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瞒
直扑到前衙都督所在不远处, 因跑得太急,府医险些一头栽倒。
祁深此时正在训兵。
小兵耷拉着脑袋挨训,此等小事, 何至于有此一难?可都督看起来对此事很上心的样子,发了好大的火气。
“都、都督!大、大事!”
祁深眉心狠狠一跳, 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何事如此惊慌!”
“是夫人和药……”
“夫人”二字一出,祁深便抬手虚虚按了一下, 打断了府医的匆匆回话。
直到入僻静的书房,府医才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个清楚,几乎要哭出声来。
此刻他最急的是夫人有没有喝了那堕胎药。
事情如今翻了面,倘若孩子的命没了,他觉得他的命也要没了:“都督, 堕、堕胎药不能用啊!需得完全弄清事情真相,夫人有冤呐!”
“来人。”祁深被事情惊住,血液顺着经脉一路冲上头顶, “让乐觉停了手上的活计,唤他来见我,要快!”
乐觉此刻正看着人煮堕胎药,以确保万无一失。
“你确定?” 因惊瞋目切齿, 祁深回头厉声责问。
他整个人都处于极度懵然的状态, 心早随着面前人的话起起伏伏, 连声音都变了调。
“千真万确!下官行医数十年, 绝不会认错这些药材!”府医磕头如捣蒜, “都督在用药或者平常是否有发现什么异样?比如, 春心难抑,情炽难遏?”
祁深蹙眉,迟疑未答。
不用药也会这样, 并不算什么稀奇。
“为都督煮药的药人说,约莫这有两三个月了,药渣要比之前重一点,下官才起疑,是下官无能!请都督治罪!”
是连声请罪不假,但府医知道,他有多庆幸他这阴差阳错的无能。
祁深扶住案沿,呼吸急促,如果他喝的是补药,那么她腹中的孩子……
是他的。
时间可以对得上。
而且,无论他怎么用刑,那些嗣安卫的人都咬死一件事,牢里这个被他折磨得不轻的人,是他们来叠州找的第一个男人。
这也足以说明这一点。
不是他们撒谎,是他疑心太重。
那就没有别人,一直都没有别人。
不是别人的孩子。
是他的。
这个念头的出现,瞬间冲垮了他心中那座由怀疑、嫉妒、耻辱和扭曲占有欲垒砌起来的堡垒。
尽管早已摇摇欲坠。
而所有那些让他夜不能寐,让他心如刀绞的痛苦根源,也都可以瞬间烟消云散。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血液奔流的速度快得让祁深的耳膜嗡嗡作响,他疯了一般喃喃自语:“我的……是我的……”
祁深转而看向自己的手,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就是这只手,今早端着一碗堕胎药,就那样递给了她,递给了……他和她的孩子!
幸好。
劫后余生。
后怕到痉挛,一身冷汗也浸透了祁深的衣衫,只是随即被更汹涌的庆幸与狂喜淹没了。
他低笑起来,带着叹息,带着压抑,却又突然戛然而止。
他眼眶发热,鼻尖酸涩,最后抬手按在太阳穴抹了一把眼,抹去了那即将夺眶而出的湿热。
老天……到底还对他还有一丝怜悯的。
他要立刻见到她,去确认这个天贶。
“阿郎?”门口的乐觉已经候了很长时间,直到听着门内的动静开始不太对,才开口不确定地唤着。
门从里面忽然打开了。
阳光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明亮温暖,照在出门之人身上。
乐觉一时不太明白,但他竟从阿郎眉眼中看见了许久未见的春意。
很淡,却很明显。
乐觉被惊在原地,连行礼都忘了。
祁深并未在意,只勾了勾唇,还拍了拍乐觉的头:“乐觉,我突然觉得,你先前说的很对。”
乐觉在疑惑中蹙眉,直愣愣地看着人远去,一动未动。
从前衙到后院的这段路不长,祁深却步履带风,他不自觉地理了理衣襟,试图压下那份过于外露的激动。
然当院门近在眼前,祁深疾行的脚步却猛地一顿。
她会想要这个孩子吗?
她还不知道有孕。
她根本不想怀上他的孩子。
三个问题拖住了他的脚步,祁深不敢往前迈了。
他太了解她的决绝,她抗拒他至此,又怎会轻易接纳他的孩子?
刚刚温热起来的心,瞬间又坠入冰窟,祁深紧攥了拳头。
不,不能让她知道。
显怀之前,能瞒多久是多久。
临了才打定了主意,又稳了稳心神,祁深这才缓步走进院子。
可面前的情形却让他目眦俱裂。
应池足尖一点旋身落地,腰身陡然向后弯折,脊背绷成一张轻盈的弓,双手堪堪触到地面。
未等他回神,她便借力挺身,双腿向两侧一旋,稳稳劈出一字马,裙裾垂落扫过地面,然后猛地站起,旋转三圈弯腰,完美落幕。
“应池!”
他急急冲过去,看她稳稳落步,他才松了一口气,但也清楚地知道,他刚刚的反应过激了。
她经常在后院练舞,登高下腰,祁深头皮发麻,不伤害孩子还要瞒着她,绝非易事。
果不其然,应池的目光落在祁深身上,带着探究:“你今日有些奇怪。”
避她如蛇蝎,更像怕她,怕她像琉璃般易碎。
“我来是因方才那药。”祁深努力维持沉稳,“火候和配伍有些偏差,恐于你身体不适,我已命他重新斟酌。”
应池未置可否,目光仍在他脸上多停留了几瞬。
祁深心头一紧,生怕她看出端倪来,匆匆补了一句:“你近日好好休养,莫要劳神,缺什么,直接吩咐下去便是,我还有公务。”
言罢仓促地转身。
接下来的几日,祁深彻查了换药一事。
当最终的口供和证据摆在他面前时,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消散。
药是被嗣安卫的人,在几月前就逐步替换了的。
是他的孩子,确凿无疑。
狂喜之后,他面临的是更加沉重的问题。
那就是,如何保下这个孩子?
祁深陷入了焦虑与筹谋之中。
若不告诉她,加强守卫,严防死守?这样的确能撑一时,但会百密一疏,尤其是来自母亲本身的无心伤害,简直防不胜防。
但即使这样,也好过直接告诉她,被有意伤害。
这一日夜深,鸡犬已宁,在确保应池熟睡后,祁深将院落中所有伺候的仆从、婢女、婆子,乃至负责洒扫、浆洗、小厨房供应的一应人等,全部秘密召集到前厅。
黑压压跪了一地,人人屏息,不知都督如此兴师动众所为何事。
祁深高立面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人。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沉重的威压:“今日召集尔等,只为说一件事。”
“我夫人,有了身孕。”
底下顿时响起一片极力压抑的抽气声,众人脸上的神态各异。
“但是,”祁深的声音陡然转厉,“此事,绝不允许透露给她知晓!一个字,一个眼神,都不准!”
众人惊愕不解,面面相觑。
“她身体特殊,心思重,此刻不宜知晓,需静养安胎。” 祁深给出了一个勉强说得过去的理由,目光却更加冷,“你们的职责,就是在我告知她之前,暗中保护好她,决不可让她察觉异常。”
“她若有半点闪失……”祁深目光如刀,一一掠过那些瑟瑟发抖的面孔,“本都督不问缘由,不问过程,会直接问责。”
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这威胁吓得面无人色。
“听明白了?”
“明、明白了!” 众人慌忙伏地应声。
自那日后,都督府表面一切照旧,晨昏定省,洒扫烹煮,但每个人都像绷紧的弦,眼神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应池的腰腹,带着敬畏与恐惧,异常谨慎。
应池并非毫无所觉,倒是祁深有意告诉过她,府里的人因做事不用心被他训斥过一次后变得勤勉了,才让她放下猜忌,但心中那点模糊的异样感,还是时隐时现。
祁深比以往看她看得更紧,处理公务也在她身旁,寸步不离,他的目光也往往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复杂难辨。
月光如水,透过账幔,朦胧地照着床榻。
今冬,寝居四面的墙壁被工匠砌成了中空的火墙,廊下的地龙烧得正旺,温热的烟气顺着墙内的烟道缓缓游走。
房间内已经不是暖了,而是热。
应池已经睡熟,呼吸清浅,在睡梦中被热得踢了被子。
祁深握住了她乱动的小腿,轻轻安抚,他侧躺着,凝视着她安静的睡颜许久后,从后拥住了她,他的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又将手掌轻轻贴在了她的小腹处。
应池完全陷在他的怀里。
隔着薄薄的寝衣,有温热柔软的触感传来,那里依旧平坦,她依旧很瘦,丝毫看不出有孕的迹象。可祁深知道,就在这温软之下,有一个微小的小人儿正在悄然生长。
这种感觉真的很奇妙。
他的指尖微微发颤,极轻地摩挲了一下,去感知那个小家伙的存在,“我是阿耶……”
在黑暗中他睁着眼,能拖多久是多久。
马上近年关,于叠州待了已经半年,祁深思忖着,陛下大限将至,不日可能就要回长安,他在期待之时又何止心慌?好像每次换地方都会失去她。
这次不会。
哪怕孩子留不住。
因为半年的夫妻生活,天天能看到她的生活,让他如此的贪心。
白日里,应池浑然不觉自己成了被严密监控和保护的对象,她素来不喜事事假手于人,有些小事,还是习惯自己动手,顺手就做了。
这日天气晴好,院中一株梅枝上,挂着她昨日晾晒的一方的锦帕,被风吹到了较高的枝桠间。
第162章 反常
见左右仆妇都在忙, 应池便登上了那花匠平日里修剪花木用的竹梯。
向上爬的过程十分稳当,阳光透过梅枝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她伸出手去,指尖离那锦帕只差一点点。
“夫人!不要啊——”
却在这时, 突起一声凄厉的尖叫。
此间不过几个瞬息的空荡,正全神贯注的应池被惊得浑身一颤!脚下本已踩稳的竹梯也猛地一晃!
重心顿失的那一刻, 她猛地向后跌去,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夫人呐!”
“快来人啊!”
整个院子如同炸开了锅,那自知闯祸的婢女瘫软在地,面无人色,机灵点的仆妇见势不对, 早已飞奔去前衙禀报正议事的都督。
猝不及防中摔得应池眼前阵阵发黑,好在离地不高,她又灵巧及时地撑了一下, 才不至于很难堪。
众人七手八脚地扶人,应池额上冒出冷汗,稍一用劲儿,那左脚踝便是刺骨的疼, 根本无法站立。
“都慌什么!何至于如此大惊小怪!”她紧攥着仆妇的手, 脸色苍白, 又惊又怒地训道。
院里其他人哆哆嗦嗦地跪了一地, 眼见着都有人吓哭了, 应池才松了语气:“不过就是崴了脚, 去个人叫府医过来,拿些跌打损伤的药。”
然话音未落,院门外已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后院惊天动地, 府医却匆匆来迟,祁深忍着骂人的冲动,只守着床榻,直直地盯着人处理伤势。
他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惶与暴怒,他才离开不过一刻钟!
一刻钟而已!
她简直快要将他逼疯了!
府医细细察了左脚患处,然把脉却用了很长时间。
应池对于众人及祁深那像天塌了的做派不甚理解,忍了又忍最终没忍住,烦躁利落地抽回了手:“好了!”
她看这府医像看庸医:“天天把脉天天把脉,我能出什么事?何况我伤的是脚!”
“别动。” 祁深声音紧绷,强硬地扯过人的腕子放回到原处,不容拒绝地制住她的身子谨防她乱动,之后却是难得缓声了,“总得清楚你的体质,方可对症用药,莫要讳疾忌医。”
“都督说得对。”府医连连赞同称是,满头大汗。
应池紧吐一口气,终究没再动。
她狐疑的眸子顺着府医的手再次搭上她的脉,流连过祁深垂着却专心致志盯着她脚踝的眼睫,最后透过窗子斜瞥了一眼院里跪了一地的仆从,皱了皱眉心。
最近,总是觉得哪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怪。
就算是急急配好的药也距此刻过了两刻钟,祁深在外细细盘问过府医后,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夫人只是扭伤,外加受惊惧,筋骨是无碍的,胎儿亦是无碍,只待调养几日便可痊愈,都督尽管放心。”
祁深挥了挥手,眉目冷厉:“自去领罚,再有下次姗姗来迟,定不轻饶。”
府医连连称错,才敢碎步离去,祁深冷眼瞥过廊下抖如筛糠的婢女,再次挥了挥手。
亲卫了然,拖走惩处-
寝居内,青衣正在给应池涂药。
青衣的心不稳,她有欲告之夫人怀孕之事的想法,却没有承担后果的勇气,进而致使手也有些不稳。
被戳碰到伤处,应池不觉倒吸了口冷气:“青衣,轻些,也专心些,你有心事?”
“我来。”
祁深看着着急,赶走了青衣,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
他动作虽生硬,却是极小心,轻轻托起应池受伤的左脚后,慢慢搁在了自己的膝上。
面前人的手掌宽大温热,指腹带着常年习武握剑留下的茧,触碰她冰凉细腻的脚踝皮肤时,两人都几不可察地一颤。
在应池记忆中,她的脚踝对他的手的印象可不怎么好。
它总会按住它,或者轻而易举地抓住它,扯它过来,上下摩挲着它,然后威胁它的主人。
想此,应池脸一黑,要缩回脚。
“别动。”祁深声音低哑,目光紧紧锁住那片红肿上。
将药涂在掌心,他的双掌合拢搓热,手心敷上她的脚踝。
室内很静,只有药膏涂抹时细微的黏腻声响,应池亦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和力度。
她的目光落在他线条紧绷的侧脸上。
祁深的额角有极细密的汗珠,不知是因紧张还是费力,他的那双眼睛,此刻只盛满了她的脚踝,专注得近乎虔诚。
应池自认为自己还算知晓人心,此刻却不知面前人的认真,是真与否。
涂药结束后,祁深几不可察地舒了一口气,却仍托着脚在掌心,没有立刻放下。
动作也如他的心情,看似松气,实则心依旧吊晃着,七上八下。
应池眼中是未散的探究与平静的审视,祁深眼中则是未褪的余悸。
“这几日,莫要下地,你记住了吗?”言罢他却忍不住,像训孩子一样训她,“你能不能让我放点心,这种小事,为什么要自己去做!”
