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她就知道!
意识从一片黑暗中慢慢上浮, 应池缓缓睁开眼睛,动了动四肢。
身下是柔软厚实的锦褥,身上盖着的丝被也轻暖光滑, 可她还是在这舒适的床榻上察觉到了异样。
她的双脚脚踝处,有微微下沉的存在感, 让她难以忽视。
应池诧异地坐起身来。
果然。
她的两只脚腕处,各自扣着一个银白色的镣铐。
镣铐环身打磨得极其光滑圆润, 紧贴皮肤的地方,被仔细垫了数层柔软细密的雪白棉布。显然设计它的人,考虑得周到极了,既达到了禁锢她的目的,又最大限度地避免了让她不适。
应池闭了闭眼再睁开, 长吸一口气。
入目也是全然陌生的景象。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却很奢华,书案, 梳妆台,小书架……而所有东西的边角都被打磨得很圆润。
四壁大概是整块的石料打磨而成,光滑平整,没有任何窗户, 唯一可出入的地方是个木门, 却看起来异常厚重结实。
这怕是一间……精心布置打造的金丝雀笼。
绝非几日可成, 至少数月, 可能从古墓出来那时候起, 他就有打算了。
应池的情绪梗在喉间, 收回了目光,她的视线重新放在那银亮的镣铐上。
此刻充盈在她脑海中的,是一种极度的荒谬感, 她同样也被他的偏执吓到,一时有些茫然。
镣铐环扣很精巧,有锁孔,但扣得不紧,应池脚瘦,她觉得调整下角度,或许能出来。
可正想实施时,她放弃了。
有什么用呢?
这次是脚踝上的镣铐,下次会是什么?手铐?腰锁链?还是脖子上的项圈?
她逃再多次,只要那个男人不改变想法,始终都是无休无止的逃亡抓捕游戏,他总有办法找到她,然后困住她。
应池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倦怠,就像一个人在茫茫雪原上跋涉了太久,却始终看不到尽头,最终连抬脚的力气都失去了。
她被他磨的,现在连骂他都懒得骂。
那镣铐,应池盯了许久。
然后忽地扯了扯嘴角。
她是笑出了声不假,泪同样下滑得厉害,而且是越笑越难过。
和这样一个偏执、强大、且将全部扭曲心思都用在她身上的男人对抗,就像用血肉之躯去撞击一座铁山。
除了头破血流,粉身碎骨,没有别的结局。
而若是……不对抗呢。
应池沾着泪痕的眼睫抬了抬。
这边人一醒,门口候着的嬷嬷就听见了细微的动静。
被吩咐过,她自知耽搁不得,忙去汇报。
祁深止了与属下的交谈,问那婆子:“她……可有什么反应?”
“听着音像是笑了。”那婆子仔细想着,含含糊糊地回答,毕竟只许在门口候着,她也未瞧清具体真章。
“是什么样的笑?”
“这……”显然为难住了这婆子,她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话。
“罢了。”祁深撩了一眼人,抬步便往密道口走去。
从推开门的那一刻起,祁深对一切事情都是未知的。
对于他的恶劣行为,她会有什么反应呢?她的态度又是什么样的?她会说什么话,会做什么事,会……
他向来知她的性子烈,能烈到什么程度,回想着之前,他现在大体上也能有个预估,佩剑也已经备好,她要真有本事就捅死他……总之,他已经这样做了,只愿她别伤害她自己,发生什么他都能受着。
木门从外面被打开。
祁深着一身月光白常服,头发未冠全,只半扎起部分,显得随意,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等着她发话。
应池听见了动静,转过身坐起来,锁链发出细微的丁零当啷响。
她冲他淡笑一声:“你真是体贴入微,看,磨不到脚踝。”
猝然被夸,祁深拿捏不准她的情绪,可他觉得自己总得回她的话:“……嗯,是。”
“可还是很疼。”带着点没忍住的鼻音,应池那话的尾音轻轻往下沉,她也不笑了,反而很委屈,眼尾已经红了。
祁深脑子有一瞬的空白,他下意识想过去看看她的脚踝,抬起的手又倏地垂下。
他也不傻,被坑得次数多了,知道她怕是给他使手段呢,于是干脆侧过头去,眼不见为净。
好半晌没声音,祁深又转过头来,直直被面前人泪流满面的模样唬了一身冷汗。
“你要准备囚禁我?”应池泪眼婆娑地看着面前人,她盯着他突然蹙起的眉头,眼泪更汹涌了。
对上一张梨花带雨的脸,祁深的脑子嗡的一声。
面前人的脊背挺得笔直,泪珠像碎玉般从长睫上滚落,砸在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可却偏要咬着唇,不肯发出半点呜咽,那眼底翻涌的委屈混着强撑的倔强,冷艳又易碎。
看起来是那样的难过,哭得那样惨。
他见过她哭得模样屈指可数,每次都让他的心脏抽疼,泛着酸意,直从肺里往喉咙返,手指都在颤。
祁深扯下腰间蹀躞带上的钥匙,快步走过去,两三下解开了镣铐。
咔哒两声,他哑着声道:“你走吧。”
两人离得很近,呼吸就在咫尺间,应池被泪水盈满的眼睛眯了一瞬,神色复杂地盯着他看,似乎在确认他的话有几分可靠性。
他可一向不是个言而有信的人。
可他没看她。
从应池的角度,只能看到他那侧着长而直的睫毛,她看不出他的情绪如何,只能听见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应池迅速抹干了眼泪,唰地下了床便朝木门走去,连鞋都未来得及穿。
一步,两步,三步,面前五步之遥就是木门了。
三……二……一……
她在心里默念。
下一瞬,“应池。”
她就知道!
应池充耳不闻,步子未停,却还在数数。
三……二……一……
她的手腕被人从后扯住。
预料之中的事,应池止了步子站定,深吸一口气,麻木地骂他:“朝令夕改,出尔反尔,言而无信,谎话连篇。
“我还以为你是真的因救我而牺牲了自己,到底还是用虚假的表象欺骗我。”
祁深无言以对,尽管他并没有骗她,但他活着是事实,而且……即使解释她也不会信,甚至有可能被指虚伪。
“虚伪。”不用这样也被指了。
他总是怕她下一瞬消失得无影无踪,所以攥得紧,意识到这一点后,他松了松握她手腕的手,转为上下摩挲着:“你对我不公平。”
他也忍不住控诉,垂着的眸子里都是软弱:“无论我做什么你都将我彻底否决,我像个笑话一样。”
“你做了什么?半夜爬我的床吗?”应池反过来质问他,声嘶力竭地骂他会很累,她已经不想那样。她的话在骂人,但她的语气很平静,“疯子,你这个疯子,变态。”
“就算是疯子,也是为你而疯……”祁深猛地扣住她的肩膀,将人抵在石壁上,额头对着额头蹭着,“我死你也不在乎,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你才能不把我当成仇人看,你才能不排斥我?”
“你告诉我啊,就是海,也有枯的时候,就是石头,也有烂的时候啊……”他轻掐掐她的脸,双手托着她的脸迫她看他,“你别不说话,就算是个犯人,他也得有个具体的惩处,你给个章程,你给个法子……”
第142章 祁深
应池被他眼里的偏执和痛苦震了一下, 心有些乱,她扯拽他的手,根本无济于事, 反被他攥了手腕。
面前人今天这个模样,看起来像是不要一个答案不罢休的偏执狂。
可哪有什么答案?
答案就是不爱, 她不想和他在一起。
可要她怎么说给他听?
他好像听不懂人话,这一瞬他是知道了, 可下一瞬他又不知道了,他还要过来问,重复问这种无脑的问题。
活着要问,死之前要问,现在死而复生还要问。
会直逼得她像现在一样无话可说, 兜兜转转中,又回到了原点。
她也看不懂他这种扭曲的执着到底是为哪般?他这么执着于她,是因为爱她吗?可哪有爱人是这样爱的?
她当然知道他想听什么, 但她永远也不会说的。
应池垂下了眼,忽想起自己连日的春丨梦来。
在她无意识情况下都没有侵入痕迹,她也知道他现在再不敢像以前一样,往她身上使些手段强迫她了。
最大的本事, 怕就是如此了, 打造间密室囚着她。
不过对她的伤害基本为零。
那就这样吧。
先耗着。
“别这样。”祁深侧低下头去看她, 喘着不稳不匀的气催她, 哑着嗓子求她:“你说话, 你给我个话, 能不能有个办法了……”
“祁深,没有章程,没有办法, 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怎么做,而是不该开始,最好的法子,就是桥归桥,路归路。”
应池还是没忍住开了口,直盯着他红透的眼尾,神情也有些复杂。
她深吸一口气,对他的脑子抱有最后一丝希望,想最后一遍给他讲清楚道理,“你回你的长安去,做你的北静王,娶个身份高贵的妻子,纳几房美妾,再生几个孩子,做你们这的男人都会做的事,你们这的男人都是这样的。”
她的手也慢慢抚上他的脸,开始循循善诱,“你放过我,我就想留在洛阳,过我自己的小日子,就这样而已,你就成全我吧。祁深,你应该知道的,我们本就不是一个地方的人,而且你相信我,你会爱上你回京之后的生活的,你实在没必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长长的一段话说完,空气瞬间安安静静的,就在应池以为大概能把面前人劝动松一口气的时候,祁深的眼神却骤然变冷。
“不是一个地方?那陆明朗呢?他呢!他和你就是一个地方的人了?你要留在洛阳和他过日子吗?”压抑的妒火终于窜了上来,他几乎是咬着牙问出这句话,“他行,我就不行,是吗?”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应池突然想到了什么,“你知道我和他……”
“是,我知道!”祁深站直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厉声打断她的话,他的胸膛被气得上下起伏着,又单手捏了捏两侧的太阳穴,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让自己千万别被气晕过去了。
“本来我都准备要回长安了,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非得去找那个陆明朗!”
