未分封楚王。祥麟楚王,七皇子高扬宇的封地倒也不差,物产丰饶,号称“塞上江南”也算和大楚故地沾了点边。
晋、秦两地,祥麟各自只得其半,便将这么一半封给对应的皇子。虽说这两块地区属于两国的边疆地带,但若大周一统,这都属于紫气萦绕的关陇腹地了。
历代史载,得了这几个封号和封地的皇子,都是实力雄厚的君主,称帝的可能性极大。
不和封地关联的虚衔也有两个,便是代、周二字。
祥麟和贺翎一样,都自称周人,“周王”体现出的野心自不必说,这个“代”字更显得意味深长。这两个封号中包含的意思,当然是“也可争一争这江山”了。
麟皇众多皇子,每个封号都如此贵重,竟是分不出主次。单凭这个就挑动得皇子们对上位的贪欲了,怎能安分?
反观贺翎,向来秉承皇嗣在优而不在多的传统,一旦太子之位尘埃落定,其余皇女都要奔赴封地,无召不得回京。隐患较大的,更是会被远远放去岭南、白山、乌蒙等封地,山高水远断绝隐忧。
留在京城的八王尽为虚衔,只是有王之封赏和待遇,封号却不和封地挂钩,是以长住京城都相安无事,不过是共同打理陈氏宗室的祖产,办些皇家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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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间稍饮一杯,歌舞演艺便得令上场。
第一个上场的是旋舞,在方寸之地也能挥洒自如。
那极西之地,昆仑山下走出来的舞娘,眼波娇媚,腰肢软韧,一头浓黑的乌发,高鼻深目,唇红齿白,当真是个美人。她款款来至场地中央,眼光滴溜溜一转,便落在了雪瑶身上,行了个见客的大礼。
雪瑶微笑点头,那舞娘亦抛来娇媚笑容,又吐纳一回,立在场地中央,摆了个起势。
悠悠的异域音乐,非金非戈,非丝非竹,如朝阳初升一般缓缓响起。突然,小鼓的鼓点开始敲打,那舞娘便动了身形,越舞越快,鼓点也随之敲得如雨打沙滩。
舞娘全身各处无不舞动,动作迅速令人目不暇接,身上所挂的金银坠饰,也被她的动作带动,叮叮当当响做一片。
音乐直到了最激越处,鼓点也敲得更急,场上舞娘快若流星地转了百来个小圈,随着乐声和鼓点骤然停下收势,露出一个勾人心魄的笑容,眼波照顾到各个坐席。
雪瑶拊掌而笑,由衷喝彩:“好!”
她向身后宫使吩咐了一声,宫使便捧上来一个木盒,递与舞娘,道:“悦王殿下有赏。”
那舞娘似是转得累了,“嘤咛”一声,腰肢使力站起身来,身段娇柔,媚态横生。素手接过赏赐打开,见是一套打制精细的累金丝首饰,耳坠、金镯、项圈、臂钏、脚环等多件尽入一盒,灿然生光,耀得她粉白的皮肤上一片金光闪烁。
那舞娘眉眼弯弯,笑着谢恩领赏,又向场上各处坐席行礼。
在座命妇嫔妃们将这段尽收眼中,心中皆起了不小的波澜。
“同样是美貌的宫廷女子,贺翎的女子在我祥麟,便与男子们平起平坐,还能毫无忌惮地为表演叫好,何其自由洒脱!”
“看她年纪轻轻,面对这种阵仗,面上殊无羞怯之色,眼光看向男人也是直视过去,真让我们这些依从天纲的女子羡慕得很。”
接下来献技的,是牧族舞蹈和歌咏,这些都是命妇们常常听到的,此时都已无心再看,眼光全定在了雪瑶一人身上。
“咱们倒不羡慕那金冠珠链,锦衣华服,咱们也有。只是同样身为女子,同样穿金戴银,绫罗绸缎,咱们却没有人家那样的命运。”
“叫男人听女人的?想想都觉得又害羞,又期待呢。”
不少命妇乃至妃嫔,都难掩目中羡慕之色,雪瑶觉察她们眼光,回以笑意。
几位在座大员的夫人皆默默地想:“贺翎的使者若能常来,该有多好,咱们也能出席这样的场合,看看人家的精神气势。最好常驻祥麟,那才好呢。”
雪瑶一向爱好欣赏乐舞,她专心看表演,却也没把女眷们的眼光放在心上。
毕竟她也不知这种场合本来不应该有女子,在贺翎排宴之时,也有宗室内眷列席的场合作陪的,祥麟风物无非是将雌雄倒转,有什么都不算稀奇。
她只是看到,那些身穿着华丽朝服的命妇总在看自己,生怕出手不阔绰,被人看轻,赏得更重。
谁料她越是积极打赏,接收到的羡慕目光越多,最后竟是连她自己都觉察到了目光中的炽热。
若那是眼光中有真的火焰,恐怕雪瑶早就被烧成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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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麟上下对贺翎一向大有神秘感,雪瑶出使这一遭,整日辗转于宫廷朝堂之间,多有应酬。
此时,锦龙都舆论也有了另一种声音。
无非是祥麟惯用的打压女子的手段,什么“抛头露面”了,什么“牝鸡司晨”了,什么“雌雄不分”了,在京官圈子和平民间悄然流传。
雪瑶听得随行的官员向她复述此事,面色上却丝毫没有不快之色。
官员请示:“殿下,要不要去查查流言的源头?”
雪瑶笑道:“且让他们传。”
接着,雪瑶便召来贺翎鸿胪寺卿权慧遐,不叫官称,只以亲戚身份道:“遐姑姑,这几日跟着他们上下清点也辛苦了,咱们休息几日,给外祖家买些特产去。”
权慧遐虽不明所以,但知道她的意思,转手令下属们停止手头之事,尤其清点俘虏一事,只道“悦王与鸿胪寺卿都不在官邸之内,下属官员不得做主”。宫使点清了人头,将一大批宫差护卫都派出去,对外只说跟悦王出行游玩。
娘儿两个彻底放开拘束,每日介带了护卫和宫女出去逛街,清一色女子长队,浩浩荡荡走在祥麟锦龙都大街之上。
那日走仪仗,宫女们都面色严谨。现今出游,悦王殿下吩咐了:“各宫女护卫等,随意打扮,随意谈笑,轻松享乐就好。只要不掉了队,护卫注意防守任务,其余各事自便。”
贺翎女子前呼后拥着悦王行仗,五颜六色各种制式的衣衫夹杂其中,香风阵阵,环佩叮当,不时聊天说到了兴起处,聚在一起笑得花枝乱颤。一路对祥麟各处品头论足,还对街上路过了看呆的儿郎们打招呼,在城中各商铺到处采买特产。
皮草商会之中,悦王挑头,谈了几桩大宗皮货的生意,遂入店面挑选自己所用之物,买了风帽、斗篷、抹额等大小十数件貂皮衣饰。她和慧遐先挑完,宫女护卫们挤了上来,接着挑拣。
店内莺声燕语,谈笑不绝。
“灰鼠的领子好看还是赤狐的领子好看?”
