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140

《不做池鱼丨强取豪夺》百合耽美小说_提灯渔火

    第131章 恨她吗?


    万安山丛林中, 猎户赵大心如油煎,他唯一的妹子阿鹿两月前上山采药未归,他寻了整整两个月, 嗓子都已喊破。


    除了解决温饱,他每日都混迹在山上, 一遍遍吹自家妹子自幼听惯的口哨声。


    然这次哨声引来的,却不是他的妹子。


    在一条荒僻溪涧边的草林中, 他发现了一位昏倒在地的女子。


    女子衣衫略有褴褛,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唯有紧蹙的眉头显露出她即使在昏迷中亦不得安宁。


    赵大虽对找妹子心急如焚,却无法对眼前垂死之人视而不见, 他将女子背在宽厚的背上,口中那呼唤女儿的口哨,一路吹着。


    大半夜流落在外, 背上的女子怕也是个同他妹子一样的苦命人,他眼泪纵横,回到了他那位于山腰溪旁的家中。


    放在了妹子的床上,却看到了那女子手腕上包扎伤口的打结法莫名熟悉……这是他妹子常打的!


    这女子一定认识阿鹿!


    只是他并不知道, 今个他这哨声, 穿透了山谷, 回响在万安山附近, 已入了日思夜想的人的耳中。


    山体另一侧。


    校尉苏诚正带着几名兵士, 护着一位面容憔悴浑身是伤的女子。


    他奉北静王之命将这女子沿着原路带离甬道。


    苏诚运气不错, 一路无碍。可顺利出来后却不见北静王,寻至甬道的一队人至今也没有回音。


    两个时辰了,苏诚心急如焚。


    而他带出来的这女子, 正是猎户赵大苦寻不得的妹子阿鹿。


    “是我阿兄!是我阿兄的口哨声!” 阿鹿瞬间激动,就要循着口哨声奔去,“我得去找我阿兄!”


    “娘子!不可!” 张诚急忙横臂拦住,“末将知你思亲心切!但此间通道错综复杂,唯有娘子你略知路径!我家将军为救你等,尚被困在深处,生死未卜!歹人也不知所踪,有可能已逃之天天!


    “苏诚恳请娘子仁心,先带我等找到将军!抓到歹人!待救出将军,末将必亲自护送娘子归家,并厚报救命之恩!”


    阿鹿的善良终究压过了私心,她的眼泪簌簌而下,对啊,那个给她勇气的女子也没出来呢,那个伤害她的人还没得到应有的报应呢……


    她嘴唇哆嗦个不停,最终点点头:“……好,我带你们去。”


    然阿鹿带领众人再次回到那个石室,石门是打开的,里面的歹人却早已不知所踪。


    众人在墓室内四处搜寻,一无所获。


    此时的时淞早已逃出古墓,蜷缩在一个不起眼的山洞中,一手攥着信物“见月”,狂翻一本古籍。


    “时间,人,都对得上,她的血我也日日饮用,为何你就不发光!”恨恨地将手中的“见月”丢出去,时淞整个人都焦躁不安。


    “圆月标记……圆月标记……”他的手指指着古籍的一处,哆哆嗦嗦,手腕上的血蹭糊了字迹,“难道她没有?”


    “可她没有孩子……没有孩子啊,莫非、莫非时月阁骗了我,两年前她并没有小产,另有隐情?”


    时淞爬着出了山洞,在草丛中翻找着,最后拿起那圆月形的物件,放在唇边,亲了一口,喜极而泣,“没摔坏没摔坏……”


    再次抬起的眸子里都是狠戾:“不管是你还是你的孩子,都将是我的棋子,我一定要完成我的大计!”-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是两个时辰,或许是半天,腹中的饥饿和喉咙的干渴像火一样烧灼,但都比不上心中渐渐滋生的恐慌。


    为什么还没来?


    祁深最初的笃定开始松动。


    定是山路太难走,她崴了脚?


    或是遇到了野兽?


    还是她病倒了?她身子单薄,刚从墓里出去,又吹了风……


    他拼命为她寻找着理由,每一个设想都让他更加恐惧,但他倒宁愿是她不愿来找人救他,也不想是她遇到了麻烦。


    祁深心慌得厉害,放她自己出去倒不如是他出去,起码他身强体壮,路上不会遭遇麻烦-


    木屋简陋,却温馨。


    正中午的时候,干草铺就的床榻上,应池睫毛微颤,终于从漫长的昏睡中苏醒。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被山风雕刻得沧桑无比的陌生脸庞,却写满焦急。


    “小娘子!你醒了!”赵大凑上前,眼泪刷的地流了出来,“老天爷,谢天谢地!你昏在溪边,可吓坏老汉了!”


    应池挣扎着想坐起,浑身却酸软无力,但她大体能猜得出来,她得救了:“多谢……老伯救命之恩。”


    “不说这个,不说这个!”赵大话没听清便连连摆手,“你在山里……可曾见过一个女娃?大概这么高,眼睛亮亮的,穿着蓝布裙子!她是我妹子,去采药失踪,两个月没回家了!”


    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旁边桌子上拿出沾满血迹的布条,语气肯定道:“你的手腕子是我妹子包扎的,你一定见过她,求求你告诉我她在哪……”


    手腕……应池下意识去看,虽然略显粗糙,但她的手腕已经被再次包扎好。


    原来他是那个女子的阿兄。


    “我……认识。”应池的声音很轻,却让赵大的眼睛爆发出光亮,“她没事了,我们被歹人抓了起来,关在一起,但逃出来的时候,走散了。”


    她隐瞒了时淞的阴谋,隐瞒了祁深。


    “走散了……”赵大眼中的光黯淡了些,但立刻又燃起希望,“那,那一起的,还有没有别的人?有没有人知道她去哪儿了?”


    别人……应池便下意识想到了祁深。


    “没有。”她不知道这猎户问的谁,可她还是瞒下了。


    应池知道自己于良心上做得不对,但于当下,她却不想改变。


    也许在若干年后,她会恨现在的自己,恨获得了自由,却依旧被无形的绳索捆绑着,连呼吸都带着负罪感的自己。


    应池的眼泪噼里啪啦往下落,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只是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她捂着嘴巴,却忍不住呜咽出声,像个做错事情的孩子一样。


    “小娘子?你是不是身上有伤啊?”赵大慌了神,“老汉只见你手腕有伤,其他的地方不敢检查,你哪里疼啊?”


    应池摇着头,好半晌才止了抽噎。


    “老伯,请你帮我一个忙。”


    应池的嗓子带着水汽:“山上应该还有……找我的人,请你帮我找到他们,带他们来这里。”


    “只要我和他们团聚,我向你发誓,一定会动用所有力量,把你妹妹平安救出来。”她看着猎户,许下了沉重而坚定的承诺,“并且会给你一份丰厚的报酬,足以让你们兄妹后半生无忧。”


    赵大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小娘子,饭在桌上,你要想吃就去拿,你好好歇着!老汉我这就再上山去找人!”


    猎户匆匆离去,应池缓缓闭上了双眼,疲累至极-


    寒冷、饥饿和干渴,几乎耗尽了祁深最后的气力,他蜷缩在角落,意识开始模糊。


    他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但他知道时间足够长,长到她不会回来了。


    黑暗中,他不再抵抗,任由那些过往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只是这一次,他不再从自己的眼睛去看,而是试图用她的眼睛,去回顾一切。


    他看着自己如何将她眼中的干净磨灭,换上复杂。


    他看到自己每一次的强迫,都让她眼里的憎恶增多一分。


    他看到自己亲手,将她所有的畏惧、恐惧和绝望,都变成了那平静无波的决绝。


    一股巨大的悲恸攫住了祁深,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恨她吗?不,他有什么资格恨?


    他曾用一座牢笼囚禁了她,如今她用一座石墓埋葬了他。


    很公平。


    当最后一点求生的意志也被耗尽,他反而获得了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的呼吸渐渐微弱,意识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在彻底失去知觉前,他仿佛看到了长安城的梅花初绽放。


    她行走其间,笑容明媚,剪了几枝花枝,非要插在他的书房里,母亲把他们两人训来训去,连父亲也说他们不守规矩,而她却冲他吐了舌头,一如初见时那毫不掩饰打量他的眉眼,鲜活生动。


    若他从一开始就意识到自己对她有这份心,是不是可以改写结局。


    但其实这样的结局……也很好-


    三月后是初春,过了最冷的几个月,应池的伤也好了。


    被圣女和阿鹿两个人轮流看着喝药又补气血,她现在身康体健,正在晾晒新采的草药。


    有应池给的恩钱,兄妹俩在洛阳城买了个小院安了家。


    应池穿着最普通的细布衣裙,发间别无簪饰,只有一根木簪松松绾住青丝,几乎隔几日都来一趟。


    “阿姐,你的风寒可好些了?”阿鹿从屋里出来,“说了不让你来你还来。”


    应池只笑笑:“本来就无大碍。”


    她声音温和,看起来已经全然忘却了那几日的事情。


    “我走了。”应池摆摆手。


    她再次偷偷留下了十个银铤,近期也应该不会再来了。


    耗子总觉得阁主心里有事,看来北静王的死确实给阁主带来了不少感触,而且仇人死了,怕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他也一直想让她开心,“前面有卖蜜饯梅子的,阁主你要不要吃啊?”


    不过又蹙了眉,“这个时节,这家的怕都是些存货了,而且啊,只有南市的那一家出名。”


    应池想到了被她丢到的那一袋梅子,不由蹙了眉:“能不能少说话。”


    耗子忙闭了嘴。


    这段路不是很长,就没有坐马车,快到狸犬苑的时候,耗子不自在地环顾四周。


    他总觉得,最近好像有人在跟着他们。


    第132章 坟墓


    夜深人静, 应池又一次从那个相同的梦境中惊醒,猛地从床上坐起身来。


    醒不来的梦里,只有古墓中最后的一幕, 被无限拉长,她眼睁睁看着祁深的手臂剧烈颤抖, 看着他额角的青筋迸起,看着他死死地望着她。


    那些细节被放大, 真实的,想象的,一切的一切,全部充斥在梦里,添油加醋般地告知她。


    她看到他的嘴唇嗫嚅着, 却无声无息,她只能费劲看着口型猜。


    “走……”


    走?