他向她陈述事实,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我真打算要走的……”
说完却又有点心虚,“至少,会暂时离开,可你呢?你转头就去物色一个一无是处的书生!想和他行夫妻之实!你让我怎么去想!
“本王自己的夫人死活看不上自己,反而去寻别的男人解决私事,简直是奇耻大辱。”
应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被他这番颠倒黑白的逻辑气得脑袋发昏:“祁深!你真是能贼喊捉贼!”
她也激动起来,往后推他:“我找他是因为什么?如果不是你夜夜爬我的床,像个阴魂不散的影子一样缠着我,又用那种下三滥的药,让我夜夜做春丨梦,让我怀疑自己需要一个男人解决生理需求,我根本用不着去找什么固定性伴侣!”
“所以你想要的男人是那样的?”祁深色眼底一片暗红,他只听到了自己认为的,也只想说自己认为的,“无论你怎么解释,总归你找了,而且第一个找的他,不是我。”
“你不是都死了吗?”
祁深的话不动声色地把她往圈套里带,“我要没死呢。”
“你没死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应池突然意识到他们在争论一个无聊的假想命题,她撇开脸,“我们说的和这毫无关系。”
“要是你想要的男人是那样的,我为什么不行?”祁深把她往后推,重新抵在石壁上,他觉得自己可以迂回,先从这种身份做起,然后徐徐图之,“我也可以。”
“你不可以。”
“我怎么不可以?应池,今天你必须给我个说法。要么,你就答应我,要么……”他眼神阴鸷地看向门口,“我就让那个陆明朗,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你……”应池脑中的荒谬感达到了顶峰,她找不到词来形容这种离谱。
这种感觉也简直太熟悉了。
“你知道我做得出来。”
“你不杀人你会死是吗?”应池心累极了,被气得也不想说话,嗤笑一声,“杀去吧,去,你去,现在就去。”
祁深没说话。
他看她似是疲惫至极的模样,也心疼至极。
但他知道,就差这临门一脚了,他再逼一逼她,说不定就能混上个能合理接近她身份了,绝不能前功尽弃。
所以他趁热打铁地再次逼问她:“我可以不杀他,但你怎么才肯答应我?”
又来了。
“祁深。”应池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
祁深心脏一紧,喉头发干:“……我在,你说。”
“我累了。”
轻飘飘的三个字,却是重重地砸在祁深心上,他朝她伸手,“要不要我……抱你去床上?”
而此刻,他的心却在砰砰跳个不停,像有预感一样。
他觉得他就要达到目的了,那样刻骨铭心,哪怕再过十年二十年一辈子,他也忘不了此刻——
此刻那脑袋充血、难以呼吸、喜悦至极的感觉。
应池神色虚无地看着远处,“和你能纠缠至此,我也真的累了,不逃,累,逃,更累,不恨你,累,恨你的时候……好像更累。
“就像你刚才说的,海会枯,石头会烂,我觉得……我也快要枯了,烂掉了……所以你满意了?”
她终于转动眼珠,看向他:“你不就想要个章程,想要个法子吗,是吗?”
祁深喉咙滚动一下,两下,三下……却始终说不出一句话,他只紧紧盯着她,手也抓着她的手腕不松,把她往他身边拉。
仿佛以此能减轻点儿心脏那酥酥麻麻的痛感。
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应池深深吸了一口气:“就照你说的,我答应你。
在那一瞬,祁深的瞳孔骤缩,他简直连呼吸都要忘了。
“你来代替陆明朗。”
祁深脑子嗡的一声,点了好几下头,最后下意识问:“条件?”
“我想想。”
巨大的冲击让祁深一时失语,汹涌而来的是混杂着狂喜,但也有更深的疑虑:“……为什么?”
“不为什么,只是因为,这是目前看来,最能让我……喘口气的方式。”
应池终于将目光聚焦在面前人的脸上:“我受够了无休止的对抗、监视、逃跑和被抓回来,一想到之后每天醒来都可能要猜测你会用什么新花样来折磨我或者逼问我,我就很窒息。”
她的眸子扫过床榻上那被打开的镣铐,银环发着淡淡微光,“这种体贴的囚禁,周全的掌控,可能比直接的暴力更让人喘不过来气,祁深你成功了,我争不动了,而如果你非要一个答案,那就这个吧,挺好的,因为我能给你的,也只有这样的关系,你也永远别试图向我索取别的,否则作废。”
“应池,我不是要……”他的眼眸垂下,她能清清楚楚知道他的所想,他又怎么能不奢求别的……
应池打断面前人的话,声音依旧平静:“条件我提了,你听好,第一,你昨日应该听得够仔细,就按照我说的做,人前不识。
“第二,陆明朗与此事无关,你不要牵连无辜的人。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男女之事是循序渐进的,你不能再擅自用任何下药的手段,让我不清醒。
“第四,我不想要孩子,更不想要你的孩子,但是我也不想吃药……”
“我知道,我吃,我吃。”祁深沉默了很久,最后凑近她,再次用双手捧起她的脸,和她额头抵着额头。
先这样吧,就这样吧……
他的眼尾因欣喜若狂都要沁出泪来了,声音沙哑地回她:“……依你,这些都依你。”
“次数……我们再商议。”应池从来没有像这般这样,心平气和地和他说话,“那现在,送我回去吧。”
“我学了房中术。”
“什么?”应池蹙眉。
“你要试试吗?”
第143章 滚
那姿态带着笨拙和不确定的进献, 是征求而不是居高临下的想要和索取,应池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要。”但她也冷冷地拒绝了。
祁深听出了她话语里的冷淡,好不容易求来的东西总会患得患失, “你要反悔?”
应池无语地推开他,要出门去, 她懒得跟他解释。
“我学了很久,找了很多书, 也……问过一些人。”
他在后边跟着她重复,应池倒吸一口气:“你早就有打算?”
“不是……”见人转过身来在听自己解释,祁深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怕惹她不快,“我当时学的时候……只是想让你梦里能好受些。”
令人面红耳赤的梦境瞬间充斥在脑海中, 应池的心情可想而知。
房间静得离奇,应池脸也开始微微发热,恼火又羞赧, 却不想面前的人突然单膝蹲下,仰着头看她。
祁深的眼神异常专注,甚至带着虔诚。
他的双手束缚住她的双手手腕,位置在她的腰两侧:“你不想试试吗?我一定比陆明朗厉害。”
现在应池的眼里, 还多了一点……复杂的审视。
她尚且不置可否, 祁深的脸就贴近她的小丨腹, 手环住她的腰, 抱住了她。
他的手指也在按她手腕内侧, 那腕横纹尺侧端凹陷处的神门穴, 他想让她放松。另一只手在按她腰部后正中线上,第4腰椎棘突下凹陷中的腰阳关穴。
应池一直硬如弓弦的腰背,极其轻微地松了一点点, “你……”
“就试试……如果不舒服,你就说停?行吗?”祁深低声问。
他的目光重落回她的脸上,观察她的表情以试探她的意思,带着卑微,安抚与试图取悦。
真的……很难拒绝,应池没说话。
祁深一向将她的不反抗视为默许,他从后轻轻扯她的外衣,吻也迅速落下。
修长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缓缓地贴上她的小腿,在小腿肚那慢慢地揉着。
这里也有个穴位,可以让人放松。
伴随着祁深的吻,应池的眼神开始有些迷蒙,却不想面前人突然放开了她。
祁深掏出自己胸袋处的帕子,回身用案上茶盏的水浸湿,然后回身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下一下地擦着自己的手指。
然后就在应池蹙眉疑惑的时候,他的手指过去。
轻揉着,快慢得宜。
这种感觉很别扭,应池推拒他,却反被他扣了手腕在石壁上,他的吻也悉数落在她的脖颈处,吻咬着她的下颌线。
微凉的手指变热了,他的手掌也在完全覆盖,强烈的快意恩仇直冲应池的脑门,简直要命。
应池觉得自己此刻就像一只被浪拍上岸的鱼,身上没有一处是不紧绷的。
鱼尾在岸边拍打着,空气在迅速吸走她鳃边的湿润,而尾鳍的拍打渐渐慢了下来,从激烈变成无力,最后只剩尾梢一颤。
祁深接住她快速下滑虚软的身子。
他的脑门出了汗,湿淋淋的,他的手掌和身上,也全是水。
面前的情形让他呼吸极重,他的喉结滚了滚,硬得疼。
“我可以吗?”趁她情迷意乱,他问。
应池还存有一丝意识,摇头:“不行。”
忽悠失败,“嗯……为什么?”
“嗯……等你吃一段时间的药再说。”
“我有在吃药。”
应池不信:“怎么可能?”
“之前……怕自己忍不住。”祁深解释道,“而且,我知你……知你讨厌孩子。”
有了孩子再没有,她会受伤,他也……受伤。
应池被他的模样扯得心头一颤,却依旧不饶人地澄清,颤着声音专往人心口上扎:“你想错了,我并不讨厌孩子,只是不想生你的而已。”
祁深的眸子下垂,他不知道是怎么把这扎心的话听完的。
应池看着他好一会儿,极累极疲倦,她也在缓力气,可腿依旧无力,只能靠着他。
她突然道,声音沙哑:“你知道吗?你要死了。”
太子谋反,作为近臣的北静王,如何能躲得过去,这也是应池答应他的原因之一,他活不长了,活不过今年。
可她原本想瞒下来的。
可不知怎的,她说了。
不过应池笑笑,历史是不可改变的,就算他知道了,只能像现在一样,提前知道自己要死,提前恐慌而已,改变不了什么。
聪明如祁深,自是知道她的意思:“太子……失败了?”
