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大火终于被扑灭,烧焦……
大火终于被扑灭, 烧焦的气味尚未散尽。坐在马车里,远远看着自己的心血付之一炬,应池额蹙心痛, 放下了帘子。
“东主,官府来人了。”
“知道了, 将迎人到厅事吧。”
官府负责调查之人终于姗姗来迟,前来问询的是一位身着青色官袍、目光沉稳锐利的青年, 他自报家门:“河南府司法参军顾寻真,奉府尹协查洛阳纵火毁物一案。”
听到这个名字,应池的眉毛突然微微上挑,脸上也收了急切申冤的神色,反而露出一丝笑意与惊诧来。
怪不得程昭能把这司法参军夸成一朵花儿,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神探。
“顾参军,”她的语气尽量保持平静,“久闻大名, 听说你明察秋毫,断案如神。”
顾寻真显然没料到苦主是这般反应,既无痛哭流涕的悲切,也无愤懑难平的控诉。当然, 他的眼中还掠过一丝探究, 因这小娘子, 貌似对他异常熟悉。
“民妇生意被烧砸抢掠, 如今也被污名。”虽倒着苦水, 但应池目光清亮, 语气笃定,“不过民妇相信,以顾参军之能, 定能查个水落石出,揪出那幕后买凶纵火之人。”
顾寻真心下更是错愕。
入仕以来,他也审理过大大小小的案件,但如此镇定且对他个人能力抱有近乎信任的苦主,还是头一遭。
不过他面上并不显露,只微微颔首:“娘子放心,本官既奉命查案,自当竭力。
“还请娘子详细说说事发前后情形,以及近日可曾与人结怨?听闻坊间有些流言……”
……
送走了顾寻真,应池吩咐张十三,不必再派人追逃,只坐在家里等着结果就行了。
“这……能行吗?”张十三显然是不怎么信任那参军,挠挠头。
应池笑而不语。
这种看破天机,众人皆醉唯我独醒的感觉,张十三大概是永远不能懂了罢。
谈话间,院门处突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陆明朗气喘吁吁,额上带着汗,目光远远地锁定了应池,见她安然无恙,才大大松了口气。
大概知道来意,应池开门见山:“多谢陆县尉,倒是不过不必为我担忧了,河南府顾参军断案如神,定能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陆明朗的心思全然在面前人身上,面前人虽镇定自若,他心中仍焦急不安,“可有需我帮忙之地?”
应池摇头。
但见他风尘仆仆赶来,到底是好心,她也不好直接送客,只寒暄客气道:“陆县尉且在此歇息片刻,小用几盏茶水如何?”
陆明朗应着坐下,却有些无所适从。
从那日她提了那事后,一月有半,却也不曾约他一次,如今瞧着她笑容得体,全然不似那日,可是忘了?
她忘了,他却没忘,她的那番话带给他的震撼,带给他的隐秘期待,始终未曾消散,也隐隐有燎原之势。
小饮着茶水做了一刻钟,陆明朗思量再三,还是决定一会儿问上一问。
却不想被眼神锐利、抱臂不悦的乐觉直接下了逐客令。
即使主人生死未卜,乐觉依然忠心警觉地执行着忠心的命令,保护夫人并清除夫人身边一些不必要的靠近。
然旁边为陆明朗端茶的女子眉心却几不可察地一跳,她冷眼扫过乐觉,面色不虞。
后院,青衣一边整理着被烟熏火燎后抢出来的少许物品,有些摆件娘子很是喜欢,一边忧心忡忡地看向坐在窗前神色平静的应池。
青衣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哦对了娘子!”
失火的消息传来时,她正捏着一份标注了洛阳周边几处风景名胜的简图,娘子曾说这几日去游玩一番的,却不想出了这事。
“娘子,您之前不是说想去城东桃花峪看看夏色?或去北边龙门山访访古寺散散心嘛?不过如今洛阳城里乱糟糟的,娘子可还去吗?”
青衣也觉得自己提得不是时候,如今正该是闭门谢客又焦虑奔走的时候,哪有心思游山玩水?
却不想应池唇角微扬:“去,缘何不去?”
接过图,她纤细的手指在图上划过,最终停在了一个距离洛阳城更远一些的地方,“青要山,古轩辕栈道,就去这里好了。”
“听说青要山秋色极佳,古栈道险峻奇绝,值得一游,收拾一下,让人套好车,我们明日一早就出发。”
“啊?”青衣彻底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娘子!您……您可真要去啊?可是,可是洛阳城出了这么大的事,娘子的生意刚被……还有那些风言风语,顾参军那边也还没个准信……娘子这时候离开,会不会……”
“不会,青衣,这位顾参军是个不得了的人。”应池笑道,“他既然接了这案子,就不会只是走个过场,那些纵火的宵小,看似做得干净,但在真正的高手眼里,处处是破绽。”
她抻了个懒腰:“把这里,完完整整地交给该负责的人,这样我也可以暂且抽身,好好歇一歇。”
也可以散散心。
她最近情绪不稳定,低落是常有之事。
次日清晨,一辆青幔四驾马车,悄然驶离了洛阳城,朝着城西青要山的方向而去。
行了半日,人马都有些疲乏,便在官道旁一处还算干净的驿站停下歇脚,饮马打尖。
然乐觉却和随护的一位女子发生争执,不休,最后打了起来。
两人不相上下,但女子速度更快,角度更刁钻,用的也绝非寻常护从该有的手段,分明是夺命的杀招。
乐觉大吃一惊,他身形向后疾仰,同时左臂横栏,险之又险地格开了那致命一刀。
刀锋擦着他的手臂划过,带起一溜血珠和布料撕裂声。
“泠心!你疯了!”乐觉低吼,眼中也涌起怒意和不解。
然对面的泠心却一言不发,手中那柄不过尺余长的贴身短刃,招招不离乐觉要害。
心口、咽喉、太阳穴……每一击都狠辣凌厉。
“住手!”应池自二楼瞧见,呵斥二人停手。
泠心终于停了下来,依旧持刀在手,胸口微微起伏,下一瞬转向应池的脸却泪流满面:“娘子!乐觉是个登徒子!欲轻薄于我!还欲加害于您!”