应池移开目光收回脚,她此刻知道了。
知道了自己不是不知他是否真心,而是不想知。
她心里窝着火,也开始责备他:“你莫要过分苛责别人,此事何尝不是你之过?”
祁深奇怪,一脸不解与不情愿,想要与她细数这份冤枉,却听见面前人一字一顿。
“今日之事本不会发生,是你将我看得太紧,怕我出事所致。
“你关注什么,就会吸引什么,积极心态吸引好事,消极心态吸引坏事,你觉得我会出事,我就一定会出事。”
祁深的眉心紧皱,又慢慢松开,听罢缘由后嗤笑一声:“强词夺理。”
“是你庸人自扰。”
应池冷哼后偏头,不予再理会。
“都督。”门外近侍进门,躬身呈进一沓公文,“此乃今日一应公务与待处置诸事。”
祁深借此移开视线:“知道了。”
瞧着应池躺下小憩,他才翻起公文的第一页,可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这次是意外,那下次呢?下下次呢?-
自那日崴脚后,应池的饮食便被调整得越发精细,祁深也有了好的由头,替换了几样滋补之物。
炖得奶白浓稠的鲫鱼汤,滑腻的燕窝粥,带着腥气的阿胶糕,还有各种黑乎乎看不出原料的大补汤。
应池看着满桌的菜,胃口全无,只拨弄着碗里的白饭,眉头紧蹙。
见她不动筷子,祁深便亲自盛了一小碗鱼汤,递到她面前。
“我喝不下。”应池看着就反胃,冷冷拒绝。
“换换口味,总是好的。”祁深耐着性子劝,“天冷,你近日又愈发清减,还伤了脚,需要补一补。”
应池放下筷子,带着讥诮:“这些补物,我看着都腻,如何下咽?你若觉得好,为何自己不吃?”
也是。
祁深深吸一口气,带着难得的商量口吻:“好,那这样,我吃,你也吃,我们分着吃,行吗?这碗我先来。”
那像哄小孩的语气让应池不由一愣,不等她反应,祁深便拿起鱼汤,一饮而尽。
汤汁浓稠鲜美,可味道对他来说却不算美好。
一直吃着止吐的药,他的呕吐症状却也不见缓解,甚至愈发严重,若非悖逆常理,他简直要怀疑有孕的是他而非她。
虽有时吐得昏天黑地,不过他倒是庆幸,庆幸吐的人是他,也庆幸自己足够精明,让府医提前开了抑制呕吐的药予她,好能多瞒些时日。
祁深强忍着喉头的不适,面不改色地放下空碗,又夹起一块阿胶糕,塞进嘴里,直待囫囵吞下后,才重新给她盛。
应池沉默片刻,终于拿起了筷子,默默吃了几口白饭和一点青菜后,端起来鱼汤碗,舀了一勺放置唇边。
他近来很反常。
于是应池手中的碗故意脱落了,落地叮当响,鱼汤洒了一身。
“夫人!”
青衣轻呼一声向前,祁深则迅速将应池扯离案前,两人的手都下意识护在应池腰身。
看着面前人和青衣都如临大敌的模样,应池心下狐疑得更厉害了。
纵然让她好生将养,也不至于如此草木皆兵!
“可烫哪了?”祁深的手未松,忧心忡忡。
应池未语,青衣迅速收回手,眼神躲闪着退至一旁。
第二日,青衣因风寒同她告假几日。
应池知问不出什么,只点点头应了,祁深便又指派了个年纪大的嬷嬷代替了。
花嬷嬷有经验,更有眼力见,应池瞧着这人眼熟,不过倒未感不适。
如今她的脚大好之后,便不总是待在房间,可每次身后总会呼呼啦啦一群人。
应池沉思几瞬,便在闲暇之余故意演了几出“狼来了”。
有时她扶着廊柱轻蹙眉头,捶胸顿足,亦或者故意脚下一虚,似要跌倒,身侧众人均立时疾步上前,紧绷如临大敌。
如此过了几日,府内的奴仆再也受不住,日夜忧惧让他们联合陈情,花嬷嬷不得已当了这个出头鸟。
“阿郎,老奴、老奴僭越,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觑着夫人不在侧,花嬷嬷叫住都督,忙上前去,未言罢便扑通跪倒。
“讲。”
祁深扫一眼外间,应池正专心查着洛阳的生意册,未注意这边。
花嬷嬷声音发颤:“都督疼惜夫人,老奴们都看在眼里。可、可这样一直瞒着夫人,终究不是办法啊!
“夫人那般聪慧的人,时日一长,怎会毫无察觉?昨个里夫人跨门槛有些晃,今个夫人走平地脚下看着都发虚,明日又不知会如何,奴婢们是日夜悬心,谨小慎微,只怕是防不胜防。
“这有一就有二,奴婢们实在是、实在是惶恐不安,这差事也做得心惊肉跳啊都督!”
话是句句砸在祁深心坎上。
他又何尝不是?他又何尝不惶恐?
他近来天天偷吐,夜夜噩梦,何尝不是心力交瘁?
不是梦见她得知真相后冰冷决绝的眼神,就是梦见她腹中孩子因意外而流逝,醒来一片虚无。
瞒,如履薄冰,步步惊心。
不瞒,他不敢想象那后果。
“知道了。” 祁深的声音疲惫至极,“本都督心里有章程,你们且做好份内之事,只要她无事,其他一切,皆可便宜行事。”
他能有什么章程?不过花嬷嬷得了这个许诺,便不再多言,磕了个头,慌忙退下-
边地无休,临近年夜更会严峻,大年三十这日,祁深一早便起身,亲巡州城戍堡和黄河洮水渡口。
回来时天还未亮,便已于前衙查阅羌族部的动向文书,避免年节生出边衅。
除夕夜预行的正旦朝贺仪正紧锣密鼓地筹划着,在都督府正堂已安排设置香案,以便第二日北向遥拜长安宫阙。
祁深算着应池往往辰时末才会醒,在她睡着的时候他才敢离她远些,以做些别的事情。
但今个不同。
应池昨个入睡前便觉得胸口闷,今个醒来尤甚,便坐起身来紧呼了几口气。
侍候在侧的花嬷嬷瞧见了,一脸紧张:“夫人身体可是不适?”
应池点点头,也没了再睡的意思:“临近年关,各家设祖位,拜祭先祖,燃的香太多了。”
许是空气质量问题,毕竟那府医天天把脉,也没说她的身体有何状况。
应池把手浸在温水里,随口问着:“还有几日到三十?”
“夫人忘了日子?今个便是除夕了。”花嬷嬷松了一口气,笑道。
“哦。”应池心不在焉地应着,“原来今个就是了。”
她擦了擦手,下一瞬突然想起不对来,她的月事好像有日子没来了。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来着?
应池的心猛地一沉。
自至叠州后,因水土、心绪,加上与祁深之间那些糟心事,月事时早时迟,不过均相差两三日,倒也算是正常无碍,她就未十分上心。
且因着这几年调养的好,不似在现代时经常性节食致使经期前小腹坠痛有个提示,也就慢慢忘了痛经的感觉。
这一次,距离上次来月事,似乎隔得太久了。
而且,她突然想起了祁深近来所有的反常来。
无底线的迁就,过度的小心翼翼,频繁隐秘的府医问诊,对她饮食起居近乎偏执的干涉,每日都变着法儿地哄着她多用一些鱼汤,每晚总是轻柔地抚摸她的小腹。
应池手在发颤,如遭雷击。
她怕是有孕了。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到底是混蛋到什么程度!到底能混蛋到什么程度!
什么一直用着避子药,全都是谎话,亏得她还信了他。
她怎么能信了他呢!
骗子。
会演戏的骗子。
缘何这才发现?她怎么能这么蠢!应池气狠了,对他也对自己,她略一恍惚,花嬷嬷及时撑住她,吓得不知所措:“夫人怎么了?夫人!”
应池攥紧花嬷嬷的手,垂下眼睫,缓了好一阵,花嬷嬷已经给门口的婢女递了眼色。
婢女匆匆去了前衙。
直待掩去眸中翻腾的情绪,应池才松了手,轻声道:“我无碍。”
过了一会儿,她又道:“多在寝居备些瓜果,我闻着香味不舒服。”
“是。”花嬷嬷回,匆匆吩咐仆从去做,心下依旧忐忑不安,总觉得要出事。
“都督呢?”应池突问。
“在、在前衙处理政务。”早起的应池打乱了所有人的心思,为她梳头的婆子心头一惊,急急忙忙回道。
夫人从不过问都督的事的。
“派人告诉都督,让他今晚早些到后院来。”
透过铜镜,应池看着这人的表情,她动作从容地递过她一支簪子:“今个我高兴,带这支,也派人告诉都督,从前是我太傻,往后我想和他好好过日子,更想跟他要个孩子。”
第163章 别哭
祁深在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 没有什么反应,但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
他捏着张公文纸,他的手在抖, 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害怕像潮水漫过头顶,淹得他喘不过气来, 可心却在奇异地缓缓落定。
终于来了。
夜里辗转,日里失神, 仿佛有一柄利刃悬在头顶。他有时能听见它在森森作响,越是怕,那消息越是缠在梦里,化成獠牙,化成深渊, 化成一只扼住咽喉的手。
可它终究是来了。
老天大概是不善待他的,这年的最后一天,还是没能让他善始善终。
踏进房门已是深夜, 祁深的发丝还是湿的,他刻意往后拖着时间,直至浴桶里的水冰冷,却瞧见应池还未睡。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 长发散在肩后, 正垂着眉眼看手心, 不知道在想什么。
祁深不再敢往前, 却也不敢后退。
关门的声音吵到了应池, 她不动声色地攥紧了手, 而后抬眸。
“回来了?”她甚至弯了弯嘴角,“我等你很久。”
手心里是堕胎药丸,下午她从一胡人小商贩里买的。
她没有专门想去买, 也没有专门不想买,她也没有考虑缘何这么喜庆的除夕,会有人会售卖这个。只是恰巧碰到了,而支开身边人的视线也并不费力,事实上她有些茫然。
从得知大概有孕了,心里全是对面前人的怨,怨到可以突生起来狠意,怨到兜兜转转又回到最初的对抗。
这几年的事也在她脑子里迅速地过了一遍,她想,她是知道如何报复他的。
她想,看着他痛苦,她应该总能生出点快意来的。
“有些公务,耽搁了。”
两人都心照不宣,只字不提孩子的事。
应池未回,只笑了一下,往床内侧挪了挪。
她笑意不明,祁深便拿捏不准她的态度,是试探,是嘲讽,还是真的想要和他生个孩子?
最后一个念头刚冒出来,他不由低嘲一声。
这么多年了,他就是改不了这自作多情的毛病。
祁深终于躺下,侧身对着她,应池能感觉到后背一阵湿热。
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祁深盯着她的后脑。
她散开的青丝在枕上铺成一片柔和,也露出一小截白皙后颈。
他觉得喉咙发紧。
并非情欲,而是酸涩。
就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试探伸出手,指尖就悬在她肩头上方,停了几息,才敢轻轻落下,然后缓缓下移,搭在她的腰侧,又小心地将她圈在怀里,像很多个夜晚一样,将手掌放在她的小腹上。
应池没有动,她莫名很冷,从头冷到脚,就只剩后背源源不断有炙热的温度蔓延过来,让她迟迟未行下一步计划。
多年前没有成功,多年后的现在,她不确定自己还会不会这样心狠。
她那时恨死他,恨屋及乌,恨到失去理智,恨到急于摆脱那个孩子而不择手段。
见她没有动,只是呼吸微微停顿了一瞬,祁深便低下头去。
他的薄唇沿着她的肩膀游移。
他告诉自己,这是个机会。
她主动要求的,他只需将错就错,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把这场戏演下去,或许可以演到她挑明,演到今晚过后,演到木已成舟,演到她肚子里那个已经存在的生命,又多了一层让她无法否认的证明。
祁深想起今日午后,他私下问过府医的话。
府医老脸微红:“夫人胎象尚稳,若都督万般小心,动作轻缓,不压迫腹部,偶一为之,无妨。”
如此,他便更有了底气。
他的吻渐渐深入,手掌贴着她开始微微发热的肌肤,他能感受到她身体在轻微的颤栗。
祁深亲亲应池的唇,轻吻她的鼻尖。
两人额头相碰,他的喘息声很低很哑,听在耳中像那般可怜。
应池并非无动于衷,她居然开始回应他,她甚至也在主动揽上他的腰。
祁深的心更颤了,向来她的主动看似是在往缓和的方向发展,却总是会当头给他一棒。
吃一堑长一智,他也并非不知道她如此黏他的意思。
可只差一步了,最后一步。
只要他能进去,无论有无夫妻之实,这就可以成为一件他可以耍赖的证据,借此模糊掉是上次有孕还是这次有孕。
虽从不自诩圣人君子,也并不想自己在她眼里更糟,可她不要钱不要权,更不要他,他拿她毫无办法。
应池微微偏了偏头,侧向枕头内侧,手摸了下嘴。
她的动作极其自然,甚至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可祁深分明瞧见了,她将什么东西送入了口中。
他猛地抬起头,掐住她的脸颊,迫使她张开嘴。
“吃了什么?”
他太警觉,应池难受地推搡他。
“吐出来!”
祁深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另一只手已经扣向她的喉咙。
应池干呕了一声,吐了几下,气恼上头,她眼眶泛红,却没有吐出任何东西,只冷冷吐字:“堕胎药。”
一瞬间的天旋地转,祁深眼前一阵阵发黑,他的手指伸进她喉咙里。他浑身都在发抖,额上青筋暴起,眼眶也通红,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什么,混着冷汗一起滚落。
“应池!你吐出来!它何其无辜!我知道你恨我,你冲我来,你有什么冲我来!”