“……嗯。”应池看着他,点点头,肯定他的猜测。
祁深却忽一笑,淡淡勾唇,他忽略这些,意有所指,“你知不知道,你再不答应,我现在就要死了。”
两人说话都打哑谜,可偏偏互相都知道意思,应池咬咬唇,最后在他灼灼的目光下,只含糊地说了一句:“你……轻点。”
她说出这句话,房间安静了下来,祁深将她扯起来,摁在木门上。
他整个人压过去。
身后人硬邦邦的胸膛像一堵墙,应池刚想不满,但没有必要了,他已经成功了。
他此刻被同意后的急切,完全不像刚刚的服务温柔体贴,却也不同于以往的粗暴对待,应池咬着唇,手按在木门上撑着。
木门越来越重的声音,让门口两个看门的婆子一惊,赶忙撤出了密道。
不知过了多久才停,数次让应池站也站不起来,祁深一把捞住她,拦腰把她抱起到了床上。
让人送来热水,他给她擦了身子,又换好了衣服。
“你一会送我回去。”
祁深含含糊糊地应着:“嗯。”
应池原先想着回去,可实在睁不开眼,最后决定姑且在这对付一夜,便再也撑不住,沉沉睡去了。
恼人的声音一直在她耳边,问个不停,她在梦里被人诱骗,松了口。
和她同床共枕对祁深来说,简直太难了,他们三四年未见,他已经有三四年未行房事,急切是一方面,贪欲更是一方面。
睡梦中,他又要了她两次。
最后应池实在不想动,祁深靠着腰腹力量,他将她抱起来。
没有任何支点,她只能死死缠住他的脖颈,承受他的为所欲为。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一天一夜,毫不意外,有些红肿。
应池揉了揉发懵的脑袋,十分生气,对自己更是对那个人。
“起来吃饭?”
案上的饭菜诱人,祁深知道她醒了,便命人将饭食备好,到床边给她穿衣裳。
两个嬷嬷是专门买来伺候应池的,伸了伸手见主人没有假手的意思,识趣地再次退了出去。
应池却冷冷地瞪他一眼,不让他碰。
“吃完饭就送你回去。”他摸摸鼻子,先一步开口应了她。
应池依旧冷着脸没说话,自顾自地下床。
祁深预备给她穿鞋,却见她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像是在忍疼。
“怎么了?”他察觉了异样,问道。
应池冷哼一声,白他一眼,“滚开。”
不知道是什么缘由,总归是他惹了她,他受着。
不过祁深也突然意识到了,昨天他已是克制,却要得次数多。
“……我看看。”他要掀开她的裙子。
“滚。”应池抬脚,踹在了面前人的脸上。
第144章 你有瘾吗?
十日后, 书房内,烛火燃至深夜。
祁深面前摊开着数封密报,来自长安、齐州、以及他布置在各处的暗桩。
而墨迹未干的, 是他刚刚亲自封缄,准备加急直送东宫的一封密信。
五皇子仓促起兵, 败亡在即,此正是彰显殿下仁德与朝廷威严之时, 臣力劝殿下务必沉住气,静观其变,切莫因魏王的些许异动而自乱阵脚,授人以柄。
话里话外都在力劝不假,但祁深觉得太子殿下不会这么蠢, 皇帝也没有废太子的打算,可阿池她却说……这次争权是太子败,谋反篡位, 咎由自取。
祁深心乱,尚且难以分辨这事真假,因他知道,她并不在意他的死活, 而且想他死的念头极大, 占上风。
但他终究还是选择了信她。
另一份更早写就的奏疏安静地躺在案上, 劾魏王阴结党羽、私蓄甲兵、窥伺东宫疏, 祁深准备先下手为强。
一夜未眠, 第二日一早, 乐觉无声步入书房。
“阿郎,齐州最新战报。”他递上一张纸条,“大军已围齐州, 齐州兵曹参军等拨乱反正,开城门擒叛贼,叛乱已平。”
果然如应池所说,五皇子的谋反是一场荒唐的试错,从事发到平判,仅仅十日,来得快,去得更快。
而有此前车之鉴血淋淋地摆在眼前,他相信太子殿下就应该知道,此刻一动不如一静,稳住阵脚才是上策。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揉了揉刺痛的额角,可还是隐隐觉得大难在即。
当夜,夜已深,万籁俱寂。
应池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能看到庭中疏朗的月色。
今夜是她与祁深约好的五日之期。
她已提前吩咐过值夜的护院妇,戌时之后,无需在内院值守,院门也不必上闩。
既然有共识,她便按约定履行,开门,等待,如同完成一项既定的程序。
这让她觉得,自己至少还保有某种形式上的掌控感,是她允许他来的,而不是他闯入的。
然子时将至,院门方向依旧毫无动静。
应池微微蹙眉,放下书卷。
他迟到了?还是今夜不来了?这倒也好……她抬步便迈向床榻,盖上薄被,准备就寝。
却忽然,从角落那密道方向传来一阵沉闷的挪动声。
应池霍然起身,警惕地看着声源处,直到看见那块巨大的石头,也瞬间知道了是谁。
她咬牙,放着正门不走,偏要从密道里来。
她前几日刚让人搬来的大石头,已将这密道封得死死的。
“来人。”
几个护院妇和精悍汉子,正费力地将石头完全挪开,他们动作麻利,但个个大汗淋漓,其中一人的额角还在不慎搬动时用力过大,仰过去撞在了案角,磕青了一块。
这些人心里都有一个共同的疑问,那就是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搬来的大石头,缘何如今又要搬走?
直待洞口下方,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略显狼狈地探出半个身子。
祁深的发冠也有些歪斜,脸上更是一道道的灰痕,额头也沁了汗,正用手背擦着颧骨处的一点污迹,眉头紧锁,对眼前的堵塞颇为懊恼。
与应池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擦脸的动作顿住了。
祁深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快又难以捕捉的尴尬,随即被他惯常的冷峻迅速掩盖,他轻咳一声,双手撑住洞口边缘,轻松迅速地跃了上来。
一股荒诞至极的笑意混合着浓浓的嫌弃,几乎要冲破应池脸上努力维持的平静。
“这里不用你们了,下去吧。”
屋内只剩下两人。
“你……”祁深清了清嗓子,“你把密道封了?”
应池终于动了。
她嘴唇微张,气得胸腔微微起伏:“祁深。”
“你是有瘾吗?”
“我让人给你留了门,院门没锁,内院也没人守着,你是看不见那两扇开着的门,非得偷着来才刺激?”
偷着来确实刺激,祁深耳根隐隐有些发热:“……我没想到你会封住。”
应池冷哼一声,扫了面前人一眼道:“今夜没兴致,你走吧,我嫌你脏。”
“今夜你没兴致,来日再想有兴致,本王可就要走了。”
他是故意调侃不假,话出口后,却带着淡淡的离别意味,让应池疑惑。
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他自顾自地打开了门。
就在应池诧异这次怎么这么乖顺时,祁深叫了守夜的人过来:“你家主人要沐浴。”
门外那两人的眼睛瞄向内室的应池。
应池双手交叉环抱胸口,却是上下打量了祁深几眼,才点头:“去准备吧。”
一切折腾完已经是后半夜,天色蒙蒙亮,祁深还在她脖颈处蹭个不停,他知道她此刻没有力气,推拒他的动作都像欲拒还迎,让他钻了空子。
“你要回长安了?”应池随口问。
他今个一个劲儿地黏着她,神情也很复杂,也总是欲言又止,最后一句话不说,只沉默地用身体来代替他的情绪,把她逼得近乎崩溃。
又缠绵难舍。
“那你跟不跟我回去?”被点中心思,祁深撑在上方。
那神情毫不意外,若是应池回答不跟,他会再来一次。
“你要死了。”应池再次强调,冷嗤一声,“你打算让我跟你一块去长安送死?”