乐觉立刻单膝跪下,忍着怒气和伤口疼痛,急声道:“不是这样,娘子明鉴!是泠心说属下栓马的方式不对,哪知我反驳了几句,她便突然下杀手!”
应池扫过二人。
泠心站着,抿紧嘴唇,一言不发,脸上依旧是那副受了极大侮辱的神情,而乐觉不卑不亢,面上却是又惊又怒。
乐觉不像是挑事的人,泠心也不像是无缘无故动手的人。
应池心中疑窦渐起:“泠心,你到我房间来。乐觉,你先处理伤口。”
泠心收刀入鞘,上楼去了。
房内,应池目光锐利地审视了泠心半晌才道:“现在没有外人,说吧,到底为什么?”
泠心垂着眼,未吭声。
应池也不急:“你过来侍奉我不过半月,乐觉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他或许固执,或许行事方法与你不同,但绝不可能是什么登徒子,更不可能对我有非分之想,你找的这个借口,未免太拙劣。”
泠心睫毛颤动了一下,终于张了张嘴,却依旧未言语。
“你突然发难,刀刀致命,是一时激愤还是早有预谋?”应池开始冷着脸威胁,“若是再不说,便立即逐出时月阁。”
泠心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慌乱:“没有!没有!是……是乐觉对娘子的男人不敬!”
“我的男人?”
“属下看娘子待陆县尉不同……”
应池的眼睛眯了起来,她几乎洞悉了一切,忽然逼近一步:“你也是……那其中的一员?”
又来了!
应池言罢气不打一处来,气得双手抱胸,不吝持续训斥道:“上一次我不是都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为什么阁里还存在这样的组织?”
“泠心若因此而被阁主指责叛变,逐出时月阁,泠心甘之如饴!我们嗣安卫明为护持阁主顺遂,暗为阁主开枝散叶而奔走,这是使命,不受阁主管辖。”
泠心言之凿凿,却未敢看应池脸色,只梗着脖子继续道:“只要小阁主一日不降生,我们嗣安卫的每个人就一日有使命!”
还是生孩子,还是生孩子……
应池忍着怒,闭眼又睁开,好半晌没说话。
不过在房间转了几圈后,她忽然福至心灵。
似笑非笑地看向对面死不认错的人,应池唤:“泠心。”
“属下在。”泠心立刻应声。
“你们既然是给我选男人,缘何不问问我想要什么样的男人?”
泠心抬起头,有些茫然,不知阁主意欲何为。
“既然要找男人,还要能让我生孩子,那这人选,自然不能马虎,是与不是?”
“是。”泠心表示赞同。
“那好,我现在说条件,你记下,回去记得转述给他们。若是找不到,那便是你们的无能,可不是我不愿意生,届时可莫要将不传嗣的过失推到我身上。”
“……是。”泠心迟疑地应了,心下隐隐觉得有些不妥。
“第一,年龄。需得与我相配,不能太老,也不能太稚嫩,二十至二十有五间,正值盛年,精力充沛,心智成熟,其余年龄,免谈。”
泠心眼皮跳了跳。
应池背着手踱步:“第二,样貌身量。我虽非以色取人,但总不能污了我的眼,也需为日后的小阁主考量,需得身高八尺以上,肩宽背挺,猿臂蜂腰,容貌不必绝美,但须眉目舒朗,鼻梁高挺,无残缺疤痕,气质也须得清贵,不能有市井粗鄙之气。”
泠心呼吸微微屏住,这要求,在寻常人中已是万里挑一,但仔细去寻也是有的。
“第三,才学能力。空有皮囊不过草包,我想要的人,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至少也得是进士及第的才学,又有实打实的军功在身,需有经世济用之才,而非只会吟风弄月的书生或只懂砍杀的莽夫。”
泠心额角开始冒汗。
“第四,品性心志。他需得性情坚毅果决,有担当,有魄力,行事光明磊落,不能是阴险狡诈之徒,要懂得尊重女子,非那等将女子视为附庸的迂腐之辈。最重要的是,不能怕事,要有为了心中所念敢于对抗世俗,甚至对抗强权的勇气和实力。”
泠心的手心已经湿了,这哪是找男人,这分明是找一位近乎完美的文武双全的霸主苗子。
“第五,地位权势。”应池顿了顿,“既是要托付后半生,还要诞育子嗣,那么这个男人必须有足够的能力,在这世上护我孩儿一生绝对周全,富贵荣华倒在其次,关键是无人敢欺,无人能迫。”
“所以,”应池微微一笑,“他的地位与权势,须得是这世间最高的那一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不够,至少也得是与那一人比肩……”
泠心整个人僵在那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
“啊对了,还得补充一点。”应池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方才说年龄要二十到二十有五,那当今天子……年龄快够当我父亲了。”
“我瞧不上。”
“所以,”应池俯身,与泠心面对面,“回去告诉你能告诉的人,就得是找这样的一个人才行,生十个我也生。”
她冷了脸:“否则,一个不生!”
第152章 不能太薄
九月已过, 秋风起太液池,梧叶打了个旋,沉进了暮色里。
两相的宫漏相比, 夜已比昼长。
皇帝独坐两仪殿,新封的储君垂手立在丹墀下。
“都安置妥当了?”皇帝搁下朱笔。
前太子被废为庶人, 放逐黔州,前魏王被贬为顺安王, 徙居均州。
太子俯首跪地认错:“两位兄长寅时出了城,儿臣……儿臣私自让内侍省各加了两车书卷。”
皇帝沉默了很久。不过最后也没有责怪之意,只道:“你有心了。”
太子抬起头,眼中映出父皇的身影,他突然发现这位不可一世的君王, 身躯已微微佝偻。
“你知道前隋炀帝为何要修大运河吗?”皇帝不知想到了何事,只喃喃问太子,“只是为了看扬州琼花吗?”