应池被他折腾得剧烈咳嗽,胃里翻江倒海,吐了又吐,歇下来后看着他冷笑一声,笑罢却还是冷冷地看着他,一字一顿:“你有什么资格,决定我该不该知道,你有什么资格,替我留下它。”
“我错了!是我错了!”祁深痛苦的声音断断续续,五脏六腑都在发颤,他跪在她面前,捧着她的脸濒临崩溃,“你冲我来,要打要骂要杀要剐,你要怎样都行,你吐出来,你留它一命!我求你了,你留它一命……”
“滚开。”应池的眼角沁着泪,她的声音含着虚弱而疲惫,推着他,难受地蹙眉,“吐不出来,咽下去就是咽下去了,祁深,你别逼我了。”
“对不起……对不起……”
祁深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可又在下一瞬间突然变得力大无穷,忽大忽小的感觉让他觉得很虚幻,他只能抱紧面前的她,抓着她这唯一的一块浮木。
他紧紧抱着她,他也只剩紧紧抱着她,他将脸埋在她的脖颈里,他的肩膀也剧烈抖动着,一遍一遍重复着,安慰着,五脏六腑都跟着发抖,“对不起……对不起,不要它了,不要了,我不贪了……”
剧烈的喘息下,悔意也在心脏里生生刺出血洞。
府医是被乐觉听见动静从被窝里拖来的,衣冠不整,药箱背带都系歪了,一路小跑,喘得像个破鼓。
俯身查看了地上那滩呕吐物,府医用银签拨了拨,又凑近嗅了嗅,眉头拧紧,又松开,反复数次,他才直起身来,却是小心翼翼对着祁深道:“这呕吐物中,并未检出药性,若是丸状之物,怕是早已吐了出来。”
祁深掀开被褥,一无所获,却瞧见了应池紧攥的手。
他轻轻拆开它来,棕褐色的药丸赫然躺在她的掌心。
祁深闭上眼睛,复又睁开,一次试探已让他全然缴械,这种如临地狱的边缘,还有几次?
“来人。”他站起身来,走到门边,吩咐了几个仆妇。
不一会儿,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几个婆子捧着几匹细滑的绢布,鱼贯而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惊惶。
“绑上。”祁深背对着床榻上的人吩咐,“从今日起,夫人需静养安胎,不得随意起身走动。”
应池嗤笑一声,把脉的府医一个哆嗦。
绢布是柔软的,层层叠叠地缠上应池的手腕和脚踝,将她固定在床榻之间,不紧,不至于勒伤皮肉,不松,却也绝无挣脱的可能。
而长长久久地把脉过后,府医额上虽沁出一层细汗,声音却比方才稳了几分:“夫人脉象,滑而有力,胎息尚稳,并无大碍。”
虽闻此言,祁深却不见放松,他撵走了所有人。
“你不缺孩子,只要你想,会有很多人可以给你生孩子。”应池怔怔地看了他一会,闭上了眼睛。
闹剧已经收场,她很疲惫,甚至有些困意。
“可我只想要你肚子里的这个。”
“现在是,以后呢?人生五六十载,很多事情是说不准的,你总该知道,世上所有的事,也不是你想要就能实现的。”应池的声音清清淡淡,却倦怠至极,“我不想生你的孩子,更不想它沦为你其他孩子的附庸。”
她有预感,她此生都难摆脱他,可她只想做干干净净的一个人,死后一把黄土朝天,孑然一身,而不是和他们,骨血相融,成为关系最紧密的三人。
祁深的心脏被酸楚压着,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未言。她说错了,除了关于她的事,他从小到大何曾栽过跟头。
“除非你愿意再生。”祁深自嘲一笑,他尚且连着一个都保不住,何来其他?“若你担心有其他孩子同它争爵夺利,我会向你证明。”
“除了离开我,你有什么条件我都应你,包括时月阁想留个承继之人,我也同意。在你想好条件之前,你留它一命,若是你依旧没有缓和余地,我亲自喂你堕胎药,这辈子永不再提,行不行?”
他按着胸口喘气,不见好转,又近乎哀求地逼近她:“可是你知道,你知道的,我们……我们就那一次,它是来得意外,可又何其无辜?”
应池终于抬眸看他,微微蹙眉,他话里有话。
“是我的错,可也有阴差阳错,我知你态度,又何尝会行小人之事?”
“何意?”
“是你的手下偷换了我的避子药。”
得到答案的应池眉间透着不可置信,可细想下来,他说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
若真是如此,她随即嗤笑一声,若真是如此,该恼怒的怕应该是他呢,在不知情下被借了种。
她看着房顶,苦笑了下,突然大把大把的眼泪夺眶而出。
来这发生的一切一切,从来都是身不由已。
她可以明确地去恨面前这一个人,让他付出代价,可要怎样恨这该死的人生?
窗外,偶有有零星的爆竹声响起,脆生生的,试图打破这满室的死寂,不多时,钟声便从城北佛寺传来。
祁深没有数,只觉得那声音像锤子,一锤一锤,敲进了他心里,闷闷的,让人疼得不真切。
应池泪眼朦胧,看着那近在咫尺的人行模糊在动,那人慌不知措,为她擦干眼泪:“别哭,求你别哭,我心疼。”
第164章 结扎
大年初一, 叠州城里的年味正盛,应池一早被祁深吻醒,睁眼却瞧他行色匆匆。
她向来不想管他何事, 又瞧自己腿脚已无束缚,便又睡了过去。
这事总有解决办法的, 一切且等她睡足了再说吧。
祁深要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他又将她的眉眼吻了又吻,应池下意识躲着,往被子里缩了缩。
不到半个时辰后,应池再次醒来。
她蹙着眉,压了点难吐的起床气在胸口, 烦郁亦上涌,直待见床侧已凉,且侧枕上有张纸。
‘我且往证之, 少待我还,再行决定,敢乞娘子应允。’
捏着那张纸,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指腹摩挲过那几笔锋利字, 墨迹已经干透了。
何意?去哪?证何?
昨夜第一百零八声钟停时, 他跟她说“新年了”。她听见了, 却不想应他, 他等了一会儿, 便独自出了房门,不知何时才归。
再者就是今早。
她睁眼便见他盯着她瞧,那眼睛里有太多东西, 多到她不愿去分辨,只偏过头去,再次闭上了眼睛。
“祁深呢?”应池随口问着,胸腔涌起一股云里雾里的烦躁。
花嬷嬷不知,将眉毛撇成八字,摇了摇头。
应池起身后在院里转了转,花嬷嬷便带了件外氅跟后,以备不时之需,有仆妇搬着凳子,同样在后,如影随形。
后院的红梅不知何时而落,雪白的地上鲜红一片。
“今早都督耍刀,满地的花瓣都是……”
据着这描述,应池能想象出来祁深大概是个什么模样,心里愈发不畅快。
无论记忆是好是坏,习惯总是致命又可怕的。
花嬷嬷见夫人兴味索然,讪讪打了自己嘴巴,不敢再多言语,只默默跟着。
此后五六日,都督府的一切照常运转。
年节期间虽事少,但前衙公文照批,军务照理,祁深的下属轮流坐镇,将他的缺席掩饰得天衣无缝。连乐觉,应池都发觉,她大概有好几日未见他了。
并非多忙,乐觉怕是在躲她,怕她过问。
呵,真是多虑。
没有祁深在的日子,应池终于可以不受打扰地去想事情。
她该拿这个孩子怎么办?
这个问题就是一块烧红的炭,从火盆里被她夹出来,却只能放在掌心里,她翻来覆去地看,烫得钻心,却始终扔不掉、抛不开。
她不想要,这是真的。
祁深瞒着她,像防贼一样防着她,也是清楚地知道,她不想要。
可孩子是意外又无辜的,这也是真的,她又凭什么怨一个连心跳都没有成形的小东西?
应池想了好几日,还是没有想明白。她有时想得郁闷,会忍不住落下泪来,她一哭,花嬷嬷她们就跟祁深一样,不知所措,手忙脚乱。
“若你担心有其他孩子同它争爵夺利,我会向你证明。”
她开始细细琢磨着他的话,他到底去哪了?去做什么了?
证明什么?怎么证明?
莫不是……一个荒谬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他要把自己阉了?
除了这种一劳永逸的法子,她还真想不出能有什么别的方法……
呃。
“神经病。”应池揉揉自己的额角,太阳穴突突直跳。
果然和疯子在一处够久,自己的想法都变得不正常起来。
“你到底要怎样呢?”她抚着小腹问它,也是在问自己。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正月初十这日,国丧突至。
陛下驾崩了。
消息传到叠州时,已经是两天后了,举城缟素,哭声震天,应池亦换上素服,跪在府中设立的灵堂里,领着府里众人叩首。
陛下薨逝,新帝登基,像祁深这样的边陲旧臣,又该何去何从?
祁深怕是早就知道自己在叠州待不久了吧?应池知道他在暗地里筹划着回长安的一切。
他当然要回长安。
所有人都觉得他不被先帝所用,要永久的留在叠州做一枚弃子,但应池隐隐猜到,先帝将他放在这里,怕也是试探而已。
如今新帝会用他吗?会。应池几乎可以断定。
而祁深这样的人,是一把被压在石头底下的刀,石头搬开的那一刻,他一定会弹起来,且锋芒毕露。
此次若回长安,他是一定要握权的。
他也必是会带她走的。
应池心里的不安一日长过一日,沉甸甸地坠着,而始作俑者已经十几日不见踪影了。
“娘子!”耗子匆匆至,“长安有大事!”
耗子一五一十地说着长安的探子传来的速报,新帝即位,便下了一道明诏,诏书由中书省起草,门下省审核,尚书省执行,片刻之间便传遍了京城各个衙门,并派使者骑快马赶到叠州,召前北静王祁深回朝。
此刻这使者怕是已经在路上了。
“祁深到底去哪了?”应池这才开始关注他的去向。
“洛阳。”时月阁一直是知道祁深的行踪的,只不过应池从未去问。
“去作何了?”应池搞不懂,这档口,他瞒着所有人去洛阳,是准备落下一个擅离职守的罪名,拉着她一道死吗?
“属下不知。”耗子摇头,“但他临走的时候,从狱里带走了时生。”
应池微攥了下手,对心里那个荒谬猜测更信了几分,可越是这样才越不可置信-
正月十九,国丧未满,叠州城依旧笼罩在一片素白之中。
耗子匆匆进来,脸色发白,声音压得极低:“娘子,城外来了一队京官,说是来传旨的,瞧着步伐已经快到了。”
应池心头猛地一跳。
来了。
压下翻涌的情绪,她声音平稳地安排道:“先请到前厅奉茶。”
“是!”
往前迈步的脚一顿,应池的语气又突然又变得很差:“他到哪了?”
耗子又垂下头:“还没消息,三日前出的洮州,若是快马加鞭,按理说今个能到合川,同使者的行程差不多少才是。”
应池点点头,理了理素服的衣襟,才迈步往外走。
传旨官是个四十来岁的人,面容严肃,举止端正,他坐在前厅,端着茶盏,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都督府的一切。
应池进去时,他站起身来,先是诧异,后拱手行礼:“可是都督夫人?”
应池还礼,声音不卑不亢:“正是,天使远道而来,辛苦了。”
“夫人客气。”传旨官轻声道,“臣奉今上皇帝圣旨,星夜驰至叠州,先帝晏驾,今上已御极登基,天下已定。”
应池再次躬身:“臣妇恭请陛下圣安。”
礼仪也做足了,寒暄也暄罢了,传旨官直入正题:“下官此来,是奉旨传召都督入京,不知都督现在何处?”
这传旨官身后的两名侍从已严阵以待,怕是生了疑。
应池垂下眼帘,语气里恰到好处地染上一丝忧虑:“不巧都督前几日里染了重疾,又伤感于先帝崩殂,致高烧不退,府医交代需静养隔离,以免传染,天使您看,这旨意可否由妾身代接?”
传旨官的眉头皱了起来,狐疑地打量着她:“重疾?”
“府医说是时疫的一种,传染性极强,但不算致命,将养些时日便好。”应池的声音平稳,不像在撒谎,“只是眼下,实在不便见客,若天使有虑,可隔着帷幔远远一观,谨防传染。”
传旨官沉思片刻,将信将疑,可调令的人若是死了残了,或是旨意未到调令人之手,他这趟差事就没法交代,他站起身,拱了拱手:“那便有劳夫人带路,下官只远远看一眼,确认都督安好即可。”
应池微微颔首:“天使请。”
一行人穿过回廊,往后院走去,应池的脚步不疾不徐,掌心却已沁出了细密的汗,不知道假扮的这个人能不能瞒过去。
时月阁能人辈出,这人可学百音不假,可身材矮小,瘦骨嶙峋,只能借着光影和帷幔瞒上一瞒了。
此刻的内室煞有介事,已垂下了几层帷幔,隔着那缥缈的纱罗,依稀能见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
“都督染疾未愈。”应池站在帷幔这一侧,声音平稳,带着歉意,“只好委屈天使隔帘相见了,天使见谅。”
传旨官的目光在帷幔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应池那张演出的略带担忧的脸,信了七八分,他微微颔首:“夫人客气,都督身体要紧,下官岂敢叨扰。”
帷幔后的人影微微动了一下,随即一个沙哑又带着几分病中慵懒的声音传来:“天使远道而来,本都督不能亲迎,失礼了。”
应池的手指在袖中微微一蜷。
那声音简直太像了吧?沙哑的尾音,不紧不慢的语速,甚至那种居高临下却又恰到好处的客气,都像极了祁深本人。
不得不承认,这世上的确能人辈出,竟能将一个人的声线模仿到如此地步。
传旨官便依礼宣读了旨意,言辞恳切,无非是新帝登基,感念旧臣,召祁深回京述职之类,帷幔后的人应答得体,偶尔竟还咳嗽两声,将那染疾的由头坐得实实的。
就在应池以为可以蒙混过关时,那传旨官到底是心思缜密,人老成精了,他往前迈了一步:“都督,下官有一事不明,可否当面请教?”