    对,走……他让她走。


    于是, 她便一刻不停地走了,她没有回头。


    但她能感觉到,那令人窒息的黑暗,正在将他彻底吞噬。


    她在梦里拼命奔跑, 想找到那个出口, 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 绝望, 黑暗也渐渐要开始要接近她……


    紧攥着被角, 应池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又生生打了个冷战,她的后背上也全是冷汗。


    直到摸到脸上,也是湿湿的, 那是也不知是何时流的泪,意识到的时候,早已泪流满面。


    在黑暗中蜷缩起来,她无助地用双臂紧紧抱住自己,很是崩溃。


    为什么……为什么梦里要全是他最后的样子!为什么……为什么出口要找不到!


    为什么……为什么她就不能心安理得!


    理智告诉她,她不欠他的。


    是他先夺走了她的自由,她只是拿回了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而已。


    他用命来换,那是他自己的选择,不关她的事。


    可是一个微弱却固执的声音却在质问她。


    当他按下机关,决定用自己换你时,你心中,可曾有过一丝一毫,希望他活下来的念头?


    没有……


    没有。


    应池第一时间回答,却不敢再深想那个答案。


    当意识的防线松懈,那份深藏着的负罪感,便化作梦魇,张牙舞爪地向她扑过来。


    她利用了他的牺牲,头也不回地奔赴了她的新生。


    她很清醒,也很冷静,但她也在清醒中自我鄙夷,在冷静中无法面对,她终究,也成了自己曾经最不齿的那类人。


    为了自身,而漠视了别人的性命。


    深深埋入膝盖的脸久久未动,应池的啜泣声也久久未歇。


    声音不大,却听起来是如此难过。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床上人单薄的脊背上。


    白天坚韧的她,此刻也不过是一张一戳即破的伪装面皮。


    藏着屏风后的人紧攥的拳头忽地松了。


    他也在刻意压抑着自己越来越紧促的呼吸,死死地按着自己的胸口。


    是伤口在疼,还是心在绞着疼,他分不清了,只感觉心脏抽动着,是翻江倒海的难受,一时疼得手脚痉挛,苦意也泛到了喉咙里。


    最后他只能轻轻地抵住书案,撑住那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最见不得她哭。


    前几天的她很平静,惊醒来,静坐一会可以接着睡,可今日不知怎的……是怎么了,可是白日里受了什么委屈?


    可是白日里谁敢让她受委屈了?-


    春风吹过洛阳城城郊,山坡一片静谧,空气中已经开始带些许暖意了。


    这儿新立了一个墓碑,朴素干净,上面只刻了两个字:祁深。


    应池弯腰,用帕子轻轻擦了擦。


    没有称谓,没有生平,如同他最后在她生命里留下的印记,只剩下一个纯粹的名字——


    祁深。


    距离他手下最后一次来询问她,已过去两月了,而据时月阁所探听,长安那边也已经知道了祁深剿贼失利,不幸死亡的消息。


    她唯一所担忧就是那长宁公主,几年内接连失去夫君和儿子,不知状态如何。


    于是她派了圣女进京,也多派了些人暗处守护着北静王府的动向,以备万一。


    圣女说,刚得知消息那几日,长宁公主险些哭死过去,后来却丢失了那段时间的记忆。


    太子照拂姑母,令北静王府里人都瞒着她,如今这长宁公主倒是身康体健,焚香礼佛,也没有什么事发生。


    应池只垂了垂眼,便吩咐每年要把时月阁的半数盈利都偷塞给长宁公主。


    她没有什么别的可以补偿给她了,但她得做些什么。


    从最初的警惕和不安,应池的心境也渐渐被一种沉静和空虚的确定所取代。


    祁深该是没有生还的希望了。


    不过才历经三月,她却有往事如风的错觉。


    应池着了一身干净的素衣,静静地在墓前站了一会儿。


    她的手中还提着一个食盒。


    食盒里是几样简单的祭品,还有一小壶酒。


    那份被怨恨与恐惧掩埋已久的丝丝歉疚,还是盖过了其他,所以她正视了自己的内心,派人给他修了座衣冠冢。


    “我派人寻了许久,最后选了这里。”她开口,声音平静,不像是面对冤家,倒像在对一个老友叙话,“清静,也能远远望见万安山,那个……你真正睡着的地方,我想,或许你会喜欢。”


    她将饭菜一样样摆出,又斟了一杯酒,洒在墓前。


    清冽的酒液渗入新土,留下深色的印记。


    “这酒……不算顶好,但入口醇和,不伤身,是洛阳城的特产。”应池顿了顿,却不知道再说什么了。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山风吹起她的衣袂,也吹散了她酝酿在心头许久的话语。


    想要说什么来着?算了,记不得了,总之……


    “祁深。”


    她唤了他的名字,清晰而郑重:“我不恨你了。”


    这句话说出口,心口那块压了三月的巨石,仿佛骤然松动。


    “过往种种,无论是你欠我的,还是如今我……欠你的,都一笔勾销,留在这座坟里吧。”


    “你给的自由,我收到了,我用你的死,换来了我的生。”


    “去阎罗殿的时候,我会给他们说明白的,给你记上你的恩。”


    “这份纠葛,这份因果,我也认。”


    应池重新看着那沉默的墓碑,再次擦了擦他的名字,眼神里再也没有了恐惧,没有了怨怼,只剩下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悲悯。


    “所以,你也安心去吧。”


    “别再困于执念,也别再……入我的梦了。”


    “找个好人家,投胎去罢。”


    应池又在墓前静立了许久,直到夕阳将天边染成暖黄色,才缓缓转身,最后瞧了一眼万安山的方向,沿着来路下山。


    她的脚步不再像离开古墓时那般沉重急促,也不再像初到异世时那般虚浮迷茫。


    而是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向她必须走下去的人生。


    躲在暗处的人轻轻勾了唇,眼尾却不见笑意,他眼神贪恋地看着背影越来越远,撩眼瞧了下远处的山峦。


    然后却是走过去,拿起来坟墓前的酒,坐在了自己的坟头上。


    “鬼才喜欢这破地。”


    他喃喃道:“不若修在你家后院好,你都不问问我想在哪长眠。”


    跟了她近些日子,他总想确定她过得好不好。


    但见她过得好极了,还给他修了坟呢,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风吹来的还有她低语的一些碎片,听不真切,唯有那句 “我不恨你了” ,清晰得如同惊雷,炸响在他耳边。


    不恨了。


    他往口中灌酒如灌水,一路烧灼到胃里,原来他连她的恨,也留不住了。


    他早知她的性子冷,若非恨他,两三年的时间足以让她忘了他。


    如今她的这话落在他的耳中,跟要忘了他有什么区别?


    没什么区别。


    怕是唯一能安慰他的,是他知这世间,每时每刻,当下当刻,尚无一人能走了她心里去。


    他也不算……输得太惨。


    她就像个异世仙子,不慎落此,对凡尘俗世的男女之事并不感兴趣,缠上她的人不在少数,他是缠她最厉害的那一个人,却也以失败告终。


    不过倘若真有能令应池另眼所看的那么一人,然后那人不是他呢……祁深思量未深,下一刻却蹙了眉。


    这酒不烈,可是好苦啊。


    阿池,拿苦酒给鬼喝,不怕鬼缠你?


    他已经有些醉了,眼尾也红通通的。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坟头上的那人已经把那壶酒喝到见底了,却见离开的人去而复返,匆匆而来。


    他瞬间酒醒了大半,三两下上了旁边的大槐树。


    树叶不繁盛,不足以遮住他的身体,好在来人并未警惕。


    应池从袖袋中掏出几瓶药,生肌散,止血散……一一摆在了墓前,然后转身离开。


    这次,不管树上人等了多久,都没有人再回头了。


    树上人的手忽没了知觉,酒壶滑落在地,却是滴酒不剩。


    可他也还静静地呆在那,不哭不笑,不过他想,看她过的尚可,他该放下了,他是时候回长安处理麻烦了。


    可一想到如此,右手便覆上了左胸,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比不得长安的酒……劣质至此,难怪烧得人心口难受。”


    从树上跳下来后,他一脚踢远了酒壶。


    可过了一会儿,他又耐着性子捡了回来。


    小小的墓碑上,他的名字也刺得他眼睛生疼。


    不过却是她写的,他得带走。


    衣冠冢里装的什么……他眸光微微一闪,是好奇,因为他倒想看看她手里能有他什么东西。


    费了不少劲儿,用剑给掘开了,满心期待地打开,却见小小的棺椁空空如也……


    祁深第一次有种被她的不在乎气得想哭的意思。


    “真是……真能糊弄鬼。”-


    浑身都是泥,祁深抱着个墓碑,一摇一晃,回到了临时下榻的一处隐秘院落,几个亲信惊呆了眼,忙去接。


    这身上伤未大愈,出去还不许人跟着,他们担心,却不敢言语,只将眸子瞥向一旁同样候着的乐觉。


    阿郎从不会复用背叛他的人,乐觉是第一个。


    不过也或许是救命之恩的缘故,从万安山的古墓里,是乐觉将阿郎救出来的。


    还有一个瞎子,旁人没见过,但乐影知道,那人曾是归属于他部下的暗探。


    “拿酒来。”


    祁深声音平静,却是带着戾气的。


    “阿郎,伤……”


    “本王说了!拿酒来!”


    又凌又厉的眼神扫过去,不容置疑,那小仆一个哆嗦,不敢再多言,匆匆而去。


    “要最烈的,要喝了能一醉不起的,能让人不清醒的,最好是能让人……早登极乐的……”


    听罢座上人喃喃的话,院内亲信跪了一地。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下来,只剩下祁深粗重的喘息声。


    沉默了很久,祁深才开口:“那密室……不必再挖了,不日回长安,准备一下吧。”


    众人悚然一惊,难以置信地抬头。


    自从阿郎被救回,清醒的那一刻,他便命人秘密修筑一座固若金汤的地下密室。


    其用意,不言自明。


    如今快要完工了,竟要停了?


    祁深未解释,只下命令,然后转身走入内室。


    他那时是放不下。


    得知她那般决绝,不曾动过救他的一丝念头,他想履行自己的话的。


    倘若他活着,他就要她。


    他活下来了,所以他为自己的野心选了路。


    他现在也放不下。


    可他终究……是舍不得了。


    况且她今日也说,她不恨他了。


    进退两难,祁深一口一口地灌着烈酒,她不恨他了,所以他到底能不能期许点别的。


    理智告诉他不可以,是因为他死了她才不恨他了。


    可他没死,这可怎么办才好?