太子稍一斟酌:“儿臣以为, 是为让天下水系,都记得水该往哪里流。”
“是,江河归海,万民归心。但……若将堤坝筑得太高, 水就会找别的路。”皇帝的手在微微颤, 哑声道, “你现在大概不懂, 记住就好, 以后会懂的。”
魏王的野心是他一手滋养出来的, 太子的谋反是他一步一步逼出来的。
他为君为达,然为父则亏,如今, 错误已酿,悔之晚矣。
“儿臣谨记。”
“你舅舅递了奏疏,”皇帝将帛书推过案几,“说你两位兄长本非豺狼之性,皆是门下党羽蛊惑催逼,才生了悖逆之心,你如何看?”
太子指尖在绛纱袍袖里微微一颤,前日去牢里见了那人,而那人果然有远见,竟是算得分毫不差。
他按照先前已设想的回答:“儿臣……觉得舅舅所言,很有道理,人如玉石,总要靠周遭切磋琢磨,兄长身边若净是直臣,也不……”
“净是直臣?”皇帝的脸忽然严肃起来,“你也认为党羽不除,后患不绝?他坚持要将涉案之人连根拔起,连那些只在东宫门前递过名帖的儒生都不放过,的确是事事为你。”
“舅舅深谋远虑。”玉冠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眉眼,太子的额头已冒虚汗,却仍旧装作不懂,“有舅舅在朝中坐镇……儿臣相信,总不会出大乱子的。”
皇帝未应,缓缓靠回龙椅上。
这个儿子仁孝得像块温润的羊脂玉,可玉……是镇不住朝堂的。
“你可知鲁相嗜鱼?”
“儿臣……儿臣只是……”太子支支吾吾,也没说出来。
不过,一切尽在计划中。
“记住,恃人不如自恃也,明于人之为己者,不如己之自为也。退下吧。”皇帝挥袖,瞥见太子如蒙大赦的神情,“传大理寺卿。”
太子的眉头终于尽数而松。
臣与臣需相互制肘,他又岂会不懂-
昏暗的牢房,祁深已经待了三月有余,枕着稻草,在心静的时候,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频数。
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应该死不了。
他未有全然的把握,但总归,各条路都已经想好。
“若死了……”
祁深低声念出这三个字,在他的期待和自救下,再提死字,竟觉得有些陌生。
他倒是不怕死,他只怕在奈何桥上如何苦等,也等不到那个该等的人。
“你得让我等你。”他对着虚空喃喃,“等你来了,我们就埋在一处,若是你不想和我同一个棺材,那就挨得近些,最好能留道缝,方便串访……”
若活着……他嘴角弯了弯,若是活着谁还怕死?即使被贬为庶人,三代不许为官,那才好呢,他就能正大光明地赖在她那。
“脸皮这种东西,”祁深若有所思地看着墙壁上自己的影子,“不能太薄。”
最好的那条路,他有七成把握,据冯公公带来的消息,久做闲职的赵国公,如今是站储君的第一臣。
寒门、世家、太子、外戚……这些一一在他脑海划过,而世家的宴席,外戚灶上的羹汤,都不能比皇室太过耀眼。
他于是求见了太子,赵国公一定知道。
此举是明谋,是故意引赵国公出手。赵国公若不上奏严惩,便是纵容东宫太子勾连前太子党羽,可他若激烈反应,恰恰才是错了。
彰显了忠诚不假,趁机剪除潜在敌人不假,却会让陛下怀疑他的用心,他忘了自己的身份,毕竟皇后在与不在,他依旧是外戚。
外戚有所动作,无论怎样,在别人眼里都是在铲除异己和扩张权柄。
七成把握皇帝会保他,是他甘愿做刀,来制衡未来外戚,太子仁善无权,这条路并不好走。而其余三成,是皇帝完全信任赵国公。
怎么会完全信任。
昔日韩信为汉破楚立下汗马功劳,刘邦仍猜忌其谋反,致使信终被吕后诛杀。
自古以来,君王最是多疑。
皇帝会信任他不假,但无法替自己的儿子信任他将来不会干预朝政。
“陛下有旨。”声音在石壁间撞出回音,祁深闻声,慢慢跪直了身子。
是宣他觐见,而非定他罪……他如今,已经有十成把握了-
“你倒是聪明,能给自己找条生路。”皇帝的声音从御案后传来,不高,却带着压力。
皇帝什么都知道。
“臣……”祁深抬起头,目光落在皇帝袍角的龙纹上,“臣愿为陛下手中刀,将功折罪。”
“刀?”皇帝点点头,“是刀,那卿觉得,朕该信你吗?”
祁深浅浅地勾了唇又收。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信或不信,本就是天子的一念之间,何须询问对方的意见。
如今陛下既问出口,信任已经倾斜,他需要来为这次的信任加冕:“陛下信或不信,臣手里的刀,永远只对着谋逆之人。”
“自太子谋逆以来,太子众多亲信喊冤,不在少数,你却从未。”皇帝顿了顿,又抛出问题,“是觉得自己有罪?”
“雷霆雨露,莫非天恩。”祁深字字清晰,“陛下说有罪,臣便万死难辞,陛下说无罪,臣便清白如纸,臣只效忠天子。”
“大错特错!”皇帝批评了人,却未生怒,他面上略有愁容,遐思迩想后叹道,“天子也会犯错。可惜世上再无郑公,敢于直言进谏,以致朕做了错事,悔恨终生。”
很长一段沉默。
风从殿外吹进来,吹得烛影乱晃。
“祁深。”皇帝忽然唤他全名,像几年前祁泰在时,夸耀他是虎父无犬子,英勇无畏。“你可知,纵然你不自救,你也死不了。”
祁深略有怔住。
他知皇帝爱才,而他亦大言不惭,知自己非是草包,亦有军功在身,才华在腹,虽不至于满腹经纶,却也自幼勤苦,习练武备十余载,苦读圣贤书十余载。
但……这都不是皇帝可以无缘无故留他一命的原因,毕竟有才之人千千万,而前太子也已被废为庶人。
“你父亲,”皇帝的声音忽然变得遥远,“好像早就算到你会有今天。”
“可记得你为成婚之事夜半来求朕?”见祁深点点头,“那日你父亲在你走后,亦来求朕。”
祁泰曾长跪:“臣以毕生军功与免死机会,换陛下金口一诺,他日犬子若犯死罪,求陛下……留他一命。”
祁深此刻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若不自救,大概此生真的无机会再为官了,他并不知父亲还为他留了路,也幸而他并未认命,在积极自救。
这是唯一的生路。
祁深因后怕背脊已生冷汗,若他认命消沉,陛下该会怀疑他知父亲之求,有倚仗旧恩、藐视天威之嫌了。
问题是,他真的想过认命那条路……原来那才是真正的绝路。
“你的爵位,朕不动。”皇帝在思量给这个人安排个什么职位为好,才能好好磨一磨他的性子,“去将作监吧,领个少监的虚衔,专管军器图谱的归档校勘。”
将作监少监,从四品,管的是弓弩尺样与甲胄图式,对于曾做主帅统领三军的祁深来说,落差大得足以摔碎骨头。
祁深深深叩首:“臣,领旨。”
“觉得委屈?”皇帝的目光落在他伏低的背脊上。
“臣不敢。”
“你不敢的事多了!”皇帝怒斥,恨铁不成钢,“逗留洛阳,明为因剿叛贼受伤养伤,实则却为了私事!”