帷幔后的人影微微一顿,应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天使……”
应池的手迅速抓向传旨官的胳膊,却不想他的侍从已经更速地掀开了那帷幔。
该死的。
“天使体谅!”应池躬身告饶,“臣妇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请天使听一句臣妇的肺腑之言!”
“本都督这副模样,让天使见笑了。”
应池闻声抬头。
帷幔后坐着的人,着一身月白色的寝衣,披着外袍,他的胸膛微微起伏,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珠,鬓发被汗水打湿,带着极淡笑意的唇上也没什么血色,像是真的大病一场,却是真的祁深无疑。
传旨官脸上的狐疑瞬间化为尴尬,他忙后退一步,深深作揖:“都督赎罪,下官……”
“天使忠于职守,何罪之有?”祁深摆了摆手,语气平淡,“本都督这病来得不是时候,让天使费心了。”
传旨官连声称不敢,又说了几句场面话,直待祁深双手接过圣旨,便借口不打扰静养,告辞离去。
“你回来缘何不派人提醒我一声?”应池对刚才之事复盘,想来想去,都是他的错。
祁深笑了下:“我心情很好。”
看她为他思前想后,他心情很好。
应池转身,不可理喻。
“我去了洛阳。”他扯住她的手腕。
“我知道。”
“你不是问我,怎么证明吗?”祁深的声音很轻,“我现在告诉你。”
应池皱着眉毛,看祁深缓缓抬起手,解开了寝衣的系带。他撩起中衣的下摆,露出一截腰腹,又伸手去解下裤的系带。
“我去你们时月阁动了个小刀口,倒不是什么大动静,躺了几天就能下地了。”
他顿了顿,垂下眼帘。
“从此以后,我不会再有孩子了。”
应池心里咯噔一声,他让她看,她不想看,他便让她摸。
应池终于斜睨了一眼。
伤口分别在两个两侧,不过半寸长短,切口平整,边缘微微泛红,已结了层薄痂,就隐在皮肤褶皱里,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他去结扎了?他去结扎了!
“你疯了?”
第165章 可怜
时月阁的医术混着穿越者的思想, 一直比较超前,这结扎手术的法子从谁的手中传进时月阁未可知,但在条件简陋的这儿, 万一感染,非死即残。在现代, 一个想要丁克的男人反悔也很简单,同样在这, 几不可为。
“你真是疯了。”应池的眼睛被气红了,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把事情弄得一团糟,也几乎让她的拒绝道德绑架找不到一个干净的落脚点。
他换了新法子磨她,他在逼她心软。
他永远在算计, 永远在布局,永远不肯放手,她对他残忍, 他就对自己更残忍。
祁深的声音反而很平静:“我答应过的事,总要办到。”
然除了她不想要的这些,他还真不知道他还能给她什么承诺。
“留下它吧。”他道。
祁深不再看她的脸,可抬眼所看到的铜镜里, 依旧是那一张带忧的面庞。
他扯进她, 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容我想想。”应池心乱如麻, 对太快发生的事感到莫名其妙, 她随即又摇头, “不, 祁深,我有我的顾虑。”
“说出来。”
“你要回长安了。”
“你不想跟我回?”
“我回洛阳。”
两个额头下,是剧烈的喘息。
“你要毁约?”祁深的心上始终压着一个包袱, 压得他硕大的身躯变得渺小无比。
“祁深,你敢放弃你的一切,跟我回洛阳吗?”
两个人灼热的脸颊已经互相挨接,祁深的睫毛垂着,最后覆上她的鼻梁,他咬了她的舌尖,又吮走了她的问话。
可他到底还是回她了:“我不敢。”
尚且有钱有权,还得不到她的心,莫说一无是处了。
一无是处,那就意味着他将一无所有,他如何不知,不这样拴住她,他根本得不到她。
“贪婪。”
“……是。”祁深涩然开口,无可辩驳。
“你知我如何而来,我的孩子有朝一日大概也会一样。”应池的眼睛发红,“若有一日,斯人已矣,眼前人已非彼时人,当如何?”
“是我祁深的孩子,就不一样。”祁深试图拆解掉她所有担忧,从怀里掏出一物来,递过去。
他此次去洛阳,也找到了这个信物,他知道这个的重要。“从今以后,你握着它的命,它便不一样。”
应池接过,竟是‘见月’。
她曾经渴望得之而无果的东西,现在在她最不需要的时候拥有了。
应池怔怔地看着他的脸,他在明明确确地告诉她,他知道她所有顾虑,也在解决她的麻烦。
但她依旧心乱如麻,她来此的风和雨,豺狼和虎豹,有一半是他带来的,要她如何才能相信他?
祁深收紧了手掌,将她的脸压向他。
应池只觉鼻端全是他的气息,避也避不开,躲也躲不开,像繁重的枷锁,丝丝缕缕,在占有她的全部。
他亦无限哀求地逼近她:“你就只当……可怜我这一回,行吗?”-
长安城的春天来得比叠州早,城外官道两旁的杨柳已经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桃花也开了,一树一树的粉白。
应池搡了搡身后人,不想让他抱得太紧。
他的手臂太有力,安全的同时却让人微微窒息,想逃。
“累了?”祁深很快察觉到异样,勒住马后,招呼马车速行。
应池上了马车本想睡一会,但舟车劳顿颠簸,实在不宜,便掀开车帘的一角懒洋洋地眺望。
窗外的景色开始渐渐熟悉。
时隔多年再来长安,当真恍如隔世。
她的小腹也不再是平坦一片,但十几日的时间,才敢微微隆起一个弧度,瞧着是如此胆怯。
一队车马在官道上行了半日,终于在暮色将临时,望见了长安城的轮廓。
夕阳将城墙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护城河的水面泛着粼粼,吊桥已经放下。
从朱雀大街向前,一行人在遇见来接应的王府亲卫后半道分手。
“安顿好夫人。”祁深吩咐着亲卫,一刻也难以放心。
应池知他会先去述职,后才归家,这是臣子的本分,而述职后,他的身价大概会翻上一番。
从先北静王为国捐躯的那一刻起,北静王府的大门就再也没有真正敞开过,朱漆大门依旧光可鉴人,可这座府邸的心是空的。
“贵主!贵主!”老管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回来了!回来了!”
长宁大长公主的手一抖,手里的经书险些燃了香炉。
身旁的冯嬷嬷用手帕按了按眼角,喜极而泣。
“贵主,”老管家又开口了,“还有一事。”
“郎君还带了一个人回来,是在叠州新娶的夫人。”这事府里都知道,可老管家语气有些犹豫,“老奴远远瞧着她与郎君说话,像极了……竟像极了……”
听此言,大长公主的心下已经了然,抬了抬手示意不必再说。
当真孽缘……
“她现在在哪?”
“已在府门外了。”
应池站在可中庭的中庭时,恍惚了一瞬。
这里和她走之前,已经不大相同了,也大概是她厌烦极了这里漫长又窒息的冬,所以记不太清。
“娘子……”很久后,青衣轻声唤她。
应池回头,才远远看见正厅的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祁深的母亲。
两人四目相对,直待大长公主的手越过她清清淡淡的眸色,握住了她的手。
“好孩子。”大长公主的声音哽咽,无以复加,她的目光里也有歉疚,“好孩子,深儿蛮横,他做的那些事,不对。”
“他的悔也是真心实意的,此后一同生活,彼此担待些可好?”
应池未应,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她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大长公主见此,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连忙道:“我不是替他说话,也并非苛求你如何,也怪我没教好他,是我对不住你。”
言罢,她的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淌下来了。
大长公主未在外人面前有过如此狼狈的模样,接过帕子拭过眼泪,她又拉着应池的手,往后/庭走。
一边走还一边絮絮叨叨:“我命人给你们收拾了房间,被褥都是新晒的,软和。”
她原以为这辈子要常伴青灯古佛,算算日子,已经有近十年了,从眼前这个人走后,这个家就跟散了没什么区别。
冷清了许久,她现在是如此渴望热闹-
来长安的第三个月,应池终于决定,将时月阁的重心渐渐搬来长安。
这不是一件易事,也非一朝一夕,但她总要去做。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只有自己手里攥着的属于自己的东西,才是谁也夺不走的。
她可以不要祁深的权和庇护,但她的孩子不能不要。
她的孩子也不能没有退路。
既然决定留下它,她便可以给它物质上的所有,而给的更多的,其实是一份歉疚。
除了她的爱,大概她什么都能给它。
研究来研究去,最好的地方,便是长安城丰邑坊的黑市地界。
丰邑坊多开凶肆,出殡仪仗,专卖棺椁明器。废寺、空宅、城隍庙,这些地方地下又空荡,白日肃穆,入夜冷清,行人最忌讳,是天然的防护符。
时月阁曾留在长安的探子,也多以此地为家。
而真正需要在暗处交易消息、货物、乃至人命的人,都认得丰邑坊巷口那个歪斜的石灯笼。长安黑市,是天然的客源。
一晃五月份,正是应池怀胎七个月的时候,她孕期很顺遂,甚至胃口很好,还胖了些。
前几个月吐的不是她,这几月焦虑的也不是她,就在她以为祁深会代她经历整个孕期时,肚子里那位却忽然开了智般,开发出了新花样。
即使身子笨重,应池还是坚持每日走上一走,待生产完,她与这孩子的缘分也就尽了,她利用它堵住了时月阁那帮顽固的嘴,利用它拦了祁深的疯病,可她终究是对不起它。
她从未期待过它的出生,才会如此歉疚。
下了职回府,一进房间,祁深就闻到了浓浓的奶香味。
应池孕期偏爱吃些甜的、奶的,像甜乳酪,醍醐,乳饼,玉露团之类,可中庭常备,到处都是甜甜的。
今日贪凉,她吃了几口酥山,忽然觉得肚皮内侧有什么东西哆嗦了下,然后在一下一下地抠着。
皱着眉忍了一会儿,应池以为换个姿势就好了,便撑着身子往旁边挪了半寸。
奈何那小东西不依不饶,跟着追过去继续抠,力道不大,却精准地戳在她某根神经上,疼得她“嘶”了一声,手里的乳酪“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
祁深吓了一跳,放下官帽,三两步过去,蹲下身来,虚晃地用手指碰了下她的肚子,一脸惊恐。
“你在那扣什么呢?”应池低下头,训着肚子,“疼啊。”
祁深闻言,便本能地拍了下那小家伙一下:“别动。”
应池冷脸,同样本能地踢了他一脚。
幸而祁深及时后撤抓住了她的脚踝,才不至于在花嬷嬷面前过于狼狈。
他用手指轻轻蹭干净了她手上的乳酪。
大概是没有这个朝代那么强的主仆归属意识,应池始终受不了他可以不避人的亲昵,怕是在他眼里,奴婢就像个物品。
她抽手蹙眉厌道:“别碰我。”
花嬷嬷看着二人,便默默地退出了房间。
祁深在侧察言,见她欲起,便怜惜地吻上她的眉尾,扶她起来,到床榻靠上一靠。
“祁深,孩子生下来,我想让你母亲来养。”应池沉默地看着祁深,只是那眼神,不是在打商量。
“何意?”祁深倏地站起,“你何意?”
她的态度让他害怕。
“我不想教给它些……”应池觉得嘴里在发苦,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抨击自己行为的话,她不觉得自己有错。可这条路太苦了,如果一开始不抱有期待,便不会失望。
“不想教给它些离经叛道的东西。”
“怎么会是……”祁深顿时噎住,紧接着软了口气,“先别想这些,等平平安安生下来再说。”
“你先答应。”应池的眉眼厉而凌。
祁深的反应就代表他的态度,产期临近,他不想惹她生气,可他如何不知她性子?当下答应、事后反悔的事他现在是万万不敢做的。
祁深顿了好久,才硬着头皮道:“我不能应你。”
应池便将床上的一应物件都冲他砸了过去。
第166章 祁可临
七月流火, 但长安城却暑气沉沉,全无秋凉之意。
应池的产期本是七月末,可愈近十五, 她便愈是缄默寡言。
花嬷嬷起初只当夫人是临产前的紧张,却连日见人茶饭不思, 身形动静也日渐疏懒。
她知晓阿郎对夫人之事素来上心,可几日了也不见个解决章程, 她不敢过问,每日忧心忡忡瞧着,只将个中异样细禀了贵主,求她拿个主意。
祁深自始至终都清楚应池郁结寡欢又寝食难安的缘由,可他也知道, 他是最没资格开口劝她的。
连日来他被她的沉郁牵动,心下亦是不安,除却必要的朝堂公务, 其余时辰他都尽数守在她身侧。
他亦日日查验那早就备好的收生老手和乳母,查验千里快马的状态,以确保突发之时能即刻去宫里请尚药局的太医。
祁深不在意他孩儿落生的时日是吉是凶,他只信他自己, 他此生必能护得她们二人, 一世安稳无虞。
日子便这般一天一天划过去, 朝堂气氛微妙, 北静王府里气氛日渐压抑。
中元节这日的清晨, 应池醒得要比往日更早, 她心里压着事。
她查过时月阁历代阁主的生辰,或是临盆早产,或是逾月未生, 却一概是月望十五日降生……她自己又何尝不是?有将近十年未过生日,可想起也是十五,便一阵心慌。
那个像被诅咒了一样的日子。
只怕今个,肚里的孩子要待不住了。
应池躺在帐中,手覆在高高隆起的腹上,睁着眼,却一动不动。
她开始后悔留下他。
祁深其实也醒了,自与她成婚后他夜间便睡得不深,她翻个身他都知道。
他伸手将她缓缓拢入怀中,“阿池,有我在呢,你莫要怕,我与天命斗,刀山火海我在你们前面走。”
言罢他贴近她的额角,轻吻她的眉尾,以作安慰,尽管他知道,她最不屑他的安慰,他也知道,她这两月一直同他置气,是为了什么。
她不想养他们的孩子。
“可是要起来?”祁深看着她的手撑住床铺,慢慢将身体的重心从一侧移到另一侧,他便掺了她一把。
应池站起身来,就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了。
从腰到下腹,开始沉沉地往下坠,开始一阵阵发僵发紧地疼,她咬着唇,手猛地攥紧祁深扶她的手,额上满是冷汗。
“来人!”祁深陡然喝道,一脸焦急。
半个时辰里,仆人们端着热水、布巾、铜盆等,进进出出,脚步急促。
“夫人,您让我看看……”稳婆的声音从下方传来,“还早,还早,您保存些体力,别急着使劲。”
还早……应池喉间溢出细碎闷喘声,她的五指死死抠住床沿,小腹间歇痉挛下坠,疼得厉害,可她心里却有一个盘算。
倘若……倘若她能多撑些时候,撑到明日子时,是不是就此能改写他的命运?