“你就老喜欢灰鼠的,都有好几领了,买个赤狐的吧!”
“诶,你这小伙计跑什么?快点多搬些马甲出来我们挑挑呀!”
“哎呀,你是攒了不少钱啊,一出手就把这个斗篷拿下了?”
买了趟毛皮和衣裳,悦王又带着贺翎女子们去品鉴金楼的首饰,这下贺翎女子们更是心悦不已。
祥麟与西域相接,南面又有天竺,首饰工艺带着异国风情,早就不是大周时端严庄重的固定制式。贺翎女子爱那首饰精巧动人,尤其宝石镶嵌不拘一格,和贺翎宫制有别,早就想出手购入。
依然由雪瑶先挑拣,待她入手了几套头面,又买了杂七杂八的单件几十种,宫女护卫们才放心大胆地挑了起来。
第164章 忧隐疾风露又重逢
一行人在金楼耽搁最久, 几乎将现货买空。
到了三餐时刻,雪瑶便包下整栋茶楼或饭庄,主事官员在雅座用饭, 随从们坐在大堂和边角,上下欢声笑语, 品评菜式, 喝酒划拳, 直把上菜的店小二闹得各个面红耳赤。
第三天, 雪瑶又有新玩法。
她包了座青楼。
青楼老鸨一听,莫名有些紧张:“悦王……不是女子么?”
宫使一脸坦然:“我们悦王殿下见你们声势最大, 美人最多, 也想来喝口花酒, 若是接不了, 我们去别家。”
老鸨慌忙拦住:“贵客别走,那……我们去安排。”
宫使道:“我们悦王殿下在朱雀皇城时,也是秦楼楚馆的常客,你们莫以为她是女子, 就不懂得行乐的门道,若是有随意敷衍的,莫怪我们得罪。”
老鸨慌忙施礼, 口称“不敢”。
华灯初上,雪瑶直接带人上门。
今日客人清一色是女子,烟花之地的美人们即便阅人无数,也没见过这种阵仗, 竟是不知如何作陪。
所幸贺翎的女子们也并不似男客, 反倒是她们先开口聊天。
“别愣着, 坐吧, 随意坐。”
“叫什么名字?”
“平时都学弹琴吗?”
“酒量行不行?没关系少喝点。”
“这个是什么菜,跟我们讲讲?”
悦王雪瑶坐在主座,正对着中央搭起的花台,一面看美人弹琴跳舞,一面悄声向旁边下属官员道:“下次再有这种出使机会,该轮到寿王来享受享受。”
下属掩口而笑:“您就不怕寿王抢了人家的美人?”
就连旁边的权慧遐也跟着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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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元月二十九日一大早,雪瑶起身之时便心生烦恶,辗转不消,干呕不止,吃不进早膳去了。
早有鸿胪寺卿见情况不对,便加急报向宫中。
虽然雪瑶不是装病,但她自己也觉得这病来得好,祥麟皇实在绷不住了,一定会派人来打探。
她倒是一点也不担心公差的进度,更是毫不关心那些破坏和谈气氛的奇怪谣言从何而出,只是借这个机会停止清算的事务,提醒一下祥麟如今的被动立场。
用传谣的压力想让她落荒而逃,怎么可能呢?
祥麟皇想要见到事情进展,着急火燎。宫里再三催办交接,却发现四五天来毫无进展,自然会有人出来清查原因。
查出是谁传谣,就等于告诉祥麟皇,造谣的人是在给他使绊子,而不是给贺翎添堵,猜猜看祥麟皇会不会大怒?
是以,祖龙禁宫之内,内监一大早便来了御医所宣旨,要求一位御医外出,去鸿胪寺驿为贺翎悦王看诊,以表祥麟关切之心。
逸飞听了这旨意,心中怦然而动。
这几日,他也听说雪瑶的到访,一心想要接触到她,共商回国之计。
他也听说了城内的些许谣言,本来是有些愤然,但转念一想:“贺翎的女子自认大周正统,怎么会把祥麟这种污蔑的话放在眼里?”
他倒是毫不在意雪瑶的应对,只是有些愁,如何才能从这森严的祖龙禁宫中出去。
“平时为了避祸,我在御医所并不怎么出挑,到了这桩差事上,怎么能把机会抓在手里呢?”
正胡思乱想着,也没听清那内监尖细的嗓子说了什么话,忽然一抬头,倒吓了一跳。
只见大家的手指都在指向他,而那内监顺着大家手指的方向,掀了掀眼皮,倨傲地瞧了过来。
这也是个惯在皇后身边作威作福的总管,神色傲慢道:“你?”
逸飞还没来及回话,只见那总管内监径直走了过来。御医们慌忙让出一条路来,逸飞愣愣的,还摸不清什么情形。
他还正在犹豫,要不要忍着恶心敬称对方一声“公公”,下巴便被内监托了起来。
内监仔仔细细端详了一番他的相貌,神情才有些满意的意思,点头道:“不错,就是你了。收拾一下,这便去朝门内跟咱家会合,出宫去鸿胪寺吧。”便带着身边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回去向独孤皇后复命去了。
“啊这……发生了什么?”
逸飞一脸茫然,看看周围的同僚,却只见那些同僚们都捂了面孔,避开他的目光,似乎愧疚难当。
逸飞揪住一位同僚问道:“方才我没明白,这是让我出宫,去鸿胪寺驿给悦王殿下看诊对吗?”
他声音中难掩急切,被问到的御医只好战兢兢地道:“唉,只能对不住小兄弟你了,谁让你长得最像样呢?说不定到了那悦王手中,还能留得几天性命在。”
逸飞更是大惑:“性命?”
另一御医凑过来道:“他们昨日都说,听说悦王在贺翎便是声色犬马之徒,相貌又丑怪得很,脾气还特别暴躁。”
一个御医犹豫着道:“我听说她那天包下青楼,彻夜欢歌,连女人都不放过……”
一个御医一脸鄙夷地道:“可不是吗,女娘家硬要做这男人的差事,变成不男不女的,也不稀罕。”
逸飞这才松了警惕,失笑道:“你们这传言,是从谁口里听来的?”
同僚点头道:“满宫里都在说,怎么你不知道?”
逸飞自然也抓住了其中不同寻常之处:“不知是谁刻意在宫里传出这种风声,毁坏两国和谈大计?”