祁深头低得更厉害了:“臣……臣万死。”
“怎么?万死却不认错?”皇帝将奏折掷在祁深身上,“还以为你有多大本事!到底是灰溜溜地自己回来了,朕可以容你深情,但不能容你愚蠢,更不能容你欺君,领了职,好好磨磨性子吧!”
如果他在京,太子可能不会走到那一步。
此过,也自当记一笔。
“每日除了上职,就是将政要里的臣子立身之本抄上一遍,无故不得离开长安,什么时候抄明白了再来告诉朕,一个臣子的肩头,究竟应该扛着什么。”
皇帝挥手:“退下。”
“……是。”
第153章 控诉
是夜, 祁深展开书卷,蘸墨写下第一行。
夫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 可以知兴替……他忽然就明白了。
皇帝要他抄的哪里是文章?是要他一笔一划,把为臣二字刻进骨血里。
他想过很多被惩罚的方式, 受刑、笞打、牢狱,最惨不过一个死字, 都没这种软刀子磨人。
皇帝也无疑是了解他的,最知道如何磨他的性子。
当下万不可违拗,故而上职下职,祁深晨入将作监,暮归王府。
对他来说, 简直比之坐牢还过犹不及,如此已过了数日,不能松懈, 却也不知会这般考验他到几时。
这夜,他再次抄完搁下笔,才发觉向来刀割都无动于衷的指尖已被笔杆磨得发红。
不过最放松的时候,也是这一刻了。
砚台洗净了, 笔挂好了, 那已抄数遍可以倒背如流的为臣之道, 暂时压住了心底对朝堂之事的思虑。
他虽远离朝堂, 却在无时无刻不关注朝堂之事。
如此心倒是平了, 不过他心底那念想便又浮了上来。
祁深铺开一张信笺。
开头总要踌躇很久, 写见字如晤太过郑重,写吾念卿甚又太露骨,她必会看也不看直接丢进火盆里。
索性就从小事讲起, 一遍一遍重叙述给她听,以便她能记得牢些,莫要莫要忘了他。
‘今日夜里风大,吹得窗纸扑簌簌响。我起来关窗时,看见廊下的台阶,忽然就想起,还在洛阳之时。
我那时已经可以熟门熟路又正大光明地进你的院子,敲你的门。
可门开后,你却端着一盆水,瞅了我半晌,我心头一喜,正要开口,“哗啦”一声,整盆水将我从头到脚浇到脚。
我愣愣看着自己湿透的靴尖,觉得你连报复都直来直往得可笑。结果真笑出来了,笑得肩膀直抖。
你大概以为我气疯了,神情从得意变成了奇怪,连眉头都蹙得紧紧的。
其实阿池,我只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你便是这般,恨也恨得坦荡,厌也厌得直白,赶人的方式也磊落,不屑耍心机。
那晚我心里是轻快的,我想今后你若想,但愿可以多来几次,可以抵消你心里对我的怨和恨。’
他继续往下写,写园子里梨树结果了,青涩涩的,写抄书抄得手腕酸,写黄昏时听见墙外有马蹄声,痴想会不会是她来了……
总要写到那句压在舌尖的话。
祁深将墨在研了又研,调得极淡极淡,才敢让它洇出来。
‘你若得闲,能否来长安看我?’
写完这几个字,他像做贼似的涂掉,换成一句别的话,然后将信笺折得很小很小。
熄了灯,祁深躺在黑暗里。
在闭上眼彻底入睡前的混沌前,他终于允许自己把涂掉的那句话,原原本本地又写了一遍,变成了控诉。
‘你到底能不能来看看我?’-
应池收到信的时候,一眼看过,如果之前的那些信未烧的话,应该已经有小小一沓了。
“……娘子,可还是烧了?”青衣收拾着房间,很有眼力见地问。
应池将纸折好又放到了信封里。
她叹口气,不知是该说他命大还是连阎王爷也怕恶人,怎么死都死不掉。
不过她对他活着,其实也没有太大的意见,但她心里乱得很,过了半晌,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她其实更应该担忧的,是她生意的事。
如今已经九月底,都已经历时三四月,被烧的影院楼,灰烬都快被雨冲净了。
是不是太过信任顾寻真了?应池不由问自己,或许这位神探在初期并不神呢……
几日后。
“娘子!顾参军请您去河南府衙一趟!商量赔钱呢!说是找到背后人了。”
“真的?”应池喜出望外,匆匆起身。
到地即知,砸烧她店铺的,竟是南市戏院的班主。
公堂上那人供认不讳,说恨极她那些新奇营生抢了自家风头,便雇了些地痞滋事。
然后赔款、抄没、流放,一气呵成。
退堂时,应池望着那班主佝偻的背影被拖出衙门,心里那点怪异浮了上来,太顺了,顺得像有人早备好了这套说辞与替罪羊。
“娘子留步。”顾寻真唤住她。
他已褪了公堂上的肃穆:“此人恐怕并非尽头,只是也不清白,他的确存此心思就是了,但线索到他这儿就断了。”
“原来是这样。”应池若有所思。
“是,我也在今后会多加留意。”顾寻真作出来保证,又压低声音,“坊间近来有流言,说‘女主昌,天下易’,娘子生意做得惹眼,又在风口,今后务必低调行事才是。”
应池一怔。
她知道,这个朝代确将出一位女帝,这种传言居然从现在就开始了?
