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盲推哑测管中窥豹
高晟想起, 他在鸳鸯郡跟踪过悦王的事。
悦王陈雪瑶对他目的心知肚明,直接还手将跟踪的人拿了,再没了消息。
他想:“悦王已经对我有些警惕, 看来是不成的了。善王又是老一辈,定然是不好下手。”
剩下良、安、福、寿、和、平六位, 都是瑶字辈的年轻亲王。
据打探来的情报看, 良王、福王、和王、平王四府之中还住着水形辈的老夫人, 甚至福王和平王家都是三代同堂的热闹景象。
拿下年轻亲王倒是容易, 老夫人各个不是省油的灯,岂是他年轻后辈沾惹得起的?
那么这四位暂时撇下, 现今只剩下安王和寿王了。
这安王陈雅瑶人如其名, 封号也合衬, 为人就喜欢偏安一隅, 净是爱一些阳春白雪,不好接近。
根本不用特意打听,朱雀皇城内百姓人人都知道,雅瑶为人一板一眼, 清心寡欲得很,连街面上的绯闻也没有过。现在她为皇室掌管礼乐祭祀等事宜,也不是什么有实权的差事。
若不从她突破, 也可以从她唯一的侍君下手。
偏偏她的侍君也是一朵奇葩:面如冠玉,冷若冰霜,待人接物礼数周全,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的热情, 是以安王府邸最是门庭冷落, 这两口子却依然我行我素, 没那么多亲眷来往, 他们反倒觉得清净。
这样一个王府,要怎样突入!
反观寿王,显得有人性多了。至少寿王好色,好酒,好享乐,全身上下到处都是弱点,简直是太容易接近!
“何况……我也想看看,她过得怎么样。”
做出决定的一瞬间,他心里甚至还有些甜甜的。
“可是……要怎么做呢?难道还是像那时那样在街上乱走,等着她来当街抢人?”
高晟躺在客栈的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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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毫不知情的是,他最近的境遇并非天时不利,而又是被人一步一步牵着鼻子,引进了朱雀皇城。
从扶柳县跟踪悦王雪瑶的人被擒开始,天罗地网已经慢慢张开。
一入皇城,那些神秘的部下,就已经不是原来的人了,除了少数几个真正奔波于两国之间的小卒子,其余已经换成了贺翎的暗卫。
两国的消息,就是这样主动送到贺翎来的。
高晟在贺翎的严密监视下,终于“恢复”了与自己势力的联系,得到了这段时间缺失的情报。
首先,前线战况仍然不退不进,但形势并非以前看到的两方胶着,而是不知何故,祥麟的攻击主动地停止了,像是战争刚开始,并不互相了解的两个国家一般,祥麟的军队虽然仍在骚扰贺翎前线,但更像是试探,而不是对抗。
其次,军队改变了动向,是因为换了主帅。
之前,虽然出面的人是高致远,但幕后指挥的却是祥麟太子高翔宇。
而现在,高翔宇突然断了消息,军中坐镇的主帅是牧族中有“格勇达”之称,以勇武威严出名的大将,赫仁铁力。
还有一件事,七皇子高扬宇不知何故被人暗杀,又不知何故躲过一劫,得到了燕王势力的一点帮助,现在已安全返京。
现在已夜深人静,高晟尽管怒斥“下属”,但声音压得不能再低,几乎已经全是气声,故而十分虚浮,一点威慑力也没有。
尽管如此,他还是要坚持不懈地呵斥:“废物!平时是不是本王待你们太和善,看把你们养得!啊?让你们查事情,你们就只查事情?事情人人都知道,我现在要知道的是,为什么现在事情是这样,你们倒好,一会功夫给我了几个‘不知何故’了?别看我现在人不在燕云州,你们就都一个个惫懒起来!”
“下属”们手足无措:“王爷息怒,军中之事,所谓不知何故,是因为咱们派去的兄弟,被赫仁铁力大元帅发现了,就折在那了。现今军中全是大元帅自己人,就断了消息,派新人也派不进。我们正想方设法地查,因着以前的线都断了,确实有难为之处,这才裹足不前。属下们知罪难逃,望王爷看在没了的兄弟们份上,容属下们一些时日,事成之后,再加以惩戒。”
另一“下属”也开口回话道:“王爷,您别生气,别气坏了自己身子。这几件事,对手都很狡猾,七皇子那边也不省心。一开始那些人是要来杀七皇子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一击不得手,不但不退,还改为频频骚扰,七皇子一直不得安宁,也烦得很。我们想去查验那些人的来历,但那些人太滑溜了,还没成功。七皇子也在查。”
高晟听说,倒是无法再气起来,叹了口气,道:“天时不予,暂不追究你们,权且记下这遭。若是下次再无准确消息带来,看本王怎么收拾你们,散了吧,莫被人注意了。”
两位“下属”应声,快速抽身,消失在夜幕之中。
难怪,对手是“格勇达”,自己的下属不敌也是正常。
“格勇达”是牧族对将领最尊敬的称呼,直接翻译未必贴切,但感觉上大体和“北疆战神”类似。
只有百战百胜、有勇有谋、正直刚硬、大义凛然……集中所有武将的优点于一身的牧族勇士,才会得到这样的称呼。
这称呼并不是皇封,而是他麾下所有将士一概认可的绰号。
牧族口口相传的历史中,称得上“格勇达”的人物,千年来也难得有三五人,足见其可贵。
但对于高晟来说,这就是特别棘手的一位对手。
人人都知道,赫仁铁力的军中向来揉不进一个细作,军规森严可怖。管他哪家势力,就算皇上亲自安插的眼线,他也立斩不赦。
事实上,他真这么做了。
当年赫仁铁力十四岁时,第一次带兵,先帝仁宗便派了几位御前侍卫混在军中,无非是因少年小将,又是初次领兵,暗中观察注意一下。哪料到这赫仁铁力年纪虽小,军中法度却已严明至极,用不多时,仁宗的侍卫便为赫仁铁力所擒。
同时落网的,还有其他一些敌对小部落的细作。
敌对小部落不成气候,既有细作混入祥麟军,赫仁铁力便不由分说地将细作斩首,又毫不费力地为祥麟铲除了这些对手,一统祥麟西北,威震各个牧族聚落。
而仁宗的侍卫们被擒之后,颇有恃无恐。
不想赫仁铁力在这时刻抖了威严,连皇上的面子都不卖,拿出军规,全军宣告那几名侍卫的细作罪名,并将其与小部落细作们一同斩首示众。
消息刚传回锦龙都,一些别有用心的朝臣们便马上奏与仁宗得知。
仁宗唏嘘不已,却对赫仁铁力之行丝毫不以为忤,在当日朝议之中便传下口谕:“用人不疑,朕自知之,然事至眉睫,仍不免于惴惴。既为君者,犹疑臣属,实不明也,加以监查,再不智也,臣属等自不必唯喏屈于天威,朕之过使然。卿之雷厉风行,朕不及矣。惟惜忠胆之卫,以朕之过,枉自殒命,每每思及,皆以为戒也。”厚葬侍卫,并给赫仁铁力升官加兵,自此传为佳话。
而赫仁铁力其时虽然年少,却已稳重老成,自成一格。在回奏仁宗犒赏的奏折上,只用牧族语写了一首短歌,后来经过朝廷文书翻译和润色,在祥麟史官的记载中为:“上者圣且明,下者敬且恭。可汗真知我,我必真心还。”
从此之后,格勇达军功卓著,对仁宗一直非常尊敬。
赫仁铁力只认仁宗一个可汗,尽管高昶和高晟都是仁宗亲生的儿子,但牧族人不在乎周人如何传承,儿子是儿子,老子是老子,分得清清楚楚,一点面子也不会给。
有这位在军中坐镇,高晟的消息网可是破了不小的洞,也只能自认倒霉。他默想着,将这些事怎么样连起来。
以赫仁铁力的习惯来看,交战正酣之时,他是不会无故停止进攻的。
“赫仁铁力突然来了,太子突然不见了。这两件事有没有联系?”
太子不见了之后,就有人袭击七皇子,显然是要孤立太子。
可是如果孤立太子势力,袭击那太子的胞弟、祥麟五皇子、代王高天宇,显然更有效,为什么却是七皇子高扬宇呢?
扬宇这孩子年纪尚小,文未成武未就,资质也就是一般般,袭击他有什么好处么?
“莫非……”
高晟心中一个激灵,突然想到一节。
“莫非,太子的无故失踪,老七知道些什么?”
老七刚从京中去军营不久,太子就不见了,所以赫仁铁力代掌军令,得了皇上的嘱咐按兵不动,只有一种可能,便是他要静待太子回来,重新接手兵权。
这么说来的话,皇上那边应该知道太子的下落吧?
也许,太子很安全,是暂时离开,而不是被动的失踪了。
袭击老七的人肯定知道,太子不见了,线索在老七身上。目标是眼下落了单的太子,而线索是老七,这么说就说得通了。
只是,袭击老七的人,下手也太快了些,消息传递不易,何况又是在赫仁铁力的军中。他们是怎么得到太子的消息的?
高晟默默思忖:“想要得到贺翎助力,解除目前的尴尬局面,还是必须要进寿王府才行。”
他在寿王府附近找了间客栈住下,还吩咐“下属”们千万不要主动和他联系,要等他的消息再动作,以免暴露。
几日之内,他每天夜间悄悄在王府四周打探。
寿王名列京城八王,定是显赫非常,想想第一次相遇之时那顶大轿,恐怕贺翎女帝在宫中的凤驾也不过如此。那轿的大小如同寻常人家屋宇,轿后随从侍卫、轿前引领仕女,都已经超过了一般定制。此等排场,真是见所未见,连高晟自己在锦龙都时,也从不敢那样张扬跋扈招摇过市。
但说来奇怪,夜间寿王府的防卫竟然疏松得如同平常富人之家。
防卫疏失,倒是挺好机会。
高晟不及多想,熟悉了四周之后,选了一个阴暗无月的晚上,穿了身深色的贴身短打装扮,来到了寿王府墙下。
第152章 新仇旧怨自投罗网
高晟早已熟悉寿王府铁衣宫卫的巡逻路径。
那些宫卫分两人一组, 两组铁衣宫卫同守一面墙,一夜之间在墙下来回巡视,最理想的状态便是四面围墙之下, 每一个角落都在守卫的眼光范围之内。
但人的脚步岂是铁做的,走着走着速度或快或慢, 就会有那么一个时刻, 出现一个防卫的死角。
高晟屏息凝气, 躲在暗处, 等到时机成熟,提起一口内息, 施展开轻功, 踮脚两三步奔到墙边, 在墙裙上轻点一脚, 身子腾空,飘然过墙,立时沉气下坠。要到地面时,又提气一跃, 脚尖先着了地,竟是一声也没响。
这一跑,一纵, 一翻,一沉,一跃,一落, 说起来变化繁复, 实际只是眨眼之功。全仗高晟平时身子轻健, 练功勤勉, 才能如此神不知鬼不觉地顺利跳墙,自己也大为得意。
跳进院中,高晟却迷了方向,只能凭着感觉乱闯,穿过几进小门,进了一处小院落。
夜色深沉,这小院更显得朴素沉静,地上青石板路稍加回转,通向一扇月亮洞门,再往远看,便是隐隐灯火,料来有灯光处便是内院了。
想到此处,高晟向月亮门后的亮光走去。
才走得两三步,只听脚步声响动,一个慵懒的女声道:“你们都回去,今天不要你们伺候。珍珠,琉璃,你们也别跟了。”
高晟被芝瑶整治过,一听她声音就有些心驰神摇,情思淡淡,对以前的日子又生出些怀念来。
两道一模一样的尖利声音突然响起:“千岁,那我们守在外面。”
高晟突然打了个冷战:“这声音好似是那对瘦得吓人的寿王贴身仕女,原来却叫做珍珠、琉璃。”
想来这两种物事都是晶莹圆润,叫这名字的人却一身棱角,岂不好笑?
只听人声渐悄,这寿王应该又是饮醉了的,脚步深浅不一,向月亮门中走来。
高晟吃了一惊,顺手一摸,身旁是一团花枝花叶,繁茂浓密,夜间黑乎乎的一大片,倒是个隐身的去处,当下不由多想,急忙钻了进去。只觉得周身刺痛,花枝之上竟然全是硬刺,扎得高晟满身都是。
高晟又急又怒,心中暗骂:“什么倒霉日子,连一丛树枝子也能欺负起大爷来。”
心思一转,便愣住了。
这团花枝,在暮春的时候可不是一大丛刺蔷薇么!
当时他双眼被蒙,曾经从这里走过的!
“没错,这里前进几步,便进了房间,房间内向右一转,有向下的阶梯,下面就是密室。”
想到密室中曾经发生过的事情,高晟打了个冷战。
芝瑶走到秋千架旁边,状似无意地扶了一把,拉着秋千索缓缓前后摇动。
绳索的牵扯之声,又是她曾经埋下的种子,高晟听得那声音,全身便像被刚皮鞭抽了一顿般,火热热地发涨,稍微动了一下身子,一身蔷薇刺便扎得他全身疼。
忽听芝瑶咯咯一笑:“傻子,打量本王不知道你在呢?”
蔷薇之旁,忽然不知从何处跳出两位身手不凡的女力士,直接将高晟按在蔷薇丛中。高晟背后吃痛,拼命挣扎。
芝瑶却满不在乎地“啧”了声,道:“麟国的狗何德何能,在我的蔷薇丛中藏身?给他散了功,钉了铐镣,扔在地牢里好了。”
高晟见她似乎不认得自己,心中万千热切想被泼了冷水,喊道:“你……你不认得我了么?”