但他不会再探查此事。有了出去的机会,他不想再在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待下去。
“想必见到雪瑶,她自有办法庇护我,万望一切顺利。”
他不愿意让别人看得出他的欢喜,望了一圈大家同情和哀痛的眼神,收拾了随身的药箱,将自己画的那副图轴卷了起来带好,匆匆向宫门方向奔去。
此一去,便想小时候看过的戏文。
鳌鱼脱却金钩去,摆尾摇头再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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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胪寺中一片寂静,贺翎随从来回忙碌。
雪瑶静坐在寝室之内,随身宫女换上了热茶,她也无心去饮,只是用力按住胸口。
“今日怕是糟了,不但烦恶作呕,连心口也开始揪得痛起来。”
她并不为自己身子担心,只是担忧:“若在他国发了宿疾,白白浪费了懿皇和雁将军铺的路,可怎么是好?”
正踌躇间,只听门外有尖利悠长的声音通报道:“咱们皇上派了御医,来为悦王千岁诊治,请通融进门看视!”
雪瑶正在愁烦的当口,听了内监的声音便觉得更不舒服,又想到麟皇派来御医的用意,并不想暴露自己的病情。
她微微一皱眉,向宫使低声道:“你去回绝了他们,就说咱们自己带了御医,已经看过,不劳烦祖龙禁宫的医官了。”
那宫使答应一声,出门去回话。
雪瑶心口一紧,又疼了起来。她强自忍住,只将逸飞配的药丸拿出一颗来,含在口中。
一股幽香,带着些苦,却滋润了舌尖喉头,一路滑下去,在舌底散发出了回甘。
她又静坐一会,心口纠结的疼痛慢慢地平复了些许。
“是了,怎么我这样糊涂!若不让那御医进来,我可要怎么在祖龙禁宫中找到逸飞呢?”
“方才已然回绝,这当口再想个什么由头,请那御医进来,又该如何套话?”
正在打算之间,宫使手捧画轴走了进来,对雪瑶笑道:“千岁,那御医当真有趣,他让内监回去复命,道是一定有办法进来相见于您。嫔使倒也好奇了,他却让嫔使把这图画打开给千岁您观瞧,您便都明白了。”
雪瑶微带责怪和无奈,向宫使道:“这都什么跟什么,怎么这样奇奇怪怪的?”
心中却暗赞:“这御医不错,有来有往,倒会给我台阶下。无论这画幅上画了什么,我都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将人请进来便是。”
宫使找了挑竿,插进屋内角落的铜座子,用挑竿上的黄铜钩子,撑起立轴上端的挂绳,缓缓展开立轴下端。
雪瑶先看到黯色的天空和圆月,心中忽然一动,像是湖面投入的石子,激起一些涟漪。
她急切地想看下面画了什么,只见随着宫使手腕一抬一放之间,整个画幅便一点点地入了眼。
好一片繁盛梅花,梅枝虬曲,梅花粉白,又带着点儿星星点点的薄雪,不管夜色正浓,兀自开得娇艳。
梅花下绿色的孔雀冠羽如戟,竖立得精神,翎毛丰满而艳丽,身形优雅,目光恬淡,拖着长长的尾羽,站在顽石之上,似在赏花,又似在沐浴月光一般。
雪瑶的心口疼痛一时被抛在了脑后,有所感知,再看了一眼那浑圆的月亮,月中朦朦有影,正与自己颈中白玉平安扣的纹理相同。
画上似是怕被人看了去,没有题诗,盖着一枚小小印章,章上仅一个“易”字。
这幅画图,只缺亭台和河水,其余分布,都是当年元宵享梅亭边看灯的信中事物。
“不用多说,必是逸飞所作。”
只是据雪瑶所知,逸飞因平时事多繁忙,作画多是点染,尺幅也极小,甚少见到他画如此长大篇幅、耗时费力的工笔细图。
“看这笔力不一,应非一日一月之功。”
雪瑶手指都不由得抖了起来:“逸飞怎么可能将这样的画作交给别人拿来,不知用了什么心机,竟然亲自来了。”
这倒来得正好,省去不少安排。
雪瑶心中一宽,又有些甜,早觉得不再疼痛,低声吩咐宫使道:“你去门口望望,那内监走得远了便好,若还在门口徘徊时,你便站在那,别要他进来。把那门外的御医与我唤了进来,都别过来伺候,远远地看着门,等我传唤你们时再来。”
宫使应声,将画轴脱手放下。
画幅垂落,雪瑶仍是目不转睛地望着,似是亲眼见到了图中所绘的景色,勾起了回忆一般。
宫使望着悦王殿下情态忘我,不知就里,只是抿嘴一笑,按着吩咐出去了。
这一出去,她的心中暗暗佩服雪瑶的算计。
那内监口中说要走,却还是在前门后门徘徊,时不时地向这边看上一眼。
宫使心道:“难怪殿下要我小心着,别让他进来,只怕他是没安好心,还要监视我们呢!真没正经!”心中也隐隐地厌恶起来,吩咐好了护卫和手下的小宫女们,看紧了那人行踪,千万不许他靠近,自己才去打理其他的事情。
雪瑶在屋内,仍是望着那画轴发呆。
忽然间门帘一动,一人便进了房,声音沉静如碧波潭水:“姐姐是什么症状?现在可曾好些?”
雪瑶一转头,只见朝思暮想的人就这么来到了眼前。
似乎来得太唐突?
不,这样才好呢!
雪瑶立起身迎了上去,一手抚上逸飞的脸侧。
昔日印象中的少年样貌又退了些,有了更为成熟的轮廓。
曾经逸飞面庞是浑然天成的鹅蛋形状,颊上还有软软的腮肉,现今这脸侧的皮肉却像被看不见的手雕琢过,平整而紧实,圆润的下巴也变得有了见方的棱角。以前是让人疼爱的无辜眼神,现今看来,却变成了稳重成熟又幽深,直看进她的心里去。
算来几乎要一年没见了,现在看到的逸飞,个子竟是又长出一节来,雪瑶已是需要仰望才能看到他的面孔。
第165章 各归其位江湖作别
逸飞双臂微微收紧, 将雪瑶揽在怀里。
他心中还留着昔年拥抱的印象,只觉得与今日大不相同,不由得拧了拧眉, 有些担心地道:“姐姐怎的细瘦了些?”
雪瑶失笑:“傻子,我没变, 是你肩宽身长了。”
逸飞嘴角一翘, 两眼直直地望进她瞳眸深处, 看着她眼中映出的自己道:“我姐姐可不是就爱傻子么?”