可见传言也不无道理。她抬眼,故作不信:“顾参军竟也信那些云游僧人的胡诌,信天命?”
顾寻真沉默片刻,“不,我不信天命,但有时,谣言说上千遍,便能自己长出骨头,变成真的。”
“顾参军此言甚是,谣言无根,却能生骨,蜚语无形,偏能杀人。民妇得教了。”
几日后,有喜事降临洛阳城,是顾寻真的升迁旨意。
他已擢升为并州都督府法曹。
得到消息的第一刻,顾寻真却是去了应池的住处,为分享喜悦。
应池起先惊讶,是惊讶他居然会来找她。
“恭喜!耗子,去仓库帮我为顾法曹备件贺礼。”
顾寻真却只静静望着她的眼睛,他没猜错,她虽然有惊,却像早知道这天会来一样。
“娘子,你为何很熟悉我?”
这种人脑子灵光,观察细致,定是哪里让他察觉出了端倪,应池稍一思索便扯谎道:“因为郎君长得……很像我一位故人。”
她笑得明媚:“故而一见,便觉似曾相识,大概是民妇觉得长成这个模样的人,都会有此际遇罢。”
“原来如此。”顾寻真将信将疑,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世间相似者,确有不少,只是娘子这位故人,如今在何处?”
本就是胡诌,她又怎能说得出来?
顾寻真没等来答案,并不恼也不急,他不着痕迹地退开半步,只淡淡抿了唇,便抬手一揖:“无论如何,顾某谢过娘子吉言,并州路远,某不日即将赴任,谢娘子贺礼。”
应池挑了挑眉毛,只能说些吉利话:“一路顺风?”
顾寻真笑着点点头:“嗯,但愿他日重逢,娘子仍觉顾某……似曾相识。”
“听闻并州盛产葡萄美酒,民妇若至,只为游山玩水,顾法曹可会行个方便?”
顾寻真再次抬手作揖:“并州佳酿配好山好水,才算不负此行。
“娘子只管尽兴,方便二字,不必挂怀,顾某乐意之至。”
第154章 叠州
从这个仁厚得近乎怯懦的幼子, 被推上太子之位这天起,这位曾不可一世的皇帝,多了一桩心事。
那就是, 如何为稚子铺就一条稳当好走的帝王路。
可是以太子的性子……罢了,皇帝抚了抚额, 做守成之君罢。
两年内,皇帝几乎日日盯着太子研经读史, 批览奏折,朝议之时,也总让太子侍立一旁,听着百官奏对,学着权衡利弊, 偶有闲暇,便拉着太子的手,将自己一生的治国心得细细讲来。
“为君者, 当以仁心待民,莫学那些穷兵黩武又骄奢淫逸的昏君。”
“是父皇,儿臣谨记。”
“不能光说记,要真的记住才行。”他总是这个样子, 性子太软!皇帝忍不住板起脸训诫。
也会在训诫后陷入沉默。
皇帝的目光越过殿宇, 他扫平了四夷, 打下了这铁桶般的江山, 难道最终, 只是为了交到一个连高声说话都不常有的孩子手里吗?
然而, 时间不多了。
内忧外患,那东边的高句丽也是一大烦心事。高句丽并非最锐利,却最是顽固, 屡降屡叛,耗尽了国家的耐心与钱粮,这道隐患不除,他留给太子的,便不是一个完整的太平天下。
虽不复当年勇健,但皇帝对外征伐的雄心不改,也誓要扫平东边的隐患,只为将太子这条通往龙椅的路,铺得平坦些,再平坦些。
祁深觉得自己抓住了机会,他像当年一样,请缨出征。
却被拒。
皇帝几乎要动心了,祁深眼中有熟悉的火焰,那是渴望在战场上重燃威望和证明自己的炽热,极像年轻时候的他。
“你留在长安。”皇帝的声音不容置疑,也无任何情绪。
“……是。”
祁深有些拿捏不准,两年内无所事事,亦无所晋升,自己究竟是被考验,还是只是个弃子了?
“朕,御驾亲征。”
诏令一下,举朝震动。
老臣们伏地哭谏,言陛下万金之躯,岂可再涉险地,太子更是面色苍白,跪在阶前,泪流满面。
“莫哭。”皇帝顿了顿,声音低得只有父子二人可闻,“朕这一去,不止为山河,更是要天下人,都再看一次龙旗所指,三军效死的场面。
“朕要让你将来坐在这个位置上时,四海之内,无人敢轻视你背后,曾站着你父皇的影子。”
出征那日,长安万人空巷。
皇帝银甲白马,立于大军之前,恍惚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秦王。
太子率百官送行至灞桥,依礼制跪拜。皇帝在马背上回头,然后猛勒缰绳,再不回顾。
……
可那辽东的寒风,到底还是吹垮了他的身体,粮草不济、将士疲敝,终究只能铩羽而归。
班师回朝的路上,皇帝咳嗽不止,望着茫茫旷野,第一次生出了英雄迟暮的怅惘。
时光倏忽,到了来年春日。
今年的春来得这样迟,宫墙根下的残雪尚未化尽。而皇帝的病,便是在这样湿冷的天气里,一日重过一日。
至五月份,病情严重到皇帝难以直身而立。
终南山翠微宫的寒风殿里,药气弥漫,皇帝躺在病榻上,脸色苍白。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强撑着病体,却下了一道诏命,升任将作监少监祁深为叠州都督。
升任?