从白日天光熬至沉沉夜色,小腹阵疼的间隔越来越短,起初是半个时辰一次,应池还能在间隙中喘息,喝水,问一下时辰,后来变成一刻钟一次。
祁深被拦在外间,指尖克制不住地发抖。
“还没到时候,不会有事的,再等等……”冯嬷嬷轻声劝着,祁深一个字也听不进去,高高大大的一个人委顿在地,像被抽走了全部力气。
亥时初,里面的声音才渐渐多了起来。
“夫人,用劲!您得用劲了——”
是稳婆的说话声,细听还有仆妇们急促的脚步声,水声……可祁深最想听到的那个人的声音,偏偏没有。
疼得厉害吗?怎么不喊?有一点声响也好,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慌得厉害,面前浮现的,尽是昔日他将她从终南山上抱下来时,她那张了无生气的脸。
他怕极了。
“夫人,您使劲啊——”稳婆的声音从帘内传出来,带着焦急。
祁深脸色惨白,胸口的担忧压得呼吸不畅,他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听见稳婆的声音越来越急。
“夫人,夫人,您……您怎么不用力啊?”稳婆的声音都带了哭腔,“您再不用力,孩子……”
“什么时辰了?”应池终于说话了,声音又哑又低。
“亥时过半,夫人,您别管时辰了,您得用力啊——”
应池浑身已被冷汗浸透,蚀骨的疼抽走了她大半力气,可她死死咬着牙,偏要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再等等,到子时,今个……是中元节。”
话音落,又是一阵剧烈宫缩袭来,她身子控制不住地轻颤,稳婆急得直跺脚,伸手按住她不断痉挛的小腹,不得不放软了声音劝哄:“我的好夫人,可等不得啊!再等下去,您和孩子都要遭罪!
“奴婢知道您是顾忌今儿这个日子,寻常农家百姓或许忌讳,可咱们勋贵人家,哪用信那些粗浅说法!七月十五,道门说中元节,是地官赦罪之日,此日生者,身负赦福,逢凶化吉,佛家说今个是盂兰报恩之日,慧根天成,佛缘深重,乃是上天降下的天胎,多少人家盼着孩子赶在这时候降生都盼不来呢。
“奴婢伺候过的王公贵胄家,但凡这日出生的娘子郎君,都命格极贵,将来必定前程无量,夫人您就放宽心吧,听老奴的,该使劲了啊!”
应池几近虚脱,却依旧执拗,稳婆满头大汗欲出门寻主家细说个明白,却见门帘被从外猛地掀开。
“夫人她……她不肯使劲,老奴问了几次,她只问时辰,这样下去,孩子怕是……”
“怕是什么?”祁深的声音绷得像要断的弦。
稳婆咬了咬牙:“怕是要出大事的。夫人气血已亏,再拖下去,大人和孩子都保不住!”
闻此言,祁深抬脚就往里走。
内室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混着汤药的苦味,祁深的视线不移帐中人分毫,却是走近擦着床沿跪了下来。
顾不上什么规矩什么体面,他半俯着身子,额头几乎要碰到她的。
“阿池,”他的声音是抖的,他控制不住,“你生,十五就十五,有我这个阿耶在,他能怕什么?”
应池闭上眼睛,不去看他。
“你信我一次,就这一次。”他的手覆上她紧攥着的手,那双手冰凉,指尖在微微发抖,他将它握进自己的掌心里,用尽所有的温度去暖它,“你不信我,你信你自己,你什么时候怕过命?你又怕过谁?
“我来担,命也好,苦也好,天命要算什么账,让他来找我,你不是说过吗,老天也怕恶人缠……”
“……混蛋。”两行泪顺着鬓角划过耳畔,应池甩开他的手,骂了他一声,声音却轻得像叹息。
都是他。
她怪他让自己有了身孕,怪他一遍遍求着她留下这个孩子,又怪自己一时心软……
婴儿的第一声啼哭尖锐而嘹亮,稳婆手忙脚乱地接住那个滑溜溜的小身子,声音都变了调,又哭又笑地喊:“生了生了,恭喜阿郎,夫人生得一位千金小娘子!”
“小娘子得天官庇佑,必是骨相殊佳,福禄绵长!”
众人齐声,门外大长公主也得了音,喜极而泣。
片刻后,府外遥遥传来一声沉缓的梆子响,才知子时刚至。
应池虚虚眯着眼瞧,那小人儿还那么小,皱巴巴的一团,早出来了十几天,她的哭声都不怎么嘹亮。
应池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可她能感觉到身旁人的手还攥着她的,如此紧,怎么也松不开。
不知过了多久,祁深终于踉跄着站起来,他脚步虚软,应池闭眼睡过去前瞧着,总觉得他可笑。
若不是她能真切感到被撕心裂肺的疼熬得脱了力气,怎么看怎么像孩子是他生的似的。
稳婆原本是要将孩子递给乳母,祁深伸出手去便先一步接过了。
他那双手握过刀、握过笔、握过生杀大权,却没有抱过这么小、这么软、又这么让人无从下手的东西。
稳婆将那团皱巴巴的小身子往他臂弯里放,祁深掌心托着脑袋,另一只手悬在半空,整个人僵在那里,无所适从,稳婆和乳母便在旁紧张地护着,祁深低头看着怀里那个还一无所知的小家伙,看了很久很久,最后笑吟吟地,只知道摆明身份,“你知道吗?我是阿耶……”
大长公主抱孩子的动作显然比祁深熟练得多,她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同样看了又看,怎么看也看不够。
“眉眼像你,鼻子也像你……”她对祁深道,又低头端详了好一番,蹙了蹙眉笑道:“哎呦,只是莫要全像你才好。”
祁深站在一旁,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像他如何不好?只需稍稍瞪眼,坏人总会退避三舍。
“名字取了吗?”
“取了。”
“叫什么?”
“大名祁可临。”
大长公主念了两遍,“可临……可临,”她点点头,“好听是好听,可有什么寓意?”
祁深沉默了片刻,想起昔年那谶文来,但他没有解释,只道:“没有。”
“我就是觉得,该叫这个。”
大长公主看他一眼,没有追问。她知道心里装着的事,他要不说,谁也问不出来。
孩子长得很快,才五六日的工夫,那张刚出生时皱巴巴的小猴子脸,便舒展开来,眉眼也渐渐分明了。
祁深拿她如珠似宝地疼,每日出府回府,总要去亲亲应池,抱抱她。
他抱孩子的动作也比第一日熟练了许多。
应池坐月子时,整日在房间里,连窗帘都被拉得严严实实,她靠在床头,脸色还有些苍白,头发只用一根簪子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畔。
祁深不止一次将孩子递过去,“你抱抱她。”
应池每次都撇开脸。
今个被拒,祁可临的小脸涨得通红,似是知母亲不喜她般,嘴巴一瘪一瘪的,小猫一样,却哭得好大声。
“阿池,她哭得厉害。”祁深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小心翼翼又卑微的恳求,试探着往她怀里递了递,“你抱抱她。”
那团小小的软软的身体,几乎要贴到应池的手臂上去。
“抱走吧,自有乳母去哄。”应池的声音不高不低,平平淡淡的,“祁深,我之前就说了,孩子让你母亲养。”
祁可临哭得更厉害了,抓着他的衣襟,近乎撕心裂肺的嚎啕,他甚至能看见她还没有长牙的牙龈。
祁深心疼得厉害,知今日又是无望,他抱着孩子转过身,背影在门口顿了一下。
“阿池,我不同意。”
哭声终于渐渐远去,应池将脸埋进了掌心里。
第167章 我养
孩子三个多月时, 长安城落了入冬来的头一场冷雨。
雨丝细密绵长,一根一根地往下垂,整个王府都笼在了灰蒙蒙的雾气里。
自应池出了月子, 祁深这般早出晚归,已有十几日了。
今早天儿尚还黑得彻底, 他便披了外袍,轻手轻脚地从内室退出来, 在廊下系腰带。
一日比一日早,乐觉忍着哈欠,再过几日,阿郎也莫要睡觉了,还得脱衣裳, 直接连轴转去罢了。
当然不全是公务。
阿郎无非是故意将自己从后院的生活中抽离出来,无非是想故意演一个不管不顾的父亲样……
祁深的确需要一个由头,一个让她不得不靠近女儿的由头, 如果他先冷淡下来,她会不会心疼女儿?
他不知道。
他没把握。
他这辈子做过的所有事,桩桩件件都是十有八九才动手,唯独对她, 每一次都是在赌。
“夫人, 您不知道, 小娘子这几日可乖了, 就是, ”一早, 却是尚嬷嬷在替应池布菜,她不紧不慢地说着,语气是在唠家常, 可每句话都是精挑细选过的。
也不多不少,足够让听的人睡不着觉。
应池夹了一箸青菜,没接话。
“就是昨儿夜里,乳母喂完了奶,将她放在小床上,她却不肯睡,只睁着眼睛,一个人躺在那儿,看自己的小手。”尚嬷嬷比划了一下,“就那么看着,翻来覆去地看……”
尚嬷嬷言罢就红了眼眶,倒是真情实感了,应池的筷子顿了一下,很轻,那箸青菜也在唇边停留了一瞬,才被她慢慢地送进嘴里。
“阿郎这几日忙,早出晚归的,也顾不上来看她,小娘子许是不习惯,哭闹得厉害,从前阿郎每日都要抱她好一会……”
尚嬷嬷觑着应池的脸色,见她不咸不淡地喝着粥,便又将声音放低了些,“今儿早上老奴进去给小娘子换衣裳,她也不知是看见了什么,对着帐顶笑了一下……那弯弯的唇角像极了夫人,笑得奴婢心都要化了。”
尚嬷嬷就那般口不停歇地说着,直待应池放下粥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
“夫人……”尚嬷嬷一惊。
应池却抬起眼,“把她抱过来吧。”
尚嬷嬷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孩子,”应池又垂下眼帘,“抱过来我看看。”
“哎,哎!”尚嬷嬷终于回神,眼泪却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连声应着,“老奴这就去,这就去。”
转身时她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脚步却快得像年轻了二十岁。
应池眉眼间尽是几分无奈。
这耳旁风,她何尝不知是缘何所吹?
三个月大的小孩还看不太清楚什么,但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却是亮晶晶的。
应池从尚嬷嬷怀里轻轻接过她时,那张小小的脸上,就忽然绽开了一个笑容来,接着咿呀出声。
她的小嘴咧开,露出粉嫩的小牙龈来,她的两只小手也伸出来了,胡乱舞着。
应池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来面对这个笑容,但她的手刚伸出去,指尖就立即被抓住了,抓得紧紧的,像是一松手她就会跑掉一样。
“夫人……”尚嬷嬷又在一旁抹眼泪。
“你们都下去吧。”
尚嬷嬷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带着乳母等人退了出去。
但她不敢走远,就在门口守着,只听得房内安静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夫人极轻的声音。
尚嬷嬷的心悬着,阿郎霸道,夫人抵拒,两个人一直以来的状态,都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兽,一个不肯低头,一个不肯放手,她心疼阿郎,那是她奶大的孩子,她看着他从像小娘子这般的奶娃娃到如今这样,她也心疼夫人,这些年……她怕是从未有真正安稳过罢。
夫人恨阿郎,恨得有理有据,恨得理所应当,恨得让人连劝都不知道从何劝起,她是真怕,怕夫人会恨屋及乌,厌极了这孩子。
应池背对着门,坐在床边,将怀里小人的衣裳轻轻往下拉了拉。
那白嫩的肩胛背上,确有一个圆月形的印记。
应池的目光落在那枚印记上很久,最后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她大约是觉得痒,冲她努了努嘴巴,却又笑了。
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的母亲不想要她,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在她出生后的三个月里都没有正眼看过她,更不知道此刻这个碰着她脸颊的人,藏着满心的愧疚……她只是笑着,眉眼弯弯。
应池收敛了神色,下一瞬指尖拢紧了裹孩子的锦衾,大步出了可中庭。
穿过回廊,走过那些被冬雨浸得发亮的青石板路,一路走到大长公主的正院门前。
门房的老仆吓了一跳,慌忙将人引进院儿里,派人去禀了贵主。
大长公主的脚步匆匆,目光从应池的脸上移到她怀里的孩子身上,心里隐约有了某种不祥的预感,她吩咐人把炭盆烧得更旺些,不由惊诧地问着,“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也不见个仆从照应,满不用特意来看我,多冷的天……”
她从未来过她的院子,莫说抱着孩子……她跟孩子都不亲近,也莫说府里的其他人了。
应池不想假客套,只开口,“我想请您以后抚养她。”
大长公主愣住了。
“我不会养孩子。”
“这,”大长公主将声音放得很轻,以为她是初为人母的害怕,尽力劝着,“莫要担心力不从心,都是这样过来的,你放心,有乳母帮衬着,你不用事事亲力亲为,只要……”
应池打断了她,“我想您应该知道,不用我把话说得很明白。”
这句话落下来,大长公主便立即懂了。
不是不会,是不想。
“既然嫌弃,那就算了。”
“哎!”大长公主连忙伸手拦她,声音都变了调,“谁说我嫌她了?我没有嫌她!我疼她都来不及——”
大长公主急切地将孩子从应池怀里接过,低头看着那张还在睡梦中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的小脸,眼眶刷地红了,声音也有些哽咽:“莫要说了,莫说了,这孩子我养,我来养就是了。
“我向来也不想再掺合你俩的事,随你们的便吧……”
应池的脚步仅微顿一瞬,便转身离去。
“她这是……唉,何苦来哉。”看着那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冯嬷嬷扶着大长公主的手臂,声音里带着心疼和不忿,“孩子那么小,她怎么舍得?这都为人母了,也做了正头夫人,还这样……”
“莫说了。”
“贵主?”