雪瑶本就被他的目光盯得意驰神摇, 忍不住低声笑道:“谁爱傻子了?只爱你这小傻子罢了。”
逸飞听这话时,也忍不住笑容增大, 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几乎和自己揉成了一体, 口中低声道:“我这一年半载, 时时想起当时不告而别,心中都无比后悔。姐姐,我一直都很想你。”
雪瑶伸手去环抱住他的腰,道:“我也一直在想你。”
逸飞不放手, 却埋首在她颈侧,闷声道:“骗人,你还跟雨泽一起去江南, 听说两个人如胶似漆,可黏得很呢。那时候我却在大漠边陲,差点给人害死去了。”
雪瑶失笑,心道刚刚觉得他成熟了许多, 却还是只顾着撒娇。有些在意他刚才所说, 拍着他背道:“你也遇了不少的凶险, 是不是?”
逸飞点点头, 雪瑶只觉得肩上的衣物一阵揪扯,他竟然还没放手,雪瑶也不嫌他抱得紧,索性便仍然抱着他肩背,轻轻摩挲。
嗯,这种体格,才是真正长成,比新婚时合她的心意。
两人静静抱了一会,心有灵犀,两两相通,什么话自然也不必再说。逸飞侧过头去,望着那副画卷,向雪瑶笑道:“自从来到这边宫里,我一有空闲就画这幅画,快画了两个月才初有所成。他们都说画得好,可是谁说画得好也没用,我只想姐姐喜欢。”
雪瑶点头道:“我一看便喜欢。待到回贺翎,便将它挂在我们房中可好?”
逸飞又收紧胳膊,笑道:“好。”
雪瑶笑着正要说话,忽然那股消失的烦恶感又涌上喉咙,干呕不止。逸飞心中一惊,一边为她掐紧内关穴,一边扶她在床畔坐下,紧紧地盯着。
雪瑶烦恶渐消,看着逸飞笑了笑,道:“也不知怎么了,一直好好的,今天却突然泛起恶心来。”
只见逸飞似乎想起了什么,白皙的面孔一息间转为铁青,拉过她手腕,面色沉郁地搭上她的脉搏。
雪瑶见他沉了脸,便把脸侧向他凑了过去,轻轻一蹭。
逸飞和她蹭了蹭脸颊,互相抵着额头,为她细细探查,才恢复了平静,松了一口气。
雪瑶问:“是怎么回事?”
逸飞低声答道:“我还以为你……嗯,算了,只是水土不服,肠胃不调和,没有大碍的。”
雪瑶一时没转过心思,问道:“你以为是什么?”
逸飞脸微微一红,转了头道:“没什么。”
雪瑶见他这样,立刻懂了,笑着将他面孔扳过来对着自己,道:“你倒是说说清楚为了什么?”
逸飞看着她的嘴唇上,薄薄地擦了一层胭脂,红艳艳地泛着些莹润光泽,不自主地欺近了她,再次将她抱在怀里,低声嘟哝一句:“我以为你忘了形,竟和雨泽一起造了个孩子在这里。”
说到“这里”时,一手将她抱紧,一手轻轻在她小腹一抹,便深深吻上了她嘴唇。
雪瑶离京二月以来,毫不曾近过任何男子之身,此时逸飞主动,她更求之不得,贴紧了逸飞双唇,反客为主地纠缠起他的舌尖。
逸飞这一年之中时常害相思,心中情动之感本已不好压制,现在被雪瑶轻轻一逗弄,竟是二十分踊跃而来,像绷断了一根不可触碰的弦,再也无法忍耐,便与她相拥倒在床榻之上。
雪瑶面色微红,待一吻结束,一边轻扭着腰肢躲开他的碰触,一边抱着他脖颈,将樱桃一样的红唇在他嘴角又亲了亲,道:“雨泽说我在调理心疾,要听你的,不可有孕,我们两人都很小心。”
逸飞微微一笑,点头道:“算他小子识相,我可没白疼他。”便又将细吻落在雪瑶耳边和脖颈,由着性子牵引,与雪瑶互相慰藉。
情丝缠绵,迟迟不休。
一直交颈至脱力,方才双双收手,几乎陷进床铺中去。
逸飞过了午间便来到鸿胪寺驿,现下天也擦黑了,竟是还没从雪瑶房中走出来。
门口张望的内监打了个盹醒来,见这样的天色,不由得脸色一变,心中涌起莫名的慌乱来,急急忙忙地拽了个宫女,高声问道:“你们不让我进去,可总该告诉我那御医看视的结果如何吧!”
那宫女一脸不耐烦道:“看见这屋门没有?从那医官进去到现在,还未曾开呢!没人出来,只是刚吩咐下排了两人的晚膳,我们正等着往里送去。我看您呐,还是回宫复命吧!你们也是宫里做事的,能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还用得着我们来告诉你?”
那大内监脸色剧变,惨白如纸,急急地向祖龙禁宫方向跑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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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室内暖意融融。
仕女们一半在排晚膳,另一半在为逸飞和雪瑶整理仪容,将两人的发丝重新梳起,也为逸飞换上了贺翎制的衣衫,脱下了厚厚的羊皮袍子。
这几位打理衣装的,都是在悦王府中带来的仕女,此时为逸飞梳妆好了,便笑道:“这才是咱们贺翎男儿、悦王侍君呢!侍君穿着那身衣服,我们方才都没认出来,以后可好了,便和千岁天天在一处了。”
逸飞笑着点头。
雪瑶又想起那送逸飞来的内监,问过仕女,仕女们笑道:“他呀,可被刚才门前当值的柔柔一通抢白,吃了好大一个惊吓,这会子怕是宫里已经传开了,再没那些男官员来私下拜访了。”然后将那对内监说的话,原原本本讲给了雪瑶。
雪瑶捧腹笑得直不起腰:“我也只好厚着脸皮,学学芝瑶的行径了。”
仕女们多知寿王芝瑶素来的名声,笑声阵阵。逸飞脸庞却红透到了脖颈。
//
“解药”的七日之期很快就到,扬宇再次寻了个借口溜达到御医所的时候,却被人告知,逸飞已经被贺翎悦王扣留在了鸿胪寺驿,再也没回来过。
扬宇一下愣在当地。
这个消息,恰如有人给他泼了一盆冷水一般。
可能因为两人同行,一起遇袭过,又一起住过那几天,还共同享有公主府的秘密,他听了“易御医被扣在鸿胪寺”的消息,担心的第一条并不是自己解药,却是逸飞的身份要暴露。
“这家伙本来就是避仇而来,现在怎么一头又撞了回去?”