    他心有些不受控。


    但现下,混沌的脑子除了醉,他也的确找不到任何出来开解自己了。


    几个亲信合力把人抬上床榻,仆从听见床上的阿郎喃喃了句,“嗯,再看你几日,我就走,再也不看了……”


    第133章 她呢


    再次醒来的时候, 祁深头疼欲裂,仆从适时地端来一盏醒酒药。


    乐影得知阿郎醒了,快步而入, 他手中捧着两封密信,神色凝重。


    “阿郎, 长安急信。一封是贵主派人加急送来的,另一封, 来自东宫。”


    祁深揉了揉依旧刺痛的额角,伸手接过。


    母亲在信中提到有人莫名从洛阳送来巨额银锭,说是交于她养老的。


    既是洛阳,一定是她给的。


    “是时月阁,不过阿郎放心, 时月阁办事应该没有疏漏,旁人并不会怀疑银锭的来源。”


    “不必解释,我知道。”


    他知道她从来不是小气的人, 但更知道她不想给的东西,哪怕只是动动嘴的事,她都不会给的,她不想要的东西哪怕是价值连城, 她也是不会要的。


    如今是她想给……祁深攥紧了手, 但他都要回长安了, 实不该为她再牵动情绪。


    太子的信, 带着皇室特有的印记, 信的内容却是简之又简。


    魏王党羽以为兄已殁, 近日动作频频,昔日隐藏之势力,渐露马脚, 此乃肃清奸佞,稳固国本之良机,望兄速归。


    既是告知局势,也是催促,更是试探。


    试探他是否还有重回权力中心的意愿和能力。


    他在洛阳待得太久了,长安城所传扬多是他已亡故,可死不见尸,即使他如今未死,太子也不能保证他未残。


    况他的想法也与太子的激进想法相悖。


    他是太子的至交不假,可更是臣子。


    倘若太子按自己所想,走上逼宫之路,他祁深是从还是拦?


    “十日后动身,回京。”


    十日,是他留给自己再看她的最后期限。


    就比如现在,他好想知道她在做什么。


    这种感觉也仿佛回到了最初在长安的时候,乐七一日不来汇报她的近况,他的心就莫名不安。


    那时候啊……临死过一回,想起来就像上辈子的事一样,祁深唇角扯过一丝苦笑。


    但临行前,他得把她的麻烦给解决掉-


    阴湿的地牢里,血腥与腐臭的气味充斥着每一处。


    祁深站在一间特制的铁牢前,面无表情。


    牢房中央,一个形销骨立的人被铁链吊着双臂,那人手腕处包裹着肮脏的布条,但仍有暗红的血液缓慢渗出,滴落在下方冰冷的石槽中。


    每日放血,每日补血,濒死再找人救活,少放几天血,等生龙活虎后再循环放血,乐此不疲。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是祁深下的命令,三个月了,时淞如今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样。


    祁深抬脚,走进了这间牢房。


    那囚犯被光线晃了眼,费力地抬起头,乱发下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看到祁深,他竟扯动嘴角,露出讥笑。


    “又来了。”时淞的声音虽气若游丝,却带着令人不适的嘲弄。


    “本王耐心有限,今日就是你的死期,倘若你老实交代,或许能让你死前少受点罪,说吧,那东西,到底藏哪儿了?”


    时淞低笑起来:“你让她来见我,我就告诉你。”


    他见面前人一动不动,猛地咳出一口血,眼神却骤然迸发出一种狂热的光:“她是钥匙!是开启天命的气运的钥匙!得她者得天下!这是她的命!她的孩子,她的孙子,她的子子孙孙,都逃不掉,她就该认命!”


    “你该死!”祁深瞳孔骤缩,厉声喝斥,握着匕首的手也倏地攥紧,手背青筋瞬间暴起,而后往时淞身上扎了数刀。


    “本王这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命!”


    祁深甩开匕首,对身后的狱卒冷声道:“用刑!所有痛苦的刑罚用上一遍,他若撑不下去死了,砍下他的头,提来见我!”


    身后的狱卒被骇得一哆嗦:“是、是!”


    接下来的数个时辰,地牢里只剩下皮肉撕裂与压抑的闷哼声。


    在极致的虐杀与痛苦中,时淞见了阎王-


    从城郊回来,在应池心头盘踞已久的阴霾好像忽然散去,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也不再被噩梦惊扰,每个清晨醒来,阳光也都格外明亮。


    这日,她盘下了临街一处带院子的宅子,挂了块简单的木牌。


    木牌上写:翩跹舞苑,招师生。


    起初两日无人,后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学生也越来越多。


    因教舞的娘子实在貌美舞美,独树一帜,不少女子心向往之,且这蹁跹舞苑和影院楼当属一家,若被选入习舞,有机会入影院楼。


    影院楼只签雇佣契约,不签卖身契,仍是良籍,若演得好,自是名扬天下,家喻户晓。


    一时间蹁跹舞苑熙来攘往,引来洛阳城的众人为自家小女报名。


    但夺魁的占少数,因这娘子选人习舞的条件尤其苛刻。


    须得头小脸小,四肢修长,挺拔又轻盈,从脚尖到指尖无一处不优越,这还不算完,还要求跟着练一日舞,看看有无天赋。


    即使苛刻,也总有符合的,没两日,学生也渐渐多了起来,院子里时常充满少女们的笑语和丝竹之声。


    应池又买下了隔壁更僻静的一处小院,精心布置成一间宽阔的舞室,四面装上了巨大的铜镜。


    光滑的木地板,临水的一面开了巨大的轩窗,挂上了素雅的纱帘。


    祁深趴在房顶上,透过轩窗,已经静陪着人好几日了。


    他看到她可以一整天都待在里面,沉浸其中。


    她可以对着巨大的铜镜,一遍遍纠正着某个旋转的力度,某个手势的弯度,也不觉烦闷。


    她的眼神原来可以如此明亮,又如此专注,仿佛整个世间只剩下她与舞共生。


    她亦像一颗被拭去尘埃的明珠,重新熠熠生辉。


    可他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的一点是,他祁深是那块被她拭去的尘埃。


    她的快乐,与他毫无关系-


    入夜,如同之前一样,祁深悄无声息地从密道潜入了应池的卧房。


    此时夜正深,应池睡得正熟,呼吸均匀,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祁深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看了她好一会儿,却忽地仰面躺在了地上。


    他呼吸急促难以止住,又精疲力尽难以站起。


    坚硬的砖石透过他薄薄的衣衫,传进清晰的凉意来,可这凉意却与他胸腔里那股灼烧般的火形成了尖锐的对峙。


    他睁着眼,望着头顶上方模糊的房梁阴影,感觉自己仿佛又躺在了古墓之下,连呼吸间都是无形的尘土味。


    真不如那时候就死了。


    “到此为止吧,祁深,到此为止……”


    他不能再沉溺于这无望的窥视,他需要回到自己的路上去,回到那个权力的战场,去部署,去谋划,去拥有足够的力量。


    可理智如此清晰,心却像被无数丝线缠绕。


    挣不脱,割不舍,理还乱。


    今夜,他饮了些烈酒,心潮难平。


    不,也不是今夜……而是每夜。


    凭什么她可以云淡风轻,凭什么只有他念念不忘。


    他依旧不甘,依旧抱怨,却依旧不敢质问,甚至不敢露面。


    不过最终,他还是没忍住。


    祁深凑进床边,极轻极缓地伸出手,屈起的食指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碰了碰应池的额头。


    一个月来,他只敢远观。


    发乎情,止乎礼,藏于心,不逾矩。


    这其实对他来说很难,太难,毕竟他也清楚知道自己,装得人模狗样,却从来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而且一旦开了口子,他就会想要更多。


    难控,又难自持。


    阴暗又小人。


    更会毁了她的安宁。


    但今夜不一样,他都决定要走了,就让他放纵一回。


    一下,就碰一下,总归她又不知。


    他就碰她了,她待如何!


    祁深垂了眸,那念头刚下,手指却是沿着人的侧脸一路往下,最后又蹭了蹭人的唇角,又不知何时,那被睫毛遮住的眸中,已经染上了贪欲。


    应池被那动作弄得痒痒的,在睡梦中动了动,躲开了,也无意识地“哼”了一声。


    祁深要离开的手指便蓦地僵住了,又随着她的动作滑到她的脖子处。


    是极温热的触感。


    她“哼”出的声音短促无力,还带着睡意的绵软,像一根羽毛,猝不及防地搔刮过他最敏感的地方。


    如同被点燃的烈火,猛地从祁深下腹窜起,迅速席卷全身,他的血液也在瞬间沸腾起来,呼吸急促。


    某个部位的反应来得如此迅猛、如此羞耻,让他几乎措手不及。


    可真该死啊……


    祁深迅速移开手指,给了自己一巴掌,又狠狠咒骂自己一句,脸色也在黑暗中瞬间变得铁青。


    他被自己的反应羞辱到,步伐凌乱地疾退数步,直到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墙壁,才勉强停下。


    他在干什么,他这是在干什么……


    为什么无论他如何告诫自己放手,如何用理智筑起高墙,身体却总是如此清晰地记得她,渴望她,对她产生这种狼狈不堪的反应?


    缘何就不能换个人了!


    缘何偏偏是她,也只是她?


    可他的本能告诉他,偏偏是她,也只能是她。


    他恨极了这种本能般的反应,恨极了只要一靠近她,自己所有的冷静与自制都会土崩瓦解。


    这让他感觉自己依旧像个不谙世事的毛头小子,狼狈不堪又贪恋她至此,可笑至极。


    当真可笑至极!


    她风轻云淡,偏偏只有他放不下……又忘不掉……


    他放不下,又忘不掉。


    他应该立刻离开!头也不回地离开!


    可是。


    他的脚却像生了根,死死钉在了原地。


    她呢?


    被点燃的欲。火并未熄灭,反而在血液里无声地燃烧,带着刺痛的好奇心,藤蔓般地缠绕住他的四肢百骸。


    让他很想要一个答案。


    她难道就从来没有过这种冲动吗?


    难道就没有这种身体上的欲望?


    在她那些看似清冷疏离,不食人间烟火的外表下,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的对男女敦伦之事的渴望,难道从未像他贪恋她一样,贪恋过他的身体?