芝瑶回身,冷冷笑道:“你便是化成灰,我也认得。只是上次放你走,是因为你还有用,这次嘛,进来容易,出去倒难。”
高晟被迫吃下散功丸,再次回忆起恶心的味道,又将二人第一次的相遇提上心来,情怀满胸。
他也顾不上许多,只想再度与她亲近一番,即便她出手折磨也是甘愿。好语相求:“你……别这么绝情,咱们也是春风一度过,你不想再见见我么?我从你这离开后,日日夜夜都常想着你。”
芝瑶似是听了天大的笑话,娇笑着对赶来的珍珠和琉璃道:
“啊哈哈哈,你们都来看看,我今儿才第一次见识,什么叫傻到姥姥家。”
她转向高晟,戏谑又轻佻,淡淡笑道:
“高晟,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对你念念不忘?就凭我玩儿过你一次么?别逗了,你看我后来根本不碰你。你可知,是为什么?”
高晟想要往前挣去,只是他的内力已经流散,动弹不得。
芝瑶看他眼光热切,心中更是鄙夷:
“你不配,就连给我做玩物,你都不配。”
这话语之中,含着十数年国仇家恨那口恶气,更有心中桎梏放松,终于功成的释然,唯独没有一丝旖旎的情意。
高晟当然听得出。
他打了个冷战,从方才的牛角尖里钻出来,才觉得他好像是自投罗网,一路错到如今,悔之不及。
芝瑶冷笑道:“你这种狗东西,还满心想要贺翎的助力。也不看看你这么多年在贺翎上蹿下跳,养了一群蛀虫出来,打量我皇姐是瞎的么?打量你国其他人发现不了么?”
她根本不在意高晟的反应,随手挥了挥,在一阵香风之中淡淡道:“罢了,我今儿多喝了几杯,话也多了几句。你啊,去了地牢,拿净桶里的肥水好生照照自己的德行吧。”
珍珠和琉璃姐妹上前,轻轻扶着芝瑶的胳膊,芝瑶小声和她们两个谈笑着,越走越远。
夜色正浓,意兴正欢,背后这丧家之犬已擒获,再不值得她费什么心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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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宇这边,面对下属传来的消息,一脸震惊。
“你们说,是太子哥哥的人在追杀我?”
扬宇毕竟年纪还小,心无城府,即使极力控制心绪,仍然不免激动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红着脸庞,肩膀微微发抖着。
报来消息的下属心中也是一阵不忍,可毕竟要忠于职守,还是点了点头。
扬宇交握双手,白皙细长的手指全绞在一起,似乎要断了一般,仅仅是看着就让人觉得疼痛。下属急忙低下头,静静地立在一边,只听扬宇声音发颤地道:“再探。”
下属应声出门,扬宇只觉得周身一阵阵发冷,急忙敲打着墙壁。
逸飞听得敲墙之声急促,并不是事先两人约定的暗号,一步跨进房中。只见他倚着墙,恹恹地似乎没有生机,吓了一跳,赶上前去将他扶到床边。
连呼了几声,他才回过了神,抓住逸飞手,低声道:“我心口好疼,你的毒莫不是发作了……怎么这么难受……”
逸飞不假思索地将手指搭上他的腕脉,心中也是一阵惶急。
只消片刻,逸飞就回了神:“不对啊,我没有给他下毒,最近他身体也不错,怎么会有心口疼痛这样严重的症状?”
仔细号了一回脉,才放下了心。
眼下,扬宇并没有生病。
但这反常的表现,就是着落在他的下属报来的消息,才让他失魂落魄成了这个样子。
同时,逸飞也有些担心。毕竟此地是客栈,祥麟这些楚王下属,不可能将此地保护得铁桶一般周全。
若是走漏了什么消息,那些刺客再闻风而来,可是不好应付的。
将扬宇安抚定了,看他昏昏沉沉睡下,逸飞才走出房,招来一名王府侍卫,问道:“此地到锦龙都还有多远?”
侍卫回话:“按以前的走法,再走个两日,也就到了。”
逸飞沉声道:“你家主子不宜在外久留,你传话下去,明早天蒙蒙亮就动身赶路,两日并成一日,十万火急,越快到京越好。”
侍卫们虽不明他的身份,但见他平素与扬宇亲厚,想来是不敢得罪,躬身答应了。
逸飞回到房中,先左右观望,确认无人,才关紧了门窗,拿出银针为扬宇刺穴。
他并不着急探听秘密,反正人过留影,总有迹可循,不可擅自暴露。所以他为扬宇行针,并非是让他清醒,而是先令他平静下来,疏通经络,好好休息一下。
目下扬宇似乎只是心病,但心病累积也会拖垮身子,不可不小心谨慎。
扬宇在针灸之下心绪渐宁,睡梦中紧锁的双眉微微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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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扬宇醒来之时,已是日上中天。
今天的马车格外颠簸,他不得不坐起身来,伸着懒腰,随手掀了一下车帘,不由得吓了一跳。
“怪道今日马车颠簸,原来跑得这样快!”
看到一边的逸飞躺在马车一隅,兀自酣睡不醒,扬宇心中好笑,伸手去推:“小易,小易,你这懒猪,我都醒了你却没醒。”
逸飞守了扬宇一夜又一个上午,彼时刚入睡不久,倦意正浓,皱着眉挥开他手,身子又蜷了蜷。
扬宇无聊,坐在车中回忆:
“怎么上的车,我怎生毫不记得?
“是了,昨晚有人来跟我说,是太子哥哥派人来袭,我就……
“真的是太子哥哥么?”
扬宇呆坐着,一边想,一边发愣。过了一会,只觉得鼻塞,低头一看,自己身前的席面已经汪了一滩水。
他抬头看看车篷,并没有漏啊,无意中伸手一摸脸,不知何时已经全是泪了。
“莫哭,这么大的人了,莫哭。”
扬宇一边想着,一边觉得眼前更加模糊,泪水又一串串地滴下来,索性放声大哭,听得赶车侍卫都一阵一阵鼻子发酸、眼睛发热,也哭醒了睡不多时的逸飞。
“太子哥哥,他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要杀我?”
扬宇抽泣着说不清话。逸飞双眼酸胀,呵欠连连,在一边递上草纸,看他擤鼻涕,心里有些打鼓。
他近日来与扬宇一起行动,自然也多次一起遇袭。其中疑点重重,他虽然直觉不对,但还是没有理出头绪。
他曾经和雁骓说,要离间皇子们的关系,使其各自为战,搅得祥麟皇室不安。
虽说他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做成这件大事,最近屡屡劝扬宇和皇上和解,也是为自己下手做铺垫,但看扬宇这样伤心欲绝的样子,他有些不忍心。
【作者有话说】
小叔叔终于下线了~
无论在《御医》还是《名将》,到了这里都很爽[坏笑][坏笑][坏笑]
一个弄权搅局,煽风点火的人,毁灭于盲目自大。
第153章 手足重逢登堂入室
雁骓曾经说过, 祥麟皇室亲情淡薄,手足相残。今日一看,果然说得透彻。
逸飞强打精神, 望着扬宇的面容暗想:“这孩子才十六岁,只怕都是虚岁, 年纪也太小了些, 又全身心相信着他的哥哥, 但宫廷上下的阴谋却丝毫不因为他年纪幼小而放松迫害, 反倒是我一个敌国的外人,看着他眼泪心生不忍。”
他暗自转念:“既然我还未入宫, 便已入局, 干脆就开始留意些, 看看这高家皇室是怎么个错综复杂之法。”
想清了这节, 他便向扬宇道:“你也别轻易相信这些消息。万一是别人的栽赃呢?反正我觉得,太子不会是凶手。”
“为,为什么?”扬宇两眼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 撅着嘴的样子像个年画上的娃娃。
“志在天下的人,会把你这么一个小豆丁看做要除掉的人么?”逸飞耐着性子慢慢道来,“你从小就与太子亲近, 又因你在皇子中显得很平庸,所以别人只会把你当成太子的玩伴,真正想要杀人或者袭击,也不会向你下手, 所以他们就想破坏你和太子的关系, 把你变成太子的对立面。”
“分离我和太子哥哥, 有什么用啊?”扬宇半信半疑问。
逸飞道:“你虽在皇子中是个庸才, 但你治下的力量不弱。也是有这么些忠心的卫士,身手矫健,能为你做事,也是有那么些朝臣跟你外祖家结交。你若是太子的帮手,倒帮不上太子什么忙,可是站在对立面的话,或许能成为太子的绊脚石。我想,那些坏人便是这样的心思,你可千万莫上当了。”
扬宇摇头道:“可是,他们查出来的证据,全是太子。”
逸飞道:“眼中所见,消息所在,并不一定是真相。”
扬宇低着头,小声道:“谢谢你安慰我。”
逸飞笑道:“我可不是安慰你。我小时听家仆说过一个故事,我讲给你听。”
扬宇坐在逸飞身边,听逸飞道:“我那家仆的家乡有一位猎户,因为家贫无夫,只生了个小儿郎养着。她也养了一只威猛的猎犬,非常勇敢无畏,是她狩猎的好助力。有一天她要出门,便把猎犬留在家中,让猎犬看护她襁褓之中的小儿。等到她回来的时候,远远就听到婴儿哭得厉害,风中也有血腥味。她急忙赶回家门,眼前的一幕让她又惊又怒。她看到婴儿的一只耳朵没了,软枕上全是血迹。猎犬站在摇篮边,一口一口地舔着婴儿的侧脸。”
扬宇不由得打了个寒颤,道:“这么惨!后来呢?”
逸飞道:“猎户大骂猎犬,抄起一把柴刀,就斩掉了猎犬的头颅。但是当她出去掩埋猎犬尸体的时候,发现屋后有一只死去的狼,身上已经被猎犬咬得鲜血淋漓,但尸体温热,显然是刚死去。狼嘴张着,旁边有半只小小的人耳朵。她这才想到,是狼袭击了她的孩子,咬掉了婴儿的耳朵,而她的猎犬与狼搏斗之后,正在为婴儿舔舐伤口,她在这个时候刚好回家,所以看到了那样的一幕。”
这故事半拼半凑的,有戏文里看来的,有曾经在宫中听人讲的,总之说起来还挺骇人听闻。
扬宇面色凝重。他自然听得出这故事的用意,并不追究这事情本身是真是假,只是默默想了一会,郑重道:“多谢你开解,我明白了。我会再探,直到找出真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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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之前将近一个月的旅程,现今锦龙都已近在眼前。
巍峨城墙,高耸入云,城上城下站岗兵士齐齐排列,威武逼人。
在逸飞看来,锦龙都和朱雀皇城很相似。毕竟两国同源,分裂大周各自立国之后,仪仗礼法之流,都脱不了大周的痕迹。
至今,两国上下还自称周民,可见周之辉煌无可磨灭。
车入皇城,逸飞左右一看,不禁感叹:“祥麟之森严刚直,更胜于贺翎几分。”
祥麟地处北方,通常少雨,是以土质坚实,高屋甚多,且多为平面顶。这些两层三层的楼房,就在皇城正中的宽敞马路两旁夹道而立,身置其中,更能感到不同于其他城市的皇者气象。
逸飞细细看去,整个皇城的色彩呈现出一派庄重错落的深浅灰色。大概因为土质不同,祥麟建造房屋所用的砖瓦皆是青砖,墙面糊上的泥痕也呈灰黑。
此时正值北地之冬,路旁树木早掉光了叶子,一根根高耸着在房前屋后,伸出干枯的枝桠,仿佛向天空张开嶙峋的大手,平白多了几分苍凉之意。
马车所行,乃是皇城主道,可容八马并行。两边店铺云集,没有一家在店外堆积杂物,收拾得干净整洁。
路上行人的气氛,和之前在祥麟其他地境内相同,只是在小地方,还能见到一些妇人出来做些营生,在这锦龙都内,街上竟然一个女子也见不到,尽为男子行走,在逸飞看来可称为奇景了。
逸飞问扬宇时,扬宇讲了些常见的诫女之言解释,什么“三从四德”之流,逸飞听得难以苟同,只是心中默想:“祥麟女子也真忍得?便是我家那几位厨娘,也不会容忍被这等相待。”
虽然早已和扬宇商讨过祥麟习惯,但逸飞于贺翎生长多年,身处祥麟才有月余,还是觉得不适。
逸飞闭上眼,想想贺翎朱雀皇城的大街,红泥墙面,淡青屋瓦,路两旁最多的是布匹、成衣、胭脂铺子。
主道的商铺门前,店主和顾客们极尽妍丽,相互各自有比较。柳腰款摆,如玉树临风;笑语嫣然,如珠撒碧盘。信手相招,腕底香风细送;掩口低声,唇间贝齿微张。
如若此刻有俊俏郎君经过,整条街便一下静了下来,只剩空中那股甜香气味,还有嘻嘻哈哈的笑声,直让那郎君自己红了脸。
一股想家的念头,摇摇晃晃地涌上来,把逸飞的心占得满满的。
正恍惚间,扬宇笑道:“可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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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祥麟的公主府,和贺翎各家王府区别不大,一样的朱门,一样的在墙上刷了红漆,顶上用了金色琉璃瓦,显得富丽堂皇。
扬宇带着逸飞在正堂内坐了,遣家仆去向内堂禀告。
茶盏刚刚放上桌,便见到一对明艳动人的婢女抬脚过槛,在门口两边分立。
逸飞见状,不等通报,便知公主马上驾临,急忙正了正衣襟,立起身来等待。扬宇立起身时,逸飞已经站稳了。
见逸飞神色自然,扬宇心中有些惊讶:“这些严明规矩,他们贺翎家家都明白么?”
两人立了不一会,只见又两对婢女也进了堂屋们,分立两旁。
这时,门外走进一位青年女子来,庄重肃穆,雍容华丽:头上发髻如堆乌云,精纯赤金嵌宝的一整套抹额、发钗、步摇、耳坠、璎珞,灿然生光;面上傅粉又匀又细,花钿和唇脂都严正整齐,没有一丝偏斜;身穿深红锦缎袍服,上绣团团白梅,正应了冬时景色,又显得有丝温暖之意;裙长到地,隐没双足。
看她也是钗环琳琅,却能在行动之中不发出声响。那步摇上金链细长,几近垂肩,但在她行步之时也仅是少有晃动。一停下来时,周身静止如白玉雕成的人儿般。
除了一国的公主,还有谁能呈出这等气象?