是升任,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此为明升暗降。
将作监少监为从四品下,叠州都督为正三品,品阶确实提升了两级,然叠州却是陇右道偏远小州,远离长安政治中心。
都督虽掌边州军政,但此地人口稀少又军务简单,如此便将祁深从朝堂核心彻底调离,避免其再掌中枢势力。
“父皇?”太子显然为此事而来,稳当接过内侍手中的药盏,向来是他侍奉父皇,“北静王……”
“祁深……”皇帝解释道,“他有谋略有担当,亦才智过人,勇冠三军,当属旧臣小辈里的佼佼者,忠义不假,可忠的却是朕。你对他无大恩,朕若一走,恐怕你难以掌控。”
“这还是你皇祖父教朕的帝王之术。”连自己的身后事,都要当作一盘棋来下。
皇帝喘了口气,太子要扶他,被他一摆手挥开,他盯着太子,“朕会贬他出京,去叠州,若他迟疑,杀之!若他即刻启程,绝对服从调动,待朕走了……你立刻召他回来,授以仆射。”
“如此,他受的是你的恩,会为你效死力。”
“儿臣……明白了。”太子低下头,药盏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却忍着泪。
这是他第一次忍着,未哭出声来-
正直祁深下职回府,房门还没来得及入,传诏的内侍就闯了进来。
比人先到的是明黄的圣旨。
祁深忙跪听旨意。
没有罪名,只有一纸调令:特进,北静王祁深,出任叠州都督。
祁深的手为拳,微微攥紧,这是陛下的试探。
是升,也是贬,亦是生。
翠微宫里的龙体一日差过一日,太子仁厚,陛下是怕他功高震主,怕他日后不肯俯首听命。
这一贬,是皇帝是在为新君铺路。
祁深叩头领旨。
内侍走后,掌家慌慌张张地跑过来:“阿郎,这、这行李还没收拾,随从也得安置,至少留一日再走啊!”
“不必。”祁深将圣旨往袖中一塞,抬手打断他的话,只吩咐,“备马,带些干粮和水即可。”
“啊?”掌家还想劝,却见阿郎已回房,片刻后便换了一身素色劲装出来,腰间佩剑,步履沉稳,竟真的半点留恋也无。
“阿郎可要辞别贵主?”
祁深往府内深深看了一眼,摇头:“不用,母亲会明白的。”
他翻身上马,勒紧缰绳,抬手松了松领口,掀起眼皮,又回头望了一眼宫城,皱了皱锋利的眉,再松。
“驾!”
马鞭扬起,尘土飞扬,祁深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消息传出,朝野暗流涌动。
有人窃喜,有人狐疑,更多人则是望向东宫,揣测不明-
夜色朦胧,坊间的更鼓声也闷闷的,乐觉贴着墙根的阴影挪动,脚步放得极轻。
白日里他与泠心又打了一架,打得极凶。
确切地说是被动挨打,他胳膊上还缠着她鞭子抽出的瘀痕,火辣辣地疼。
但泠心同意了他的请求,答应了给他个引见的机会。乐觉捂着伤口,都快喜极而泣了。
约好了时辰,乐觉平复着激动的心情,今个是打入敌人内部的好日子!
泠心早已等在老槐树下,一身劲装几乎融进夜色里,见乐觉靠近,轻哼了一声,一甩头:“跟上。”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穿街过巷。
目的地在南市一处不起眼的药材库后厢。
推门进去,陈年药气混着炭火味扑面而来,屋里已聚了数人,有文士打扮的,也有市井模样的……见泠心带人进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乐觉身上。
“他想加入我们。”泠心言简意赅,寻了个角落坐下。
“就你?看起来不是时月阁的人。”居中的看起来像个管事的,冷睨了乐觉一眼,“撵出去。”
趁这空档,泠心简单介绍了下乐觉,乐觉也在积极推销自己:“我有才!”
“你既有意共襄盛举,只是我等所为之事,非同小可,关乎我家阁主百年之计,非可信可靠之人不可与谋。” 主事之人顿了顿,“不知乐觉兄弟,有何长处,可证心意?”
“陈先生让你下次来时带上投名状!”泠心解释道。
乐觉点头哈腰:“哎,是!”
然后就被撵出去了。
此后的几日愁坏了乐觉。
他本意加入这嗣安卫,是为了虚与委蛇,打探消息,搅黄他们的计划,谁知想加入还得先给夫人找个男人。
若是让阿郎知道了,不得活剥了他的皮?
不过总之,阿郎不知,他先混进去再说。
“在下乐觉,一介武夫,不懂太多道理,但有三样,或可一陈。”乐觉喃喃复述着今夜的宣言,“其一,我自幼混迹市井,五岁入王府,跟着我家郎君,至今已有二十四载,长安东西两市一百零八坊,各坊的规矩,不敢说了如指掌,但哪条巷子住着哪路神仙,哪个码头端的是谁的饭碗,我心里有本账。其二……”
扑棱棱的信鸽至身边时,乐觉看了内容,虎躯一震。
当夜,乐觉再次跟着泠心东拐西拐,这次的地方,在北市一家酒肆后院。
“你找的谁?哪家郎君?”泠心看着乐觉胸有成竹的模样,很是诧异,问出口才想到,不论是哪家郎君,娘子都是相不中的,又不由叹口气。
乐觉笑而不语。
“竟然还藏私了?”
起先乐觉高谈阔论,众人还对他有一丝信服,毕竟在坐之人多是洛阳人,直到乐觉信誓旦旦地把推荐人选定在祁深头上。
众人恼之又恼,张先生更是大喝一声:“给我打他!”
“哎!哎不是!”乐觉抱头鼠窜。
“阁内谁人不知道,那北静王祁深是唯一不可之人!只怕寻个杀猪卖肉的,娘子乐意的几率都大些!”
“已经不这样了!已经不这样了!”乐觉疼得呲牙咧嘴,“早先娘子是接受了的!真的!不信你问问娘子身边人,肯定有些蛛丝马迹的,我没撒谎,泠心,泠心,你在娘子别院这么久……”
泠心蹙眉:“好像之前的确是,具体也说不很清楚,但是娘子好像还真的曾为了他去长安,但如今都已经过了三年了。”
众人将信将疑。
乐觉将北静王赴任叠州都督一事尽数告知,顶着一张鼻青脸肿的脸:“真的,没有人比阿郎更合适了。”
陈先生有些心动,抛去其余不谈,毕竟北静王自还是世子的时候就被大家看好,文韬武略极好,模样也是出挑。只是其为人实在恶劣,曾为了报仇,阁里不少兄弟折在他手上。
而且,阁主在长安的经历不愉快,实在厌他厌得紧。
但是,架不住他又争又抢,此人的确是曾离阁主最近的男人了,“娘子若不同意呢?”