“我知道你自有脱身的本事。”祁深毫不怀疑时月阁的能力,“而且,你总该信我,我被千刀万剐,也不会让你受伤的。”
她沉默了许久。
久到祁深重新抵入,也准备用当初墓室之下的救命之恩威胁她。
应池却答应了:“去长安,可以。”
第145章 正是暴风雨
洛阳洛水处, 明明是晨起,却天光昏暗,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头顶, 随时要滴下水来。
河风也吹动了应池身上披着的素色斗篷。
她站在登船的跳板前,仰头望着那艘即将载她前往陕州的船。
船体坚固, 桅杆高耸,是只漕运大船, 不过这天,实在太过昏暗,不是什么好兆头。
“天似乎不大好。”应池微蹙秀眉,对身旁的人道。
祁深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一身便于行动的利落墨色箭袖常服, 目光沉静地落在她的后脑上。
“是会有些风浪。”他垂眸接口,从里将她的手握住,手腕在掌心, 寸寸收紧,“但无妨,不是行船的大忌,这船也吃得住, 至多颠簸些, 你若不适, 可待在舱内。”
也是, 他这样的人, 既然决定此时启程, 定是权衡过的,应池心中那点因天气而起的莫名不安消散了,于是便不再多言。
她拢了拢斗篷, 甩了甩他的手,无奈甩不开,两人只得一前一后踏上了跳板。
大船离岸,缓缓驶入宽阔的洛水河道,再入黄河,起初还算平稳,应池在舱内睡了一觉。
可行出一段后,风浪渐起。
船体开始有节奏地摇晃,河水拍打船舷的哗哗啦啦声,不绝于耳。
应池被吵醒,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在适应了最初的晃动后,来到了船尾的甲板处,靠着栏杆而立。
这里视野开阔,风却更急,吹得她衣袂翻飞,发丝凌乱。
天地苍茫间,船行水上,看着茫茫黄河,竟无端生出一丝旷达来。
不同于程昭的既来之则安之,她一开始就想着要回去,直到现在,她有时还会感慨命运弄人,她依旧没有归属感,但此刻却觉得前路其实还算清晰。
固然是对祁深荒诞共识下的妥协,但她应池,也从来不是只会被动承受的人。
之所以答应他同去长安,是她思虑着,可以观察一下长安东西市行情,寻找合适地段,或许还可以将洛阳的这些成功模式复制过去,进而推向全国。
她脑中已有清晰的商业版图,她手下培养的那些才艺出众的舞姬、乐师、明星……若是拿捏了京都和东都,完全可以带动这个朝代的风潮。
她会做这个朝代走在时尚最前端的人,何尝不是另一种成就呢?
她也可以寻找胡商,看看有没有带来新奇的作物、器物,甚至是思想,通过丝绸之路的繁华,或许能找到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哪怕只是几颗陌生的种子,几本异域的书籍。
而至于曾和程昭讨论过的发电和工业化,让国家能早先世界一千年有电……想到这个,应池唇边不由泛起一丝自嘲又带着点梦幻的笑意。
这近乎天方夜谭了,两人无一人通晓物理。
可哪怕只是改良一下农具,推广一些更高效的纺织技术,或者利用自己有限的现代知识,做出一些能让普通人生活稍微便利一点点的小东西呢?
程昭当时的眼睛瞬间发亮,应池想,她虽无他那么大的抱负和大爱,但或许也是她能在这个陌生时代,除了生存和自保之外,所能找到的一点点那超越个人的意义吧。
哪怕只是萤火之光。
思绪飘远,又不由自主地落回现实。
他死……和她关系不大。
应池这样告诉自己。
那是他的选择,他的立场,他的命运。
可是……
心绪莫名还是有些乱。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她会做些什么吗?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不过她能做什么呢?她有什么力量可以对抗皇权?她连自身都难保。
她甚至还讨厌自己去想这些,应池极烦躁地推了下栏杆。
面前的风浪也越来越大,溅到脸上的水也凉凉的。
好湿,好烦,好讨厌。
“在想什么?”
身后突然迎上一道温热坚实的气息,祁深毫无征兆地笼罩过来,将她微微向后带入自己怀中。
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下颌抵着她的发顶,手环住她握在栏杆上,将她挡得严严实实的。
“离我远点,别人都在看我们了。”应池侧看看旁边,推他往后。
虽然私下已经习惯,但这种看景的事是情侣才会做的事。
她不要和他做。
“谁在看?”祁深转身,冷眼巡睃,他的下属也在暴力驱赶来甲板上的船客。
一时间,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应池忍了又忍,才没骂他几句,只翻了一个白眼。
天也开始有雨落下。
祁深若有所思:“就要起浪了。”
“是。”应池对自己身上开始变得湿漉漉的有些不满,“所以你让开,我要进船舱里去。”
“嗯。”祁深点头。
应池推他:“那你让开啊。”
祁深让开了,却在应池往回走时从后攥着她的手腕,将她带到甲板后方一处隐蔽的角落,抱起她放在了栏杆上。
随着船猛地一晃,应池的腰往后弯了弯,差点掉下去,她不由揽住祁深的脖子,尖叫出声。
“刺不刺激?”祁深问她。
回应他的是一个响亮的耳光:“我差点以为我要掉下去了!”
祁深凑近她的耳朵,低声引诱:“还有更刺激的,要不要试试?风浪就要来了。”
因突来的恐惧,应池的脚都在发麻。
他在她耳畔说的话,若有若无的呼吸,也极像羽毛刮过耳廓,让她耳侧痒痒的,渐渐有些招架不住。
她察觉到了他的意图。
他本就是个从不在意旁人非议又不要脸的性子,可能不能别要求她和他一样不要脸?
“不要!滚开!”
祁深重新把她推到栏杆处,抱起她以便她的双腿能有个支点,他满意地看着她因为不平衡而再次紧紧地环住他的脖子。
“你想什么呢,这是大白天。”
四面露风,毫无遮挡,毫无疑问,这种情况若是掉进河里去,保不准就被浪卷得连一具完整的尸体也不剩。
应池咬牙,她拗不过他,最后开始半央求半威胁:“回船舱里再说好吗?”
“正是暴风雨。”
祁深缓缓往前迈了一步。
船猛烈地摇晃着,两人的身上因为风雨和大浪已经湿透,他只能死死按住她在身上,才能不至于被滑出去。
应池的心是悬着的,眼睛是迷蒙的,不知过了多久,风浪才开始逐渐变缓,激情也逐渐退却。
她没了力气,想放下腿放松一下,他却撑着不让她如愿。
“阿池,你会记一辈子的,对吧?”祁深问。
这种经历与刺激,他要她记一辈子。
是他。
是他和她。
也只有他和她。
“放我下来。”应池不想回答他的话,她的脚尖挣扎着触地,却被他堵上了唇齿。
“你该回答我的话,不该乱动的。”
此后三四天,应池都没再出船舱,也没理那个人。
祁深也及时喂了应池药,才让她不至于得风寒。
临近下船,他脸上的五指印也慢慢褪去了。
在暮色四合时,大船终于缓缓靠上了陕州的码头。
第146章 自悦的本事
仆役们麻利地卸下行李, 一行人并未在嘈杂的津渡口多做停留。为避免人多口杂,两边人也见面不识。
乐觉经过应池身边的时候,轻声道:“夫人, 瑞鹤楼。”
应池抬抬眼,机灵的耗子插在二人中间:“哎小子, 知道了。注意你的称呼,我家主人不喜欢。”
乐觉脖子一梗, 生生忍下了。
夫人对阿郎的印象已经够差劲了,他万不能给阿郎找事。
那瑞鹤楼客舍的主人显然是得了消息,故而应池到的时候,其正候在门口,见到了人忙诚惶诚恐地往里带, 将他们引至后面一处独立清净的小院里。
院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齐整,正房三间, 亦有左右厢房,足够他们主从安顿。
用温水细细净了面和手,应池换了身舒适的素色家常衣裙,外头罩了件单色的半臂, 坐在临窗的榻上, 就着灯火, 正慢慢小饮着一盏姜茶。
“娘子, 可用些饭食?”耗子在外敲门, 他一向脚轻, 话也轻,知分寸。
“不必特意准备,清淡些的粥点即可, 送到房里来吧。”应池没什么胃口,也懒得再去前头饭堂里应付,只望着河岸远处的渔灯出神。
过了陕州,再往前,便是真正进入关中了。
关中……长安……
一墙之隔,祁深正检视着几份邸报和下属传来的密件。
自从得知太子会败,他提起的心就没落下过。
尽管表面不在乎,在她面前不在乎,但谁又能真的想死,谁又能真的信命?权力未大握,她的心他也没掌全,他怎能败,又怎能死。
他也一直在期待晚一点,晚一点,等他能够回去。
如此看来,仅是聊胜于无而已。
忽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鸟喙叩击木头声。
“咚咚……”三长两短。
祁深眸色一凛,立即起身。
直至走至窗边,推开一道缝隙。一只毫不起眼的灰鸽子立刻从缝隙中钻了进来,落在房间早已备好的小架子上,咕咕低鸣着。
它腿上还绑着一个细小的铜管。
祁深的心往下沉了沉。
若非十万火急,绝不会动用这条线传信,太子只怕是出事了。
抽出那张薄如蝉翼的纸展开,就着火光烤了烤,祁深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出现的小字。
起初他是面无表情的,随即他的瞳孔猛然收缩,捏着纸的手指瞬间收紧,骨节清晰可见。那薄薄的纸亦在他指间微微颤抖,最后被投入火盆,化为乌有。
五皇子谋反,太子亲信步六孤硕因受牵连入狱,为求生而告发了太子谋反计议。
太子谋反,太子谋反……
祁深一直知道他有其心,未必有其胆,有意谋反,但未必敢有具体行动。
可如今,被人告发,他却供认不讳。
也是,争权这么久,早该累了,其实也不用承认,在皇权面前,只要有了心思,便等同谋逆。
他万没想到,万没想到,竟是这样漏了马脚!竟就连曾与陛下共谋事的大将常坚白也参与其中,也怪不得太子数次对他的劝言视而不见。
如此愚蠢!
也幸而他的一纸奏疏早已抵达长安,碾碎了魏王夺权的可能,那么如今朝中最后的嫡子……九皇子!