    她到底是不贪欲,还是……


    不贪他?-


    “此药当真不伤身?”祁深声音低沉,反复确认。


    “此物取自西域奇花,药性不烈,只作用于一时,为勾起用者的些许情。欲来,用者心神激荡之下,会比平日更坦诚些,所思所想,也难自控,于身体根基丝毫无损害,甚至……”


    坦诚。


    这正是祁深想要的。


    他慢抬了眼皮,扫过医人的面皮。


    须发皆白的杂货肆主不敢再卖关子了,垂首利落恭敬回答:“甚至还会让人容光焕发。”


    那瓶小巧的瓷瓶,此刻握在祁深掌心。


    老肆主恭敬垂首,还在等待着这位气度不凡的客人最后的决定,或许是一笔丰厚的赏银。


    “客官,你再看看这个,这个药性烈,保管是什么贞洁烈女都化作欲。女,你拿的这个就是因药性不烈,价格又贵,平常都没有人来买的。”


    “不用。”


    祁深利落地付了钱。


    如此决定,是卑劣的试探不假。


    但他就想最后看一眼,她在接连几日被欲。火缠身的情况下,究竟会如何做,还是说她意志力如此强悍,满不在乎。


    他究竟,是输给了什么。


    输给一个无情无欲的人,他认,可若唯独就是他不行,让他又怎能认……


    在那之前,祁深接连秘密询问了数位互不相识的医者,得到的回答大同小异。


    他又亲自试了药。


    药性的确不烈,最大的感觉也不过同他很多时候一样,看着她就会被欲。望缠身,然后忍到出虚汗,等着药性过。


    于他而言,次数多了,也并不是那么难熬。


    第134章 梦


    热。


    还很燥。


    应池把被子踹到脚底, 可那热意并非来自被衾,而是从身体深处弥漫开来,让人莫名其妙地焦灼。


    她的肌肤也变得异常敏感, 就稍微动了动,丝绸寝衣的摩擦感就被无限放大, 她的身体忍不住随着动作微微发颤。


    陌生的空虚也在身下迅速汇聚,搅得她心神不宁。


    意识还未清醒, 应池感觉自己像被放在了温火上慢炖,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她无法理解的渴求,口干舌燥。


    既渴求凉意,又渴求……被触摸。


    好难受。


    额间沁出细密的汗珠将额边的碎发濡湿,应池的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


    无意识地哼了几声, 应池扯开了自己的寝衣领口,试图凉快一二。


    但情况却没好多少,还是难受, 她又在床上辗转反侧几下。


    终于寻到个有凉意的地方,半睡半醒间,应池模模糊糊地想着,突然热成这个样, 可能是夏天要到了, 看来, 她得提前备好冰降暑才是。


    而此刻的屏风后, 有一人如同融入阴影的石像, 背对着床伫立着。


    那人僵直地站在原地, 丝毫不敢露面看上一看。


    不过,他也自是听到了那细碎的哼声。


    应池的声音满载着被欲望蒸腾出的脆弱与柔软,让祁深的拳头攥得死紧。


    根本不用看, 只听声音就够了。


    而且在这种状态下,他的反应无疑比用了药的她还厉害。


    这何尝不是一种刑罚了?


    对她的试探,对他的刑罚。


    何苦来哉。


    一边是理智在疯狂叫嚣着要他离开,谴责着他此刻的龌龊念头,毕竟再待下去他也不保证会发生什么。


    另一边是情感与欲望的漩涡,将他死死拖在原地,让他的耳朵贪婪地捕捉着这屋内的每一丝声响。


    在这混合着让人面红耳赤的声音中,他与她共处一种状态,这是此时此刻,他能离她最近的方式和距离。


    祁深以拳抵住凉凉的书案,支撑住有些发软的身体,给自己喂了颗清心降火丸。


    仰起头吞咽时,祁深死死闭着眼。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着,额角和脖颈的青筋因极致的隐忍而凸起,他的理智和欲望也在脑中疯狂打架。


    他就像是一个同时被架在火上炙烤又浸入冰窟的人,在极致的冷热交替中享受着凌迟。


    不行,不能这样。


    再这样下去,她没事,他先废了。


    他……也不能趁人之危。


    祁深几乎是拖着步子,他强撑着被欲望与理智撕扯得快要散架的身体,挪到了应池的床边。


    床上的人意识模糊,双颊绯红,额发被汗水浸湿,几丝凌乱的头发,不受控地黏在她光洁的额角上。


    她蹙着眉,微张着唇,手紧紧地攥着身下的床单,哼个不停。


    面前这一幕,足以让祁深疯狂。


    他的眼底是猩红的血丝与翻涌的欲念,因为他只要俯下身,就能轻易地将她占有。


    她必定无力反抗,甚至有可能在药物的作用下迎合他。


    祁深的手指颤抖着,几乎就要触碰到她了。


    但是不行。


    不行。


    祁深强行拒绝着,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却多了一丝清明。


    这丝清明,是欲望自残换来的。


    他用颤抖得厉害的手,从怀中取出一个装着清心降火丸的小瓶。


    第一颗药在晃晃悠悠中倒掉了,祁深只能劝着自己,让自己先稳住。


    他跪在地上靠近床边,以胳膊抵床,屏住呼吸,终于成功倒出来一颗。


    于是那只颤抖着的手快速地捏住了床上人的双颊。


    虎口下是她柔软滚烫的唇,此刻在一张一合,他大口喘着气,拖正了她的脸,将药丢了进去。


    他看到她不经意地吞咽了一下。


    祁深闭了闭眼。


    好了。


    一切都结束了。


    他是自作孽。


    捏着人脸的手迅速松开,祁深撑着床沿起身。


    可就在他重心将起未起,最为不稳的刹那,有两只滚烫又带着薄汗的手,扯住了他的手。


    其中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拇指,另一只手抓住了其余四个。


    似曾相识,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他的手也被这样抓过。


    两只手扯的力道不大,却因全然出乎意料,让祁深不受控制地往前微微一扑。


    瞬间,他与她的距离缩短至呼吸可闻。


    他的鼻尖几乎要触到她的,他也能清晰地看到她长睫上沾染的湿润,感受到她呼出的异常热烈的气息。


    他一动不敢动,可面前那双眼睛却忽地睁开了。


    祁深顿时浑身僵硬,脑中一片空白。


    完了。


    要被发现了。


    然那双睁开的眸子并不清醒,它被蒙上了一层水漾的迷雾,含着欲,却涣散。


    应池迷迷糊糊地看着面前的人,仔细辨认了一下,喃喃唤道:“祁深?”


    祁深更僵了,等待着预料中的惊呼、斥责和挣扎。


    可什么都没有。


    应池只是再次蹙起了秀气的眉毛,她的眼神里也流露出些许困惑来。


    她在混沌中思考,为何这次梦里的他,感觉不太一样。


    没有压迫,没有令人窒息的痛苦,而在睁眼之前,她正被人用凉凉的手摸脸,那人欲马上进行下一步,她并不反感,反而身体异常的渴望。


    不是噩梦,倒像是一个……高唐梦?


    可……可她怎会梦到他?


    应池攥着面前人拇指的那只手没有松开,却是另一只手抬了起来。


    带着软绵绵的力道,她轻轻拍了拍面前人的脸,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要求小猫小狗似的随意,黏黏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换一个……”


    “人”字的声音含混不清,尾音消失在唇齿间。


    她想继续这个梦,但是对象要换一换。


    这种状态下,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换,但潜意识里告诉她,应该要换一个才对的。


    随便是谁,总归不能是他。


    祁深的大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亲昵搅得一团乱,凭着本能,他哑声追问:“换什么?”


    “换地吗?换成……哪儿?”


    他完全无法正常思考,没等回答,顺着又问。


    “嗯……”应池的眉毛紧而松,松而紧,但她此刻的脑子只能回答一个问题。


    捡起芝麻丢了西瓜。


    她那只拍过他脸颊的手,转而抚上他的侧脸,指尖也无意识地摩挲着他下颌的线条,滚烫又撩人。


    半阖着眼,她给了答案:“嗯……床上吧?”


    “……”


    祁深只觉得脑海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所有的理智、顾虑、挣扎被一把遮天蔽日的剪刀,裁得粉粉碎。


    是求而不得的渴望,是日夜折磨他的欲望,是近在咫尺的诱惑。


    他不想思考这是否是药物的影响,他只知道,她喊了他的名字,她没拒绝他。


    这就够了。


    看着她迷蒙又带着邀请的眼睛,祁深猛地低下头,封住了她的唇。


    他用舌尖强势撬开了她的齿关,欲将她吞吃入腹。


    他太凶,应池试图偏头躲闪,推他让他轻点,却不想手腕被他扣住,压在了枕边。


    力道不重,却带着绝对的掌控,指腹在上下摩挲她腕间细腻的皮肤,激起一阵更深的颤抖。


    应池闭了眼,算了,随他去吧,反正是梦。


    在祁深眼里,她的不拒绝,就是邀请。


    他松开她的唇,沿着下颌的线条,一路吻至她的颈项,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扯了她寝衣的系带。


    微凉的掌心贴上她腰腹滚烫的肌肤,应池瑟缩了一下,像一只受惊的猫,既想逃离,又不由自主想要更多。


    衣物束缚被彻底解除,相贴时,两人都忍不住发出一声喟叹。


    带着长期的压抑和急迫,祁深的动作算不上十分温柔,应池同样,最原始的本能,驱使着她缠绕他,贴近他,在这令人窒息的快感中一同沉浮。


    祁深的舌尖灵巧而耐心,应池试图并拢,却被他强横地按住。


    她破碎的呜咽再也无法抑制,在寂静的房间分外清晰,祁深的呼吸也变得粘稠而炙热。


    他感觉到她的身体绷紧如弦,在她彻底软了下来时,才满意地勾着唇,缓缓抬起头。


    没有给她任何恢复清醒的时间,可却有些艰难,所以他放弃了。


    真要开始必是没分没寸,实在怕弄伤了她。


    看她似释放后精疲力尽的模样,祁深热烈的吻再次席卷了她。


    最后,撑在上方,他只想吻她的唇。


    应池虚弱地抬起胳膊,双臂环着面前人的脖颈,喃喃道了句:“这梦,有点真实……”


    祁深细碎的吻再次落下,在应池下巴那里蹭来蹭去。


    他含含糊糊地骗她:“撒谎,一点也不真实,这明明就是梦。”


    对,是梦。


    祁深慢慢收敛了笑意。


    清醒状态下的她,断不会能这般迎合他。


    他知道的。


    她觉得是梦,他就能伪装成梦。


    所以只能是梦。


    看着人疲累至极的模样,祁深替她塞了塞被角,然后下了床。


    待他手轻脚轻地穿上了衣服时,床上的人已然睡了过去。


    恬静安稳,祁深看了好一会儿,眸色开始由宠溺变得晦暗不明起来。


    然后临走的时候,顺走了人挂在衣架上的一件小衣。


    第135章 再放纵一次


    次日清晨, 直到日上三竿,应池才悠悠转醒。


    浑身是松弛与满足。


    她眨了眨眼,望着头顶熟悉的帐幔, 神智渐渐回拢。


    昨夜……


    她只记得一些模糊的碎片,似乎做了一个……很不一样的梦?