“你瞧她与当初,有什么两样?她骨子里那份清高孤傲,就从未变过。”大长公主轻轻拍着孩子,声音很轻,“我儿当初行事霸道,毁了人姑娘一辈子,恨他都是轻的。”
冯嬷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莫要再说这些了,”大长公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怀中小人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上,“她能留下临儿,就是我们祁家祖上积德了,旁的求不得,求不得也怨不得。”
祁深回府时,天才刚擦黑,他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心里藏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尚嬷嬷早就托人给他递了信儿。
一路快走进屋,却不见母女相依,他愣愣地站在原地。
应池听见声音,没有抬头也知道是他,她收拾舞衣的手一顿,“孩子送到你母亲那边去了,你母亲膝下寂寞,正好可以做伴。”
祁深站在原处,紧抿着薄唇,带着薄怒:“阿池,我说过我不同意的。”
“我知道你何意。”应池忽略他的态度,“但大长公主身份尊贵,能给她安稳体面,能教她立足于这个朝代的仪态和心性,比留在我身边要好。”
祁深的声音急促起来,“你是她阿娘,不是用好与不好来算的。”
“可我这个阿娘,从一开始就没想要她。”应池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我生她,目的不纯,我又不爱她,养她……也是互相拖累,与其等她长大了知道真相恨我厌我,不如从一开始就不亲近她。
“她对我没有期待,就不会有失望,更谈不上什么伤害。”
“这是歪理。”祁深的眼眶气红了,声音也气哑了。
应池便不再说话,只垂着眼帘,继续收拾,她从箱里一件件取出来舞衣。
有月白流纱广袖裙,烟粉绣折枝玉兰花的舞衣,或是素青浅纹的曳地罗裙,还有几套衬里软衣与束腰璎珞、披帛。
她的指尖抚过微凉顺滑的纱料,往日旋身起舞的回忆便掠过心头。
祁深看着她将舞服轻轻抚平褶皱,随后在榻上铺开一方青布包袱,把叠整齐的舞服一件件放进去,又将配套的舞鞋、绣帕与系腰的锦带一并收好,压在衣物夹层里。
这一切不对劲极了,“你是不是……你是不是又打算一走了之?”
“什么?”
“你缘何收拾衣服。”祁深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这是舞服,”应池的声音里有了一丝疲惫,“我要开舞坊。”
“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告诉我你到底在想什么?”难掩的涩意泛在喉咙里,祁深按住应池的手,语气绷得发紧,嗓音带着克制的颤抖,目光死死锁着她。
应池咬咬牙,“你别发疯。”
“我就问你一句,你是不是打算要走。”
应池无奈闭眼又睁开,“我没有打算走。”
“那为什么要送她到母亲那儿?”
“你母亲比我适合养她。”
“你养。”
“祁深,”应池看着近在咫尺的脸,“你冷静一点。”
“我冷静不了。”祁深的声音低下去,埋在她脖颈间,气息紊乱,“我一想到你可能会走,我整个人都是乱的,你让我怎么冷静?”
应池垂下眼帘,她推不动他,也就没有再说话。
“盖了大印的约定,你我是明媒正娶的夫妻。”
他咬着她的唇,堵她在角落里逼她应他。
“我不同意。”不知过了多久,祁深终于松开了她,他的声音声音像淬了铁,冷而硬,也透着固执。
随后摔门而出。
祁深径直去了母亲院里。
此刻大长公主的正厅热热闹闹,仆从鱼贯而入,将婴孩的一应物什,尽数从可中庭搬了过来。
小襁褓、软锦衾、绣着云纹的小肚兜、浣洗干净的衬衣,还有木制的小摇篮、描花食盏、哄逗的玉铃玩偶,一件件都被小心翼翼地抬进屋内,然后规整摆放好。
人声来去间,物件落定,祁深进门时,大长公主正低头逗着孩子笑。
他脚步没有停,径直走过去抱起孩子。
大长公主抬起头,才看见祁深脸色不好,“怎么了?这是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我把阿临带回去。”
“带回去?”大长公主蹙眉。
“母亲,孩子不能给你养,阿池说的话不算数。”
“那,那她是应了要养孩子了?”
“没……我养。”
“你一男子,如何养女儿养得精细?”大长公主的声音有些急,“她不愿意养,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母亲,”祁深打断了她,“她不愿意是她的事,我不能让您养。”
“我养怎么了?”大长公主的声音拔高了些,“我养不好吗?你不是我养大的?”
祁深未答母亲的问话,神色冷硬淡漠,只吩咐着仆从,“一概送回可中庭。”后抱着眨巴着眼睛的祁可临大步离去。
“你们二人故意拿我寻消遣不成?”大长公主见状,气得当即甩袖站起。
祁深全然没有半分回头劝慰的意思,只抱着孩子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将身后的盛怒尽数抛在脑后。
他如何不信若交于母亲抚养,能教养得更端方得体?他也不会怀疑母亲对隔代的疼爱。
可无论如何,他也不能松口让母亲来抚养孩子。
他比谁都清楚,这孩子是他与她之间的牵绊。
他盼着在今后的朝夕相处中,她能有半分软化,也盼着有朝一日,他能焐热她的心,更盼着这骨肉亲情,能磨去她眼底的疏离,哪怕只有一丝一毫……他也甘之如饴。
第168章 偷看
岁聿云暮, 新元肇启,宁皇元年正月元日,皇帝率文武百官于太极殿行朝贺大礼, 昭告天下,改元宁皇, 大赦天下。
这一年,皇帝的元舅宇文怀瑾, 权势已然登顶。
他身位列太尉、同中书门下三品,又遥领扬州都督,位望冠绝朝堂,是当朝元老之尊。
皇帝素怀仁柔,凡事皆倚仗元舅辅政, 故而朝堂大小机务,多由宇文怀瑾一锤定音,朝中官员的升迁贬谪、弹劾进退, 也皆出自其心意。
身为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开府仪同三司,祁深没有刻意同太尉交好。
那就意味着,朝堂上所有人都知道,他未站在太尉那边, 此番也算是给众人提了个醒, 仕途从非只有依附太尉这一条路可走。
他们效忠的, 应该是当朝天子才对。
朝堂之上人人都在揣度派系立场, 风波暗涌不曾停歇, 祁深自是难置身事外, 不得安闲,只有回到了北静王府绕着稚女嬉闹度日,光阴才会过得温软平和。
到这一年年末, 祁可临还不到一岁半,但她已从小婴儿长成了会走会笑的小团子,她也能分得清亲疏冷热,会说简单的短句,比如阿耶阿婆嬷嬷,再比如要吃要喝要抱抱……
唯独不会说阿娘。
祁深这一年里既为父亦为母,事事亲力亲为,应池却始终疏离,也从未踏足过女儿的院落半步。
不过她倒清楚知道祁可临成长的每一点每一步,因除了府中下人对小娘子偶尔的闲谈外,时月阁也极其关注少主的成长。
还有就是祁深,他总会或多或少地在她面前故意提起女儿的近况。
每每女儿有不适,或积食哭闹,或恹恹难受,祁深的心就跟着揪疼,整日整夜地守着。
应池看着空荡的床榻和灯火通明的可中庭,其实也难以入睡,但在别人眼里心里,夫人却总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
祁深攒着闷气,他介怀她竟真的分毫不上心,又舍不得对她发火。
事实上发火也没用。
他换了个法子。
这事过后一两日,祁深心情会好上几分。
他会比以往磨她更久,他会用手指让她溃不成军,看着她咬着唇偏过头去,看着她的眼角泛起潮红,看着她的身体在他的掌下紧绷又舒展,舒展又紧绷……很好,睫毛开始湿了。
所以他故意恶劣地戛然而止。
他贴近她,咬她的耳尖,“我不想生气了。”
“什么?”应池睁开迷蒙的眼睛,声音有些哑。
下一瞬,铺天盖地的狠吻和狠厉,便彻底淹没了她。
宁皇四年,六月夏。
暑气沉沉笼住皇城,蝉鸣高树,声声不绝,北静王府的马车此刻就停住宫墙外,是为着等自家小娘子下学。
因祁可临年纪尚幼,便被特意下旨特许,每日辰时入宫就学,申时课业结束,由内侍和宫婢引送出宫,乘车归府即可,不必留宿宫中。
内文学馆设在皇城西,乃宫中学媛授教之地,能进这道门的,不是公主郡主,便也得是郡王国公家的嫡女。
她们的身份尊贵,教养也尊贵,不过也会更刻薄,并不会因为尊贵就少半分。
祁可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的《孝经》摊开着,她早就因为磨耳朵记住了。
听着比她年长几岁的几人竟都已经可以将自己的见解分享,侃侃而谈了,她不由心生艳羡。她还认字不多,只会背,对着书念不出来。
可算是熬到了下学,祁可临慢条斯理地收拾书册,将毛笔搁进笔套里,将砚台盖上。
“临娘。”
说话之人是宇文家的嫡孙女宇文令婉,在这些人中学识最出众,在宫教女官面前,她的言行举止也无一不合规矩。
而因着宇文家的权势,她更是平日自持身份,气度矜傲。
“怎么从不见你母亲来接你?”
“我母亲忙。”祁可临将书袋递给宫婢,站起身来。
“我阿娘再忙,每月也要来看我两回,看看我读了什么书,写了什么字。”
祁可临瞥她一眼,“那是你笨,我就不用我阿娘操心。”
“你胡说!”宇文令婉的脸“腾”地红了,祁可临的身影已出了门。
定是前几日打不过她的宇文映搬了自己阿姊作救兵,来故意戳她的面子,祁可临一路愤愤不已。
说好了祸不及家人的,瞧着吧,她得给他们点厉害瞧瞧。
不多时,高大的王府马车便换成了个不起眼的青蓬马车,拐进一条窄巷,耗子跟着自家少主下了马车。
他跟在她身后,越走越觉得不对劲,这条巷子,像是通往太尉府的后墙。
上回小娘子便让他踩过点,说是要记住哪家的狗拴着、哪家的狗不拴。
“这、这……”两人趴在墙头上,小娘子让他扔一块大石块到人家房里去,耗子支支吾吾。
祁可临白他一眼,双手搬起石块来,却很吃力。
“娘子,这不好吧,这样做只会让事情更糟……”
“我找你来是帮忙的,你不帮就算了,还敢说我?”祁可临欲借力丢过去,奈何手腕没力,大石块便顺着屋檐滑了下去。
只听“咚”地一声,正砸到屋檐下的大水缸,两人对视一眼。
下一瞬,“汪汪汪汪汪——”
一条大黄狗从墙那头窜出来,隔着墙狂吠,两人下了院墙,祁可临钻过狗洞,耗子沿着墙根,按照计划好的逃生路线。
直待祁可临跑出巷口,拐了个弯,最后靠在墙上喘着粗气,却见耗子早就到了。
她气不打一处来,“是他们姊弟俩先笑我没娘的,哼。”
耗子张了张嘴,正不知从何安慰,小娘子已经抬步走了,并对他下了逐客令,“你以后别跟着我了。”
“啊,为什么?”
“我找你来是给我引狗的,它怎么不追着你啊?一直追着我跑,吓得我心都快跳出来了。”
“属下……一直脚轻。”他讪讪笑了声。
耗子一直以阁里神偷手的名号自居为傲,此刻却因自己的长处被批评了,他好笑地连忙告饶哄着:“那我以后不这样了!我、我下次故意跺脚!我穿响鞋行不行!您别不让我跟着您啊——”
“哼。”
“赶紧回府换件衣裳吧?这裙子都蹭脏了。”耗子蹲下给她掸掸土,却瞧见这外衫处不知何时被树枝划了个口子,娘子的头发也有些散了。
“不行。”祁可临抬起头,望着天边那抹将沉未沉的暮色,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急切:“这个时辰,我阿娘应该还在教舞,可要换衣裳就会晚一会儿,我就看不到了。”
耗子沉默了。
他只在身侧跟着,方才娘子那句“没娘”刺在他耳朵里,此刻又疼了一下。
他们少主是个没娘疼的孩子。
“耗子,你知道什么叫牵连吗?”
“属下大概知道呢。”
“就是一个人犯了错,有人跟他是一伙的,不管是不是真的,不管你有没有参与,都要一起被杀头流放。”祁可临瘪瘪嘴,她的年龄也只能看到这些,领悟到这些,“你看啊最近,都掉了多少脑袋了,一大批皇亲国戚,阿耶从前的朋友、同袍都不见了,我的朋友和同窗也是。”
最近长安的大事接踵而至,先是驸马谋反,这事才刚刚停息,宇文怀瑾就借着查驸马谋反案大做文章,借机罗织罪名,大肆牵连宗室勋贵,一众皇族重臣皆被赐死,牵连流放者无数。
耗子无法对这事多做评价,只点着头听着,却见小娘子举一反三,一脸正经,“我是你的少主,你得护着我知道吗,不然我一倒台了,你不完蛋了吗?你护好了我,我要是好了,你不更好吗?”
耗子愣了片刻,忍不住笑了出来,少主这御下的本事,不俗啊。
“属下受训如流!”