乐觉见鱼已上钩,一轱辘爬起来:“叠州虽不是个好地方,但远离长安,日子清静,从此之后闲云野鹤,娘子这两年不一直在游山玩水?北边南边东边都去了,西边还没去呢,我们可以……”
陈先生瞬时揪住乐觉的衣领,恍然大悟:“你果然有备而来,怎么……”
“实不相瞒,阿郎他……就想见娘子一面,我们的最终目的虽然不很一致,但都是让他们两个见面!我们可以做暂时的盟友。”乐觉举手告饶,“你们既然只要孩子,孩子的母亲已经确定,孩子的父亲是谁不一样?”
他忙不迭地推销祁深,“我们阿郎……北静王是眼下最合适的!当然,按照娘子的要求,太子殿下更合适,可是,照你们这种做法,何年何月才能达成?”
众人陷入了沉思,然后把乐觉再次撵了出去。
不过第二日,两方便达成了共识。
主要昨日他们也讨论了,往阁主床上送男人的路子已经行不通了,如今阁主的精力主要用在经商和游玩上。
其实阁主也并不排斥他们给选的男人,也没有严格意义上按照她所要求的那样挑剔,只是也没有什么惊喜就是了,他们每月都能领去一个差不多的美男子去,但……就是没下文了,阁主的肚子也毫无动静,这比她不愿还让他们头疼。
“这些男人到底能不能生?”
“送过去之前都会让圣女精心养一阵儿的,但这也不敢保证,主要这又不是一次就能行的……”
……
有两个人在争吵不休,内讧了。
“别吵了!”陈先生烦躁地打断,“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觉得可以和乐觉暂时结盟,找几个高手随着阁主走一趟就是了,我们只要孩子,只要确定有了孩子就丢掉孩子父亲,回来洛阳,没孩子就当去游玩了,一次试错的机会而已。”
“到他的地盘,回不来怎么办……”有人担忧,毕竟都知道那北静王是什么样的人,“我们不是把阁主给害了吗?”
“都被贬出京了,还能有什么本事,叠州那鸟不拉屎的地界,他就等着在那养老吧。”张先生没什么好气,但转念一想,“若不是模样和身量实在符合我们一开始选小阁主父亲的要求,他早就被排除在外了。”
然既然决定了这样做,鸟不拉屎的地方也得夸出来花儿-
应池斜倚在临湖轩窗边放空,刚刚练了一会舞,有些累。
她的目光却飘向了远处天际淡淡的流云,这小日子过的,还算舒坦,把人的骨头都养懒了。
游务管事周管事撩开珠帘进门来,后边跟了两个小帮工,房内的凉气让他吸了一口气。
扇着一把大蒲扇,周管事笑道:“东主,这洛阳的暑天,一年比一年难熬了,热得人心浮气躁。”
应池懒懒地“嗯”了一声。
“东主何不寻个清凉地界,暂避这酷暑?东主前些日子不是让老朽寻个地界出去游玩几月吗?老朽听闻一处妙地,景致殊绝,人迹罕至,最是清静养心。”
“哦?何处?”
“叠州。”
“叠州?”应池微微蹙眉,她对这地名仅有模糊印象,似乎是个偏远军州,“听闻那里……颇为荒凉?”
“哎哟,我的东主,那都是哪年哪月的事了!”周管事一拍大腿,神情活泛起来,仿佛亲身游历过一般,“如今可大不相同了!
“自前岁朝廷派了能员打理,兴修水利,劝课农桑,据说已是另一番气象。且正因荒凉过,才保住了天地间最本真的灵气!
“您想啊,那里山是叠嶂的翠,一重又一重,云雾就在半山腰缠着,像仙子的披帛,水是雪山上化下来的,清冽得能看到河底五彩的石头,据说喝了能明目清心。更难得是花,这个时节,满山谷不知名的野花都开了。”
应池蹙眉,夸张了吧?
乐觉在窗外,适时接了口:“确是如此,前日在北市听行商人说,叠州如今民生安定,路也修整了不少,尤其城外三十里地,有一处无名山谷,隐居者众多,景致之奇,言语难以形容其二三。”
两人一唱一和,将那叠州说得像尘世难觅的桃源仙境。
什么夜观星河如坠玉盘,什么晨起可闻仙鹤清唳,又山民质朴,古风犹存……
久在繁华洛阳,出去玩的几个州镇也都是一样的繁华,实在无甚趣味,应池被撩拨起了好奇心。
“听着有几分意思。”她直起身,“随行人和沿途打点,还有必要的花费,你们且去细细筹划一番,倒是可以去玩几个月。”
第155章 狗都督
叠州都督府。
冰鉴里的冰块化得慢, 正艰难地抵抗着边塞夏日的闷热,仅带来了丝丝凉意而已。
祁深展开那封密信,唇角慢慢扯起一个弧度。
三年了, 她一次信也没回过,更别说来长安看他了。
他紧紧牙根, 带着笑意咬牙切齿地喃喃自语:“落到我手上了吧?”
而至于乐觉所说的和嗣安卫的人达成的交易,当然是兵不厌诈了!