扬宇在御医所门前团团转了一晌,才惊觉自己着急得太早,立时打发小德子备马,小金子回去拿宫牌。两个小内监跑得快要喘不上气了,他还一径地嫌慢,在身后大喊“快些”。
滴水成冰的天气里,也把他自己急出一头汗来。
及至到了鸿胪寺驿,见到逸飞,扬宇毛领和中衣已经全被汗水浸透,脸蛋红得像柿子一般。
他一路跑进官邸内院,心中想的都是怎么和贺翎的女王要人。
却见逸飞身穿贺翎衣衫,气定神闲地坐在门前晒太阳,舒服地闭起双眼。手中抱着暖炉子,身侧小火炉上一直煨着壶开水,花墩上放着一套茶壶和茶杯,脚边还睡着不知哪来的一条大狗。
这么看来,他整个人都与从前大有不同,一副富贵天成的气象,透着股子扬宇没见过的嚣张气焰。
扬宇看此情形,气更是不打一处来,几步上前吼道:“小易!你这倒霉孩子!我在宫里担心得要死,你倒尽享安闲了!”
逸飞睁开眼睛,微微一笑:“原来是小七,坐。”
扬宇怒道:“坐你大头鬼!解药呢?拿来!”
逸飞笑道:“啊,不说我还忘记了。”
他一抬手,不知从哪摸出一个黑色的药丸,托在手心递了过去,道:“吃了这个,剩下的‘余毒’便都清了干净,以后便不必长期服药了。”
别看他面上一片淡然,暗中却紧张得不行。
“幸好随身带着这消食健胃的山楂丸,不然手中无药,惹人怀疑就不好了。”
扬宇接过药丸吞下,顿觉与从前那些“解药”不同,有些香甜的味道,从舌尖返上口中,肠通肚顺,一片安适,才冷静下来,但还是忍不住话里带刺地道:“倒是恭喜你了,还挺会钻营的,如今得了悦王的宠幸,你是不是就不怕回贺翎面对你的仇家了?”
逸飞笑着揭穿:“啊,不好意思,之前说是在避仇,其实是骗你的。真没想到,你竟如此信我,一直也没去调查我的底细。”
扬宇怒道:“你怎知道我没有查?我……我手下人不会做事,没查出来罢了。”
逸飞又指了指花墩旁边的另一把椅子,道:“别站着说啊,这里有空座。”
扬宇气哼哼地撩了一把下摆坐下。
炉火旁边甚是温暖,当空是金灿灿的阳光,腹内又是一劳永逸的解药,扬宇稍稍放宽了心,脾气也去了大半,好奇道:“看你有恃无恐,这其中到底有什么隐情?你好歹说个明白!”
逸飞微笑道:“你查不到我的底细,那是因为我有暗卫相护。也多亏你并未深究,不然只怕要平白折损手下。你只当我是攀附悦王,却不曾想,我原本便是悦王的侍君。只是因为监军到了边关……”
随着他讲经历娓娓道来,扬宇听得睁大双眼。
饶是他千回百转,也猜了许多次逸飞的真实身份,却没想到这位和他一样,也是皇室嫡系。
“怪不得你对宫礼那般熟悉,也都能想得到这么多事。想不到你们贺翎男儿虽然养在家里,却还能参与里外事务。”
逸飞笑着摇头道:“此言差矣。我们贺翎男儿,尤其又是宗亲,很少有我这样离经叛道的,大多也和祥麟女子相似,婚前养在家中,婚后才会参与妻主的事务。只是我母亲养子娇惯,让我随心而行,和你相比也不差什么。”
扬宇感慨:“罢了,我本就是个资质平庸的皇子,又栽在同等身份的人手上,也不算太吃亏。”
逸飞道:“也不算平庸,你身上有些不同之处,你却不自知。也许等长大几年,有了更多历练,便显露出来了。等你太子哥哥继位之后,你也能像我家千岁一般,做一个让人景仰的辅政亲王。”
扬宇抬了抬双眉,道:“只有借你吉言了。”
他站起身来,向逸飞抱拳:“你我共度过难关,你也曾真心待我,我们还算得上朋友。此一去山高水远,惟愿各自珍重,若他日重逢,希望还能留得一丝情分。”
逸飞也立起身来还礼:“我这里别无所祷,唯祝你虽身在朝野,却能得一世坦途,富贵平安。”
扬宇笑道:“这却是最珍贵的祝词了。”又按着牧族的礼节,与逸飞碰了碰肩膀,再道一声告辞,转身出门,纵马而去。
逸飞把他送出鸿胪寺,看着这少年的身姿稳健,在马上挺得笔直,当真是骑术精绝,心中也颇有艳羡之意和不舍之情。
没告诉他毒药是假的,解药也是假的,是出于私心,不想让他知道他是被一骗到底。也许等他过几年再回想起来,自己也能解开这个谜题吧。
“到那时,凭他的火爆脾气,不知要多生气。”
逸飞一边想,一边笑着回到了内院。
第166章 乐享安闲共赏金狮
在这几日, 雪瑶常在房中和逸飞相近,竟至不出寝房,半是离别思念, 半是造势之需。这招倒是将芝瑶学了个十足。
这等直接霸占男子的行径,也在祖龙禁宫的后宫之间悄悄流传, 说的人和听的人无不红着脸儿跺脚道:“哎呀, 羞死人了!”但每次说起, 还是属于最热门的话题。
雪瑶这样一来, 麟皇高昶就更加着急了,数次把几位皇子叫过来, 令他们止息京城谣言, 同时又派人求恳, 希望雪瑶不要在意这些不谐之音, 早些重新开始清点俘虏的差事。
二月初五,各项事务已毕,雪瑶再次上殿,面见麟皇高昶。
文武官员看向她的眼神有了几分变化。
有恐惧, 有欣赏,有打量,有不忿, 唯独没有先前那样居高临下和漫不经心。
雪瑶慢慢环视了一周。
最近她造势极为成功,在京城上下采买,出手阔绰,就连身边宫女护卫也多有积蓄, 买起东西来毫不手软。
她们在商路上不太费工夫就打听了京城店铺的情况, 专门挑些心气高、性子好强的命妇们陪嫁的铺子, 在里面放肆采买。
祥麟用街面上的男子舆论造势, 贺翎就用后宅女子舆论造势。由雪瑶带头,慧遐跟进,纵着宫女护卫们一边买东西一边向掌柜们打听,祥麟女子买不买东西,有没有俸禄,能不能时常出来玩耍。
其实贺翎女子都心知肚明,两国风物颠倒,祥麟女子自然和贺翎男子境遇差不多,但这些官员和宫差都知道此行的使命,尽力发挥,抓住内宅人最痛之处,从婆媳关系问到儿女孝道,从家中侧室问到外室野花,一句句戳心得很。
人可以不去街面上,但谁能不回家?后宅的消息长了翅膀一般传得飞快,雪瑶历来懂这个套路。
祥麟女子暂时还没学得贺翎女子的精髓,但是贺翎女子手头宽松,想买什么都只随自己,又能光明正大地攒银子做营生,这倒是可以先学起来。
想必这几天来,无论是哪位朝臣都没少在家受冷眼。
雪瑶只当不知,来觐见便是公事公办。
她朗声向麟皇道:“陛下差人来催过,我们也加紧了进程,现今两边俘虏人员均已清点和交换完毕,是以外臣今日来朝,便送还贵国主将,以示我方诚心。”
朝中还不知道此事的大臣一片骚动。
“主将?哪个主将?”