原来如此。
呵……大概所谓的不争才是争,所有人都是棋子,真正的王却不显山不露水。
小字还有一行:持银鱼符者为真使,圣使已发,明迎君实则暗捕,昼夜兼程,最迟不过明昏,阿郎珍重。
他这一次,也当是万劫不复了。
祁深几乎能想象到此刻长安城内的山雨欲来,太子若倒,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早该接受的,从她说的那一刻就该接受的,只是他心高,也从不信命。
推开窗户,远处晚风卷着河水,留下碎碎金影,商船卸货的声不大不小,正好散入了水雾,不至于扰人。
水里已有月亮升起,祁深怔怔地看着那倒影,而后抬眸。
那么亮,那么圆。
他赏过很多次月,说起来也是遗憾,却从没和她一块赏过。
从前是他自视过高,将她贬得不值一提,现在他才明白,过高的在意才会生出过烈的贬低,他努力用讥诮藏起来的东西,是他控制不住的动心和不敢承认的卑劣。
他祁深,卑劣又懦弱。
早想明白该有多好?祁深自嘲一笑。
门上传来两声不轻不重的叩响,以为是耗子送来粥食,应池边去开门边应了一句:“来了。”
却是祁深,他手里还拎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食盒。
应池仅抬眸看了人一眼,便抬手关门。幸而祁深眼疾手快,扣住了门,却不免被挤了手。
他忍疼抽手,挤进门来:“这客舍的厨子粗陋,我让乐觉去城里另寻了家干净的食铺做的,你尝尝?”
没等人回答,祁深自顾自地将食盒放在榻上的小几上。
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碗熬得糯白喷香的小米粥,几样精致的小菜,一碟水晶糕,还有一小碗冒着热气又加了红枣枸杞的甜汤。
“多少用些,好吗?明日还要赶路。”祁深温温一笑,过去牵住她的手。
应池狐疑地看着面前笑着的男人,被动地随他走了两步问:“你是有什么事吗?”
祁深应而不答,只将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尝尝。”
粥熬得火候恰到好处,米粒开花,入口温润,带着谷物本身的清香,应池连日来因心事和奔波而萎靡的胃口,被这碗热粥唤醒了一些。
“明日何时动身?”勺子搅着汤食,应池心绪有些乱。
祁深一愣,随即答:“辰时初吧,我们走官道,晌午前应能赶到潼关,在关内驿站用饭歇脚,傍晚前入华州境,后日可抵长安。”
他回答得条理清晰,显然是早已规划好的行程,可应池听着是如此怪,但瞧他好几眼,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味道尚可。”她评价了一句。
“嗯。”
又是一阵沉默,祁深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对面人的脸上,她正低头用粥,眉眼间却带着淡淡的倦色,但神色平静。
“早些歇息。”他最终只是说了这么一句,站起身,似乎准备离开。
应池未答。
走到门边,祁深脚步顿了顿,又回过头来:“夜里若有什么动静,或是不适,让人唤我。”
应池迟疑几瞬,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祁深拉开门,可脚却没往外迈,好一会儿又道:“今日是五日之期。”
想起这个就想起船上甲板之事来,应池没什么好气:“今日就算了吧,你也说了,明日还要赶路。”
“约定之事怎么能改?”祁深轻咳一声,“我祁深又岂会是言而无信之人,阿池你也好歹是一阁之主,又怎会朝令夕改?”
说完也不等她回应,他抬步走了出去,并细心地将门带好了。
应池摇摇头,她曾用来说他的话被他反过来说她,她被气得发笑,又叹了口气。
她总觉得他有些怪,看来是她多想了。
陕州的夜晚深沉静谧,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犬吠。
没多久,门再次被敲响。
“娘子,是我。”耗子的声音不乏雀跃,“我给你带来了陕州本地的名酒,石冻春!”
“这酒是冬日酿制,存到春天再卖的,浓稠如冻,像琥珀一样,喝起来醇香甘甜,我与那乐觉,斗鸡斗了好几把才赢到的!”
应池接过,看着如手般大小的温润小瓶,若有所思:“多谢你能时刻想着我。”
“应该的。”耗子挠挠头,这可是折煞他了,从前在洛阳,他是想献殷勤还得排队去,这次去长安阁主首先想到的就是带他,他还不得机敏点?
“那娘子先用着。”耗子喜滋滋地。
酒汁入喉,的确是甜的。
此刻饮酒的却并非应池一个,不同于她的小口酌饮,祁深几乎是在往胃里灌酒。
酒喝得太急,他抚着脑袋重喘。
纠结分开的次数太多,多到数不清哪次是真情实意,总归这次是身不由己。
只怕他一死,她就能转头再找一个……她对他来说是独一无二,可他对她来说,却不是。
祁深头很疼。
心下所惦念的唯此一件,只怕是死了也能被气活。
高大的黑影出现在窗边的时候,应池心脏差点骤停。
下一瞬她就被推到榻床的靠背,面前人吮过她口的所有酒液,却尤觉不足,依旧缠吻不休。
“应池。”
祁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被烈酒灼烧过的喉咙,每一个字都是从胸腔深处碾磨出来的。
带着酒气和令人心悸的沉重,他苦恼万分:“你看着我,你看着我,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他口中的酒气比她的烈多了,应池被呛得咳嗽不止,推搡他离远一些。
祁深却不给她任何可喘口气的机会,他捧住她的脸:“若此次回长安,我死了,你会怎么办?”
长安出事了,太子出事了。
该来的终究来了。
这是应池脑中的第一个念头。
酒气依旧浓烈呛人,他捧着她脸的手力道大得让她觉得疼。
但这一刻,所有的呛咳、不适、甚至愤怒,都被冻结了,应池发现自己……无法立刻给出一个干脆的答案,诸如“与我无关”,或者直接拍手称快。
“你只有我。”祁深的吻密密麻麻地落在她的脸上,“你答应我,你只有我。”
浓烈的酒气依旧萦绕在两人之间,生死的问题悬而未决,应池知而未应:“你哪来那么大的脸?”
祁深的眸色渐冷,杀意渐起,看她眼神潋滟,面颊潮红,他又软了下来,却依旧带着威胁。
“你要是不应,你招惹一个,我就让人弄死一个,陆明朗,呵……更是别想活,本王现在就派人,提刀砍了他。”
应池冷笑一声,正欲开口讽刺两句,却被人堵了回去。
他吻咬她的唇,离开时用手捂住她的嘴:“罢了,不说也罢,说的话没一句我爱听的,不说也罢了。”
他开始扯她的衣服,他的吻不住地往下:“我教你自悦的本事,你别去找别的男人,你要不要听?我打算教你。”
“不要!”应池用脚踹他,“你给我滚。”
被踹的次数多了,祁深现在可以极轻巧地躲过,他只含混不清地应了声,然后照行不误。
越临近长安,祁深开始不听她的话,开始违背她的意愿,就比如现在。
应池的手脚被他束缚住,没有别的招式,只能恨恨地张嘴咬他肩膀泄愤。
那肩膀处的肌肉带着点韧劲,她能感受到皮下搏动的血管,在微微震着她的齿尖。
于是她紧闭了牙齿,加大了咬合的力道,往外扯他的伤口。
血腥味瞬间冲破鼻腔,她满意地笑笑,牙上沾满了鲜血,极像个吸血的罗刹鬼。
她在明明白白地在告诉他,惹到她,他也捞不着什么好处。
肩膀处一个明晃晃的牙齿印,祁深疼得闷哼不止,肌肉猛地绷紧,却不甘示弱地迎合她,嘴角带满笑意。
直到笑出声来,他完完全全地占有她:“不收你束脩。”
第147章 次日,辰时已过,……
次日, 辰时已过,耗子候在紧闭的房门前,而房内却毫无动静。
虽距离启程的时间已经过了两刻钟, 但他心思玲珑,知道北静王铁定可以等, 故而并不着急。
廊下突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耗子忙打眼一瞧。
哦!就是那个北静王。
看来是到时间来催了。
娘子昨日也嘱咐过辰时启程来着, 耗子回过头来柔声唤道:“娘子?”
“娘子醒了吗?辰时已过了。”
屋内却一片寂静,毫无回应。
耗子正欲提高声量再唤了一次,眼瞧着那人已踏上了楼梯的台阶。
祁深早已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出行常服,墨发束起,神色间不复昨夜的醉意与沉郁, 也不复天色未明时从窗户跃出的狼狈。
反倒添了几分神清气爽,似还存有一丝未散的餍足与慵懒,只是那眼底的些许乌青暴露了状态。
他走到门前, 目光落在紧闭的门扉上。
耗子没有很客气:“可是要启程了?但我家娘子还睡着,北静王可要等一会儿了。”
祁深淡淡“嗯”了声:“还睡着?”
见耗子迟疑地点头,他抬步上前,屈指在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应池。”
房内只有一声极轻的翻身声回应, 祁深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他昨夜纠缠她到后半夜, 她最后几乎是带着哭腔嘟囔着“不要了”昏睡过去的, 想来是困狠了, 睡得极沉。
想起她平素清醒时那清冷疏离的眸子, 甚至牙尖嘴利的模样,昨夜那迷迷糊糊间露出的依赖,哪怕是因倦极了的服软, 都显得弥足珍贵。
祁深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也不再犹豫,下楼,上楼一气呵成,他打开自己房间的窗户,单手一撑窗台,利落地翻了过去。
耗子正疑惑着,忽见面前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内室里,窗户大赖赖地敞着,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暧昧气息,他看着有宣示男主人架势的面前人,几乎是目瞪口呆。
“去备些盥洗的东西。”祁深打发他去。
耗子都快下到楼梯底了,依旧摩挲着下巴,一脸的不可思议。
反应过来后耗子拍了拍自己的脸,他怎会如此听话?那可是阁主看不上的男人啊?
拔步床上,锦被鼓起一团,应池整个人几乎都埋了进去,只露出小半张侧脸和散在枕上如云的黑发。
她睡得正沉,呼吸均匀绵长,脸颊还带着熟睡后的浅浅红晕,长睫安静地覆着,全无平日醒时对他的警惕。
祁深便放轻脚步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拨开覆在她脸上的被角,“怎么还睡着?”