扬宇看见这女子之时,就已喜上眉梢,叫了声:“姐姐!”便上前去。
逸飞拢手垂头,声音温和道:“见过公主殿下。”
按规矩讲,若是平民参见公主,当行君臣之礼,三跪九叩,呼号“千岁”。但逸飞之身也自不寻常,他就连见京城八王都不必如此屈尊,索性当做不懂君臣之礼,只以长幼之礼见之。
千盈公主早得过扬宇报信,说逸飞是扬宇的朋友,也要一同来京。她对外的形象一向恬淡随和,也不会为了些礼数强令别人,只向逸飞微微一笑,便拉着扬宇坐了,姐弟叙话。
在回京之前,扬宇自知无可隐瞒私调墨麒麟之事,便听了逸飞的,定下一个说法,向朝中汇报。
奏表内所云:自己因想要为国分忧,才私调墨麒麟,不想出兵顺利,却在退兵时连连遇阻,几为贺翎兵马所擒,仓皇之中逃往玉带山,苦撑了三日夜,无衣无食,尽受了许多苦楚,最后为游历到此的郎中易唐云所救,方能脱险。
这奏中并不详说自己如何欺骗主帅,如何擅自调兵,只把四处追兵,凄苦万状之形说得毫发毕现,真正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严格说来,这并不算什么计策,只是利用父亲的疼爱在装可怜罢了。
逸飞能如此有把握,在于祥麟皇高昶年事已高,不若年轻时内外俱厉,而是渐渐心慈起来,此乃人性本能。
再者,扬宇能够私调兵马,正是说明高昶对这个孩子十分纵容。扬宇母亲多年承宠,得到幼子如此堪怜的消息,少不得向皇帝撒上一盆珍珠泪。
如此里应外合,何愁皇上不心软,何愁皇上不放行?
惩罚,自然还是免不了的,打顿板子,抄抄书,禁足一段时间之类,活罪难逃,这些逸飞也自心知。
但大事已经化小,又何愁小事不能化无呢?
果如逸飞所料,这篇奏章送进京去,扬宇的任性妄为完全得到了原谅,不仅祥麟皇亲手修书安慰,要扬宇莫在意胜败,扬宇的母妃萧贵妃和胞姐千盈公主,更是深信扬宇受了委屈,心疼不已,期盼扬宇速速回京休养。
此时,逸飞在一边听得千盈公主一边数落弟弟不该妄行,一边又担心弟弟受了惊吓,说着说着便眼泪长流,怎么劝慰也止不住。
婢女们递上来干净罗帕,拿去沾满泪珠的,已经来回了四五趟,千盈公主仍是一脸忧伤,泪不停流。
扬宇一脸无可奈何道:“姐姐,您不要再吓自己了,我现在可不是好好的?我听话了,自此以后,我便在京中待着,再不出去就是。”
如此保证了好几遍,千盈公主才收了泪,面色稍缓。
扬宇见终于有了转机,急忙转了话头,立起身向千盈公主道:“姐姐,这便是我信中所提的易郎中了,他医术可好得很呢。”
千盈公主转头望向逸飞。
刚才那一礼实在没入她眼,她满心只是胞弟扬宇。现在仔细看看逸飞,似乎是想到方才人前有失态之行,刚收了泪珠的脸上微微一红,随即温雅一笑道:“易先生,你此番功劳不小,多谢照顾舍弟了。”
逸飞急忙低头,口称“不敢”,道:“回禀公主,草民山野浪迹,本不足挂齿,得遇贵人,乃是万千之福,又何敢居功?忠于皇家乃是草民等本分,不敢领谢。”
第154章 金枝玉叶表里不一
千盈公主略一惊讶。
刚才这位年轻郎中, 似乎不太懂得这么多规矩,她也未曾追究,谁知说起话来, 倒又不像个山野出身的。
她想要再试上一试,又道:“易先生可有什么心愿或是请求, 若是本宫可以办到, 请望直言。”
逸飞低着头, 语气却不卑不亢:“公主此言, 愧不敢当。所谓医者仁心,草民只是做些该做之事。得知所救之人乃皇子时, 臣自忖古人云:‘率土之滨, 莫非王臣’, 为王臣者, 自当尽心竭力报效帝王,更无他想,望公主明察。”
这下,不但千盈公主心中满意, 就连扬宇在一旁听了,都被逸飞这番话说得感动至极。
可转念一想,好像哪里不对!
“那个把我捆在椅子上一顿踢打的家伙是谁啊?那个搜我身, 喂我毒药的家伙是谁啊?那个一路指使我淘米洗菜的人是谁啊?那个把银子揣在怀里,连一串糖葫芦都不给我买的人是谁啊?”
这几日来为了串供,两人将一出营救贵人落难的戏码背了个滚瓜烂熟,差点就忘了原本的真相了!
扬宇想到这节, 自觉得哭笑不得, 不停地斜着眼睛瞪逸飞。逸飞余光看到, 心中也是一阵好笑, 但千盈公主还在场,少不得还要将礼数顾及周全。
千盈公主却没注意这些,只是幽幽一叹,道:“既是如此,本宫倒不便启齿。敢问易先生,将舍弟送回来之后,欲何去何从?”
逸飞心中有欲擒故纵之意,面上却是一脸认真:“回禀公主,草民自当继续游历山川,以助有缘之人。”
千盈公主仍是语气中带着一丝幽怨,道:“那么,还请先生抬起头来,将本宫看上一看,看本宫是否也是有缘之人,可得到先生所助?”
逸飞反将头又低了一些:“山野村夫,粗鄙无知,唯恐直面冲撞公主,不敢抬头。”
扬宇在旁听到这句,心中暗暗吃了一惊:“不是?这小子竟连这种细末礼数都晓得?他究竟是什么出身?待会定要好好问一问,莫要因我放一个细作在身边,倒害姐姐吃了亏。”
千盈公主道:“此处乃本宫寓所,不必拘礼。本宫恕你无罪,以常礼相见即可。”
逸飞应声慢慢抬头,千盈公主往他面目上一看,又是一阵心喜,心中暗道:“看此人明显不是什么山野之人,之前说辞,无非自谦罢了,这就好办了。”
她抬手相请:“易先生,可随本宫到中院,本宫有要紧事相询。”
扬宇心中有顾忌,不暇思索道:“我也去。”
千盈公主看了扬宇一眼,脸上神色娇羞,飞上一抹桃红。忸怩一下,甜丝丝地劝道:“扬儿,你可不能听。你就帮姐姐把下人带开了去,守好中门,千万莫要放人进来。”
扬宇有一百二十个不愿意,也只能应承,来不及交谈,只能向逸飞频频使眼色。
逸飞会意一笑,口说“放心”,只是怕公主知晓了,不便出声,以口做型。
扬宇见了,气得连连跺脚,心中道:“你又不是个好的,我放什么心!”却不敢言明。
眼见千盈公主迈步行动,他急忙叫来领班婢女吩咐了一些事,自己就在中院偏厢房内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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逸飞随千盈公主进入中院一间房内,婢女们服侍公主在暖炕上坐了,又进上了茶盏,摆好手炉,燃炭熏香。千盈公主看他们来回,抿着双唇一语不发。
婢女们做惯这些事,颇为熟练,片刻已完成告退。
千盈公主这才开了口:“冒昧相问易先生,对于千金之症,造诣何如?”
千金科嘛……
千金科乃贺翎御医所立派之本,前后几代御医呕心沥血地传承,比祥麟已经领先了何止几十年。
逸飞在朱雀禁宫之中,恰逢均懿备孕调养之事过他的手,接触极多。他又存了些私心,是以又私下研习了不少。此时乍然听说,心中想起一些私事,脸上也是一红,回话道:“回禀公主,千金一科,草民是有些心得的,却不敢贸然诊断。”
千盈公主见说,松了口气,道:“无妨,也只死马当做活马医吧。”
逸飞心中一沉:“她身为祥麟公主,话音中怎么总是如此绝望的意味,难不成……有何隐情?”
只听千盈公主继续说道:“本宫与哥舒驸马成婚七载,尚未有出,心下甚忧。也曾求医问药,也曾求神问佛,方法试了不少,至今却无有效之方。现今本宫欲为驸马再招一妾,以延续香火,可驸马不允。”她说到此处,垂着眉眼微微侧过头去,面色几分娇羞。
逸飞一看那神色,便知是爱河之中浸浴之相,和她说的这话并不相符,心中一晃,是想起了和雪瑶独处的时候,但又很快稳住心态,正色回复道:“公主出身皇家,金枝玉叶,乃是这公主府上的正位。驸马不过是皇家附属,按照礼法,怎能另聘?子嗣之事,本是水到渠成,若是缘分没有到那一步,倒也不必着急,更不宜强求呀。”
千盈公主幽幽一叹:“唉,贵为公主,只不过是个虚名。如今我下嫁哥舒,当为人妇。不瞒先生,本宫每每拜见公婆之时,看到二老眼神含着责怪,都羞愧万分。私下想着,就算千盈身为大祥麟的公主又怎么样,不能为男子生儿育女,就没有任何意义。他们背地里在怨本宫,断了哥舒家的血脉……”
此时的千盈公主,已是泫然欲泣。只见她抬起手儿,纤纤玉指轻动,皓腕一转,在袖中拿出罗帕,搌了搌眼角,对逸飞强颜一笑,一张白嫩如初凝新脂的脸上,眼圈微红,配上眼角淡红的胭脂,越发楚楚可怜。
逸飞心中似被锤一击,怦然而跳,同情之心溢满胸腔,难免生出感慨。
“祥麟女子地位之低,竟至如此?
“堂堂公主,竟然因为没有生育而遭人冷眼,一点皇家体面也没有么?
“看她年纪,似比雪瑶还小些,只怕成婚之时才当及冠,婚后七年云云,现今也不过双十有余,就被人家当成一生不能生育,何其可悲可怜!”
想到此时,逸飞心中侠义顿生,又因为扬宇常在他面前说姐姐万千之好,便松了警惕,暗自决定一定帮她到底,便开口道:“敢问公主,婚配之时芳龄几许?”
千盈公主答道:“不瞒先生,千盈方及笄时,便出嫁了。”
逸飞心中了然,面上微微一笑,伸手示意搭脉:“公主不必焦虑,请容在下一诊。”
千盈公主点头道:“如此,先生请。”
她轻轻抬了抬衣袖,伸出那一小截葱白色,粉嫩匀称,肌肤细腻的手腕来,轻轻搭在了桌边。
手腕软软地似无骨一样,腕边一定擦了香粉,手儿微微一动,便有细细幽香,暗生盈袖。此景优雅美丽,极为动人。
但逸飞不是来看美人的,适才起了帮助千盈公主的心思,在他眼中,千盈公主无非是普通病患,和贺翎那些宫差们并无区别。只不过,当他问到生育之事,涉及女子隐私甚多,千盈公主就不像贺翎女子那样坦荡,吞吞吐吐说个不清了。
想来千盈公主也是在以往求医中有了些经验,知道医生要问这些,才将婢女们都遣散,可是她即便有这种准备,还是要做这般姿态。还好逸飞经验多些,旁敲侧击,多方探问,倒也了解得差不多。
经历一番望闻问切,逸飞心中升起一股疑虑来。
“这千盈公主,竟然是一个十分正常、十分健康的女子,甚至比之懿皇孕前的状况更胜些许。看她血气兴盛,体质柔和,一片安宁气色,明摆不可能是不孕之体。”
千盈公主看逸飞神色带着些思虑,顿时也愁锁眉山。双目一闪间,在面上浮现出淡淡一层幽怨寂寞的神情来,但仍是礼貌地向逸飞道:“先生所得何如?”
逸飞面色凝重,道:“公主玉体康健,并无任何窒碍。从脉相看来,公主近日又行进补过,现在血气正旺,应是极易于受孕之相才是。”
千盈公主一点也不意外,倒似松了口气般,颓然呆坐。
逸飞不忍多言,静静坐在一边,饮了两口茶,只听千盈公主慢慢地道:“所有的先生,都说千盈身体康健,可千盈,为什么就没有孩子?”
美人就是美人,如此失魂落魄,倒像个空洞美丽的人偶一样,照样的雍容明艳,又别有一番情怀。
逸飞默不作声,望着她失望的表情,想要稍加劝慰,动了动唇,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静默地坐在一旁相陪,连茶也不好意思再饮。
室内空寂,如浅池止水。
突然听得门外轻叩之声,伴着扬宇的声音:“姐姐,你们讲完了么?我在外边等了好久了!”
千盈公主应道:“就来了,扬儿莫急。”便立起身来。
这一站起来,千盈公主的颓然便荡然无存,又恢复了端庄华贵,无论怎么看,现在的她都是一位真正的公主。
逸飞心念一动:
“我方才一心觉得她柔弱可欺,只是忽略了在祥麟皇室这样的环境中,女子自立何等艰难?这千盈公主表面看来弱势,但看其在宫里宫外的影响,不该是她表现出来的性格。
“她今日一番求诊,真正意图尚不可知,我还是留个心眼,在不熟悉的地方一定要小心行事,别让别人挑出错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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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盈公主出得门来,扬宇一脸着急,迎上前就握了握她的手:“姐姐!你们讲些什么,怎么这么久?”
逗得她轻声一笑:“你呀,就是性子不讨好。姐姐问问医家惜福养身之道,偏你催得急。现在还没问完,就被你大呼小喝地喊出来。”
扬宇赔着笑,一派天真道:“姐姐莫说是我问得急,这都什么时辰了,再迟就来不及进宫了,怎能不急?我若不急,母妃不急么?哎,说起来,我们母子性子最像,姐姐这温吞脾气倒像谁?”