“听说高致远已经战死,赫仁铁力还在前方征战,哪还有主将?”
雪瑶转过身去,向门口一指。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门外那个身影吸住了。
在骚动之中,这人外穿祥麟制式的斗篷,内穿一套明显破旧却仍然很整洁的祥麟制式皮甲,从殿门外缓步进了大殿,走到了满脸惊讶的文武官员正中间。
雪瑶向旁边挪了两步,让出正中的通道,面色凝重,望着麟皇。
“离得太远了!”
“再近一些,让朕看清一些!”
麟皇高昶心中呼之欲出的一个称呼,始终是不敢叫出口,一声戎马的霸主,此刻竟然觉得自己的心一阵空落,全身微微颤抖着,竟然不自觉地抓紧了龙椅的扶手,翘首望着来人。
他身子向上抬着,像被傀儡线提上去一般,已经微微地离了座,喉头翕动,丝毫不觉得自己失态的老人,此刻不过是一个关心则乱的普通人。
进殿的武将散发垂肩,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过文武群臣的注视,始终将一枚皮质的头盔捧在手中,缓步走到了大殿中央,双膝屈起,重重跪了下来,向龙椅上的麟皇叩首,语带哽咽地道:
“罪臣高致远,有辱皇命,被俘偷生,愿吾皇依国法降罪。”
麟皇高昶期待之色渐渐变为怀疑,直到听了他说的话,才颓然坐回了龙椅,似乎转眼又老了几岁。
满朝文武都惊讶地盯着本该战死的高致远之时,没人注意到麟皇的些微失态,只有翎皇身旁侍奉多年的老内监,才听到皇上口中细微的自语:“怎么是你……不是他……我皇儿呢……”
老内监也压低了声音道:“皇上,皇上,高将军回来了。”
麟皇高昶此时才如梦方醒,勉强点点头,道:“回来就好,先回去休养,不必……坚持公务,一个月后再来上朝。”
高致远听得这一生严厉的皇上竟然丝毫没有降罪的意思,感激之情立时如海水没顶,心潮汹涌,重重叩首,泪水夺眶流出:“臣谢主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朝文武见得皇上此次宽宏大量,心中感触不一,也急忙跟着高致远高喊万岁。
只有老内监知道,皇上再坐一会儿,怕是撑也撑不住了,眼见皇上无力地打了个手势,便放声高喊:“今日事毕,退朝——”
雪瑶转身刚出了殿门,只听背后无数人都在喊“皇上”,转过头去看时,一大片文武官员都挤在大殿中央,看不见上面的情状。
经此一事,麟皇大限将至了。
她并不多关心,仍然是慢慢地走出了天极殿,在内监引领之下,径自出宫。
至此,这场祥麟之行的使命,算是圆满完成,可以回贺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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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底,春光已落,夏实初生,万物沉醉在甜香气氛之中。
朱雀皇城,人人都在等着,盼着,期待着胜利的消息,人人面上洋溢着安定和幸福。
“听说了吗?我们的悦王从祥麟回来了!”
“祥麟国的皇上要停战啦!从此边关安宁啦!”
五月之初,祥麟使者并没有浩浩荡荡大举而来,而是轻装简行,快马加鞭地赶了来,向贺翎进献了一对纯金镂雕的狮子,请求皇上赏光,大家秘密商谈。
雪瑶得了信便赶着进宫,看到均懿案头就摆着那对金狮子。
均懿、雪瑶、灵竹、裕杰都凑在书房,四个人八只眼睛都盯在这对尺来高的金狮子上。
对于奇异器物,灵竹最在行,上下细细地看过,点头道:“麟皇这次可真是下了血本。皇上预备下了怎么样的筹码,那麟皇竟然将这样的国宝都送了来?”
均懿道:“且不说朕的筹码,你先说说这对金狮子。朕听说这其中自有妙处,你可找到了解法?”
灵竹道:“当然有解法,陛下请看。”
他和裕杰一人抱着一只,将这对沉重的金狮放到地面,并将均懿案头看了一遍,挑了一支细笔拿了来,小心翼翼地伸进雄狮子的镂空处,轻轻捅了捅里面的一个机括,拉着裕杰退了几步,小声道:“你们看。”
只见那金狮子如同活了一般,在地上来回跳跃打滚,并将口张开,吐出腹内同样是纯金镂雕、镶嵌宝石的绣球,在地上滴溜溜地玩耍,一会儿用脚踢,一会用头顶,一会儿含在嘴里甩着脑袋,整套动作自然娴熟,毫不滞涩,耍了许久,才将那绣球高高抛起,张大了口吞回肚中,收势坐回底座上,再也不动了。
灵竹道:“这对金狮子,是大周朝之前的七星国时传下的圣物。
“现今能工巧匠们拜祭的百巧大仙,那时候还是个凡人,这便是由他亲手所画图样,又耗费整整十七年心血造就而成。
“材料便是纯金,内部的推动轮轴,都是用世所罕见的一种黑耀金刚石制成,万年不腐不坏,互相摩擦也不会损伤,据说此物刚硬无比,是百巧大仙引动天上三昧真火,与海底的三昧阴火交替,炼化此石,做成天然的机关。
“这都太久远了,也尽是传说,我也不知具体是怎么做的,只是后来那书中所记,单催动雌狮,她便与膝下两只小狮玩耍;单催动这雄狮,他便是会耍一套绣球;若是用针线穿过两只狮子体内的机关一起催动,动作又有一套不同。
“并且,两只狮子各自体内有一种矿物,名为‘穹壤’,出自另一片大陆的两端,一阴一阳,各有不同,在双狮舞动之中会散发出来阴阳调和之香味,嗅之可延年益寿。”
均懿托腮道:“这种鬼话,朕连编都难以编出来。可是方才,这两个小玩意就像活的一样在这里跳,又使朕不得不惊叹,这哪像是古董之物?简直像是未来之物!”