应池无意识地蹙了蹙眉,含糊地“嗯”了声,非但没有睁眼,反而嫌光亮和嫌声音吵,努力地将脸往被子里更深地埋去。
祁深瞧着她这如条支巨鸟般的举动,差点笑出声,他索性在床沿坐下,伸手去拉被子:“日上三竿了,起来了。”
应池终于有了些反应,极其困难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聚焦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床边坐着的人是祁深。
她的脑子还是一片浆糊,昨夜残留的疲惫和酸软席卷着每一个关节,根本不想思考。
应池直接拒绝道:“你先走吧,你先去长安……我等睡醒了,我再走……”
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浓浓的睡意和鼻音,一点儿也不像平时的她。
祁深的心已经软得不知所措,手指按了按她的脸:“今日不去长安。”
“嗯?”应池脑子转不动,只捕捉到“不去长安”几个字,觉得挺好。
“我带你出去游玩。”
什么?应池那仅存的一丝清醒也彻底罢工了,她更不想动了。
“不去,说了哪也不去……”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不耐烦的拖腔,“你别烦我了……”
极少见的全然不设防的赖床模样,让祁深心中那点子难舍与柔软情绪复杂的交织着,他俯身,连人带被子一起,将她轻轻抱了起来。
“真不去?”他贴着她耳边问,热气拂过她耳廓,“以后想去,可就没……以后想和我一起去,可就真没机会了。”
这话亦真亦假,带着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深想的怅然。
可怀里的人根本没听进去。
祁深无奈地叹了口气,指望她自己起来是不可能了。
他将她放回床上,转身去拧了早已备好的温热帕子。
应池被温热的湿意激得稍微清醒了一点点。
半强迫半协助地,祁深帮她穿好了衣服,最后依旧打横抱起,稳稳地走向门外,再径直走向早已备好的马车。
拉开车窗帘一角,应池打了个哈欠,迷惘地看着他,而祁深却看向了窗外已经苏醒的陕州城。
祁深吩咐着,马车避开主街,拐进了一条僻静的老巷里。
巷子深处,一家挂着布招的羊汤铺子刚卸下门板,浓郁的羊肉香气混着白胡椒的辛香扑面而来。
“要尝尝吗?说是陕州名吃。”
祁深撩开帘子,铺肆的客人大声谈笑着,空气里充满了市井的鲜活气。
他今日,只想和她做一回平头夫妻,偷得浮生一日闲。
汤面上漂着翠绿的葱花和芫荽,旁边配着外酥内软的月牙烧饼,看起来很诱人。
但应池对羊肉有着深刻的记忆,曾为了混迹于胡人,连抱着羊肉睡觉好几日。
她摇摇头。
祁深便挥挥手示意帘子外的人退下。
应池迟疑地开口:“你今日……”
却不想被人用吻堵住,他吞没她的话,道:“嗯……别问了,你不饿吗?”
应池怔怔地看着面前人,他站在马车下朝她伸手,待她下来后又攥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而后十指相扣。
扑鼻的香气和周围暖烘烘的烟火气,让她放松了些许,她掰了块饼。
祁深也只简单随着她吃,她咬一口她就咬一口,她未食汤他也不食。
待到最后,应池被他那专注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
用完饭却也没有回瑞鹤楼的意思,仿佛真是要去游玩的,应池再次迟疑地看着祁深,问:“你今日到底……”
他再次堵住她的唇,直到气喘吁吁才停:“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看河景。”
在黄河边的一处老渡口,这里早已不是主要的漕运渡津,显得有些荒凉,几条破旧的木船系在岸边,随着浑浊的河水起伏。
应池捡起一块大石头,扔进水里,咚地一声,溅起的水花很高:“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祁深在看她,未答话。
“长安出事了?你怎么还这么镇定,当真不怕死?”应池再次扔了个石头,“没什么好看的。”
这景的确没什么好看的,祁深十分赞同,不同于别城的鸟语花香,这地界最好的景致怕也就是这样了,但,“今天我们不谈这些。”
“不谈这些也改变不了你要死的事实。”应池勾了勾唇,唇角带着讽意,“你瞒不了我,事态一定很严重,严重到你只能乖乖地引颈待戮。”
祁深眯了眯眼,他发现她有时候真的很气人,专往人心窝上戳。
他挑了下眉,威胁她:“你要是再说,我就把你丢进河里。”
应池冷嗤一声:“那就只能证明你是个幼稚鬼。”
下一瞬双脚却忽然腾空,她被人拦腰抱了起来。
“你不敢。”她一点不怕,瞪他。
“你怎么知道我不敢?”祁深义无反顾地往前走,应池乱踢乱打,挣扎不休,最后被他死死控住手脚,倒抗在肩膀上。
祁深笑道:“你不是说我都要死了?
“拉你一块儿,正好殉葬。”
第148章 应池知道他不敢,最多……
应池知道他不敢, 最多也就是抱着她一块跳下去,然后再上岸。如今的天倒是不冷,风是热的, 但会弄一身脏污。
他最爱做的怕就是无限挑战别人的容忍,如今大概是因为认命而更肆无忌惮。他有时候也会有不同于他这个年龄的成熟与偏执, 也偶尔会像现在这样,很幼稚。
不得不说, 她简直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祁深难得莞尔,波澜不惊地道:“真想下去游一圈吗?”
他在给她告饶的机会。
应池抽出被束缚的手,死死搂住祁深的脖子,一声不吭。他要是真敢丢她下去,她绝对让他也呛几口浑浊的黄河水。
祁深脚步迟疑地往前走了两步, 吓唬她好像没什么道理,他忽地转身又往回走,却又像是只说给自己听般喃喃自语:“算了。这辈子怕是再难听到你讨饶一句了。”
他放下了她。
应池握紧了手, 高高举起然后张开,祁深看着她,眯了眼。
他在等她的巴掌落下,已经习惯。
却不想应池从地上捡起来石头扔了过去。
没来得及躲, 石头棱擦破了祁深的脸颊, 他“嘶”了一声, 眸色渐冷, 要过来扯她, 带着非要把她扔进河里的蛮横劲, 应池下意识地躲,过来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要躲后,她又捡了一块更大的石头。
祁深见势不对, 倒退往后,两人就这样在黄河边,像两个顽童般,你追我赶好一阵儿。
她有好几次都能扔到他!看着祁深吃痛,心情还算不错,直到应池突然意识到,他们不是能打闹的关系,才不自然地收了笑。
“我想回去了。”
应池转身,祁深从后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的手,她挣了一下没挣开,“松手。”
“我真的要死了。”祁深握得更紧了,定定地看着她,“你如愿了,所以能不能也满足我一个心愿,就……当最后陪我一日,行吗?”
应池被他眼里的沉重压得有些喘不过来气。她垂了垂眸子没说话,算是应了。
陕州城西一处不高的土塬,塬上有座小小的古寺,名为清凉寺,香火不盛,异常清幽,有一颗姻缘树最为出名。
虽是出名,可姻缘树却在陡峭的寺墙外,墙外就是斜坡,挂姻缘结若是不慎,怕是要闹个笑话,从头滚到尾,再重爬一次。
寺里只有一个老僧在慢悠悠地扫地,见了他们,只是单手合十,便继续自己的活计了。
“需要你一缕头发。”尽管祁深可以自取,但他现在已经学会询问她的意见了。
应池看向人手里的姻缘荷包,冷冷一嗤:“三年前的新婚之夜也是取了头发的,有什么用?你竟也信这个?”
“到底是来了这一遭。”祁深只这样解释。
“真的很无趣。”应池的耐心已经耗尽,夜里没有休息好,她也困也累。
她只想和他存续**的关系,并不想加深对他的了解,也不想和他单独再待下去,“若你想要这般,大可以直接在瑞鹤楼剪了我的头发,我并不吝啬。”
到底还是被用匕首削去了一小截头发,祁深执拗地将两个发尾紧紧缠在一起,塞进荷包里。
他在试图用一件件小事劝自己,能让自己放下些,总之……都经历过了,大概就不会再惦念了。
若死,也能从容些。
若活,他也能靠这些冥冥之中,再次找到她。
“等我。”
祁深翻过了院墙。
疯了。
应池移开眼睛,她想他真是疯了。
无言以对的间隙,不远处一个巨大的铁钟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靠近,铁钟锈迹斑斑,上书三个大字:了尘钟。
了尘了尘,这怕是今日唯一一件才值得开心的事了。
应池挽起袖子,用力推动了沉重的钟杵。
“咚——”
浑厚悠远的钟声蓦然响起,惊起了林间栖息的鸟雀,扑棱棱飞向湛蓝的天空。
她抬眼看了好一会,深觉这钟是有点本事的,竟能震散胸中那挥之不去的郁结和莫名的烦闷。
于是便再次抬手。
却被一只手挡住了。
力道来不及收,应池眼睁睁地看着那钟杵撞上祁深的手,手撞上铁钟,声音沉闷。
祁深的额角有细微的汗珠,但他只道:“走吧,我们去下一个地方。”
应池任他牵着,余光瞥了眼他微微发颤的手。
一直到日头西斜,华灯初上。
夜市刚刚开张,各色摊贩支起棚子,挂起灯笼,卖力的吆喝声不绝于耳,食物的香气和讨价还价的声音混成一片。
祁深背着应池,一一看过。
“这里缘何没有宵禁?”