千盈公主笑道:“小调皮,嘴还快得很,真拿你没办法。姐姐已经小半年未曾见你了,你先在姐姐这里多住几日再回宫可好?母妃那边,不用你担待,慌的什么?”
扬宇心中说不出地有些忌讳,他只凭直觉,就想要赶紧将逸飞和千盈分开。
“我在路上之时,母妃还捎来口谕,说要见见帮过我的易郎中,这可怎生推脱?还是我们先进宫去一遭。”
千盈公主浅笑盈眉:“姐姐正想与你商议,可不可以让易先生做为皇家御医,留在公主府,为姐姐做日常调理?这倒是个好发落,宫中也必会同意的。”
扬宇犹豫不决,反复思想。
逸飞有些吃惊。
他虽然在扬宇那里铺垫了些,但没想到这么顺利就平步青云,在锦龙都宗室中第一站就大获成功。虽然真想一口应承,但他自身是客,无法做主,只能看扬宇和千盈公主的拉扯。
三人各怀心思,一时沉默。
打破尴尬的是婢女的声音:“禀公主,驸马派人捎来便条。”
千盈公主一叹:“唉,又应酬哪位同僚了?”
她从婢女手中接过纸封,展开看了看,默然垂手,那张信纸从手中滑落到地,婢女急忙悄无声息地跪下捡起。
扬宇见姐姐神情落寞,问道:“我能看看么?”
千盈公主只略一点头的功夫,扬宇已经拿过信纸看到了末尾,不甚在意:“郎勒吉乃是牧族第一重臣,他要做寿,姐夫按规矩是得去一趟,姐姐莫要难过,我和小易这就留下陪你,今日横竖不走了就是。”
千盈公主淡淡一笑,却掩不住的愁生双靥,似乎是连敷衍的力气都没有了,可怜兮兮的。
看得扬宇心头对逸飞的不满,立刻转到了哥舒驸马身上,口气中都带了些火花:“姐姐,咱们关起门来,慢慢说。”
他身上也现出了皇子应有的那种颐指气使感觉,一挥手,让婢女们散去,三人又回到刚才那间房内。
第155章 外来客难断家务事
屋内炭火还盛, 整个室内温暖如春。玉扬宇和千盈公主在暖炕上坐下,逸飞坐在下首。
千盈公主以手托腮,又是一叹。
扬宇知她不爱主动开话, 便直接询问:“姐姐怎生看见郎勒吉家,便这样愁?”
千盈公主低声道:“我本为驸马的后代香火之事, 去向郎勒吉提过一次, 想让他三女阿托娜来咱们家做个偏房。郎勒吉稍有迟疑, 但并未推拒。驸马虽口中说道, 纳侧室便是对我高家皇室的不尊重,坚决不允此事, 可最近他常常在郎勒吉家走动, 让我心中又有些不自在。”
扬宇接口道:“我听说姐夫从小就和阿托娜走得挺近, 按咱们大周说法, 正是青梅竹马。但姐夫娶了姐姐,当了驸马,那就没打算把阿托娜当正室。你让他娶阿托娜当偏房,他也不娶, 可见他不想娶阿托娜的。牧族男女之间没什么大妨,不像咱们周人,他们即便见面, 也没什么私情,姐姐又何必担心?”
千盈公主道:“我不是怨他去。毕竟他是做夫君的,他愿意怎么样,我其实是管不着的。”
扬宇笑道:“事情不大, 怎么姐姐的样子像天塌了似的?姐夫也许根本没想得像你这般细致呢。他不是很疼惜姐姐么?姐姐与他说说, 也就是了。不然, 我与他说一说看?”
千盈公主愁道:“你是娘家的亲属, 又是幼辈,不好管的。”
扬宇笑道:“你看,这不是?姐姐你总是拿周礼去想,可姐夫祖上是牧族,本就不太讲究这些细枝末节的礼法。有的事,你不说,别人怎么能知道?姐夫堂堂男儿,自有一番天地,哪有时间来推想你们女人家那点弯弯肠子的?”
逸飞在一边听了,心中一动:
“试想在贺翎,若是男子言道‘我哪有时间来推想你们女人家那点弯弯肠子’,是个什么后果?
“别家尚且不知,若是寿王芝瑶听了这句,不把说这话的人关到暗牢里活活折磨到死,可不会罢休吧。
“两国风物颇为相似,总会让我放松警惕,可是这话一出,我也要警醒起来,更明确自己身在何处呢。”
又说了一阵,扬宇认定了要和姐夫谈一谈,千盈公主倒是半推半就地答应了。
商讨之后,已是傍晚,排宴用膳种种,自不必多言。
//
晚间,扬宇坚持要与逸飞同房而宿,但眼神闪烁不定,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逸飞知道:“他就是担心我暗中做手脚,危害千盈公主安全,真是孝顺。”所以答应得毫不犹豫,也不见芥蒂之心。
两人来到客房,只见房中早已收拾整齐。
扬宇关上门窗,屏退左右,才向逸飞道:“易郎中,你一定不愿意说你究竟是谁,但你若看得起我,必须得跟我交个底——你来祥麟是何人在背后指点,你之目的和战事是否关联?”
逸飞道:“你也太高看我了,我当真是避难而来。你放心好了,以我的能力,不会让你和你在乎的人吃亏,或许还能帮上你们一些。”
扬宇半信半疑,像第一天认识一般,又将他上下看了个遍:“你若骗我?”
逸飞坦然指天,发誓道:“皇天后土见证,我若骗你,教我天打雷劈。”
帮你们除掉上座那位暮年的皇帝,空出那把金龙椅,让青年皇子各个都有机会上去争一争,对你们来说,难道不算好事?
祥麟人敬天地,畏鬼神,扬宇见逸飞如此严肃,还敢发誓,完全放下心来,只是内心深处不安的直觉,令他再嘱咐一句:“你不许对我姐姐不敬。”
逸飞笑道:“我自己没有亲生胞姐,你姐姐和你这般亲热,我看了也羡慕得很。她若有事,我自当全力帮助,你可放心。”
扬宇长舒一口气,才放下心来:“那我明日便向姐姐说,要你留在公主府当差。这样一来,我也暂时不能回宫,不然,我若是回去了,咱们分开太久,吃不到解药怎么办呢?”
逸飞笑问:“连七天一出宫都不行么?”
扬宇认真算道:“我这么一回去,必然被看得严严实实,还怎么出来?倒是住姐姐这里最快活,还有我的解药在这边。”
转念一想,这事情好像都着落在逸飞身上,气得骂了两句:“你可倒好!又得了尊重,又拿捏了我,现在你得意了吧!”
只是念及指望他供应“解药”,又不敢真的恼了,倒是逸飞经验丰富,上前说笑劝解,他这才心有不甘,顺台阶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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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无事,逸飞随扬宇在公主府中游览了一番。
果然两国同源,院落的路径、房屋的分布方位等,都是从大周制式演化而来,尽有相似之处。逸飞只走了一圈,便已熟知了路径。
来至一处清净院落,只见一丛细竹伶仃,一股檀香袅娜,朱门半掩,门头上挂的匾额上书“净慈福地”。逸飞不由得好奇,伸头向内望了一眼。
扬宇低声道:“这是我姐姐供佛的香堂,咱们若要进去,可不能嘻嘻哈哈的。”
逸飞点头道:“上次未能进佛寺,今日既然到此,便进去看看。”
两人走进院中,绕过影壁,一座精巧的两层八角楼出现在面前。门槛高高,几过人胫,抬脚跨过,只见当中神案之上摆放着香炉烛台。鲜花香水、供果点心等,都新鲜可爱,可看得出这里日日供养不息。
举目上观,神台之上有一座塑像,若真人一样高低。只见其白衣素服,赤足而立,踏定一朵白莲。面目慈和平静,低垂双目,菱口似开非开。一手中托着一只白玉净瓶,瓶中插一支青翠柳枝,另一手臂屈肘,手指如盛放芝兰,捻着诀,置于身前。
塑像旁边,高竖起两根红柱,柱上顶着华盖,华盖下帷幔垂地,质地尚新,两边都以金线绣了同样工整的大字“南无救苦救难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
逸飞从头看了一遍,轻声念了,扬宇也轻声念了一遍,逸飞才晓得正确的念法,面上一红。
扬宇道:“这两边金字,是姐夫亲手所提,姐姐亲自绣成,丝毫不假他人之手,以示虔诚。”
逸飞虽未接触过佛法,却在贺翎见过后土娘娘,女娲娘娘之类神庙,为表示敬意,也取了三炷香点燃了,插在香炉中,行了个礼。
扬宇点头道:“你倒乖觉,正该如此。”也跟着烧了香,依照着千盈公主平时所教,拜了一拜。
两人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出得佛堂很久,两人才将语声恢复为平时的大小。
逸飞心中有些感触。
从佛堂的金字来看,驸马很擅长隶体书文,字迹圆润厚重,像是个温吞和善之人。看他并无与公主一样的信仰,却专为了公主书写字样,可见得恩爱敬重,没有什么节外生枝的征兆。
这样一对贤德和善的两口子,又是相敬如宾的模样,这公主是康健之身,怎生没有生育呢?
“难道这事……最终要着落在驸马之身么?”
逸飞不知道能不能将此事向公主言讲,又不大敢问扬宇,是以颇为忧心。扬宇见他面色不豫,问了几句,他总是不说。扬宇孩子心气,转眼就忘,也就不大在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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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各怀心事,在回廊上走着,迎面来了几位穿着奇特的人物。
逸飞在公主府这两日,第一次见到这等打扮,好奇地望了一眼。
只见那一行人,前面那位身穿秋香色长袍,围着嵌玉的腰带,双鬓已显花白,面上却仍是光滑干净无须。后面几人服色简单许多,年纪看来也不过二十有余,也是无须。
逸飞只知贺翎男子的讲究,蓄须与否,端看妻主乐意。比如铁衣宫卫统领权灵虎年轻时起便蓄络腮胡,只因妻主觉得这样可显其威严。公孙皇后自不惑之年起蓄髭,修剪得宜,微微遮在人中,显得气质文雅庄重。善王侍君白冬郎虽也步入中年,但因善王喜欢男子全然无须,便常常打理,保持脸颊光洁。
但这几位的无须,却透着一股子奇怪。明明毛孔还可见,仿佛胡须连根从脸上掉下去过一般。可能他们也觉得不太好看,便在须子毛孔处涂了铅份,嘴唇周围一层白生生的,极不自然。
扬宇对他们显然很熟悉,在道路正中站定,那行人便也停住了脚步。
当先那位中年人面上浮现笑容,开口道:“楚王殿下可算平安归来了,正是万千之喜,贵妃在宫中开心得紧呢。”
这人讲话尖细,声调有些高,像是捏着嗓子说的一样,音色也不男不女的,听得逸飞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扬宇也微笑道:“多承林公公挂念,此番来公主府,莫不是帮母妃传话来的?”
被称林公公的中年人笑道:“正是呢,贵妃娘娘让老奴来看望殿下,也捎了口信嘱咐殿下,让您在公主府内安心居住,不必着急回宫,听公主的话,莫落下功课,娘娘和皇上在宫中也放心了。”
扬宇笑道:“请公公回去转告母妃,扬宇聆听教诲,必定遵行。”
那林公公点头道:“七殿下出门一趟,长大懂事不少,娘娘得知,必然欣慰,老奴也跟着高兴。娘娘的嘱咐,将小德子和小金子拨出宫来伺候殿下,老奴带了来了,这会子在公主府内监所报到着呢。”
扬宇喜上眉梢:“多谢母妃!林公公出宫辛苦,这点零钱,算我给公公买壶茶喝,再给徒弟们买些果子。”
虽说是零钱,扬宇但在怀中一掏,拿出的却是三张五十两、两张一百两的银票。
林公公左手边身后的年轻人急忙出列,低下头去,双手过顶接了,回列站好,林公公才笑道:“多承七殿下常常打赏,老奴却之不恭,便谢恩收下了。”
又叙了会话,那林公公便口称“告退”离开,而扬宇这边被公主叫去用膳,逸飞不便同往,带着一腔疑问回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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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逸飞才见到扬宇,直让扬宇说说那林公公的事。
扬宇奇道:“你们贺翎宫中,难道没有男子?宫里上下这么多事,后宫还有御夫君,只用女子不行的吧?”
逸飞道:“当然有啦,只是你们这些男子宫差好生奇怪。”
不料逸飞随口一答,却中了扬宇圈套,只见扬宇挑眉笑道:“可叫我今日套出话来了。你老实讲,你和贺翎的皇室有什么关系?”
逸飞随口道:“你怎知我就与贺翎皇室有关了?”
扬宇笑道:“我适才问你的事,岂是人人都知道的?若你真个是白衣之人,才不会一口笃定宫里是什么情形。不过我已经知道你的为人,我们互帮互利,不会告发你。只是你的来历先跟我讲,我再跟你讲林公公他们的事。”
第156章 内宫差欺人不欺心
逸飞倒是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也早做了准备说辞,此时就不慌不忙道:“好吧,那我就告诉你。”
“我原本在贺翎的福王府, 给他们家的御医打下手,后来因得升迁等事, 我们家师傅得罪了宫里的御医师傅, 害得我们这几个做徒儿的流落江湖。
“我们贺翎很少男子行医, 所以师姐们都留在城里另谋出路, 我却不能留,于是到军中躲避。谁知你就带人劫营, 让我没有安宁日子, 我便把出路着落在你身上, 让你带我来祥麟了。”
扬宇听得这话讲得可信, 心中也认同了几分,又问:“你与那个御夫君又是如何认识的啊?”