灵竹本已停了讲,端起了茶盏,听了这话便放下,道:“上古之人,尽有今人不可理解的做法,倒是咱们如今的人,把好多东西都传丢了,未免可惜。今日之前,我也不信这对狮子竟然还存于世间,这一见可算是大开眼界。”
雪瑶笑道:“皇姐收下了这对金狮子,却把他们的来使晾在鸿胪寺驿,够狠。”
均懿笑着摇头道:“若不是你和逸飞在祥麟施为,麟皇也不至于急成这样。只看这狮子,便知道祥麟太子仍未还朝。但这已经是他们的内乱了,朕可是早就把人放了,好好一个儿郎有手有脚的,他想去哪里,我们可管不着。”
雪瑶和裕杰、灵竹,都不解地看着均懿。
“陛下当真不知?”
均懿道:“这其中经过,怎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等尘埃落定,我再慢慢理清经过,才能讲个明白。但现在事情到了关键时刻,靖海将军的筹码还未至。尘埃不曾落定,我终是对祥麟人的承诺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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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入夏起,整个贺翎都围绕在安详欢悦的气氛之中。
祥麟边关虽还有囤兵对峙,却已暂时休战,相安无事。
贺翎和祥麟双方派出的官员已经齐聚在凤凰郡,商讨战后修复凤凰郡,打开榷场,恢复贸易等事。
均懿批完最后一道陈表,舒了口气,立起身来,望着窗外的天空。
“算算日子,雁骓应当该恢复联系了。怎的事情都做完了,也没见她人影,连一纸消息都不曾来,似乎凭空消失一般。”
对别人来说,这是雁骓的常态,但对于均懿来说却是十分反常。
虽然天空蔚蓝,鸟语花香,但均懿一颗心,慢慢地沉了下去。
“此去这等凶险,莫不是有什么意外发生?”
正踌躇间,门外宫女匆匆告进道:“陛下,忠肃公八百里加急,发来北疆军情急报。”
均懿心中一凉:“拿进来!”
第167章 聚阴云紫宫迎归雁
雪瑶应召进宫, 看见均懿的时候,均懿正在满地打转。
为了掩人耳目,会面地点在昭阳宫, 只说来裕杰这里,看望皇长女。
雪瑶一眼看着均懿六神无主的样子, 便低声道:“愁成这样, 别显露出来, 快坐。”
裕杰怀中抱着半岁大的皇长女元绮, 向心腹宫女雀儿使了个眼色,雀儿微微点头, 出门把风。
雪瑶一边逗弄, 一边把元绮抱了过来。小丫头粉妆玉琢, 胖嘟嘟的脸上挂着笑, 每天都心情很好的样子,谁抱都开心,是以均懿才用了她的名义来掩护这场密谈。
元绮熟悉雪瑶,窝在她怀里, 拿小手一直摸她脸,抓她脸侧步摇上的垂珠。雪瑶拿鼻尖蹭着这柔嫩小脸,元绮手里握着珠子, 呵呵直笑。
听到女儿欢声,均懿心神才稍稍凝定了一些。
雪瑶将元绮抱住,脸转向外,元绮滴溜溜地转着眼珠, 看看这个, 又看看那个, 小手塞进嘴里含得挺开心。雪瑶道:“皇姐唤我来这么着急, 可是有什么事么?”
均懿又皱起眉头道:“忠肃公急报,说雁骓阵前失踪。”
雪瑶失笑道:“淑皇姨未免太小题大做了些,她对雁姐姐那个样子,就要除之后快,雁姐姐可不是要躲开么?”
均懿道:“雁骓从来没有几个月不回营,即使不见忠肃公,也会托人带个话,或是留下一些痕迹让人知道。这次是实实在在地没回去,忠肃公大怒,陈表上书说她不顾军纪,现在已经命人搜捕了!”
雪瑶面色一冷:“倒是好借口!根据逸飞从前线带回来的消息,将帅不和之事由来已久,淑皇姨已经很不对劲了。只是,雁姐姐怎么没跟皇姐您提过这些?”
均懿道:“朕也不知。她去年十月将祥麟太子送回京来与朕会面,十一月回武洲的路上,还与朕传过一次信的,后来一直到今日,都没有联络,算算也要半年,元绮都这么大了,她竟是音讯全无。”
雪瑶凝眉沉思,道:“早知她路上艰难,临行时我就该再多给些银票与她。”便将雁骓十月份夜晚来悦王府的事告知了均懿。
均懿道:“银钱不妨,朕在她来之前便专门叫人兑了十四家钱庄联保的银票,她已拿上了,就算置产置地在哪里隐匿起来也没关系。只是一直没有确切消息,太让人焦心。”
雪瑶沉吟道:“她是在祥麟境内丢了的,想必遭了祥麟人的报复也未可知。尤其是这几个月来,太子回朝之后,定是要私下反扑的。”
均懿摇摇头道:“那太子……唉。”
雪瑶见她话中有话,便要问个明白,谁知均懿对此也并无把握,又不方便说出来,两人坐在一起猜想了无数可能,终究无法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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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威二年,七月二十七日。
均懿恹恹地回到未央宫寝殿内。
早朝是加朝,开得还算顺利。二十日左右,贺翎和祥麟的榷场已开,边境一片繁荣盛景。积年因战事受伤严重的凤凰郡,已经迎回了自己的子民。
国内情势什么都好,只是她担心着心里那人,毫无兴味。
绕道昭阳宫,看望了元绮,陪孩子玩耍一时也不能解闷,转到自己寝宫,挥开左右,推门而入。
忽然,有种熟悉的感觉围绕了她。
均懿猛然回头:“雁儿!”
却见身后雁骓干净清秀的面容,比离别之时平添几分柔和。
“宜瑶,我有些累。”雁骓面上的表情,在看见均懿的一瞬间,略放松了下来,眉宇间遮不住的疲惫。
均懿这才知道一颗心猛然跳回了胸中是什么感觉,隔着门朝外喊道:“宣悦王速速来见朕!来未央宫即可!”
左右是四下无人,均懿自是不顾身份,伸出双手,将雁骓双肩揽了一把,确认了真的是她,再细细看来。
只见雁骓盘发的式样竟复杂了些许,不再是以往随意的单髻,挽了个宫女们的常见制式,但手法生涩,盘得松了,略有些歪堕在一侧,倒有别样风情。
均懿扬起嘴角一笑,再看她身上所穿。
也只有在幼时见过一两次她女装的打扮吧,今日一见,她竟穿了一袭女式的长裙,腰很高,裙子也极其宽大。
太意外了。
均懿上上下下看了个够,目光却忽然定在了她小腹,那里鼓胀得令人莫名不安。伸出手去轻轻抚摸了一把,连这一国之君都瞠目结舌:“你……你有孩子了!”