    梦里有滚烫的热水包裹着她, 又似有轻柔的羽毛拂过身体最敏感的地方,带来一阵阵让她战栗却又贪恋的快感。


    那感觉太过真实, 以至于现在回想起来,还残留着一丝难以言喻又令人酥麻的余韵,稍微碰了一碰自己的敏感处,竟也充血得厉害。


    应池一怔,脸随即有些发烧。


    沐浴穿衣后, 她看着镜中面色红润、眼波也比平日更潋滟几分的自己,又吐了口气。


    她毕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拥有七情六欲, 莫非在真正获得安全与自由后,那些被长期压抑的本能,已经开始悄然苏醒?


    或者说,她竟在渴望一个男人?


    应池拍了拍脸, 试图驱散这荒唐的念头, 一下午了, 这想法时不时地钻入脑中, 让她不能专心习舞。


    “娘子, 有客来访。”


    二门的护院妇急匆匆地来禀告, 应池放下抬起的手,对教舞娘子示意先练着。


    “何人?”


    “说是洛阳福昌县新上任的县尉。”


    应池换了鞋子,诧异地偏过头:“何故?”


    “说是感谢娘子在大雪天给他送了炭, 送了膏火。”护院妇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那一大串文绉绉的话,她没能全记住。


    “哦。”应池应着。


    她不知是谁,却有些心不在焉。


    但迈进蹁跹舞坊的前院,她远远看着身量,就知道是谁了。


    陆明朗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儒衫,身姿笔挺地站着,见应池过来,立刻停了看画壁的动作,深深一揖到底。


    他的声音清朗,带着感激,却也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小生陆明朗,拜谢娘子再造之恩,若非娘子雪中送炭,资助膏火,小生断无今日,今蒙圣恩,授洛阳福昌县县尉,特来拜谢,娘子大德,小生没齿难忘。”


    陆明朗的礼仪无可挑剔,言辞也恳切无比,但自始至终,目光都恭敬地垂视着,不敢抬眼看面前人一眼。


    他的脸甚至红到了耳朵根,毕竟那次见面的荒唐行径,是让人极为尴尬的。


    “陆县尉不必多礼,当时相助,不过是举手之劳,你能有今日,全凭自身勤勉与才华,我亦为你高兴。”


    眼前的青年,清癯隽爽,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文弱与斯文,气质干净,他的唇色也偏淡,形状规整,说话时露出一排整洁的牙齿。


    这本来没什么特别。


    但应池看着面前人的唇,脑海中突然不受控地想起,一张紧抿着稍显得冷酷的唇。


    那张唇在某一瞬间,又会带着极灼热气息,狠狠压下来,攻城略地,滚烫热切,辗转着,反复吮丨吸着,甚至更过分地游走于她的全身,激起一阵阵灭顶的战栗与触感,又誓不罢休。


    陆明朗后面又说了些什么感谢的话,表了哪些决心,应池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直到回过神来,她才略显仓促地从人的唇上移开目光,欲盖弥彰地端起手边的茶盏,掩饰性地抿了一口:“陆县尉不必客气。”


    她勉强维持着声音的平稳,却比平时说话快了许多:“前程似锦,好好为官,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就不多留县尉了。”


    “送客。”


    难以解释又难以言喻的感觉,让应池陷入迷茫与自我怀疑中。


    性丨欲望无可非议,是人都有,但她自认为对此一直处于可有可无的状态,莫非在潜意识里,自己真的……应池按了按额头,有些头疼。


    与昨夜不同,这次祁深直接混进了人的被子,等着她药性发作,然后开启他的侍奉。


    熟悉的胳膊环上了他的脖颈,他含笑又亲昵地拉进她的身子,蹭了蹭她的鼻尖:“可是你非要搂我,不是我要主动的。”


    他的唇依旧吻遍她的全身,却不敢放肆吸咬,生怕留下一丁点的痕迹,被她察觉到不是梦后驱逐。


    待一切结束,床上人沉沉睡去,祁深埋首在人的脖颈好一阵,才自己去解决自己的麻烦-


    书房内,烧信的火焰将熄,火光渐散。


    亲卫垂手禀报:“阿郎,船已备好,后日寅时三刻,可准时启程回京。”


    祁深的手微微一顿,他这才惊觉,在这东都,又蹉跎了如许光阴。


    “知道了。”祁深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顿了一顿他又吩咐亲卫,“叫乐觉过来。”


    “是。”


    他实在放心不下她,若走,也断会留下个值得信任的,护她周全。


    眼下乐觉是最好的人选。


    有过一次过失,他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乐觉的确知道,他郑重地下跪然后起愿:“承蒙阿郎不弃,愿给属下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属下一定拼尽全力护得夫人周全。”


    到底是跟着他多年的亲卫,这声夫人言说得他甚至心悦。


    祁深挥了挥手,示意退下。


    乐觉却犹豫片刻,上前一步:“阿郎,属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是关于夫人。”乐觉将昔日应池临走前与他所言她知未来之事的事和盘托出,“夫人能知未来事,眼下东宫与魏王之争日趋激烈,阿郎您身在其中,牵一发而动全身。


    “若夫人真能预判未来龙椅上坐的究竟是太子还是魏王,哪怕、哪怕只是万一,阿郎何妨现身,去试探问上一问?也好早做打算,是全力辅佐东宫,还是……早留退路。”


    话音落下,书房内一片寂静。


    祁深沉默良久,忽地嗤笑一声:“问她?”


    他抬起眼:“你猜若我去问,她会如何答我?”


    乐觉一愣。


    祁深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角:“本王猜,她大概会故意说错罢,指着那万丈悬崖,笑吟吟地请我去跳。”


    带着洞悉一切的疲惫,他又缓缓自嘲道:“她有多恨我,多想摆脱我,多想让我死,我早已领教过了。”


    乐觉心头一震:“是属下思虑不周。”


    他还以为这两日阿郎眉目含春,是事有转机……好事将近。


    “况且,”祁深话锋一转,那股属于上位者的锐利与自信重新回到眼中,“本王何须问她?若连眼下这最基本的朝堂局势都看不破,猜不准,也不用在权力场中去厮杀了。


    “只要太子不行差踏错,不犯那等动摇国本的大过,陛下便不会轻易废储,魏王虽有野心,但有些事,过犹不及,此刻,比的就是谁更能沉得住气。”


    “是属下杞人忧天。”


    “不过,倒也可以试上一试。”


    祁深的话音刚落,乐觉稍显困惑:“阿郎的意思是?”


    “找个可靠的人,在黑市赌坊,开个隐秘的盘口。”


    祁深转过身,眼底闪烁着冷静的算计,不过这算计倒是可有可无的,他只是想给她送钱来了:“就赌未来东宫之主,究竟是太子,还是魏王。


    “盘口不必太大,但消息要做得隐蔽又偶然,务必让这风声,恰到好处地传到她耳朵里。”


    “是!”乐觉领命,他脑中已经有了想法,或许可以借程昭的口。


    祁深握着手里的药,不住地摩挲着,最后牢牢攥紧。


    最后一次,就让他最后再放纵一次。


    这辈子,最后一次。


    第136章 天呢!


    夏初的雨尾总是斜的, 带着春末的倦,祁深就站在窗边往院里瞧。


    瞧着她接下来要继续生活的地方,记到心里去。


    他从没在这个角度往外看过, 那么倘若他记得够清,回去的路上若景能足够入梦, 他是不是也该知足了?


    可他的心突开始泛疼,又携着酸意, 直直梗到喉间,唇亦带着颤意和哑意,激红了他的眼尾。


    好久好久,祁深才沉默地关上了窗。


    潇潇雨丝隔绝在外,他再一次爬上了她的床。


    他的中衣犹带湿潮意, 许是窗边站久了的缘故。


    让人很不舒服。


    所以不同前几夜的触感,药物作用下,应池虽迷迷糊糊, 却也在本能地抗拒着他的亲近,只是力量微弱。


    此刻的她,无异于被困在蛛网里的蝶。


    身上人的吻比以往还要炽热、窒息,带着酒意的清苦和诀别的狠意, 吞没了她的所有。


    他制住她试图推拒的腕, 吻住她所有因他而起的细微战栗, 止住对过往不甘的质问, 无限地向她索取对未来孤寂的预支。


    他在她身上倾泻着所有的爱恨, 以及那无法言说的巨大失落。


    却始终停在边缘。


    他也只敢在最外处流连。


    他怕她发现他没死, 可……心底下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他也在期待她能发现。


    然后坦然接受凌迟。


    是不是比这样好一点?


    是不是能比这样好一点?


    当一切终于在她的喘息中结束时,寂静猛然降临, 只剩下两人剧烈的心跳和交织着的湿热呼吸。


    那么急,那么同频……却好像注定反向。


    祁深没有立刻离开。


    他伏在她身上,重量依旧,额头抵着她的肩颈,滚烫的汗水滴落。


    他闭着眼,最后一次深深呼吸着属于她的气息。


    然后倏地起身。


    没有再看她一眼,祁深利落地穿戴整齐,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纠缠从未发生。


    走到密道口,他却停顿了一瞬,背影在微光中显得僵直而孤绝,欲往前去,可再也迈不动一步。


    好像有蜘蛛网缠覆了他的脚腕,再一层,又一层,将他使劲往后拖着。


    不知何时,喉咙里腥甜。


    他不知道爱上一个人是不是这样,他不知道别人是什么模样,他只觉得现在,那种痛楚要深入骨髓了。


    像毒。


    靠近她的时候,丝丝麻麻的痛楚能得到缓解,由痛中还能衍生出来一种快活来,而离开她的时候,却很疼,更疼,疼起来五脏六腑都在翻搅着,让他生不如死。


    可总归,她生性凉薄,好像不喜男人,也没有男人能入她的眼。


    而他,当然也不会有别人。


    他们彼此守贞,好像也够了。


    第二天一早,应池从晨光熹微中醒来。


    不同于前两日,除了欢愉的余韵外,她的胸口还堵着一团化不开的郁气,不知何故而起。


    可以称得上是莫名其妙。


    她坐起身,茫然地环抱住自己时,却突然带起一阵细微的摩擦疼痛感。


    应池略有惊疑地察了察自己的腿处,外缘竟微微有些发红。


    天呢!


    她昨天晚上都做了什么!


    应池拒绝深入去想,可她不得不面对一个她一直在逃避的事实。


    那就是,她好像确实,在渴望能有一个男人。


    这都是什么事……真的很可笑!


    她有些生气,更多的是,莫名其妙!