逸飞道:“他可比我身份贵重多了。我还是在军中才和他有接触。”
他不确定扬宇是否了解苑杰受伤的事,就编了个半真半假的话:“我们相处,只是偶然之事。他有一次中箭受伤, 不愿意女医诊治,怕皇上怪罪他失了清白,便由我负责疗伤, 如此一来就熟悉了不少。不过若是在贺翎皇宫中见到,我都没有资格和他说话的。”
扬宇前后想了想,这说辞倒也真实可信,便点头道:“你进过贺翎的皇宫吗?那宫里的男人是什么样的, 也……”
他不知道该如何体面地讲述这种事, 于是拿手势在下摆比划了一下“切掉”的模样, 逗得逸飞一笑, 连连摇头道:“倒也不必。”
扬宇好奇,拉着他问:“那贺翎的女皇帝难道就不担心,这些男子身心不干不净,会对宫女,甚至对皇上、公主有非分之想?”
逸飞费力地转化了半天,才明白他的意思:“贺翎的公主和祥麟相反,都是男儿,我想你的意思是皇女们?”
得到扬宇首肯后,他自己说来有些好笑:“那我且问你,你也是皇子,在宫中也见过不少宫女和内侍吧?你可曾见一个爱一个?”
扬宇被问得一愣,仔细一想:“是哦!除了我母妃宫中那些熟悉的姑姑,我也没正眼瞧过谁呀。”
逸飞道:“对呀,只有上位者有其心,下位者才有其所。做主子的行事正派,宫中风气便不会乱七八糟的。我们宫中的男子宫差,当然也攀高枝,他们大多都想要嫁给有品阶的宫使。宫中逢年过节时,也有相处的机会,只要不违反宫规、耽搁差事,这人间鱼水,乃是天伦自然,何必去强加干涉呢?”
扬宇没想到贺翎宫中是这样的规矩,有些意外:“若是女皇帝、女皇子她们自己不好,跟男子有了首尾又不负责,该当如何呢?”
逸飞无意纠正这些不敬之语,只当故事说:“即便她们想要给个名分,有宫规和礼法限制,也会有重重阻碍。倒不如维持身份,摆在眼皮下这么处着。”
扬宇不甚赞同:“对奴婢如此宽纵,就不怕她们生乱子?”
“如此隐私之事,各自不说,还能维持体面。硬要打破的话,反倒生事端。”逸飞想到刚才两人所说,反问,“莫不是祥麟宫中有过欺主之事?”
这一句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扬宇的脸色忽然间就变得铁青,两眼一闪,一丝不加掩饰的杀意透出寒芒。
“他年纪还小,并不会掩藏这样浓重的情绪。”逸飞心道不好,垂下眼皮去捞茶盏,装作没有看到他的目光,借机沉默了一会。
扬宇也是一般心思,两人如有默契地喝着茶,半晌他才又开口道:“或许是因为咱们两人的立场不同吧。可是我就是好奇,你们贺翎的传言中,有没有御夫君跟身边宫女有了私情的故事?”
逸飞道:“贺翎已有百年历史,这种事肯定发生过,但也属于朱雀禁宫的家丑,并不见记载在册。自从敬宗改制后,宫规之中明确了一条:若有贺翎内务女差,与御夫君有了首尾,男方贬为永巷役工,女方刑责示众,并遣回原籍,终生不得返京。”
扬宇笑道:“我还以为贺翎女子临朝,必有妇人之仁呢。若是两人真心相守,又该如何呢?”
逸飞道:“人往高处走,御夫君进宫伴驾是多好的差事,有此一人在内宫中,自身富贵无双,又能扶助母家兴盛,谁愿意一朝沉沦情爱,把自己打落尘埃?女子宫差也一样,但凡能直接接触到御夫君的差事,哪个不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争取而来的,又有谁甘心以这样的方式收场呢?”
扬宇道:“我们祖龙禁宫之中,没有这么费心,采取一劳永逸的法子。要男子做差事,却又要妨碍他们染指后妃,所以他们进宫之前都受了宫刑。”
他又用手刀,轻轻比划了一下,脸上神情有点不好意思。
逸飞会意,这“宫刑”与“荣身”,无非是名称不同,本质上都一样的。
他在朱雀禁宫里常见隶伕做事,还为隶伕们诊治过病症,也见过阉割过的马匹和猫狗,哪有转变这么夸张的?于是皱眉反驳道:“这只是受了荣身之刑,怎么就不成人样了?”
但随即他想到男子的天职,便又道:“荣身之后,也就是没有后代了而已,怎么能搞成这样,面相都变化了?”
扬宇脸上似笑非笑,目光却又是掩不住的阴冷,口中的话也格外阴阳怪气:“若是皇上和其他贵人身边紧跟着伺候的,权倾朝野也不是不可能。到那时候,虽则他自己不能生,多的是朝廷命官趴在他脚下,求做他现成的干儿子呢。”
逸飞心想:“原来官场积弊,并非贺翎独有,祥麟照样也有烂透的官路。”
他知道贺翎宫差之中,也有这样认干亲的,只是内廷官员和宫差,都是有品无阶的,不可能骑到朝廷命官头上去罢了。
扬宇说得活灵活现,倒叫他眼前出现了可怕的画面:不阴不阳的内监,将身穿官袍的男子一脚踢倒,脸上现出狞笑……把他自己唬得脊背发凉,寒毛直竖。
贺翎女子的大忌,便是被人说一句“像个男人”。即便激越如公孙苑杰,也只不过对忠肃公喊声巫婆。在军中听闻,雁骓从前私下去两国边境一带办事,为隐藏身份,有时会自甘轻贱穿着男装,为此忠肃公还在私下里教训过她,近年来她也改了不少了。
以此类推,祥麟男子只怕也是因身为男子而骄傲,厌恶被说“像女人”。可是这祥麟内监,净了男子之身后,反倒搞出这样的装扮和嗓音,生怕别人不区别看待,可见心中的尊严早就歪曲了。
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叹了口气道:“欺人不欺心,自己骗不了自己。”
扬宇道:“还有啊,他们就是因为做不了爸爸,才喜欢别人尊称他们一声公公。”
逸飞皱了皱鼻尖,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
扬宇也感叹一句:“要是世上没有这些肮脏东西就好了。”
逸飞却在心中想道:“贺翎没有被这些妖人把持朝政,官路还不是照样有腐朽之处?可见握权者,贪婪弄权之事绝不会消亡。”
但他只是默默听着,不与扬宇深谈罢了。
两人又借着这个话头,商讨宫中其它仪制。
扬宇将祥麟锦龙禁宫之中与贺翎朱雀禁宫不同的规则,都一一讲了个清楚。逸飞本已熟悉宫制,这些变化融会贯通,学起来也不费心思,只是真正融入习惯,恐怕还需要一段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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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天气倒不甚冷,只是乌云压顶,久久不晴。
逸飞和扬宇相对无趣,恹恹地坐在书房,拥炉对弈。
逸飞固然棋艺不精,扬宇也是个三脚猫,手谈之风雅,在二人中间荡然无存。落子过半,两人便拿棋子乱摆图案,连一旁侍候的两个小内监都忍俊不禁。
扬宇耐性本就稀薄,现下更是烦躁不安:“这鬼天气!不阴不晴,闹什么名堂,真是没劲。”
一旁侍立的内监小金子接话:“殿下,奴才看这云压得这样低,大约就是要落雪,最迟也就是晚膳以前了。”
扬宇“哧”的一声笑,道:“若说得不准怎么办?”
小德子便在一旁笑道:“殿下,他若说得不准,您就对准他屁股,踢上几脚,也好散散心里的闷气。”
扬宇哈哈大笑道:“这些小猴子,真是越大越放肆了,来来,我一起踢上去。”
两个小内监神情轻松,只是跟着笑,心里可一点也不当真。
扬宇个性活泼,治下宽松,是以下属们对他的感情大多出于疼爱,并无一般主从之间的敬畏感。但就是这份疼爱,让扬宇也能笼络到忠心不二的下属,从贴身内监和侍卫之流,扩展到到朝臣之间,竟也有着一股自己的势力。
比之上面几位兄长,扬宇这股力量着实微不足道,但也足以让扬宇独善其身,在虎狼环伺的深宫中,保持着他独特的自在。
说笑之时,小金子忽然笑道:“殿下你看,这不是雪?”
逸飞和扬宇一起挤在窗边,望着天空中飘飞的雪花。
逸飞已有许多时候不能这样闲适地赏雪,顿时心旷神怡。
只见锦龙都落雪比之朱雀皇城,气势盛得多了。风携雪片,越飘越急,风声也越来越紧,渐渐地如同狼嗥,灌耳呜咽。
一开始,雪花还是一片一片,但这号叫的风,似乎撕开了半天的阴云,一时雪落如桶倾瓢泼一般,又被纷乱的风刮得打旋,渐渐地已经抱成了雪团。园中的树枝远远近近地咯咯作响,被刮断的不可胜数。
一阵狂风直冲进窗,将逸飞和扬宇两人迎面冲了个正着,两人口中被刮的有雪也有尘土,连声惊叫。
两个小内监见状急忙关了窗,拿热水浸了手巾,帮两人擦干净手脸。
被关在窗外的风仍然横冲直撞,刮得窗棂都开始咔咔做响,即使锁了搭扣,也震个不停。
扬宇捧着热茶道:“亏得窗上糊的是油毡纸,不然这么大的风,非把窗纸撕了不可。”
逸飞心有余悸道:“若是在外行走之时,遇上这种大风雪,只怕人都刮跑了。”
扬宇道:“等风停雪霁,咱们出去赏雪去,今儿这样子,恐怕不好看。”
两人商定,坐在温暖的室内,饮茶说笑,打发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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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皑皑的天地,雪花仍飘洒不停,但小得多了,风也停了。
扬宇和逸飞双骑并行,走在宝镜湖边。
湖面上结了厚厚的冰层,还盖着深深的雪。若不是扬宇指点,逸飞根本看不出这是一方湖水,更分不出哪里是水面,哪里是岸边。
仔细看看,湖边缘枯萎的芦苇,一片一片望不到边,与地面上才有了些许区分。
扬宇兴致高昂,拉了逸飞道:“走,下去冰层上玩去。”
逸飞犹豫间,已被他拽下湖去。
冰层厚实,和地面竟没有什么区别,可走可跑,却是因为表面盖了层雪,不觉得滑溜,倒觉得宽阔。
两人团雪为球,互相丢来丢去,打闹之中,竟是越走越向湖中心而去。
宝镜湖虽然有些传说,但实际上却是五十年前才开挖的新湖,方圆并不十分广阔,四周再有些芦苇丛,显得湖面更小了些。
就在两人到了湖面正中之时,扬宇忽然低声道:“小易,这次对不起。”
逸飞还未从愉快玩耍中回神,道:“什么?”
忽然耳边风声一响,一枚梭镖擦着鬓角掠过,带出的寒风在他耳边划出一道血痕。
扬宇大声斥道:“都滚出来吧!”
芦苇丛中,很快冲出了一群刺客,手中拿着刀剑,还有人擎着弓。
逸飞心中一紧。
扬宇竟不顾自己身份,用自己作饵,来引刺客现身。
可以说是孤注一掷!
第157章 真真假假将计就计
以前刺客出现时, 逸飞并没有机会仔细打量,更没有时间思考。今日集中精神,细看看这些刺客, 心中暗道:“看这些刺客不太像杀人越货的江湖杀手,反倒像是一些正规兵士, 只看他们趁手的都是常见的长短兵器, 就可以得知。”
可转念一想:“若是正规兵士, 是谁治下的兵?为什么总和七皇子过不去呢?”
反观扬宇不慌不忙, 见刺客步步逼近,手心握紧了一枚铜哨子, 放在嘴边, 吹了一声长响。
湖面上的冰层开始震动起来, 一些堆积在湖边, 毫不起眼的白色雪块和石头,此时都微微一颤,展开来,变作穿着白袍的护卫。
他们身上的雪花落了厚厚一层, 根本看不出原来的面目。
他们比刺客沉得住气,埋在雪堆之内,潜伏在这里很久了, 比芦苇丛中的刺客们还要久,却连后来刺客们都没有发现他们的存在。
连勘察地形都如此粗劣的刺客,似乎并不符合常理!
还来不及反应,又有一批扬宇亲卫从岸边向湖中心包抄而来。若是那群刺客暴起拼命, 他们能不能以一当十?
这队刺客现在的表现, 也让人心存怀疑。他们面对包围, 第一反应是冲上去突围, 双方一照面交了手,便乱纷纷打作一团。
逸飞和扬宇身边围上来一小队护卫,约有四五人,护住了他们两个的周身。
不一时,那群刺客已经悉数负了轻伤,由扬宇的护卫拖着,抓到扬宇面前来。
扬宇拉下两三人蒙面的布巾,仔细看过他们的面容,额角的青筋跳动,牙齿磨得格格直响。过了许久才站起身来,向护卫们轻声道:“都杀了。”
之后,他再不顾身后情况,拉着逸飞回到湖堤之上,上了马,才敷衍地笑了笑:“让你跟着我涉险了。”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沉默着。等回到了公主府门前,却忽然间变了神色,仍做出无忧无虑的贪玩少年情状,笑嘻嘻地拉着逸飞回了房。
“这少年在湖边轻描淡写地要将刺客全部灭口,之前不知何时还布下了这样的伏击阵容。今日这场看雪游玩,竟然是不惜暴露自己为饵,也要揪出幕后指使的险棋,如今竟还能瞒得住,对亲人报喜不报忧!”
时至现在,逸飞才在震惊之中想起,他太小看了扬宇。
这个小儿郎,年纪比他稚嫩,却是调动了墨麒麟在贺翎军营之中展开屠杀的人,是祥麟嫡系,正统的皇子,手中所握权势和力量,和贺翎后宅出身的自己大有不同。
逸飞默默后怕:“若是今日,没有那所谓的‘毒药’做基底,扬宇在剿灭刺客的同时,会不会顺手把我也毁尸灭迹,以绝后患?”