雁骓也不像普通女子有羞怯或者喜悦,仍是一片淡然柔和地道:“嗯,太久了,我便回来了。”
这没头没脑的话,也只有均懿擅长解谜,先让雁骓倚在自己时常乘凉的榻边,便数着手指算道:
“你二月时见过我,我告诉你,我正忙着要个宝宝,也许已经成了。后来十月你来见我,我便是身子沉得极了,快要生出元绮来。接着十一月咱们联络之时,我跟你说过元绮出生了。
“你参照我的身子,便也会算计孕期。发现自己有孕,应当是回营路上,那时你便该有不舒服。于是没有回营,躲开淑姨,和我断了联络,也是为了不让别人截获情报。
“直到现今,算来你自己也要生产,才回来找我。”
雁骓点了点头。
她一路奔波潜逃,费劲千辛万苦才到了均懿身边,这最安全的所在,整个人松懈了紧张过度的精神,将肩膀和胳膊都倚在花榻扶手上,一副疲惫到极点,昏昏欲睡的模样。
均懿又到门边,向外吩咐:“速速去御医所,宣黄医正来见朕!左院判在的话,叫他也过来!”
宫女应声而去。
均懿返身来,再盘算了一番,却咬牙切齿起来,在室内团团转,口中不停数落:“你这家伙,也不早来找我!难道我就不能护你周全?你知不知道淑姨发了多少紧急军报给我,要我别再手软,一定许她对你军法处置,说你入了祥麟营地便再也不见回营,涉嫌阵前通敌的大罪!这些我都帮你压着,一个都没有处理!就算得罪她,我也会保你,只是你怎么现在才——”
雁骓张开双眼,点了点头,评判道:“说得对。”
均懿两步跨到榻边,声音压着怒火:“你在说什么!”
本是反问,雁骓却认真地伸出手来,轻轻抚了抚鼓起的腹部,抬眼望着均懿,道:“通敌,倒是事实。”
均懿气极反笑:“这么说来,是我一力主张折冲之道,我就是通敌的窝主呗?”
雁骓仍是抚着腹部,表情认真之极,丝毫不做伪地道:“虽则是你的主张,但是我执行得也有些问题,这不,通敌的成果已经在这里了。”
均懿喉咙口顿时堆满了山呼海啸一般说粗口的冲动,但她从来也没说过一句民间那些俚俗话语,情绪上来,竟是无话可说,双目瞪着雁骓,一只手指几乎已经点上她鼻尖,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又吞不下去,舌尖打结了一样,几乎当场就背过气去。
雁骓看她如此,却翘起嘴角“噗嗤”一声笑了,笑得双肩微动,好一阵子才含着笑意,道:“事已至此,全靠陛下垂怜庇护了。”
均懿从小到大也没见过雁骓如此开怀的模样,让她一身力气顿时化为乌有。她动了动脑筋,很快有了方案:“现今两国已休战,你就是坚决咬定没有这回事,我也可以帮你扛着。但是你在我面前就一口答应确实是通敌,淑姨在台前更是有理由处置你,这不是拆我的台吗?”
雁骓抬起双手,轻轻捉住均懿的衣袖,拽了过来,将均懿气得冰凉的手指包裹在自己双手之间,道:“别生气,原是我的错,我也没有理由辩解。”
均懿没好气地叹了口气:“罢了,高翔宇跟我谈起之时,语焉不详的,我当时就觉得你们有事。没想到现今孩子都快出世了。什么都是后话,你一路奔波累了,先歇下来,万事有我。”
雁骓展颜一笑,像是冰山融化,带这些和暖的气氛:“好。”
均懿伸手为她撩起额前乱发,绕过耳后,望着她平静的容颜,这颗心总算落了下来,轻松又安宁。
这时只听宫女来报:“悦王到,医官也到了。”
均懿知道雁骓已听到宫女的通报,却还是嘱咐了一声:“雁儿,你好好休息,我离开一会。”看到雁骓已经困倦得垂下眼皮,均懿才立起身来,走到寝殿门口。
左右两位宫女早等在那,一听脚步,便低着头恭敬地拉开了大门。
黄御医面色还算镇定,身边低阶医官还是有些慌乱,面色带着些惊惧,禀告道:“陛下,悦王殿下刚刚进宫,便被忠肃公殿下带人围在了前边天极殿那里。陈院判在来的路上听说此时,便也改道赶去了。”
均懿不语,只是让开殿门,径自前行,如一只护雏的禽鸟,昂首走向未知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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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阴沉,乌云越压越低。
若不知此时还没过午,怕是以为现在到了傍晚时分呢。
天极殿上,随着宫女声音发颤的“皇上驾到”,均懿从后殿转出,看着前殿的情形。
雪瑶和逸飞都未受伤,也未受制,只是被忠肃公手下亲兵围了个半圆,圈在殿内,不可向外行进。
均懿见此,双耳“嗡”一声响,怒火一下窜上了脑际,斥道:“大胆!朕在此地还敢放肆!放下兵器!”
她身边跟着的宫使也厉声喝道:“铁衣宫卫何在?怎不护驾!”
只听门外一声冷笑:“天极殿防卫如此疏松,真不像话。就算权灵虎那毛娃娃赶到这,也阻不住寡人分毫。”
均懿强压怒火,昂头道:“皇姨此来,可来得蹊跷!”
乌云,越压越低。
隐隐地,天边传来闷雷之声。
大殿之上,几乎黑得不见人影。一个身材高大,全身披挂着厚厚的铁甲的女子,从殿外走了进来。
越是想看清来人的轮廓,天色便越是阴暗,偶尔几道小小的闪电,映照出她模糊又阴沉的面容。
忽然间,天色沉了下去,如永恒的夜幕,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雷声也远得很,在殿中没有任何的声息,只能听得到那双铁鞋踏在石板之上,“咚”,“咚”,“咚”,“咚”,每踏一步,都相距近了分毫,又偏偏是那样缓慢,似乎这殿上的一切,都已成了她的囊中之物一般。
那缓慢而沉重,几乎要踏破地面的步伐,让逸飞面上耐不住地有了几分恐惧之色。
这时时萦绕在心底深处的声音,正是他无法摆脱的噩梦。在听到这种脚步的时候,死亡的威胁,像一只看不见的无情的手,一把捏紧了他的心肺。
逸飞觉得呼吸艰难,在袖中伸出手去,紧紧捏了捏雪瑶的手掌。雪瑶只觉得他手中一片冰凉,反手也将他手紧紧握住。
忠肃公从喉咙深处发出一阵笑声,却冷冰冰地毫无笑意,只是向着均懿的方向,缓缓踏步而来:“寡人的来意,陛下怎么不知?”
天空突然一下亮了起来,强烈的白光在殿中一闪,晃得人眼睛都痛了起来,一阵昏花。来不及反应间,“噼啪”一声,响彻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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