应池的舞坊延续了在洛阳的模式,昔年在洛阳打下的家当,在四年多里也尽数在长安扎根。
她完全可以聘请跳舞师傅来教,但舞蹈是她的精神寄托,所以她每日雷打不动地教舞练舞,她觉得若没什么变故,她大概会这样跳一辈子。
应池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窄袖衫子,裙裾收短了些,没有束腰,腰间的罗带松松地垂着,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飘荡,几缕碎发垂在耳畔,亦随着她的转身、回眸、低眉,一颤一颤。
她做示范的时候,不疾不徐,不刻意,也不随意,每一个动作都像是从身体里自然生长出来的,兰花指、折腕、摊掌……她的指尖也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劲儿,像是活的一样。
对面的二楼小杂物间里,有两双眼睛,一双眼睛的主人蹲坐着,缩着脖子,另一双眼睛的主人已经黏在了那扇半掩的门上,抠都抠不下来。
从两扇旧门板的缝隙里外里瞧,刚刚好能看到舞坊里的一切。
阿娘跳舞的时候,很陌生,却更让她想靠近,祁可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看阿娘跳舞,她只是觉得,阿娘跳舞的时候,她可以光明正大地、不用躲闪地、也不用害怕被推开地看她。
哪怕还是偷看。
哪怕阿娘从来不知道。
祁可临站起来,退到杂物堆后面更空旷些的地方,开始比划,方才应池走的那个圆场步,她走了一遍。
她走的路线是对的,节奏也是对的,动作也全是对的,还有那组手势,她指尖的劲儿到底差些火候,可形状对了,顺序对了,连应池那个折腕时微微抬眉的神态,都被她学了七八分。
一舞毕,耗子已经看呆了,他眼睛瞪得溜圆,“小娘子,您怎么做到的?”
看模样,人人都说小娘子生得极像她阿耶,且自幼随父长养,气韵风骨更是如出一辙。
眉目凌锐有态,自带锋芒,不过耗子此刻瞧着……小娘子还是更像他们阁主一些。
祁可临一脸骄矜,下巴微微扬起,嘴角抿了抿,“我看一遍就会了。”
“阿娘手把手教了她们,她们还不会,真是笨。”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我不用阿娘手把手教。”
舞坊里的课终于结束,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有人跟应池道别,应池点头应着,声音不大,可她的神态是温和的,甚至称得上温柔。
祁可临躲在门板后面,看着那人收拾东西,看着她披上外袍,看着她走出舞坊的门,上了一直候在外面的马车。
马车辘辘地驶远了,祁可临从杂物堆后面出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神色不辨,“我们也走吧,”她说,语气里还有故作老成的平淡,“免得回去晚了,要挨训了。”
偷溜回去的路,祁可临已经很熟了,不过她手短脚短够不着,多数是耗子翻墙越脊,她爬狗洞。
可中庭的最后一面墙,是她大展身手的时候,她退后几步,助跑,蹬墙,撑手,翻越,落地……
耗子在下托了她一把,在落地时她屈膝卸力,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然后稳稳地落在墙内。
祁可临单膝跪地,单手撑地,一只手举高,歪着头看着刚骑在墙头上的耗子,颇为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耗子,你看我落地的姿势,够不够玉树临风?”
然却看到了耗子霎时煞白的脸。
祁可临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慢慢地转过头去。
回廊下的灯笼还没有点亮,廊柱前站着一个人,那人身形高大,抱着手臂,微微侧着头,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昏光勾勒出他下颌的线条,他嘴角或许有一丝笑意,眉梢却微微挑着,像在审视一件让他既头疼又无奈的物什。
“阿耶……”
祁深低低哼了一声,带着几分无可奈何,“本王究竟是养了个小娘子,还是养了个浑小子?”
第169章 有用
骑在墙头上的耗子, 战战兢兢地跳了下来,心里七上八下直打鼓。
领着小娘子出去疯玩一通,回来好好的金枝玉叶, 落魄得活像个沿街讨饭的小乞丐,还让人阿耶看见了。
这岂不是很败坏时月阁的名声?
虽说这北静王现在嘴上应得好好的, 但保不齐今后心思一转突然变卦,若到时候闹出一场抢孩子大戏, 凭着少主和她阿耶显然更亲的样子,他们时月阁可未必能赢。
耗子不由担忧,此事须得禀了阁主,提前想好对策才是。
他瞥向自家少主一眼,只见小娘子飞快地冲他使了个眼色, 下巴往回廊口微微一扬,语气带训:“还不快走!”
耗子立刻心领神会,简单行了个礼, 匆忙离开了。
遥看天际,暮色更浓了,祁可临回过头来,立刻仰着脸堆起一个讨好的笑, 她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又露出两排小米牙, 才往前蹭了半步。
直待伸出两根手指, 扯了扯面前人的衣袖, “阿耶……”
祁深记得, 晨起出门时,面前的人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小衫子,干干净净的, 整个人像块还冒着热气的小甜糕,如今……
罢了,看她也怪狼狈可怜的,改日再训,祁深蹲下身来,祁可临便顺势搂住了他的脖子。
将人竖抱起来,祁深蹙着眉,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那道不知什么时候蹭上的灰痕。
可灰没擦干净,倒在她脸颊上抹开了一道更宽的印子,祁深把手指的脏污蹭在她胳膊上,又看着那张小花猫似的脸问:“怎么弄成这样?”
祁可临支支吾吾未答明白,只吐了一下舌头。
“今个晡食是要陪祖母吃的,你没忘吧?”
“当然没有忘!”祁可临搂着祁深的脖子,将下巴搁在他肩头,声音脆生生的,“阿婆最疼我了,我还给她带礼物了呢!”
“阿耶有没有?”
“当然有!”
“阿娘的呢?”
祁可临垂下了脑袋,她的下巴从祁深肩头滑下来,额头抵着他的脖子,闷闷地说了声:“没有。
“阿娘又不想要我的东西。”
祁深沉默了一会儿。“你可以送她点有用的东西。”
祁可临从他宽大的肩膀处抬起头,眨着眼睛,“什么是有用的东西?”
“你阿娘喜欢什么?”
祁可临当然知道她知道阿娘喜欢什么!她阿娘喜欢穿素色透气的衣裳,有时也爱那些有设计巧思的,最讨厌层层叠叠!她阿娘喜欢在窗前坐着发呆,喜欢喝很苦很苦的茶,喜欢跳舞时没有人打扰……可,她将脸别过去:“阿临不知道阿娘喜欢什么。”
祁深又沉默片刻。
步履稳健地超前走着,最后他换了个话题,“今日功课温了没有?”
祁可临心不在焉地点着头,趴在他肩头,看着身后那条被暮色吞没的回廊,不由想起宇文令婉的讽言来。
是啊,为什么她的阿娘不考她功课?从来不亲自接她?旁人的阿娘,该是会问她们读了什么书,写了什么字,在内文学馆里有没有被人欺负吧?
她的阿娘,什么都不问。
“阿耶,”祁可临将目光收回来,忽然问,“为什么你可以亲近阿娘?”
这不是很公平,祁可临瘪瘪嘴。
祁深的脚步顿了一下,肩背也在她问出这句话时微微绷紧了一瞬。
他要如何告诉她,他与她阿娘夜夜同榻,肌肤相缠,亲密做到了极致,心却隔着万水千山呢?
守着夫君的身份,他拥有了她的身子,却永远得不到她的心,她给了他皮肉欢愉,唯独吝啬了爱意。
在她眼里,他应该从来都算不上她的夫君,不过是一个名正言顺又恰到好处的床上好用之物而已。
“或许是因为阿耶对阿娘来说,有用。”
祁可临眨巴着眼睛,歪着头,一脸的不解,“啊,有用?
“什么有用?哪里有用?有多有用?”
祁深的脚步又顿了一下,体力充沛,又绝了嗣,不必再担心有孕算不算?
极其好用是他对自己的内观,但这四个字在他舌尖滚了滚,又咽了回去,呛得他咳了一声。
“没什么。”
祁可临趴在祁深肩头上暗暗发誓,她也要做一个对阿娘有用的人。
换好衣裳,方才那个灰头土脸的泥猴子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干干净净的小娘子。
梳着双环髻,系着鹅黄发带,又穿着藕荷色小襦裙,祁可临抓着阿耶的小拇指,父女俩往大长公主的院子走去。
大长公主的厅堂里灯火通明,远远便听见里头有人说笑,跨过门槛时,祁可临一眼便看见了坐在大长公主身侧的元和公主李稚灵。
元和公主比她大半年,是太子的胞妹,看见祁可临她跳下来,一把拉住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你可算来了!一下了学我就过来了,你倒好!你去哪儿了?怎么现在才回来?人家等你老半天了!”
祁可临只能扯了个小谎:“去逛集市了。”
“集市?什么集市?东市还是西市?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你也不叫我!”
大长公主坐在上首,笑眯眯地看着两个小人儿叽叽喳喳。
晚膳摆上来时,元和公主也是一边吃一边说着宫里的新鲜事,说到兴头上,她忽然放下筷子,站起身来:“对了,我跟你讲,今儿个我母妃让人给我做了一双新鞋,上头绣着蝴蝶,可好看了!我母妃说我穿那鞋在花园里跑的时候,像一只真的蝴蝶在飞呢!”
她说着便将鞋子伸出来给祁可临看。
那双小鞋上果然绣着两只栩栩如生的蝴蝶,翅膀上还缀了细小的珠子,灯下一照,流光溢彩的,好看极了,祁可临低头看了看,说:“好看。”
元和公主笑得眉眼弯弯:“我母妃还说,等过几日天暖和了,要带我去御花园放风筝,她亲手给我扎的,是一只大蜻蜓,翅膀是碧绿碧绿的!”
大长公主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祁可临的小脸上,祁深端着茶盏的手也微微一滞,连一旁布菜的婢女都屏住了呼吸。
祁可临只低着头,认真地将碗里那块她不爱吃的胡萝卜拨到一边,看见阿耶瞪她又拨了回来,她最后只弯了弯嘴角:“那你去放风筝的时候,也可以带上我吗?”
“好啊!”
晚膳后,元和公主没玩够,便派了小太监回宫禀告母妃,欢天喜地地拉着祁可临去了她的房间。
两个小人儿洗漱完毕,钻进同一个被窝,头挨着头,像两只挤在一起取暖的小猫。
“临娘,你睡着了吗?”
“没有。”
两个人便在被窝里偷偷说起了悄悄话。
元和公主说她最不喜欢女官教的礼仪课,站着不能动,坐着不能歪,笑不能露齿,累都累死了,又说她最喜欢骑射课,虽然母妃觉得那不像公主该精学的,可父皇说了,想学就学。
夜色沉沉上浮,两人说了好久好久,最后听得门外尚嬷嬷提醒:“临娘,快睡觉了,不然明个起不来,到迟女官就要打手心了。”
“知道了。”
本也到了要睡的时候,元和公主便往祁可临那边挤了挤,将被子拉上来,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快被睡意吞没了,“临娘,我这还是第一回跟除了我母妃以外的人睡觉呢。”
“你母妃每天都搂着你睡觉吗?”
“嗯……当然了。”
“每天都?”
“有时候我父皇来了就不会了。”元和公主打了个哈欠,“她还给我讲故事呢。”
祁可临便不说话了。
“临娘?”
“嗯。”
“你怎么不说话?”
祁可临沉默了一瞬,随后道:“我阿娘,从来没搂过我睡觉。”
元和公主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
她侧过身,惺忪的睡意散了大半,想起临娘的母亲来,母妃会叫各家夫人去宫里说话,好像她从来没见过临娘的母亲,“那你很想你阿娘搂你睡觉吗?”
祁可临想摇头,但最后她还是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
“你想让你阿娘搂你睡觉,很难对吗?”元和公主又问。
祁可临又点了点头。
“临娘,你别难过,明个我们去找我太子哥哥,他最是有办法了,一定能帮你解决!”
祁可临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元和公主拍着胸脯,“我太子哥哥可厉害了!上回我的风筝挂到树上了,他跳上去帮我拿下来的,上上回我的玉佩掉到池塘里了,他让小太监把池塘的水都舀干了帮我找的,他什么都能办到!你放心,明天我们就去找他,你阿娘的事,他肯定也有办法!”
祁可临不敢全然当真,半信半疑,可心底贪着她给出的那个肯定的结果,打从骨子里……想去相信。
次日一早,东方微曙,太极殿的地面光可鉴人,文武百官早已垂首立在两列,鸦雀无声。
无人敢率先开口,所有人都或多或少地于昨夜得了消息,边疆烽烟四起,战局糜烂到了极点。
御案上摊着的边报,每一页都写着西突厥战事吃紧,戍堡沦陷与将士伤亡的字眼更是刺得皇帝心头闷闷的。
西突厥集结了各部人马,趁着朝廷将目光聚焦在高句丽的间隙,在庭州一带撕开了一道口子,如今戍堡被拔,守军被围,岌岌可危。
“西突厥狼子野心,屡犯边境,屠戮吏民,连破数座戍堡。”皇帝沉重道:“前方将士疲于奔命,数度折损,战局日渐胶着,再拖延下去,必成大患。”
“朕思来想去,”皇帝的声音渐渐变缓,“满朝文武,能镇得住诸军、堪当统帅大任者,唯有北静王祁深也,其深谙用兵,威望足以镇服全军,朕决意,命祁深为西征行军大总管,节制西域诸军,全权调度兵马粮草,即刻整军赴边——”
“陛下!”
宇文怀瑾当即跨步出列,躬身拱手:“臣有本启奏。
“北静王乃是国之柱石,军功盖世,身居宰辅,带兵多有不变,不若坐镇朝中,安朝堂稳朝局,另择年轻将领领兵,更为稳妥。”
这一次西域战事,他已暗中议定了几名人选,都是他的亲信老将,既能平定边患,又能将战功揽入囊中,还能借机压制祁深日渐高涨的威望。
一箭三雕。
殿内气氛愈发紧绷,人人都等着看陛下退让,依太尉之意收回成命。
可这次皇帝神色未动:“太尉多虑了,如今边事危急,寻常将领镇不住战局,也压不住军心,祁深身负先帝重托,用兵无双,朕信其忠心,亦信其本事,国事为重,边患为先,岂可搁置大将、耽误军机?”