原来,这普天之下,任何人活得都不简单,只是自己失了警惕,自该警醒,却不与别人相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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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千盈公主遣人来报,说驸马哥舒昆已回府,请七皇子和易御医共用晚膳。
扬宇冷笑道:“来得好!”整了整衣衫,立起身来。
逸飞恍惚觉得,此时扬宇身上,散发出一种威严的魄力,只是还未成形。
这顿饭吃得真是魂不守舍,逸飞拘谨留心餐桌上其他三人的动静。
公主和哥舒驸马神情温和,扬宇并未表现出刚才的凌厉神色,桌边主宾皆心平气和。
眼见饭局已毕,侍女们进来收拾,又上了茶,千盈公主对逸飞道:“易御医,驸马这几日稍感风寒,还希望你能够诊视一下。”
逸飞应承道:“易某在公主门下为客,必为公主分忧。”
扬宇勾起嘴角,微微一笑,看了看哥舒驸马。
哥舒驸马抬头看扬宇,问道:“七皇子今日怎么总是看为臣?”
扬宇道:“没什么,感谢姐夫不在家时,也对我有照顾之情。”
哥舒驸马笑着点点头道:“七皇子不要客气,为臣虽不敢僭越君臣之分,但感情上,七皇子是公主最疼爱的幼弟,那就和我的同胞手足是一样的,该当照顾。”
扬宇笑了笑,并不接话,却转向逸飞道:“小易,不如你现在就看个诊,姐夫对我如此深恩,我实在不愿姐夫身子不爽。”
逸飞看扬宇一直话里有话,向哥舒驸马发难,连他都坐立不安,哥舒驸马和公主却似毫无察觉一样。
他知道扬宇一定有所发现,只是不为外人道。
“那些来袭击的人都是兵士,哥舒昆是手里有些军权的人。
“从扬宇现在的作为来看,他认得今日袭击他的人是姐夫的手下,所以为家丑不外扬迅速将其灭了口。”
只是,还有哪里不太对。
“哥舒昆找人袭击扬宇做什么?”
逸飞在心里留了几分怀疑和戒心,向驸马道:“请驸马将左腕搭在桌上,我与驸马切脉,便知何如。”
手指搭在其脉,稍稍感知,逸飞心中突突地跳了一阵,面上却仍平静无波。
“驸马果然如我所料,肾经薄弱,该当是‘力不从心’很久了,难怪公主不会有孕。”
正要收手,但是手指间却敏感地觉得,这驸马脉搏跳动之中,有了些许不同的节奏。
他仔细辨别着这牛毛一般细微的差别,神情也专注了起来。
“驸马肾水一脉,并不是天生薄弱,而是被压抑住了。”
虽然一样是薄弱,但万分细心之中,终究还是被逸飞找出了区别。
“若不是这次再加了几分小心,恐怕下次就找不到借口来诊驸马之脉了。刚才若是收手过早,驸马便真的又蒙冤、又受苦了。”
松开手指,逸飞心念又是一转。
“且慢,今日扬宇倒是提醒了我,祥麟的皇家人狠绝无情,与雁将军对我之嘱咐并没有不同。
那么雁将军所说‘让他们万事不可称心如意’,大约就该用在此时,作为应变基准。”
思想及此,逸飞装模作样沉吟了一会,道:“驸马并未感染风寒,只是天气阴冷,内火有些不足。倒也不用开方,用餐时多用温热食物,一两日之内便会好了。”
哥舒驸马笑道:“尝闻医生越高超,越不大动药石,今日可见了。”
逸飞拱手行礼道:“‘大医治未病’,卑职何敢当?是驸马不吝夸奖,抬举卑职了。”
听闻此言,千盈公主目光之中闪着复杂的意味,嘴角虽仍在微笑,却有些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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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寂静,雪打窗棂微微轻响,在逸飞听来也明显得很。
他愁思不去,索性睁了双眼。
“想到少年读书之时,便被先生反复提及,人要常常自省,那便把来公主府后,被人牵着鼻子走的经过理一理,好给自己警醒。”
“那千盈公主虽是雍容绝色,怎比我姐姐,怎比懿皇?怎么就在举手投足之间,让人觉得非要听从她呢?
“这哥舒驸马究竟是得罪了何人,竟被下了这种断子绝孙的套?恐怕他自己还不知道,只有心惊胆战地避开公主,生怕被公主发现了所谓隐疾,再被皇族嫌弃了。
“扬宇经过以身作饵,似乎已经知道了仇人是谁,看他今晚的意思,这线索又着落在了哥舒驸马身上,可是哥舒驸马是隐藏得太深,还是根本不知情?那陷害之人,既然熟悉皇族,能够陷害太子,当然就能够陷害驸马。”
绕了一圈,最大的受害者,当属哥舒驸马。
“看来在祥麟,攀上皇亲也不是一件十足的美事。谁让他哥舒昆自己贪婪,为功名利禄所诱,非要和公主在一起?现在可摊上这样的烫手山芋了!”
可若是哥舒驸马真的喜欢公主,那么谁会害他?
莫非是公主曾经说过的“阿托娜”?
“驸马私下相见,确实大有嫌疑。什么青梅竹马,全是幌子,青梅竹马到最后,驸马娶了公主,阿托娜伤心之下,决定暗害驸马?
“可是,如果想要得到驸马,这事情恐怕难做。况且,听扬宇说过,牧族儿女并不会在情感上过多纠缠。
“凡事总有例外吧?”
好像还是不太对……
逸飞脑袋一阵痛,问题反复地打着转,他想到很多点,如沧海遗珠散落在记忆各处,却就是没有合适的那条丝线,将所有珍珠穿成一串。
慢慢地想着,竟是渐渐地睡着了。
//
我不去就山,山却来就我。
千盈公主自那天逸飞为驸马诊脉之后,便很快又单独召见逸飞。
话里话外,还是一个急切想要受孕的女子说辞。
“易御医,你说驸马肾经阻塞,那可如何是好?好端端的,总不能就说他病了,给他服药吧?”千盈公主一双美目中满是忧色。
逸飞有了准备,倒也不慌,微笑道:“公主不必急于一时。驸马此病,也不必紧急救治,待卑职多想想办法。”
千盈公主幽幽叹了口气:“驸马福薄,遇上了本宫,却也无法得救,本宫好不心痛。”
逸飞低头不言。
这几日来沉吟之中,逸飞已深知,这千盈公主,他该当远离。
不为别的,只是因为他心中有些奇怪的想法。
在贺翎,男子与女子的接触涉及大妨,又有淫邪之嫌,所以家家都格外小心的是男子的名节。
有些贫家女子无钱娶夫,或有些女子不愿娶夫的,又生育合时,会想尽了办法去引男子行天礼而受孕。
男子本为淫邪所累,稍加勾引,很快便会不顾后果相从女子,往往令女子得手感孕。
若那女子不声张,大家相安还好。可恶的是有的女子偏偏狠心,既不娶夫,又不许那儿郎嫁了别人,妒忌之心一起,反要传扬。也或者有些女子口风松的,无意间说与好友听,便传了出去。
待到那时,女子白白得了大好的后嗣,男子一无所得不说,还为声名拖累得极苦,人人都看不起,也不愿相娶,多有因此隐姓埋名流落异乡的。
逸飞生于皇族,本无此类忧虑,但白家门风之中有此一忌,因此少不得被冬郎和春晖教些“莫与女子独处闭室”、“莫在人前解袍脱冠”、“触碰手脚定要远避”之类的谨慎习惯。
又因近年和雪瑶完了婚,雪瑶常在风月场中过,担心侍君在外吃亏,也难免向他说些女子勾人的情态,吩咐几句让他注意小心的话来。
这几日时时回想,因得自己一时意气,竟犯了多少大忌!
而这千盈公主大有古怪,尚不知安下什么心,竟不知瓜田李下躲避嫌疑,时时将逸飞招来之后,当着逸飞面遣散婢女,紧闭房门,又是要诊脉又是要密谈,丝毫不顾男女有别,全家上下尽知。
若这是贺翎的皇女,逸飞也许能断定她用意,但祥麟公主的规矩,逸飞可不大懂,只是心中警醒,本能躲避罢了。
他心思暗转,默默想着:“也不知祥麟妇人已有婚姻,还能不能与其他男子常常相谈?”
转念一想,心道:“我怎的如此糊涂,姐姐能许我关一个别家的女子在房间,谈上一两时辰吗?即便换一换,若姐姐当着我面将一个男子唤到房中,紧闭门扉,又不许人出入,我又会怎生联想?”
这已不是嫌疑,已经能作为铁证了,若再不自此抽身,恐怕将无立锥之地。
千盈公主见他沉吟,葡萄似的眼珠轻轻一转,便泛起盈盈水色来,作势要昏,逸飞也不敢让她摔了,赶紧上前一步,轻轻托她手肘,将她扶起。
此时方嗅到她袖间的香氛,这不是一味常用的香,里面有些让人不安的味道。
是什么呢?
“砰”的一声,门户大开。
只见哥舒驸马阴沉着一张面孔,步步走近。
第158章 虚虚实实破罐破摔
逸飞顿时像一只刚被猎户套住, 还在挣扎的鹿,心中深恨自己此刻不能插翅飞出这房间,但仍然还想要自救。
在此时, 千盈公主竟“嘤咛”一声,眼泪双垂, 同时身子软得更厉害, 竟是要一头扎进他怀中一般。
逸飞心中手上都像被烙铁烫一样, 想要推开, 却因一点仁心,终究不忍做绝。
哥舒驸马已来到床边, 从他手中抱过了千盈公主, 低声叫道:“公主。”
千盈公主如梦方醒, 睁开双眼便慌慌张张地道:“驸马你不要误会, 驸马,我们没有……”便搂住了哥舒驸马的脖颈,在他宽阔的胸前蹭了蹭精致的侧脸。
逸飞如坠冰窟,寒意从脊梁上爬到后脑。
此刻他心知已经进了套, 说什么也无济于事,索性抿嘴冷冷看着这两夫妻的作态,不发一言。
哥舒驸马吩咐婢女伺候公主去歇下, 转头看了看逸飞。
却只见驸马的眼神之中,并没有意料之中的愤怒或阴狠,倒是一片忧郁和同情。
逸飞一向离经叛道,接受过各种各样的眼光。
但哥舒驸马这种怜悯、哀怨的眼光, 落在他的身上, 尚属第一次。他觉得全身都不舒服, 又看那眼光之中似乎夹着一股火, 直要把人烧穿了似的,像是那些滥好心的人看见街边乞丐时的神情。
但这种滥好人并不会将乞丐接回家中,给他衣食,给他差事让他重新为人,而是扔下几个小钱,便满足了天大的心愿一般。
说是同情,却也能掠夺人的尊严。
逸飞皱起了眉头,忍不住道:“驸马你……”
哥舒驸马神色平静,用食指轻轻点了点唇,道:“不要惊动公主,请易先生借一步说话。”
两人转身之后,千盈公主躺卧在床榻上,虽然仍是双目紧闭的模样,却勾了勾嘴角,轻轻呼了口气。
//
逸飞跟在哥舒驸马身后,亦步亦趋来到书房。
哥舒驸马面色沉郁,看不出是怒是忧,反身关了门,依然礼貌地向逸飞道:“请坐。”
“这不对吧?”
逸飞虽然心中打鼓,但还是默默地坐了。
哥舒驸马沉吟着,也不开口。逸飞刚才落了圈套,正在烦闷,自不愿多看他脸色,只是在下首稳坐,眼观鼻,鼻观心,丝毫不愿意张口解释。
“古怪的是驸马,而不是御医,先看他要怎生处理。”
屋内的气氛,恰如一潭死水,无风无波,平静而阴沉。
忽听哥舒驸马道:“公主她……”
然后便又归于一片沉寂。
逸飞看了看哥舒驸马。
这是个魁梧却温和的男人,头发和眉毛浓密,略带褐色,并不是纯净的乌黑,鬓边的碎发有些打卷,陪衬着麦色的肌肤。虽然身体健壮,但脸上线条极柔和,侧面看来,也是蜿蜒的曲线,从发际延展到脖颈。
他还年轻,双十年华的脸上没有一丝皱纹,虽说是牧族,但面皮也并不粗糙,嘴唇单看可能觉得厚了些,但配合着其他的五官,却又十分和谐,给人以敦厚的印象。
整个面孔最出色的,还是他那双眼睛,瞳仁中褐色显得略浅,瞳孔却大,越看越觉得像是种了一块浑圆的琥珀在眼皮中间。
“着实是能让女人看了便喜欢的样子。”
“这样一个祥麟男人,有那么美丽高贵的妻子,今天却遇上了如此下作的事情,他到底想怎么处理?”
也许是他身上并没有怒意,过于平静,逸飞竟然也放松下来,倒生出几分好奇。
只见他再三犹豫,最后语调缓缓,向逸飞道:“公主她……这样好的女子,你实在不该没感觉的。”
//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逸飞整理了一下心情,发现自己竟然欢悦起来了。他似乎已经将前几天没想通的事情串起来一串,摸到了一些头绪。
他顿了顿,才开口道:“纵使再是好女子,也有驸马在前,何必要在乎我一个小小御医的感觉?”
哥舒驸马道:“她想要这个孩子,已经很久了,但是我……我相信你诊脉之时也知道了,我不便多说这些话。”
逸飞沉声道:“驸马既是知道,想必也做过些弥补。”
哥舒驸马道:“我也曾找别的郎中治过,但是越治反而越差,到最后已经无颜面对她,只能隔三差五地躲开。”
逸飞道:“你所寻求医者皆是平庸之辈,治不好也是自然,但你实是不该去尝试巫术手段的。”
哥舒驸马闻言大惊道:“这秘密只有我和阿托娜两个人知晓,你是从何得知!”