    这种心绪不宁的状态一直持续到用过早饭,在去舞坊之前,应池准备顺手把这几日换下来的内衣洗了,却察觉了些许不对来。


    她记得清楚,前些日子新做了几件细软绸缎的小衣,其中一件月白色,绣着淡雅兰草,她甚是喜欢,才穿过一次。


    “青衣。”


    青衣很快进来:“哎娘子。”


    “我换下来的小衣没了两件,可是你收去浆洗了?”


    青衣连忙摇头:“回娘子,不曾,娘子早先吩咐过,贴身的衣物您要自己打理,不经他人手,外裳裙衫才是我该拿去浆洗的,娘子的贴身衣物,我从未碰过,我省得的。”


    应池蹙起的眉毛未松,看着青衣信誓旦旦的模样,反而更紧,正要奇怪一二,就听青衣又呀了一声。


    青衣又不确定了:“也许是我刚刚收衣服的时候不小心带出去了,我这就去帮娘子看看。”


    “嗯。”应池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未等青衣回来,护院妇来报,说她阿弟程昭休沐,来找。


    应池是带着心事重重去见的,不过对于程昭,她倒是可以完全放松。


    只是如今她的心事来得莫名,已困扰她两三日。


    “近来黑市上十分热闹。”程昭压低声音。


    应池抬了抬眼看人,漫不经心道:“黑市?那里鱼龙混杂,能有什么正经事。”


    “这回可是天大的事。”程昭凑近了些,“他们在赌未来登上宝座的,是当今太子还是魏王,不过却是在无用功,毕竟你我知道,这两个没一个能成事的。”


    应池的声音刻意放小了几度:“议储?黑市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明目张胆地设这种盘口?不过你怎么知道得这般清楚?”


    “我衙门里一个同僚,前日拉我去见识的。那地方倒是什么消息都能探听到一二,议论储君,在那里也早已不算稀奇。”


    程昭托着腮,一副过来人的模样:“不过只有押太子和押魏王的,怕是最后买家都得输个精光,庄家通吃,我看啊,怕就是上边有人想测测风向。”


    “嗯。”言者眉飞色舞,听者心不在焉。


    程昭敏锐地察觉到:“有心事?”


    “我没事。”应池下意识随口建议,“不过我倒是觉得你可以参加科举,也像那陆明朗一样,混个什么县尉当当。”


    “倒是可以搏个出身。”程昭顿了顿,却换了个更轻松的语气,反问上应池了,“说起来,阿姐以前,有过喜欢的人吗?。”


    这个问题有些突然,应池怔了一下,恨意太过浓烈地过了许多日子,她已经想象不出喜欢人是什么样了。


    “有过。”她回答得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第一次拍电影时的男主角,不过,你也知道,我后来回去过一次,心境已经大不一样了。”


    “凌裕桉?”看见应池点头,程昭轻轻笑了笑,“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你能那么自然地提起那个新科县尉陆明朗啊。”程昭笑笑,“你不觉得吗?”


    “觉得什么?”


    程昭比划了一下:“他们两个眉眼之间,有那么几分神似,不是说一模一样,但是那种清俊书卷气,有点类似,当然,陆明朗更内敛些,那位大明星要张扬一些。”


    应池微微一愣。


    她下意识地回想陆明朗的模样,再努力调取记忆中凌裕桉的脸。


    “或许吧,我没注意。”


    她的确没注意。


    难道是因为她潜意识里,对这种类型的男人有着某种未曾察觉的好感模板?还是说,在挣脱了祁深那种极具侵略性和压迫感的男性阴影后,她本能地会被这种看起来更安全、更无害的清俊书生气所吸引?


    她真的对这种人感兴趣?


    应池无奈笑笑,她为什么最近对自己越来越不了解了呢?


    “程昭,我最近连着两三天,做了春丨梦。”


    第137章 “啊?”程昭瞬……


    “啊?”程昭瞬间张大嘴巴, 脸刷地红了。


    “别惊讶。”


    应池无奈地扯了下嘴角,轻微耸了耸肩,她料想到他会有如此反应:“事情呢, 就是这么个事。”


    面前人的眸色清亮又潋滟,脸颊水润润的, 还泛着温润光泽,即便双眉微蹙, 在程昭看来,也不过是伤春悲秋的轻愁。


    尤其是……竟带着不自知的娇意。


    可怎么会?


    他终于察觉出来不对劲了,她的眸子一向干净而疏离,也正因为如此,她不喜交友, 不喜热闹,在这个异世界也没有可以谈心的女性朋友。


    所以才会和他说吧?


    他因此而感到骄傲,他是最了解她的人, 是唯粉,更是家人。


    如今的她离他很近,除了守护她外,他还可以关心。


    关心她的日常情况……和心理情况。


    就比如现在, 正常人都会做春丨梦, 只会感慨极致欢愉的梦境, 是多么美妙。


    梦如自在飞花, 虽醒来后骤然虚空, 怅然若失, 但断不会像她这样……发愁。


    除非梦的对象,不怎么让人期待,让人想要逃避。


    他猜着, 只怕是和那人一年多的时光,终究让她生了心结。


    幸而人已死。


    一切都还来得及,人生路漫漫,一切都可以换。


    “在我眼里,你是天下第一好,我希望你能永远快乐,也希望你能走出来心结,况且他都死了好几月了……不是,我是说……”


    程昭语无伦次,他没有表达出来想表达的意思,还提了不该提到的人,他现在完全不再敢看她的眼睛。


    “关他何事?”应池察觉到他说的是谁了,面色在一瞬间不虞。


    “不是……我是说,我们和他们的想法注定是不同的,但这里是古代,婚姻对女性来说,大部分时候是个枷锁,是交易,是束缚……我是说,我是说,如果、如果你走不出来他带给你的阴影,又备受困扰……”


    “停!”耳边的话越来越不中听,应池冷着脸打断了,“和他没有关系。”


    她漂亮的眼睛显然生气了:“程昭,你一直提他,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


    程昭哑口了,他好半晌没说话,最后却闭眼心一横:“或许……或许你可以考虑找一个固定的、可靠的、只关乎身体需求的性伴侣,陪你走出来,前提是安全和隐秘,当然不一定需要成婚,只需要你自己能掌控就可以。”


    他烟了咽口水:“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应池的眼眸骤然抬起,写满震惊。


    “我只是希望你能快乐,能真正地走出来,不是通过压抑,而是通过正视你自己所有的感受,包括身体的需求。”


    程昭坦然道,语气也变得更加谨慎认真:“直面恐惧,暴露治疗,用新的体验替代旧的记忆,这也是心理学上的疗法。”


    “呃……”


    固定性伴侣。


    这在现代或许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提议,但在古代可以称得上是离经叛道了。


    她倒不是怕离经叛道,可重点是,她真的需要吗?


    应池陷入了更深的迷茫与震荡中。


    “我觉得我需要想想。”她最终只说出这么一句,且心乱如麻。


    “娘子,门外有个苍头,说是陆县尉的侍从,特地送来几尾新鲜的江鱼,是为感谢娘子昔日的照拂之恩呢。”


    话音落下,室内静了一瞬。


    应池和程昭不约而同地抬眼看对方。


    “收起你的想法,不过是寻常礼节往来而已。”


    应池率先开了口,止了对面人的话,言罢后又觉自己在欲盖弥彰,在多说多错。


    她挥了挥手:“你先走吧,我需要静一静。”


    程昭欲言又止,担忧地看了她一会,才抬步离开。


    若能解她的心结,他程昭可以,但他也明白,她只把他当家人,当朋友。


    若时烨和裴时靥真的是他们两个的前世今生,他们俩个或许还是……兄妹。


    他的生生世世,也都只是守护她的份儿。


    他对此也甘之如饴。


    以前她是高高在上的明星,现在她依旧是,他要做的,是守护好她,看着她快乐,那样就够了。


    陆明朗的突然示好,像一根无形的线,将她刚刚被程昭搅乱的思绪,隐隐连接了起来。


    让应池不得不正视自己。


    那些真实到令人心虚的梦境,身体里的蠢蠢欲动的渴望,以及她那日对陆明朗嘴唇无意识的短暂留意,都在告诉她,程昭的提议或许是对的。


    也或许……她应该找的是一个可以用金钱或利益暂时维系,然后事后两清的人?


    这个想法让应池打了个寒颤,感到一种深切的悲哀与自厌。


    她抚着额头,极度不可置信,难道因为祁深的死,她的心理出了问题而不自知?


    不知何时生成了防护机制,拒绝承认一切变化?


    才会如此……不像曾经的她?


    她依稀记起,第一次做梦的对象,隐隐约约……好像是祁深。


    应池揉搓着脸,再这样自我怀疑下去,怕是要疯掉。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与其被动地忍受欲望的折磨,被混乱的梦境困扰,不如主动去掌控它,正视它,尽快从这种无休止的内耗中解脱出来。


    “今日是不是官员休沐日?代我传个话,就约……陆县尉茶楼一叙。”


    第138章 “阿郎,找到了。”


    “阿郎, 找到了。”


    乐觉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他捧着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着,边缘还沾着干涸河泥的铁盒, 快步走了进来。


    说起来这次还是多亏于乐七的狗,嗅觉堪比探子灵敏。


    三月前, 从万安山寻着气味能将阿郎从古墓下找出来,也是那几只狗的功劳。


    许也是阿郎失血过多的缘故, 血腥味在那一片极其浓重,才使得搜寻狗嗅之,狂吠不止。


    总之,阿郎捡回了一条命,乃是不幸中的万幸。


    比起想回北静王身边重新侍奉的他, 乐七显然镇定多了,摸索着在他手心上写着。


    “主仆情,乐觉, 我应该是还清了。”乐七淡然一笑,“今后,我想为自己而活。”


    ……


    乐觉的神思渐渐回笼。


    祁深欲接过那物,但瞧着泥脏碍眼, 便示意乐觉拆开再递给他, 他眼神一凝, 随口一问:“在水里?”


    “按阿郎吩咐, 沿着刘时淞最后活动的那段洛水河岸, 向下游十里, 最后在一处废弃石桥的桥墩暗格里发现的。”


    假冒的刘时淞最后还是藏了东西,是账本,记着黑窟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乐觉带人都快把那翻过来了, 才想起来用狗去找。


    翻开账册,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货品记录、银钱往来、人名及代号。


    祁深的目光快速扫过,能与他之前查抄窝点时缴获的实物和半成品一一对应。


    他尚且需要这些,来给魏王定罪,无论他有没有罪。


    这是不得已的杀手锏,万一太子被废,太子之位也不能落在魏王头上。


    不过除此之外……这账册上怎么还有几单与齐州的交易?