因着驸马谋反案落幕,皇帝看着宇文怀瑾把皇室子弟当棋子清算,早已生出忌惮和疏离,还有深深的戒备与寒心。
如今自己虽坐帝位,实权却大半握在他手中,元舅权势太盛,党羽遍布朝野,连皇室骨肉都能说除便除,那日后若有心掣肘皇权,更是无人能制了。
祁深适时站出,“陛下。”
“朕在朝中,为你稳住后方,粮草兵马,予你全权调度,不必事事奏请等候。”
殿内静了一瞬。
不必事事奏请,全权调度,这就意味着祁深可以自己决定打哪里、怎么打、什么时候打,可以自己调配粮草、补充兵马、提拔将领,可以在战场上做一切他认为正确的事,便宜行事,而不必等着长安的旨意。
这份权限,在先帝朝,只有最信任的几位亲征统帅才有,而在本朝,祁深是第一个。
祁深知道,皇帝的突然点将,是在拉拢,给足了他体面与权势,他一旦答应,领兵出征后立下边功,声望兵权将再涨,就天然成了皇帝用来分压宇文派系的最大依仗,从此再也没法置身事外,必须站在帝王这边。
祁深早就料到有这么一日,他甚至在埋怨这日来得太晚,“臣遵旨,定不辱使命,不负陛下托付。”
文武百官彼此侧目,眼神交汇处,尽是惊涛骇浪,谁都清楚,祁深是当朝数一数二的军事重臣,从其父辈就手握军望。
历来帝王对军功盖世、军心所向的将领,多是防着、晾着、压着,不到万不得已不敢轻易授以重兵大权。
可皇帝偏偏反其道而行之,何不是欲杀虎先饲了狼?
不同于朝堂上的暗流涌动,东宫的偏殿要轻松许多。
祁可临和元和公主是趁着午休的间隙溜出来的,内文学馆的女官是管得严,可元和公主想去东宫看看太子哥哥,谁也不敢真的拦。
祁可临被她拽着跑了一路,到了东宫门口时气才喘匀了。
太子李安正伏在案前临帖,他生得瘦削,肩背却挺得笔直,握笔的姿势也端端正正的。
当年皇后久无子嗣,心中惶恐不安,朝堂之上宇文怀瑾等重臣忧心国本无嫡,为稳固中宫地位,堵上朝野悠悠众口,朝臣联名请奏,皇帝便下旨将李安抱养于中宫,交由皇后亲自抚育。
太子比元和公主大三岁,却显得成熟稳重很多,他也自幼便明白自己是庶出之子,皇后养子,储君之位从来都是依附皇后与权臣而来,如履薄冰,身不由己。
“太子哥哥!”元和公主的脚步还没跨过门槛,声音已经先到了。
太子的笔尖微微一顿,看着元和公主像一阵小旋风似的卷进来。
后面的祁可临倒是走得稳当些,可额前的碎发也被风吹歪了,“太子殿下。”
太子于是搁下笔,将临了一半的帖子用镇纸压好,动作不急不躁,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老成。
元和公主已经扑到了他身边:“太子哥哥,是临娘有件事想求你帮忙啦!
“临娘想跟她阿娘睡觉!可她阿娘不搂她,你有办法没有哩?”
殿内安静了一瞬,太子的目光落在祁可临脸上,祁可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只一回就行,我就是好奇,她的怀抱是什么样的。”
到底……有没有像元和说的那么温暖。
“你不想让你阿娘知道?”太子问。
他一眼就看出了她的想法,祁可临微微睁了睁眼睛。
“那你只能下迷药了。”太子的语气很平淡,“让你阿娘一觉睡到天亮,你就可以抱着你阿娘睡觉了,第二天在药效结束的时候,就偷偷溜回自己寝居。”
祁可临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从来没有谁给过她一个这么具体、这么可操作、这么像答案的答案。
“哦!这真的是一个好主意哎。”元和公主愣愣地道。
真是超乎意外。
“可是,我阿耶每晚都会陪着阿娘。”
“那还有一个办法,你可以对你阿娘撒泼打滚。”太子随即开口,一指元和,“我看她们都是这样做的。”
元和公主的脸腾地红了起来,“才不是这样!”她急急反驳,“女官说了,身为公主应该体面,你、你这是污蔑!”
“我只敢对着我阿耶撒泼打滚。”祁可临长长的睫毛一垂,“可是,在我阿娘面前,我阿耶说话怎么顶用?”
太子看着她,伸出手来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安慰道:“那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两人出了东宫,太子掏出小本本记下:北静王是个妻管严。
元和公主和祁可临勾着手指回内文学馆,“临娘,你真的要下药吗?”
“还没想好。”
“你要是真下药的话,我帮你,我母妃的安神汤可管用了,我偷过好几回。”
药很好弄,从时月阁拿的药还可以确保不伤身,可阿耶每晚都在阿娘身边,他看阿娘比看她还重,不会允许她下药的。
祁可临揉揉脸,“谢谢,不过我想我应该没机会这样做的。”
第170章 喜欢
“轻点。”
应池不得已再次提醒, 眸中已经有了恼意。
今个他很反常,反常到要将她吞吃入腹。
而反常,就意味着可能有事要发生。
祁深顿了顿, 动作放轻了,可不一会又加重了, 他从后面轻轻捏住她的下颌,强迫她扭过头来跟他接吻。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 涟漪终于散去,祁深只将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始终不愿退却,他的鼻尖蹭着她脖颈那一段被头发遮住的皮肤,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真想把你带走。”他闷闷道。
好半晌不见回应, 祁深便紧搂着应池的腰,将她抱起来重抵:“阿池?这种情况下,你居然能走神?”
应池刚想开口, 就被他用恶劣的吻堵了回去。
祁深此刻,只想找个理由罚她。
应池只觉自己快要被他撕碎,他细密的汗珠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一滴一滴, 全落到她的背上。
多到数不清……
再次结束时已到深夜。
应池整个人像水洗一般, 她推他出去他还是不从, 惹得她带着哭腔喘粗气, 被磨得没了脾气, 只能顺从问:“要走多久?需要我带上过冬的衣物吗?”
每逢西突厥内忧, 必南下犯边劫掠,朝廷此前接连调拨关内主力主导西征,可主将持重有余却进取不足, 多次错失机会,战事已一年有余,始终僵持不下。
如今朝廷派祁深挂帅出征,该是存了全歼的气势,午后长安城就得了消息,应池自然也听闻了几分风声,况且北静王府也与旁时不同,仆从皆往来奔走,眉眼间藏不住肃穆。
此刻他说这话,应池就知,他无非是想问她想不想跟他一道去罢了……
与他持相反意见,他又要发疯,疯完又后悔,后悔完又接着疯。
她怎么做,他都不正常,左右不过几月,眨眼即过,应池想了想便同意了。
祁深却愣住了。
他看着她,张了张嘴,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整个人像被从冰窖里捞出来扔进温水里,又疼又暖的。
他想哭又想笑,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将她的手越攥越紧,急切地问着:“你心里是有我的,对吗?”
没等人开口,他就低下头再次吻上她的唇。
他的大掌掐住她的双颊,单手钳制住她的双手,应池只能仰着头,被迫承受着那阵铺天盖地的吻,等他终于放开她时,两个人都在急喘。
应池的唇破了,是被吻的,微微有血丝,祁深的唇破了,却是被咬的,伤口往外大颗大颗地渗着血。
他的眼角泛着薄红,咂了一下唇,嘴角已经弯了起来,“你心里是有我的,对吗?”
应池疲累至极,只斜睨他一眼,“你觉得呢?我只是不想看见你又发疯。”
她对着门外叫水,“来人。”
祁深的笑容就慢慢凝固了,他道:“我就知道。”
他苦笑了一下,低下头,再次道:“我就知道。”
世间所有烦事皆是庸人自扰,应池闭着眼睛,冷道:“既然知道,烦请你以后莫要再反复问了。”
祁深身形一僵,喉间涌上的哽咽骤然卡住。
沉默漫上来,时间久到应池的呼吸开始变得规律匀长。
“阿临尚且年幼,战场凶险,刀枪剑戟从来无眼,你在长安吧。”
祁深哑哑出声,“你在长安,她总归不算太过孤单。”
过了一会也不见回应,他又忍不住开口:“阿池,你会担心我死吗?”
“我等你凯旋,祁深。”
应池终于睁着模糊的双眼回应他,“我不想你死,你答应过我的,你会护女儿一辈子。”
有祁深护着阿临,比起时月阁终究不同,他至少能给阿临一个完整安稳的家,而非将她视作一个算计权衡的棋子,一个任人摆布的工具,纵然他为人不讲章法,蛮横不讲道理,可这份护短却是实打实的真心,往后阿临在外,她也不用担忧她被旁人欺凌折辱。
“本王从不食言。”祁深的声音笃定,带着不容置疑,“你等本王回来,有你这句话,本王一定活着回来。”
应池只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祁深看着她很久,忽然又在她额头上又落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应池烦上心头,“起开,今日到此为止。”
“嗯。”祁深含笑终于松了口,却没真的起开。
过了一会,他又低声开口,嗓子忽然就哑了,“阿池,我不在的日子里,你能否……能否对阿临好点。”
湿发凌乱黏在他的额角脊背,他眼尾潮红,满身汗水淋漓,方才带着春色,此刻却狼狈得像一条风雨里受尽磋磨、浑身湿透的野狗,“我们阿临很乖,她与我不同……
“你不知道,她每日都躲在舞坊对面楼的杂物间里,偷偷看你跳舞,纵然她万分喜欢你,也从不敢在你面前出现。”
字字句句都是压在心底许久的委屈与煎熬,卑微又绝望,“她才那么点大,就要背负我的罪孽……”
素来冷硬桀骜,祁深从不肯低头认输,此刻心底那道紧绷的弦在一寸寸松垮,节节败退,他觉得他快要撑不住了,快要低头认输了,他曾想用孩子捆绑她的心,简直大错特错……他终究是比不得她那般心冷绝情,万事都能漠然放下。
应池依旧静静闭着眼,她的眉眼平平,可心底早已翻江倒海,心疼与无处安放的慌乱纠缠在一起,层层叠叠几乎将她淹没。
这一生她万般无愧,从来就只有祁可临一人,是她亲手许下的孽缘-
从时月阁拿的安神药,隔着纸被碾成了细粉,祁可临翻窗溜进后/庭寝居,将其倒进执壶里,轻轻搅匀了。
她的手在发抖。
她太想了。
距离阿耶挂帅出征已一月有余,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她想被阿娘抱一次,想睡在阿娘身边一次,只一次而已,她想知道阿娘身上是什么味道,想知道阿娘的心跳,是不是也像她的一样……
一样快,快到仿佛要跳出来。
到了深夜,祁可临假装自己已经睡熟,骗过了门口的尚嬷嬷,从房里翻了窗出来。
七月初的月还是个月牙儿,弯弯的,照得庭院糊糊的,并不很亮堂,她同样翻窗进了后/庭主院的寝居。
祁可临看了看案上的茶盏,又晃了晃执壶。
执壶里的水下了大半,她心里有了数,悄悄往里走去,直待站在床前。
看着阿娘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地睡着,一副全然无知觉的模样,祁可临紧抿着唇,脱了鞋,悄悄掀开被子的一角,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
阿娘的怀抱好像比她想象中……要更暖一些。
暖意就那样从她的后背,手臂或者她被阿娘无意识拢过来的手臂圈住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渗。
渗进她的骨头里,渗进血里,渗进她心底空空荡荡的缝隙里。
暖得她很想哭。
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阿娘的心跳声在她耳边,一下一下,平稳而有力。
尽管天亮之后,一切都会回到原样。
可此刻……阿娘是抱着她的。
一整天的课,祁可临都魂不守舍。
女官叫她起来背书,她站起来,脑子里却一片空白,里面全是阿娘的心跳声,阿娘的体温,阿娘搭在她手背上那只手……
祁可临生平第一回被打了手心。
可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
祁可临尝到了甜头,之前立下的一次已经不算数,半月十回,她像一只偷吃了鱼的猫,不知餍足,明知不该,明知被发现会挨骂、会挨打,却依旧贪心。
夜深后来,天亮前离开,神不知而鬼不觉。
应池每天早上醒来都觉得精力充沛,不由伸伸懒腰,心想,果然秋高气爽的好日子,宜安眠。
可事情总有败露的一日。
尚嬷嬷就瞧着,小娘子实在乖顺得厉害,寻常晚上非是阿郎哄睡,也得是她在侧看着,夜起哭闹是常事……小孩子如何能藏住心思,尚嬷嬷只稍稍留神注意了一回,便察出了端倪。
“夫人,老奴有件事,憋在心里好久了,再不说,老奴怕是要憋出病来。”
每日天未破晓,便见小娘子蹑手蹑脚归院,她光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石地上,手里提着鞋,像一只偷了鱼的小猫,又得意又心虚,尚嬷嬷每每都刻意避远,暗中留空,好容她悄悄翻窗回房,不被人察觉。
她看在眼里,自是疼在心里,像极了有人拿钝刀子在剜她的肉。
这事找谁都解决不了,非得是夫人不可,尚嬷嬷拦了要出门的应池。
“说吧。”
尚嬷嬷便将她的发现全道了出来,她声音越来越哑,拿着帕子一直在按眼角。
“她是真喜欢你,真想你能看看她,她还攒了好多给您的东西,您去她院里看看就知道了,无论是给贵主还是给阿郎,总会给您留一份。
“有些东西,甚至贵主没有,阿郎也没有,只有您有,她藏得仔细,可她到底年纪小,哪能真藏得隐蔽呢,她以为我们不知道。”
应池垂在两侧的手无意识动了动。
“夫人,”尚嬷嬷的声音低下去,是最后一句劝,也是最后一声求,“老奴求您,今个晚上别喝执壶里的水,别睡死,就知道老奴所言句句属实。
“您且悄悄隔窗去看看,老奴实在不忍看她这般作践自己,若您是真厌极了她,也长痛不如短痛,若您心里对她有半分心软,还请您能疼疼她……旁人都知我们小娘子生在福窝里,可个中滋味又有谁能真正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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