逸飞道:
“听七皇子说了些郎勒吉家里的事,我得知郎勒吉并不希望阿托娜说亲的真正原因,是因为他们全族都坚信,阿托娜有巫女的天分。
“阿托娜从小生长在西北草原,这两年才进京,便是预备着要做宫中的御用萨满。驸马与阿托娜自幼熟识,当然知道阿托娜的本事,所以驸马你抱着一线希望,时常去请求阿托娜用巫医之法为你驱邪,也是人之常情。
“换做是易某,遇到没有任何希望之事,或许也会求助神灵,只是我们周人一般多管齐下,你们牧族往往会把所有希望都放在巫术上。”
哥舒驸马心中知道正统医师忌讳巫蛊之术,是以隐瞒不说,谁知还是被看出了端倪,正惴惴间,这易御医竟然还主动表示靠拢和理解,心中一宽,放下了不少忧虑,道:“我的身子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公主希望有夫妻之情,也希望有子嗣。”
逸飞说巫医之事时岔了话,将刚才的些许怀疑抛到脑后,现在看驸马要将话头拉回来,便又顺着他的话头查探:“听驸马这样说,是找到了解决的办法么?”
哥舒驸马深吸一口气,似乎又定了决心,道:“对,办法就是,你。”
逸飞奇道:“我?我什么?”
他心中觉得大有古怪,也不顾得假身份,语气也不客气了起来。
哥舒驸马道:“我可以掩护你和公主的事,让你们相好,生下孩子。”
“什么?”
这时才知道雁骓的嘱咐精准,无论遇到什么事,必不可让他们称心如意。
何况与公主相通、驸马还坚决支持,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
他也是嫁了人的郎君,贺翎悦王府的侍君,怎么可能看得上祥麟千盈公主?
//
哥舒驸马以为他还不放心,又解释道:
“公主这几日对你如何,自有家里的奴才告诉了我。但平心而论,任凭哪个男人,见到千盈公主这样的女子,恐怕都难以把持。因此,也看得出你是个谦谦君子,并没有主动应承公主的要求。
“现在咱们也说开了,如果你肯帮忙,让公主顺利生下子嗣,满足她的愿望,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若你要的是她,我也可以一辈子为你们的事遮掩,让你们能够轻松快活。”
逸飞心中刚才是迷惑,后来是好笑。
“这是搞什么?”
学医多年之后,逸飞懂了些医理,也懂了些医心术,便知道男人的天性中,有一种上古传下来的,难以言说的自私之心。
在贺翎,男子不可自主决定何时生育,子嗣冠以妻主的姓氏,甚至可说是归妻主一人所有,管所有的夫婿都叫父亲。男子就更会被这种莫名的私心支配,心中会排斥其他的男人,又不自觉地表露积极,常常主动向女子求欢,其实就是在冥冥之中希望女子能因为自己而感孕,并生出与自己相似的孩子。
这种心性和行为,就是圣人所称的“淫邪之罪”。
毕竟身为男子,逸飞心中是却不愿承认这是罪孽,只以天性代之。
祥麟比之贺翎,对男子的满足已经登峰造极,竟然还能出现像哥舒驸马这样的男人。
“难道公主和驸马这是富贵日子过久了,要专门受些折磨才爽快么?”
见逸飞面上不快,哥舒驸马认真补充道:“你不必在意我,我也可以将公主让给你独享,自己决不再染指。”
这都是些什么想法?
皇室宗亲,竟然靡烂至此?
逸飞听得有些火了,强压怒气道:“我确是发现了公主的作为不太对,想到涉及瓜田李下这样扯不清的事,于双方清誉都受损,所以一直坚持清白。这却被你们夫妻二人看做惺惺作态,也便罢了。如今我倒是第一次看见,身为夫婿却纵容妻……妻子,与别人做对子!你也是名门之后,知书达理的世家子,就不觉得这是践踏伦常吗?”
他一时不察,差点说出“妻主”一词,好在截住了话头,临场改为“妻子”。
哥舒驸马嘴唇微动,想要说什么,逸飞的表情阴郁,抬手止住他,站起身来,步步逼近上首座椅,双眼盯紧了哥舒驸马,恨恨地道:
“我早就发现,你和公主每日里一口一个奴才、下人,竟是不把别人当人看。恐怕在你们心里,像我这样的身份,便应该跟你们感恩戴德吧?
“我虽出身乡野,也知道凡事对错。她堂堂公主之身,对你来说便有君臣之分,她就算是已经和别人怀了孩子,轮得到你来允许么!”
哥舒驸马望着逸飞,只见他虽是双眉倒竖,面颊薄红,但情绪所到,竟在周身散发着一种莫名的威势,丝毫不输于祥麟的皇子们,知道他是真动了怒。想想自己现在的处境,心中一阵酸楚,苦笑道:
“你说的对,我确实没有资格去管她。我只是觉得,如果一定要看着她和别人相好,不如和你这样的人,这才自作主张对你说出了那样的话。我还是希望请你再次听我说。”
逸飞稍稍安定心神,自思刚才差点失控,吐出些有破绽的话来。见哥舒驸马丝毫没有反弹,正好顺着台阶而下,轻轻咳了声,却已经不那么客气,直接在哥舒驸马平齐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哥舒驸马轻声道:“我哥舒昆,并不是那么窝囊。我只是太想宠她爱她,所以她做什么在我眼里都是对的。哪怕是这种,每个男人都受不了的屈辱,只要是她给我的,我就能承受。”
逸飞冷笑道:“你也知道这是屈辱?”
第159章 拆僵局快刀斩乱麻
哥舒驸马抹了一把脸, 神色颓然:
“我从少年之时,便喜欢她,追求她, 她却有另一个心上人。我不知他们两情相悦,仍是不顾她的拒绝, 一直对她好。贵妃娘娘和皇后娘娘观察了我许久, 都觉得我这样用心对她的人才是值得托付的驸马, 便求了皇上, 将她赐婚给了我。我那时却犯了糊涂,竟去向她那个心上人去求教。
“那人从小与我便是结义兄弟, 接了赐婚圣旨的那一天, 我跟他彻夜饮酒唱歌, 最后醉倒在他家里。他跟我说了很多。说羡慕我, 说不要让她受委屈,说她是天下最好的女子。他把她喜欢的饭菜、首饰、衣衫,把她爱听的话,一件一件都跟我说得清清楚楚。
“后来我才想到, 他为什么能这样清楚公主的喜好,是因为他就是公主拒绝我时所说的心上人。我娶到公主之后,他便回草原去了, 从此与我们避不相见。
“等到我向公主说那些他说过的话时,公主愤恨地看着我,对我说,我不是他, 也永远比不上他。”
他抬起脸来望着前方, 似乎陷入回忆, 口中继续道:
“自从公主嫁给我两年之后, 我不知是怎么了,渐渐就有了现在这样的隐疾。
“也许我的痛苦给了她一些感触,她再也没有对我那样差了。只是,她对我越好,我越无以回报。
“我的地位都是她给的,家中所有的东西,都是皇上赏赐给她的。我无法满足她的任何要求,愧对我的兄弟,也愧对她对我的好。
“我被这病折磨得太难过了,只能去求神问天。但是就连阿托娜都无法感受到,我身上究竟是有邪祟,还是有疾病。”
逸飞听了这么多,心情早已冷静下来,拿定了主意。
其实,普天下“成功婚姻”标准,就是看妻夫两个有没有孩子。被承认身份的孩子,是联结两边家族的纽带,让利益合作更为稳固。否则,妻夫二人之间还是会有间隙,会生事端。
怪不得为了产育一个孩子,千盈公主要做这些表面功夫,哥舒驸马要暗地里求医问药。
这件事以他的医术来说,根本不构成挑战,他决定出手,便可让公主受孕;也可以什么也不做,将局面维持现状。
他都做得了主。
局面在他手里,着急的人又不是他,正可游刃有余。
哥舒驸马这话中有隐瞒,却也必须将事情主干说清楚,绕不开真相,这些隐瞒的部分也瞒不过逸飞。
皇家婚姻,哪是小儿女一般,说句喜欢,便可自己做得了主的?
若真遇上平民,也许就信了,可逸飞自己从小就在王府和皇宫中来回,在各家后宅里走动,深知不可能有如此简单的事。
“从事情经过可以推断,这哥舒驸马,只怕是因家族联姻而尚了公主。”
但看公主并不乐意的样子,故意折磨他的行为,就能让人明白个大概。
“如果是对公主有好处的联姻,公主便会迅速以生育来巩固两家的关系。但公主现在避而不生,又有恃无恐,任由驸马求医问药,甚至追求神鬼之道,却毫无动作。
“以驸马的身份和隐疾,祥麟御医想必也看了不少,为什么没人跟他说呢?
“想必宫中早已心照不宣,公主的母亲萧贵妃早已和御医们打好了招呼。
“萧贵妃位及一品,品级如同贺翎的贵君,几乎是后宫之冠。但她也有所忌惮,做不得自己女儿婚姻的主,只能暗地里破坏这场婚事。
“能让她如此忌惮的这个人,必定来路更高。
“大概是皇后吧?”
逸飞继续推论:“哥舒驸马家中是祥麟独孤皇后一党,皇后促成这桩婚姻,本是为了牵制萧贵妃的势力。没想到萧贵妃早已看透了利害,反正君臣有别,一个驸马敢把公主怎么样?是以她下手毫不容情,只想灭掉驸马和公主生育的可能性。”
若是从前,逸飞说不定并不想插手这乱七八糟的事,但是现今他想了个大概,心中倒是有了“不让他们称心如意”的法子,并且更接近“对麟皇下手”的目标。
不能让祥麟的皇子们称心如意,那么就是拂逆公主之意,站在公主的反面。
饶是这般,他也不愿对哥舒驸马假以辞色。
想到他们两口子这自私到底的做法,心中也有戒备,便给自己留些后路:“你的隐疾,我可以治。我可以给你方法,却不愿意亲自出面。你们的事跟我一丁点关系都没有,我没这个责任包容你们这样纠缠,也不会向别人宣扬这件事。我只要你尽快将我调出公主府,随七皇子回宫。这交易虽然不怎么公平,但我也宁愿亏些本钱。”
哥舒驸马皱眉道:“七皇子现在对我大有不满,我也不知何故,怎么样才能让他听我安排的时间回去呢?”
逸飞冷笑道:“七皇子不听你的,难道不听别人的?公主若是也不够分量,我想你也有办法再找够分量的,不过一封书信的事。我这里可是解决了你一辈子忧烦,够便宜了。若再要讨价还价,以为我就没有后手么?”
哥舒驸马全然没了主意,只得点点头道:“成交。”
//
为求哥舒迅速恢复,逸飞以针石为主、猛药为辅,给了他一张几日内便可打通肾经的方子,嘱咐他如何使用。
先前为千盈公主诊治时,公主也说了癸水之期,逸飞将感孕之天时算准,又告诉了哥舒驸马,让他顺依天时,在那几日内找机会与公主共叙夫妻之情。
公主表面上还是要对驸马恩恩爱爱,心中必然觉得驸马无能,不足为惧,自然会欣然应承驸马邀约,到时候天道施为,由不得人力。
这一系列的作为,定会使公主迅速受孕。
然而公主并不想要这个驸马——这就更不能让她称心如意了。
逸飞吩咐过应急之事,又拿出另一张方子,乃是集饮食、作息、用药为一体,长期疗养之法。
公主口口声声说期望鱼水,期望子嗣,想必路人皆知。驸马用了这个方子,定可补上这几年之缺,使公主鱼水不绝,子嗣不断。
到时候,还不知道这夫妻两个会有多“高兴”。
看着哥舒驸马欣喜的面孔,逸飞心中却不见得轻松。
他是个喜欢走阳关道的人,并不想这样去算计。虽然这次得了手,也预见到结果,但他明白此事本不该这样做,却被情势逼得如此。
在逸飞看来,处理公主和驸马这回事,本来是再简单不过的。
虽然驸马的家族是独孤皇后一党,让萧贵妃和千盈公主有所顾虑,但哥舒昆此人个性和顺,绝不会和公主硬碰硬。
虽然祥麟以男子为尊,但哥舒昆因为喜欢公主,平白生出几分自卑,只因不愿惹她生气,反倒处处为她遮掩丑事。
那公主还有什么可顾虑呢?
即便对驸马的家族有什么不满,就将驸马和他家里关系切断就好,又何必在生育上搞这些工夫?
万一用药不当,使双方禀赋不足,生个残缺的孩子出来一辈子受苦,这就是天下父母心吗?
若是为了自身考虑,不想要这孩子,也不喜欢这个驸马,只要把驸马拒之门外就行了,又何必在人前装出恩爱的样子?
想要养个情投意合的“侧驸马”更不是难事。
按照祥麟等级森严的样子看,侧室通玩物,不过是公主夫妻两个口中的“奴才”“下人”。公主府深宅大院,只要锁了口风,关起门来,还不是随意逍遥?又何必非要闹到驸马面前,让驸马去允准?