“津渡有时候夜里行船,靠近津渡口的这儿,特予可适当生意。”
周围是喧嚣的人间烟火,他们就像最朴实的平头百姓夫妻,祁深的背上传来真实的温暖,一切都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若是能长长久久地停在此刻……
在卖西域香料的小摊前,应池被奇特的香味吸引,拿起一小块深褐色的香料细嗅。
摊主是个高鼻深目的胡人,用生硬的中原话推销着。祁深直接用流利的胡语与摊主交谈了几句,然后买下了那块香料,还有一些别的稀奇古怪的小玩意,还有干果和种子。
“你会胡语?”应池倒是惊讶了。
“自幼随军,当然学过一些。”祁深接过摊主递过来的香料包好,递给她,“闻着像安息香,你看看喜不喜欢。”
玩了一整天,回到瑞鹤楼时,两人都带着一身疲惫,但精神却是放松的。
到了房间门前,祁深依旧没有放应池下来,反而指了指房顶:“上去看星?”
应池抬眼,满天星河几乎将夜幕点缀成了流动的锦布,星星触手可及。
不等她回答,他已将她举起来,应池一手按着树杈,一手抓着瓦片,踩着树枝费力地爬上去了。
祁深足下轻轻一跃,借力院中老树,再次一跃,便轻盈地上了屋顶。
屋顶铺着青瓦,还算平整,夜风不热,比下面凉,也很清爽。抬头望去,星河如练,璀璨夺目。
祁深脱下自己的外氅,铺在瓦上,示意她坐下。
两人并肩坐在屋顶,谁也没有说话。
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更衬得头顶的星河亘古永恒。
“小时候,在边关,我也常这样看星,只觉得人如蝼蚁,万事皆空。”
良久,祁深低声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有些飘忽。
“后来回了长安,进了朝堂,看到的便只是人心诡谲,步步杀机。”他顿了顿,侧过头,在星辉下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什么都不想,只是看星了,甚至以为天上这些东西早就不在了。”
他的语气里,也不乏疲惫。
应池知道他在看她,但她依然望着星空,许久,才轻声说:“星星一直都在。”
只是看星星的人,总忘了抬头。
祁深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
应池眼前的星光开始旋转、模糊,她努力想保持清醒,身体却不听使唤地软倒了下去。
她想,这两日她的确累惨了。
直到落入一个怀抱里。
祁深低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微凉的额发,而后贴着她的耳廓吻她:“对不住。”
“之前答应过你,不再对你用药的。”
“……我食言了。”
在屋顶上又坐了一会儿,祁深抱着人,像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星光洒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他抱着她走进卧房,动作轻柔地将她放在铺着柔软锦褥的床榻上,仔细地为她盖好薄被,又将散落在她颊边的碎发小心拨到耳后。
然后,他就在床边的脚踏上坐了下来,就着窗外透入的微光,长长久久地近乎贪婪地看着她。
他可能再也见不到她。
这个认知让他心脏传来一阵剧烈的抽痛。
他舍不得。
舍不得这双清醒时总是带着疏离和抗拒的眼睛,舍不得她偶尔被气得跳脚又牙尖嘴利的鲜活模样,舍不得她睡着时,这毫无防备的,让他心尖发软的宁静。
他最终只舍得再次吻了吻她的额头,手指贪婪地描摹她的唇。
浓得化不开的爱意、眷恋、歉疚、痛苦、悲恸,都被压缩在这一个个轻如羽毛的触碰里。
一滴滚烫的泪,也毫无预兆地,从他的眼角滑落。
不偏不倚,正落在应池紧闭的眼睑下方,沿着她细腻的肌肤,缓缓滑下一道湿润的痕迹。
他转身,而后带上了门。
“乐觉,护送她回洛阳。”
祁深的眸子带着决绝,又看着耗子,“带来的人都机灵些,一路护着你们阁主,万不能受半点儿伤。”
第149章 晨光尚未完全刺破……
晨光尚未完全刺破陕州城上空的灰色天际, 整齐划一的马蹄声便由远及近。
数十名身着明光铠、腰佩千牛刀的禁军精锐迅疾散开,将整座客舍楼团团围住。
当先走进来的,是内侍省高品紫服内侍监冯公公, 他面白无须,手中捧着一卷杏黄织物, 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目的小宦官,以及一位身着御史台官服的官员。
庭院中早起洒扫的仆役早已吓得僵在原地, 在呼啦啦的人进来时仓皇皇跪下,大气不敢出一声。
有正于房内议事的属下察觉动静,惊诧蹙眉,手按刀柄。祁深面色一凛,低声命令喝止:“退下, 不得放肆。”
他着一身素净的玄色常服,已等候多时,走出门来, 细微晨光更显其面容冷峭从容。
冯公公双手将怀中杏黄卷轴举高,躬身:“北静王。”
祁深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冯公公直起身来:“咱家,是奉陛下口谕, 及敕令前来。”
他侧身, 示意身后官员拿过手中的正式文书, 祁深跪地听旨。
“太子狂悖谋逆, 事败伏法。陛下震怒, 彻查余党。
“经查, 有司奏报,北静王昔为东宫辅弼,往来密切, 屡涉机要。
“今有涉案人等供称,北静王或知情未报,或有牵连之嫌。”
“陛下圣谕:着即解除祁深一切职司,由御史台及大理寺会同拘押,即刻还京,候审听勘。不得延误——”
尾音拉长终止,将卷轴交予身旁小宦官,冯公公便上前半步,那恭谨刻板的面皮稍稍裂开一道缝隙,语气放缓,“大王,请恕咱家无礼,此乃陛下严旨,咱家奉命行事,不敢徇私,大王之功过,陛下自会明察。”
其言罢,垂手侍立,恭谨而疏离,是动武押解还是客客气气地带走,就等着面前人回应了。
庭院寂静无声,禁卫如雕像,仆役如木偶。
祁深温笑道:“劳烦冯公了,陛下既有旨意,本王自当奉诏。
“还请冯公转告陛下,天日昭昭,清者自清,本王无愧于心,无愧于大唐,亦无愧于君臣之义。
“走吧。”
冯公公躬身:“大王请。
从陕州通往长安的官道上,车马萧萧,祁深乘坐的并非囚车,而是一辆帷幕低垂的马车,前后左右皆是沉默的精锐禁军。
冯公公此刻与祁深同车。
“冯公。”祁深开口,声音不高,却依旧沉稳,“不知如今长安究竟是何光景了?”
他迂回着打听自己的事,此长安光景可非彼长安光景。
他也知道面前的冯公公无恶意,否则昨夜就该至陕州发作,不会等到今日一早,留他个准备时间。
那冯公公人老成精,再明白不过,他眼皮微抬,手中拂尘轻轻拂过膝头并不存在的灰尘,“大王明鉴,长安……自是风声鹤唳,陛下为太子、三皇子魏王、九皇子齐王之事自是痛心疾首,以致圣情受损,病急攻心。”
“只怕也有臣之过失,臣悔不当初!冯公可言语一二?本王在黄泉路上走得安稳些,也自感恩冯公的一番盛情。”
“北静王严重了。”冯公公停顿一下后,状作无意地将话题引向更深处,“不瞒大王,此番陛下震怒,雷霆之威,实非寻常,大王固然是东宫旧人,牵连在内,然则……”
冯公公的目光与祁深短暂交汇,似在斟酌,最终还是决定提醒一二,“陛下心中块垒,非仅在于此,大王那封自洛阳发出的密奏,言辞犀利,直指魏王暗蓄武力、图谋不轨,证据确凿。
“有齐王前车之鉴,陛下不想相信可不得不查,又在太子被告发之档口,只恐一查之下,再失魏王。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冯公公轻叹一声,“大王你此番,怕是恰好立在雨最大的地方了。”
话至此,已尽在不言中。
帝王也是父亲,怒火无处宣泄,被事实逼到墙角,他需要为这接连的打击,为心中的痛与怒,找一个可以发泄的人。
一个足够分量且确实背后递了刀子的人。
纵使祁深忠心可鉴,纵使他只是履行职责,但在帝王复杂的心绪中,他是那个揭开了最不堪真相的人,间接导致了皇室丑闻的全面爆发和三个儿子的失去。
祁深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
“多谢冯公指点,本王明白了。”他缓缓道,目光投向车窗外不断后退的景物,“世事如棋,落子无悔,当初上那封奏疏,只为社稷安稳,并无他念,如今看来,却是思虑不周,未能体察圣心之痛。”
收回目光,祁深看向冯公公,语气平静无波,却意有所指:“既在局中,便只能顺势而为,不争,不辩,不怨,雷霆之下,唯静待天威裁决,该是他的,躲不掉,不该是他的,也争不来。但世事无常,有时候不争才是争。”
冯公公听得云里雾里,只道:“不敢承大王谢字,分内之事。”
“本王虽身陷囹圄,前途未卜,但有些话,不吐不快。”
“大王但说无妨。”
“为人臣者,忠君报国是本分。为人子者,孝道更乃天伦。陛下如今圣体欠安,又逢此剧变,心伤体损,实乃国之忧,亦为臣子之痛。”
祁深的眼神变得深不见底:“我记得,九皇子晋王,素来以仁孝闻于宫中。昔年文德皇后在时,晋王便以纯孝著称,深得陛下与皇后怜爱。”