    着实奇怪。


    “七月末,交付齐州丁记,弩机关键枢件五十套,三棱破甲镞两千……”


    “九月初,交付齐州路,明光铠关键胸背甲片三百对,臂鞲链接件……”


    私购军械做什么?


    敏锐让祁深往意图谋反的方面去想,但依旧觉得荒诞。


    齐州是五皇子的亲王封地,若是寻常当不足为奇,可既经由刘时淞之手,必不是明面上的,是经不起查的。


    “长安皆知,陛下不喜五皇子行为放荡,所派管教五皇子的长史亦严苛,与五皇子一向不和,可若因此而谋反……怎么看也不像。”


    况且他哪来的能力和胆子胆敢谋反?仅靠这点子买来的兵甲?


    尽管如此,还是蹊跷。


    “这两本账册,立刻誊抄关键部分,原件严密封存,细查一查过去近来几月,齐州方向有没有异常的人员往来和物资流动。”


    “是!”乐觉领命,但又迟疑了一下,“阿郎,此事若真涉及五皇子,是否先秘奏陛下或太子?”


    直接捅破一位亲王可能谋反的盖子,事关重大,没有铁证,极易被反咬一口,尤其现在,他假死欺君,借重伤养病为由滞留洛阳,行事更需万分谨慎。


    “不用。”祁深缓缓摇头,“先查,拿到确凿无疑的铁证之前,不要惊动任何人,特别是不要让魏王那边,察觉到任何风声。”


    魏王与太子争位正酣,若让他知道齐王可能有问题,谁知道他会利用这件事掀起怎样的风浪。


    “属下明白。”乐觉肃然-


    这家望江茶楼的位置极佳,二楼雅间的窗户正对运河码头与洛阳的主要粮市街口,最适合行醉翁之意。


    一扇窗户隔绝了街市的喧嚣,雅间内没有点香,只有一壶清茶。


    然房间内茶香四溢,气氛却凝滞如冰。


    祁深仅是坐在主位而已,他未说话也未动,就将他对面的漕运司仓曹参军刘稳清吓得脸色惨白,冷汗直冒。


    看起来的确是做了亏心事的。


    “刘参军,”眼瞧着把对面人的心理防线都给磨没了,祁深才开口,“三月初七,由你经手,自永丰仓调出的那五百石陈化米,漕批写的是折价售予扬州米商陈四,入库记录却显示,这批粮食并未进入扬州任何官仓或常平仓。”


    “那它……去哪儿了?”


    刘稳清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上官明鉴,下官、下官只是按上峰指令办事。”


    “上峰?”祁深冷笑一声,“你知我朝律法,随意攀咬上官,或流或死,如今我既能问到你头上,必是有明确的线索的,你不想如实招来,想必是想大刑伺候了。”


    祁深轻轻抬手,侍立在一旁的亲卫便将一卷账目摔在刘文清面前:“这是漕运近半年的汇兑底单,有齐州的商队,三次通过此地,向一个齐州的户头汇了总计一千两百贯,时间恰好在每次陈化米出库之后。”


    “上官!上官饶命!”证据确凿,刘文清再也绷不住,涕泪横流,“他们只说是京里贵人的生意,打通关节,让粮食走个过场,所得利润分润三成,下官贪心,是下官贪心,下官该死!”


    “上峰是谁?除了粮食,还有何物经过你手?与你接头的商队,领头者是何模样?在何处落脚?”


    刘文清语无伦次地交代着,祁深心里也渐渐有了数。


    粮食,军甲,武器。


    看来这五皇子真有欲谋反的意思,他排行靠后,又非可以夺嫡的料,如此行径,岂非愚蠢至极。


    “带走下狱。”祁深挥挥手。


    此事他会直接密奏陛下。


    一位帝王对挑战皇权者会怎么做……必是杀之。


    他相信,太子会引以为鉴的。


    与这边楼上紧绷的气氛截然不同,一街之隔的对面茶楼里,靠窗亦可见溪流,且垂柳拂岸,好不轻松。


    陆明朗有些拘谨地坐着,已等有很长时间,思绪万千中终听得楼下仆从一句。


    “娘子可算来了,我家阿郎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他忙正襟危坐。


    应池上楼,见陆明朗起身迎了出来,疑惑一瞬:“莫非我记错了时间?来得这样晚,倒让县尉久候了。”


    “不晚,娘子,是我来早了。”-


    “阿郎!”


    乐觉匆匆敲了雅间的外间门,刻意压低了下声音,却因激动依旧清晰刺耳:“阿郎,刚属下在楼下瞧见,夫人进了对面一品茶楼。”


    祁深几乎是下意识地猛起身绕到雅间的另一侧,打开窗子,将目光投向对面。


    然只来得及瞥见一片藕荷色的裙裾在楼梯转角处一闪而过。


    那抹颜色,熟悉得让他心脏骤然缩紧。


    乐觉心里咯噔一下:“阿郎,夫人约了人,谈事呢。”


    祁深僵了一僵,他的思绪开始飘远,不很真实,后来回神后收回了眼睛,也缓缓松开了开窗的手,垂下了眸子。


    “不必跟我说了。”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疲惫,“明日就要回京了。”


    这话是说给乐觉听的,更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是。”


    马车从茶楼下缓缓启动。


    车厢内,祁深靠上软垫,闭上了眼睛。


    他试图将方才那一瞥从脑海中驱散,可那抹藕荷色总在眼前晃。


    她为何来此?约了谁?来干嘛?


    不安,好奇,想接近,想知道。


    像墨滴入清水,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与他的理智在激烈交战。


    “乐觉,她来干什么?”


    话一出口,祁深就后悔了。


    这软弱,这失控。


    车外的乐觉似乎并不意外,他见到的时候就已经打听清楚,立即回道:“夫人进的雅室,之前已有一位年轻男子在内等候,那人是新赴任福昌县的县尉,陆明朗,两人似是约定见面。”


    “停车。”


    第139章 密室


    径直上了二楼, 祁深的目光扫过雅室紧闭的门扉,最后落在隔壁的房间处。


    “收拾下这间。”


    “是、是!”茶肆店主人只顾应着,言罢才意识到雅室内此刻有人, “这位郎君,里……”


    乐觉直接截断了话茬儿, 笑道:“不管用什么办法,我家主人就要这间, 店主人,你可明白?”


    “明白!明白!”


    那语气里不乏威胁,店主人哪敢再反驳,只得硬着头皮去协商。


    好在这间雅室的几位客人是个可以商量的。


    几人刚一出来,祁深抬步便进了去。


    乐觉从外带上了门。


    “不用收拾, 我家主人现在不需要伺候,有事会叫你的。”


    乐觉叫退了在旁抹着虚汗的店主人,将银锭丢给他, 也屏退了试图进来伺候的茶博士。


    做完一切,他刻意放轻了呼吸,最后想了想,又自觉退远了些守着。


    祁深坐在离隔壁最近的地方, 凝神未动。


    可即使房间很静, 他仍听不到隔壁任何交谈声。


    这里的墙壁, 比他想象的要厚实一点。


    他蹙眉, 抬手便推开窗户。


    隔壁雅室的窗户, 就在咫尺之遥。


    几乎没有片刻犹豫, 他单手撑着窗棂,颀长的身影轻巧而迅捷地翻出了窗外。


    足尖在窗沿上一点,他整个人便如一片落叶, 悬在窗外,也无声无息地贴近了隔壁那扇紧闭的窗户。


    全部的注意力,也集中在了那扇窗户之后。


    里面隐约传来了说话声。


    “我此次约你是有事相谈。”应池顿了顿,眼瞥向侧面的窗户又落到陆明朗面上,咬了咬唇,“不过这件事情,要说出来还是有些难以启齿的。”


    既然来了,便不准备再扭扭捏捏,寒暄过后,应池预备和陆明朗挑明。


    祁深悬在窗沿外的身体有些僵。


    无数个糟糕的猜测瞬间冲上他的脑海,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是缺钱?还是……别的什么。


    能是什么,需要向这个百无一用的书生求助?


    这书生能知道什么?他能做到什么?


    废物一个。


    只听得陆明朗那急切又带着几分讨好的保证传来:“只要娘子拜托,只要我能做到的,我必竭尽所能以成之。”


    应池笑了,带着点无奈和淡淡揶揄。


    这陆明朗答应得这么爽快,是还不知道她想说什么罢,希望她说罢,他也能保持如此决定、如此镇定才好。


    “娘子请说。”陆明朗显然被这笑晃了神,怔愣了好一会儿才道。


    应池点了点头,短暂的沉默后,她用手蹭了蹭鼻尖:“之前那件事,我的手下是怎么让你答应的?”


    陆明朗的脸刷地就红了。


    第一次见面的场景于他而言很不光彩,他那时为了钱几乎是在费劲心力用美貌在勾她就范。


    他斟酌着用词,半推半就地和盘托出了,那回答的话也带着羞赧和窘迫:“他们说……让我做你的男人,你有孕了,我就能拿到剩下的钱……”


    窗外祁深的一只手猛地攥紧,只余另一只紧扣着窗沿。


    “是你自愿的,还是他们逼你的?”窗内应池问。


    “我自愿的……他们给我的诱惑太大了……我需要钱,况且我又不觉得我一次能考上,身无长物可谋身,老母亲又生了病,所以就答应了。”


    “你是个聪明人。”应池再次笑笑。


    “……是。”


    陆明朗欲言又止地承认,抬眼飞快地看了她一眼。


    对面的人面容恬静清透,是他从未敢肖想的存在。


    他的确是个聪明的人,也是个为了钱、为了前程什么事都做的人,不过在见到她的第一眼,他的聪明里多了些心甘情愿。


    应池将面前人细微的神色变化收在眼底,他的窘迫是真的,似还有一点对她的隐约迷恋,不过更多的,是对现实利益的衡量。


    这很好,他比她预想的还要合适。


    她轻轻拨弄了一下茶盏的盖子,茶盖发出清脆的响声。


    “陆郎君,你可以接受这种以金钱为前提的男女关系?”


    “……是。”


    “那你可不可以接受另一种更简单的男女关系呢?”


    “什么?”


    “就是……”应池斟酌着用词,力求清晰直白,也不让对面人产生任何浪漫的误解,她并不想谈恋爱,“不涉及婚嫁,不涉及子嗣,也不涉及你我的家世及钱财纠葛,当然,必要的保障安全和隐秘的花销,我会承担。”


    陆明朗的眼睛微微睁大,显然没完全理解。


    “简单来说,就是我需要一个固定且彼此信任的人,只关乎男女之间最直接的那点敦伦之事,我需要的时候,或者你……需要的时候,我们见面。


    “除此之外,你是福昌县的陆县尉,我是洛阳城的舞坊主,我们人前不熟,各过各的生活,互不干涉,也无需对彼此交代行踪和心事。


    “至于为什么选你,我也想给你挑明,因为你年纪不大,安全,家里的人少,不麻烦,而且初到洛阳为官,根基不深,可掌控,你可明白?”