逸飞见惯了贺翎女子行事,对这种舍近求远的方式自然不能苟同,只觉得千盈公主府上透着股子奇怪,不想久留。
哥舒驸马倒也诚信,迅速给他带来了入宫牌子和文书,待扬宇回宫之日,逸飞便随行入祖龙禁宫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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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龙禁宫,似乎是被剥离了色彩的朱雀禁宫一般。
宫殿的结构和方位都那么相似,只是朱雀禁宫到处都是鲜艳的色彩,祖龙禁宫却显得灰暗而晦涩,给人一种不同寻常的威压感。
贺翎多年来的舆论,便是指责祥麟先祖权势熏心,妄图一手遮天,率先叛乱。这祖龙禁宫便像是要强硬压住所有的反对声音般,一板一眼,气势沉郁,令人行走其中倍感压抑,不能直面天威。
逸飞随着扬宇站在宣室殿的一角,拜见了麟皇高昶。
后来想起麟皇的长相,也只是模模糊糊的一个印象。只因他们站得太远,又只抬了一两次头,根本看不清麟皇在金椅上的相貌,也听不清麟皇说了些什么。
逸飞忍不住有些好奇。
因他外祖白家是贺翎巧匠之集大成者,机关术与建造术天下驰名,家学渊源,他倒是耳濡目染一些:这种宽敞的大殿,定是经了能工巧匠的精心布置,皇上所坐的那个位置不必用过高的声音讲话,在殿中每一个角落也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这麟皇是按着平日的气力在讲话,但声音虚浮,显得没那么浑厚的力量在喉间。
逸飞心中暗忖:“麟皇声音有气无力,又透着些愁思,当是在这一两月之内忧虑过度,伤了肺经,这才上气不接下气。”
可这麟皇是马上征战了半辈子的健壮男子,什么事情就能愁得他如此?
转念想想:“倒也是,有这么心思糊涂却手下狠辣的千盈公主,又有这么任性妄为帮倒忙的七皇子,又十来个年龄相近、能力不相上下的青年皇子,想必平时就谁也不服谁。
“这麟皇年轻时候也太不检点,怎么生出这么多角逐未来皇位的子嗣来?就不怕兄弟阋墙,朝局分崩离析?后宫里的母亲们各为其子,也有她们自己的势力,宫内宫外,明里暗里,缠斗不休……
“这些事全落在一个人头上,能不愁吗?”
不过,麟皇这病来得倒好,正是需要一个御医的时候。
“如何在祥麟宫内,又出挑,又不引人注目?”
逸飞回想着,小黄御医初掌御医所时,是做了什么措施服众,能否让他参详一二?
“快谢恩。”忽而听到扬宇低声提醒。
随即,扬宇率先跪下去高喊:“谢父皇隆恩,儿臣遵旨!”
逸飞都没听清麟皇做了什么安排,只得贸然叩拜:“谢皇上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应付完毕这场糊涂的拜见,逸飞便要被引去祖龙禁宫的御医所,扬宇不放心地同行。
路上没几个人,高高的宫墙之下一片沉寂。
两人和前面带路的内监拉开了些远近,逸飞才小声向扬宇道:“我谢的是什么恩?我都没听到。”
扬宇没好气地道:“我要是不提醒你,你谢恩的就是——‘咔’!”说着做了一个斩首的手势。
逸飞抿嘴一笑。
想到麟皇的身体,他随口给自己铺路:“你可要私下多陪陪皇上。皇上思虑有些重了,该你表现孝道的时候了。”
扬宇道:“我也觉得父皇身子不若以前了,突然弱了些。”
逸飞道:“刚才在殿上,一听皇上的话音,便知道他是气虚体弱。你要孝顺时,尽管弄些益气补身的滋补方子,我知道你们宫中有上好的白山参,定然十分有效。人年纪老了,就想精神些,你看他平日是不是也参汤不离左右?若他爱喝,你就顺着些。”
扬宇笑道:“好,我正愁没借口去跟父皇多亲近,想来我国也尚用参,我便搞些好的来孝敬他。对了,刚才父皇给你封了七品之位,你要是能医得好父皇这次,说不定我再给你讨个人情,你还能长官阶了。”
逸飞摇头道:“你忘了我是做什么来的?大肆宣扬我在这里,我还要命吗?”
扬宇一惊,道:“不好!说到要命,今儿又是第七天啦!你怎么也给忘了!你太不把我当回事了啊,非要我发作起来吗!”
逸飞心中一动,道:“这样正好,我也有话跟你说。”
第160章 解烦忧坐山观虎斗
两人来到御医所安顿之后, 就直接关了门秘密相谈。
“小七,你以后要少去公主府。”
“为什么!”
逸飞表情尴尬道:“一大一小两个原因,你先听哪个?”
扬宇不暇思索:“小的。”
逸飞道:“你要是想当个正常男人, 就别去。你姐姐看似在求孕,其实是在避孕, 她那里有药物的气味, 你嗅多了不好娶妻。”
扬宇不服气地撇头, 道:“那我姐夫天天在。”
他说出口, 立刻就觉察到端倪,惊讶地望着逸飞。而逸飞给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点了点头。
扬宇惊讶:“你可不要哄我。”
逸飞笑道:“哄你做什么!是驸马知道自己无法令公主受孕, 也来求助于我, 让我为他治病。我还真是能治好, 只是驸马吸入药雾时日久,不好恢复罢了。你一个未成亲的男子,就不要去凑这个热闹。”
扬宇问:“可是我姐姐为什么要这样做?”
逸飞道:“驸马说是为了怀恨,报复他的请旨赐婚。他们的关系和感情, 我都插手不得,但他们两人既然是为了受孕不成一事,都来找我医治, 我少不得给他们治成了。”
想来也真是窝火。
自从进了那公主府,便一直是由他们安排,一点也不能自主。
若他是个祥麟男子,若他没有被雁骓专门警告过, 只怕以他心机不深的缺憾, 就这样糊里糊涂地陷了进去。
他本来想看在扬宇为人单纯的面子上, 对他姐姐好些。可是既然千盈公主夫妻两个先对他出了手, 他却也不会坐以待毙,自然“万事不能让他们称心如意”。
扬宇听了这话,嘴角一翘,似笑非笑的神色又闪了一闪:“你给驸马治病?我却愿你不给他治才好。不过,你不让我再住公主府的大原因,我也知道。”
逸飞知道了驸马和公主两人的纠缠,心中的珠链已经穿了起来,前后对得上。
他将自己的推断向扬宇道:“我那天见你对驸马的态度,推断宝镜湖上的那些杀手是驸马的人。
“你认得驸马的下属,可你猜错了动机。据我看来,这些人是公主派来的。驸马未必不知道她调走人手,也可能知道这些人手是用来保护你,但他却不知公主真正的计划所在。”
扬宇双眉一轩,道:“那你又是从何得知?”
逸飞笑道:“从咱们一路以来受伏的地点和力度。你也曾带兵杀过人,你想想看,若是要让对方死,能有多少种方法?何必这样小心翼翼地每次制造危险,却又每次不伤你分毫?自然是另有目的。”
扬宇沉吟了一刻,点头道:“没错。我之前倒是疏忽。尤其是那些刺客竟不自戕,还要就擒,他们是怕我把他们真的当了刺客。”
逸飞道:“我原本也不知是公主。待到看到了公主的佛堂,才惊觉咱们从第一次在奉金城时起,便总是在佛寺附近受到伏击。
“我想公主来策划这件事情,必定心中恐慌,希望能在自己熟悉的地方安排,也可能是希望能在佛寺周围给你保佑,所以咱们就在佛寺遇阻。
“还有一节,相信你也发现了。
“第一次那些江湖人,应该是被零散雇佣而来,他们互相照应的能力很弱,并不是后来那些驸马麾下的兵士。第一次伏击的任务虽然失败,但看他们的出手方位,我想他们应该是受雇于太子的名义,为的是让你受伤。”
扬宇皱眉道:“我姐姐让我受伤?不可能的,她从小便最疼我,恨不能把我捧在手里含在嘴里,比娘亲都好,她怎么可能这样做?”
逸飞道:“打比方来说,军中处理箭伤,要先用刀割开箭伤周围的肌肤,再把箭拔出来。表面上看,给那些受伤的人造成了过多的伤害。可若是我直接将箭拔出,箭头的倒钩会翻出伤口下层的皮肉,伤口就变得一片血肉模糊。我用锋利的小刀去割,创口就会平滑,更好整理,痊愈也会更迅速。所以,一些伤害的手段,反而可以带来保你平安的结果。”
扬宇沉吟道:“你这么说,我似乎有些眉目。咱们以前也曾经说过,我如果受伤,挑动的是我治下的力量和太子的势力反目,成为太子哥哥的绊脚石。若是我母妃授命,姐姐来做,确实也能做出这样的决定,以我遇刺,趁机搬动太子。只是,她们要弹劾太子不是小事,一旦成功,又如何收场呢?”
逸飞道:“自然是希望你来取而代之。身为母亲,谁不希望自己孩子得到天下最好的待遇?
“你本偏安一隅,却也因为平素和太子交好,卷进了夺位的争斗。若依靠太子之后出路广阔,倒也可以,但现在据你所说,太子又不在朝中,而是隐身于战场。
“战况如今这样凶险,一旦太子倾倒,你便会被另一党视为软柿子来捏。
“五皇子是皇后所生,万一没了太子,把他推出去,皇后的利益便仍然可以保全。而你没有亲生兄弟,很快就会被其他兄长彻底根除。
“你母亲必是想到了这些,就走了一招险棋,先下手为强,分离你和太子的联系,让朝中都知道你们的反目。又最好扳倒了太子之后,能倚仗皇上对你的宠爱,打败他们这些虎狼环饲的皇子,立你为太子。”
扬宇虽年纪幼小,自小在宫中生长,知道宫廷之中的争斗激烈,也知道些手段。现下听了逸飞之言,想想母妃行事的作风,也的确是有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只是还有最后的疑点,便向逸飞反问:
“就算是太子哥哥有什么不测,五哥是皇后亲生,也轮不着我啊。我母妃怎会自信,父皇能够对她比对结发的皇后还好?”
逸飞笑了笑,轻声道:“你是男子,必不懂母亲的真心。天下为自己孩儿算计的母亲,哪个不是拼了性命,搭上一切的?
“你母亲何尝不知皇后尊宠,只是为了给你挣这份位置,她宁愿去跟皇后为敌,做下这等诬陷太子的大逆之事。但她也有一分后宫独有的私心:等着你若将来如愿坐了龙廷,给她封上一个太后,这份危难也就值得了。
“若将来太子继位,或是五皇子继位,那么她一世荣华,也归宿在个太贵妃的名衔上。
“不但她一世都比不过皇后,她一双儿女也一世都比不过皇后的儿女,她怎么甘心?”
扬宇警惕地望着逸飞,道:“那你会做什么!”
逸飞失笑:“我?我不过是看到了真相,说与你听,希望你莫再执着于对驸马的憎恨而已。
“你看,我一到来,你姐姐开枝散叶便有了希望,你父皇会恢复精神,是不是对你们高家皇室有帮助?
“你莫忘记,我只是想静静地躲避仇家,不想让自己展露于众人之前。”
扬宇虽说半信半疑,但自己的命还在别人手上,每每想到,也是一阵无奈。
虽然他明白,逸飞不可能放着他不管,但他心中总有个“万一”在打转,折磨得他说不出地心疼。
//
逸飞将扬宇送出御医所,看他在内监护卫的簇拥之下,挺直身子,以皇子应有之姿大步走了。
他在心里觉得:“扬宇不喜权谋争斗,他想要参政,只是喜欢治国实务,也爱问民生疾苦,将来倒是能做个辅佐江山的好助力。”
昔年均懿做太子时,力主与祥麟开战,文臣畏缩,武将不在朝,竟是众口一词地反对她的主张,只有雪瑶站了出来,坚定不移地支持她。姐妹两个虽然下朝后都生了好久的气,却因几次朝议,彼此知心,两相不疑。
“端看他与祥麟太子的亲厚,说不定站在太子身边,就是他最好的归宿。太子身旁,可能也需要一个坚定的支持。”
虽然独孤皇后与萧贵妃各有各的打算,但扬宇已经做出了自己的判断。他相信太子继位对国家最好,便愿意跟随太子,甚至为此忤逆贵妃的意思。
这个十五六岁的稚嫩儿郎,已经有了主意,也有了担当。
//
但是,逸飞来祥麟的目的,从不曾忘。
他可以不动扬宇,但麟皇是他的目标。
方才在宣室殿远远望去,只见麟皇高昶虽肺经伤损,却肝火虚旺,是以面色并不苍白,反见红润。
他一见之下,便自己微微笑了,放下了颗忐忑不安的心。
麟皇风烛残年之躯已是强弩之末,即便逸飞什么也不做,以他现今的状况看,只怕也活不了几年。
想来他为了维护极高权位,久久不向别人表露心迹,有什么事都放在心里,忧思过甚,积累之下损伤了肺经。
但他发现自己气虚咳喘之后,并不以为意。
或者是祥麟御医并没有发现这点,也或者麟皇年纪一大,就有些讳疾忌医的毛病。总之肺损伤已是凸显在外了,却仍然未有良好医治之相。
肺经不调会让人感觉疲累气短,但麟国集权过甚,麟皇将国家上下大权都揽在自己手里,事必躬亲,哪有时间静静养息?
为上位者都常有疑虑,麟皇年迈,自然更加多疑,听闻他大权绝不旁落,甚至连极少分几个差事给皇子们,处理政务皆为独断,长期以来多思多想,脾经难和。
医家多以为人之性格爆裂为“脾气”兴盛之故。
麟皇年轻之时尚武,征战在外,没养在仁宗膝下为宫规所困,从来多有放纵。这样习惯满足的人,稍有不满便会动怒,又兼他脾经受损,长时间来更是暴戾阴沉。
然而他是一国的帝王,必然要经营自己的形象,是以多有不如意事,更引发他愤怒之情,久而伤肝。
看麟皇的外在表现,这已是一个虚空的身子,不中用了。
若是贺翎的皇帝到了这个年纪,发现自己不适合在台前握局,早就禅位给太子了,反正是亲生的母女一脉相承,成全一仁一孝,青史留名倒也好听。
贺翎的观念里,最不怕皇帝年轻,因她身后有太上皇,经验不足之处,太上皇从旁补一补,扶上马送一程,将年轻帝王位置坐稳,对社稷只有好处没有害。
而祥麟皇帝,十一代尽是都是身亡之后以遗诏传位。看来这个金椅坐上去,是不死不休。麟皇高昶已经到了这个份上,仍是要把大权握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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