冯公公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脸上依旧平静,眼神却专注起来。
祁深的语气变得越发感慨,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导:“如今东宫与魏王府风雨飘摇,陛下身边,真正能体察圣心,以纯然孝心侍奉汤药又可纾解忧怀的皇子,恐怕……唉。”
他叹息一声,摇了摇头,不再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太子倒了,魏王已自身难保,其他皇子要么年幼无知,要么无宠,此刻,谁能在皇帝最脆弱、最需要亲情慰藉的时候,以最纯粹、最不掺杂政治企图的孝心陪伴左右,谁就能真正触及皇帝心中那块最柔软的地方。
而这个人选,放眼望去,只有九皇子最为合适。
冯公公是何等人物,在宫中沉浮数十年,从最低微处爬到如今的位置,对人情、对权力、对风向的嗅觉,早已敏锐到骨子里。
祁深这番话,看似在感慨皇帝孤寂,提倡孝道,实则是在为他,也为冯公公,指出一条可能直通权力核心走向的路径。
皇帝需要孝子,九皇子需要机会,他们这些旁观者,则需要提前下注。
“大王所言极是。陛下近来确是时常思念文德皇后,偶尔梦魇,御医也说要静养,不宜再受刺激。身边若有个知冷知热又能说些贴心话的皇子陪着,兴许龙体能康健得快些。这也是咱家最大的心愿了。”
两人目光再次交汇。
一切尽在不言中。
对冯公公而言,只是创造机会让九皇子多尽孝,无危险而潜在回报巨大,欣然至之。
祁深闭上眼。
他情急之下投下的这颗石子,或许激不起他自身困境的太大波澜,但聊胜于无。
而长安陛下真正所忧之事,才是他回去为自己而活而必要做出的努力。
于陛下言,最看重为忠、孝两字,如今孝心已定,唯大展忠心,或可保一命。
但他祁深,此后怕是也与这朝堂再无缘,即使是贬为庶民留一命,也算是天子能看在父亲面子上的无量君恩了。
若是牢狱一生,也不如早死了。
第150章 洛阳的夏日到了,……
洛阳的夏日到了, 城外远山如碧,城内绿树苍翠。不过这几日,街市间却弥漫着不同寻常的躁动与低语, 让本就渐热的日光愈来愈似火。
流言的源头模糊不清,仿佛凭空而生。
有人说, 是来自长安终南山某位闭关多年的老道,夜观天象后的惊世预言。
又有人说, 是某位游方西域的胡僧,在白马寺与人论法时,无意间泄露的天机。
……
说法各异,但核心一致。
女主昌,牝鸡司晨, 数十年后,当有女帝临朝,乱唐室, 祸天下。
“唉,国本动摇,阴阳失序,天象示警, 非止于此啊, 听说那……”
市井间, 三三两两的闲汉聚在一起, 交换着各自的眼神, 又压低声音。
“那事儿我告诉你, 可不是空穴来风,我二舅姑母邻居家的亲戚在宫里当差,说早些年就有过类似天象, 圣上还专门为此杀了人……”
传到最后,都不再需要背后人推波助澜,百姓会主动寻找一个可以看得见又摸得着的异常来安放这份不安。
流言的矛头开始微妙地转向。
“你们说,这几年洛阳城里,什么最新,最奇,什么最和以往不一样?”
闲桌上,有人醉眼朦胧地抛出这个问题,众人一愣,随即,几个名字不约而同地浮现在许多人脑海。
其一,翩跹舞苑。那里只教女子舞蹈,风气开化,却不为取悦,只为追求,女子抛头露面,舞姿大胆新颖,引得不少贵女趋之若鹜,也惹来不少守旧之士侧目。
其二,星聚影院楼。那里演绎的内容五花八门,多数涉及才子佳人及侠客传奇,引得洛阳百姓争相观看,场场爆满,它太新奇了,新奇得让人有些不安。
其三,星辉名人铺。这更是一个闻所未闻的行当,专门经营舞者、乐师甚至说书人,将他们像货物一样包装、宣传、安排演出,已经捧出了好几个名噪一时的名人,简直是离经叛道,有辱斯文。
……
而这些生意铺的东主,是一个女人。
“事出反常即为妖啊。”
“一个女子,无依无靠,何以能在洛阳立足,还做出这许多前所未闻的营生?你们看她那些生意,哪一样不是吸引注意?聚拢人流?甚至是蛊惑人心?”
“听闻那小娘子也教过跳舞,白衣似谪仙,红衣似妖邪,反正就是不似凡人,细想来,她那些点子,那些手段,也全然不似此间应有之物……”
“阴气太盛,恐非吉兆啊……”
“那预言,莫非应在此处?”
“就算不是她,她搞出这些动静,也是乱了风气,让那谶言滋生!”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议论纷纷。
好奇、嫉妒、恐惧、还有某种莫名的兴奋,交织在一起,一下就推到了风口浪尖。
“伤风败俗的地方!”
“晦气!离远点!”
有迂腐的老儒生在舞苑门口长吁短叹,有闲汉对着影院楼的画像吐口水。
“砸了它!”
“听说那影院楼里演的都是淫戏!专教人私奔苟合!”
“什么舞苑!那是暗。娼馆子!教出来的女子都卖给达官贵人做别宅妇!”
“砸了它!清一清咱洛阳城的晦气!”
情绪被点燃,盲从者众。
一些本就游手好闲,或对这些铺子日进斗金心怀嫉恨的地痞无赖,开始纠集起来,他们未必真信什么女主天下的预言,只是嗅到了无乱不欢的机会-
关于北静王的消息,从长安已传到洛阳,乐觉收了密信后,一夜未睡。
他的眼底布满血丝,是走投无路的绝望,怕此后只能守着夫人,了此余生……
不,好像还有机会!
“夫人!”隔着应池一段距离,乐觉单膝跪地,“求您救救阿郎!”
应池正对着一株将谢未谢的芍药出神,被惊后看着跪在地上的乐觉,觉得尤为荒谬。
“夫人!如今还能想到法子的,只有您了!阿郎他……他在大理寺狱中,情况不明,陛下震怒,太子谋反牵连甚广,他孤立无援啊!”
乐觉几乎是在低吼,却又拼命压抑着声音:“属下、属下知道阿郎过去对您多有得罪,可、可如今生死关头,求您念在、念在……”
念在什么?乐觉卡住了。
若是念在旧情?那情分怕是不堪回首,若是念在救命恩义?阿郎曾说过,那不值一提。
他一时语塞,只剩下通红的眼眶和颤抖的肩膀。
“你未免太高看我了。”应池戳破他的幻想,“我一介女流,不懂朝堂风云,不明律书刑法,更无半分权势人脉,莫说救人,便是想探听一丝确切消息,恐怕也是难如登天。”
她其实会奇怪祁深居然能在最后舍得放她一马,送她回洛阳。
莫非他不信她去长安有能力自保,他身陷囹圄后,便觉得没人护着她,她一定惨极了?
不知为何,她几乎能笃定他就是这样的想法。可祁深,你又是谁……真能往自己脸上贴金。
应池的目光垂下,眉心蹙起,惘然的情绪突至,说不清道不明,来得莫名其妙。
“不……”乐觉摇摇头,“夫人一向聪慧,您若想,一定有办法,您知未来事,又有时月阁做后盾,若您想救……”
“我不想。”应池定定地看着乐觉,后者脸瞬间惨白,也心如死灰,“即使有办法,我也不会费力去想的,乐觉,我们两人的关系,仅限于我不会落井下石,你求错人了。”
“届时他死了,你走就行了。”
“属下被阿郎指派护着夫人,至死不改初心。”乐觉缓缓低下头,肩膀垮了下去,声音干涩。
“那就别废话,知道自己是谁的人,忠于谁。若是忘不了旧主,趁早走,我不拦着。”
“……是。”乐觉起身告退,“属下明白了。”
应池往房间迈了一步,脚步顿住。祁深当下面临的情况,她不是没想过。
九皇子将来登帝,面临的第一个情况便是帝弱臣强,新帝只能拱手受成,无实权,由托孤大臣把持朝政。
若祁深足够聪明,会从这方面下功夫的。
哪怕只是与皇帝的一次对话,一次小小的指向,祁家到底不是士族大家,皇帝会放心的,而当初虽皇帝打天下的功臣已老,在小辈里,他也算是佼佼者了。
到底是未直接参与谋反,到底是旧臣遗孤……可以留作将来备用。
他如果足够聪明的话……
总之,和她无关。
“娘子!娘子!……”
很急切的声音,慌慌张张地传过来,二门上来报的护院喘着粗气,“影院楼被烧了,翩跹舞苑被砸了,还抢了柜台里的钱和值钱小摆设,我们在洛阳的生意差不多都被人带头打砸了……”
“什么!”应池的拳头攥紧了,边说边往外走,“人呢,抓住了吗,火控制了吗?报官了没有?”
“报了坊正,报了县尉,程昭哥已经带着人围了,抓住几个闹事的,头没抓到,在救火呢,烧得厉害。”
“因为什么闹事?”
护院支支吾吾:“说是不详……洛阳的人说事出反常必有妖,骂、骂您是妖孽,说得难听极了!”
应池面色不虞,这显然是有人散播谣言,刻意为之。做这些生意之前她就有预感,新颖之事一时盛行不假,长久以往一定会触及某些人的利益。
“传了多长时间了?”
“您一走十几日,从那时候就听有风声,只不过之前也有,只当寻常,却不想竟然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那些人来了就砸,凶极了!”
“先报官再说。”应池有些烦郁,“怕是难查。”
查来查去只是小喽啰,难找罪魁祸首。
“我们这大案估计要上报河南府,不过娘子!程昭哥说,河南府衙新来了一位僚佐,暂任司法参军,其人明察秋毫,断案如神!”
应池淡扫一眼,此事需先动用时月阁,若时月阁查不出,司法参军能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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