    陆明朗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红,眼神里充满了慌乱。


    “这……这……”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娘子,你待我,你待我,这……这岂非、岂非如同……如同男子豢养外宅妇……”


    “嗯……差不多,但也有所不同。”应池纠正他的想法,“外宅妇仍有依附,仍有情感,仍有身份,甚至可能产生子嗣,我说的却是没有,而是你情我愿,银货两讫,各取所需,若你我有别的想法,也可以随时终止。”


    “陆郎君,你怎么想?”见对面人好半晌没说话,应池再次开口给他喂定心丸,“这是一桩买卖,买卖是双方的,你不要有那么大的心理压力。”


    唯恐陆明朗以为她在威胁他,她又补了一句:“你放心,我不是在逼你,你愿意就愿意,不愿意也没关系。”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陆明朗低着头,完全不敢看对面人,她说的他已经明白了,但脑子也已经乱成一团了。


    是羞耻,是震惊,是隐约的诱惑,是卑劣的悸动……


    “我听懂了。”好半晌,他说了一句。


    “那……”应池没理解他的意思,继续追问道,“你的意思,是要不要同意啊?”


    陆明朗抬头便见似藏了星星的眼睛在疑惑地问他,他脸更红了。


    最后只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究竟是屋里没了声音,还是他的脑中被耳鸣充斥?祁深现在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才死了多久……他现在觉得自己像个天大的笑话。


    短短的一炷香时间,他的世界是彻底寂静和空白的,她的每一个字,都在他脑海里尖锐地重复、放大、撞击……


    最初汹涌的情绪,是铺天盖地的不可置信。


    他无法理解,无法接受。


    她怎么能的呢?她怎么敢的呢!


    随之而来的是嫉妒,像毒蛇的汁液,瞬间注入血脉,也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扭曲。


    上涌的血液沁在嗓子眼里,被他强行咽下,他怒极了!


    凭什么呢,凭什么呢!


    他被她气昏了头,太阳穴也在突突地跳,胸口那股被强行咽下的腥甜再度翻涌上来,让他的嗓子痒痒的。


    祁深不受控地猛咳吐了出来。


    面前的鲜红血液,让他眼前也阵阵发黑。


    一瞬间,他紧抠着窗沿的手指猝然松开,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也在这心神剧震中猝然消散。


    二楼的高度并不致命。


    祁深几乎是靠着残存肌肉记忆迅速拧身,试图调整落地姿势,直到“砰”的一声闷响。


    他还是侧身着地,重重摔在了地上。


    尘土混着枯叶被激起,在愤怒之下,是祁深无法忽视的绝望。


    他曾经以为,无论如何,他起码是特殊的,无论是恨是爱,总归……她只有他这一个。


    可现在,她都要有别人了。


    “什么东西掉下去了?”应池蹙眉疑惑问。


    “可能是野猫。”陆明朗将窗子打开到处张望,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往阴影处隐了隐的祁深闭着眼睛,躺在冰冷的泥土和枯叶上,一动不动。


    如同死了一样。


    “阿郎!”乐觉听见声音觉得不对,跳窗出来寻,直到看见人,骇出了一身冷汗。


    被踉跄地扶起来,祁深一言未发,垂着的睫毛掩住了汹涌晦涩的情绪。


    更深,更暗,而且偏执。


    她真的很有本事,总能不知不觉地惹火他,也让他后怕。


    她和别人……


    他不能接受。


    他不接受。


    如果她说的安全、不麻烦、可掌控是她选男人的标准,那……凭什么不能是他……


    “那个密室。”祁深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底翻涌着近乎毁灭般的暗红,眼尾也同样。


    渐渐地,他的眼眶开始发烫。


    他的声音也很嘶哑,却不容置疑:“最后再修整一下。”


    嫉妒的怒火,还是焚烧掉了他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理智和底线。


    她是他的。


    放她自由,本就不是他的做派,像他这样的人,只会把自己的偏执和爱恨烧成锁链,一寸寸地缠紧她的脚踝,把她锁在自己怀里。


    他要她。


    也只要她。


    谁让他命大就是死不掉呢,谁让他活着呢……一声极低极哑的苦笑,从祁深喉间逸出。


    “要快,要万无一失,今晚我就要看到,一间完整的……密室。”


    第140章 “阁主,长安有异动。……


    “阁主, 长安有异动。”张十三压低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东宫与魏王之争似有挑明之势,朝中暗流汹涌, 而且……”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应池一眼:“有风声说, 北静王祁深,可能未死。”


    “未死?”对于朝堂之事无甚兴趣, 然后边之事却让应池的眼睛倏地睁大,她的眸中也不乏震惊,提裙角的手猛地一抖,“消息属实?可能性有多大?”


    张十三摇头:“无法确证,不过说是从东宫流出的, 但线人却是在洛阳黑市买到的消息。”


    应池点了点头,眼神有些虚晃,“我知道了, 想尽办法,确定一下这事的真伪。”


    “是。”张十三应着。


    应池心乱如麻地出了舞坊,上了马车。


    这个突来的消息在她心底激起千层骇浪。


    没死?


    如果他没死,如果他真的没死……


    那根本不用想, 他一定会来找她的, 他怎么可能不来找她?


    以他的性子, 当日她抛下他独活, 他大概不仅会来找她, 还会来报复她。


    应池反复安慰自己, 只是有可能而已,并不是确切的消息。但第六感也总让她觉得,这事情好像隐隐透着些不对来。


    如果细想下来, 生活中突兀又不同往常的蹊跷,那么,自己连日的春丨梦好像算是一个……


    应池的拳头攥紧了。


    晡食时间,青衣布着菜,突然想到:“娘子,您晨起问的那两件小衣,我仔细找了一遍,确实是没有,是不是落在衣柜角落或者床榻底下了?


    “可要我帮忙寻上一寻?”


    应池闻言,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淡淡地“嗯”了一声:“不用了。”


    “我已经知道在哪了,不必再找了。”


    当然不必费力再找了,因为很可能……已经找不回来了。


    小衣没长腿,不会自己跑,只能被人偷。


    一直处于心绪不宁的状态,应池早早洗漱完,便躺在了床榻上,然睁着眼半个时辰了,却毫无睡意。


    她想起了她逃出古墓那日,想起了古墓之下的情形,想起了石门关闭前,他最后那双复杂的眼睛,也想起了自己决绝转身后,那一路上的挣扎。


    应池难受地闭着眼睛,她很不愿意回忆这些。


    下意识地伸手摸向枕下,那里放着一个小巧的瓷瓶,里面是她用来防身的迷药药膏。


    若他今夜敢接近她,她……


    算了。


    治标不治本。


    她握着药瓶的手搭到床沿上,觉得疲累极了。


    “啪”一声轻响,瓷瓶掉在了地上。


    应池下意识下床,弯腰去捡。


    摸索着捡起瓷瓶,指尖却意外地触到一个小小的圆滚滚的东西。


    是一颗表面光滑的深褐色药丸,嗅起来药味极淡,甚至透着清苦。


    应池紧蹙的眉毛一松,不好的预感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


    “来人!”


    “你立刻……”应池深吸一口气,竭力保持声音平稳,“去请圣女过来。”


    她闭着眼睛忍着要手撕人的情绪,等着一个答案。


    约莫半个时辰,圣女姗姗来迟。


    应池将那药丸递过去:“这是何物?”


    圣女接过后先是在鼻尖轻嗅,后用指尖捻下极小一点,放入口中,细细品味。


    最后得出来结论:“娘子,这应是催情合欢药之类的解药,此丸专解药性,清心镇欲,用料也十分讲究,里面甘草、远志、莲子心是必要的,此外还有……”


    应池脑中“轰”的一声。


    连日醒来后身体的异样,丢失的贴身小衣,还有这颗突然出现在她床下的解药……以及夜晚的梦境。


    不,不是梦。


    是有人,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给她下药,和她欢好……这个混账东西!


    应池抚着额头,气恨得头有点发昏。


    让人都出去后,她只披着外袍,靠着枕头在榻床上坐着。


    房间内的烛火早已熄灭,月光透过窗户,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模糊的银白。


    她在等。


    等着用满腔无处发泄的怒火,戳穿那位不速之客的卑劣行径!


    不过到了后半夜,强烈的困意便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让她忍不住地哈欠连天。


    她的眼皮也越来越沉。


    算了,今日可能等不到了。


    一个哈欠再次结束,应池缩进被子里准备就寝,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眼睛上因哈欠带来的水雾。


    可待眼睛濡湿尽去时,却见床榻前方,距离她不过几步之遥的地方,无声无息地多了一个人。


    高大的身影,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中,也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逼近,玄色的衣袍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却唯有五官清晰可见。


    遮住了一半月光的鼻梁,显得又直又挺,而那双眼睛,在黑暗之中亮得惊人,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眼睛瞧,又抿唇不语。


    事实上他一直在旁躲着,预备等她睡着,悄无声息地带她走。


    他受不了她看他那充满讥诮的嘴角和眼睛,所以他放出了消息,让她先有个心理准备,怎料聪明如她,三两下察觉到了端倪,专门守株待兔。


    的确,没有预想中的惊慌尖叫,没有恐惧的瑟缩,在最初那极短暂的瞳孔骤缩之后,应池脸上浮现出的,是一种极度复杂的情绪。


    愤怒、了然、疲惫以及……荒谬至极的无语。


    果然是他。


    毫不意外,却让她感到一种彻骨的无力。


    她看着他,千污言万秽语都堵在了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充满疲惫与讥诮的轻叹:“哎……”


    她叫他:“祁深啊。”


    祁深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应池嗤笑一声,不想再这样僵持下去:“我们到底……能好好聊聊吗?”


    她坐起身来,双脚摸索着找到地上的软履,然就在她身体重心前移直起身的那一刻,一股异常香气,钻入了她的鼻腔。


    甜得发腻,馥郁得让人头晕,应池甚至来不及思考这香气从何而来,就觉得眼前猛地一黑。


    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四肢也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却在下一瞬落入了一个强有力的怀抱。


    祁深是跪在地上的。


    怀中人安静的侧脸,清浅的呼吸,包括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一小片阴影,都是他贪恋的存在。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良久,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然后将她拦腰抱起,走进了密道。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