“生什么孩子……”祁深摇了摇头。
这真是个致命的笑话, 让他渐渐收敛了笑意。
真要顺着那帮人的设想走,只怕孩子影儿没见着,先被她记恨上一辈子,那才叫得不偿失。
他才不会去触这个霉头的,他只肖见到她就行, 端起凉透的茶,祁深一饮而尽,苦涩重回甘轻, “我又不傻……”
先前好不容易能讨得了她松口。
思定,他唤来乐卫:“去请医人来。”-
出了洛阳,一路向西,过了长安后, 官道两旁的杨柳换成了耐旱的沙棘与胡杨。
屋舍也变得低矮稀疏, 空气里尘土的味道盖过了人烟气。
应池坐在宽大平稳的马车里, 倒并未觉得辛苦。
因车内铺着厚厚的褥子, 置有冰鉴、书匣与小巧的博山炉, 燃着清心香。
随行的十余人, 皆是精挑细选的好手,明里暗里护卫得密不透风,沿途打点更是周到, 宿的是最好的驿馆,食的是快马从前方城镇送来的新鲜菜蔬。
哎,没办法,没办法,有的是钱。
她再也不是初到异世扣扣搜搜的小女婢了。
应池偶尔掀开车帘,望一眼窗外苍黄辽远的天与地,心里那点因暑热和俗务而生的郁气,似乎真被这空旷涤荡了不少。
但是……怎么也不像他们所说的那样如仙境般美。
罢了,毕竟现代种草的旅游圣地,多数也是人ps出来的,这些人为讨好她,捡好的说也是有情可原,不是一无是处就行。
她还有大把的时间,若体验感不好,终身拉黑,把给他推荐的那两个人训一顿,扣钱加班扣薪水!
不再来了!
然这晃晃悠悠平静的享福之旅,在进入叠州境内,抵达合川城下时,戛然而止。
合川城是叠州东向门户,城墙不高,透着边塞的粗悍,守门的兵卒肤色黝黑,眼神锐利得像鹰隼。
轮到应池的车队时,气氛陡然变得凝重起来,查验文牒的队正反复翻看着那份盖有洛阳府印的过所,眉头越皱越紧,又与身旁一名书吏模样的低语几句,不时抬眼打量车队众人。
“这位……吴娘子?”队正上前一步,要撩车帘看人,不过语气还算客气,但手已按在了刀柄上,“您的这份过所,恐怕有些问题。”
应池在车内听得真切,心下一沉,示意随行的头领上前交涉。
“军爷,此话怎讲?我家娘子的过所由洛阳府签发,一路行来各关隘验看无误,为何到了合川反成了问题?”头领笑着,拱手道。
那队正冷笑一声,指向某处印鉴边缘:“洛阳府的印自然不假,可这印泥的成色与印文边缘有细微磨损,且与我等近日收到的查验文书所示,颇有出入!怕是伪造了官印,是擅改过所的疑证!”
他声音提高:“来人!将此行人等,连车带马,尽数扣下!押入城中,仔细勘问!”
“且慢!”应池的声音从车内传出。
她推开车门,走下马车,一身素净的旅行装束,面色平静,目光扫过那队正。
“军爷既疑过所有假,依律核查便是,我等皆是守法行商之人,配合查验,理所应当。”她的语气转凌,“只是无凭无据便要以囚犯相待,关入监牢,恐怕不合规矩吧!不知合川城的律法,与我大唐律疏可还一致?”
她言辞清晰,倒让那队正和兵卒们愣了一愣。
队正略一迟疑,但想到上官严令,咽了咽唾沫硬着头皮道:“小娘子休要拿律法压人!伪造过所,形同奸细,非同小可!是不是囚犯,查过便知!带走!”
兵卒们不由分说地要抓人,跟来的护从看向应池。
她的过所那可是正儿八经办出来的,怎么可能有误!应池只觉其中可能有些误会,便微微摇头,制止了他们的反抗。
此刻硬拼,绝无好处,待查明一切好说。这叠州也是大唐境内,总不能不讲道理吧?-
合川城的监牢深处,一个个的随从皆被关押在外,应池被客气地请入一条更靠里的通道,她握紧了手里的迷药。
倒是乐觉能陪她过来,消了她不少疑虑,大概就是分开关押了。
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打开后,里面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怔。
内里宽敞明亮,地上铺着干净厚实的羊毛毡毯,靠墙有一张榆木床榻,挂着素色的纱帐,被褥看起来蓬松柔软,甚至还摆着一张书案,上面笔墨纸砚俱全,旁边一个小巧的多宝架上,还放着几卷书,一只插着花的陶罐。
引她进来的狱卒躬身退出去,换进来的是一名四十余岁的妇人。
“娘子受惊了。”妇人说话细声细气,行动间透着小心。
似曾相识的场景让应池抚了抚额,看着乐觉越来越低的头,更加深了这一点,好一阵都不想说话。
祁深……
真是前世的冤家,她现在真是怀疑,她上辈子是不是欠他的?
“乐觉,亏你在城门口还要装成上前理论的样子,装什么呢?”
应池往乐觉头上拍了一巴掌,把乐觉的耳朵也讽得通红。
他的头也快与胸膛平行了-
来合川城的第一日蹲大狱,第二日大婚,也是没谁了。
这是应池第二次穿喜服,却是嫁给同一人。
花钗翟衣,层叠锦绣,雀衔同心结,一步一璎珞。
同心……也不知道他缘何如此执着。
昨日她的过所和户籍被那人拎到眼前。
“吴……娘子?”祁深狡黠地笑,“别人不知道你是谁,我还能不知道吗?这户籍是真的不假,但就是假的,你说我说的对不对?应娘子?”
应池多看他一眼都觉得欠俸,被气得不想说话。
他却半跪下,将坐着的她搂入怀中。
鼻尖是她的发丝,祁深吻着她的头发,“三年多没见了,吾思卿若渴,寸阴如岁。”
“所以这就是你对我的想念,一见面就用这种卑劣的手段。”应池任他抱着,淡淡开口问。
她现在也懒得跟他发火。
祁深却定定地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突来一句:“我们再成一次婚吧,需得用你的真名字。”
他需要一个正大光明的身份,而且,她是他的妻子。
“……祁深,你莫不是忘了?当年你在洛阳答应过我什么。”应池撇开眼睛,“我能给你的,只有那样的关系,别的免谈。”
祁深斟酌着开口,“这不是……此一时彼一时吗?现在你可在我叠州境内,阿池是聪明人,当知形势比人强。”
应池瞬间冷了脸:“你敢威胁我。”
“我不敢。”祁深立即道。但说完有些懊恼自己回得这么快。
“那就放我离开。”
“那样的关系里,我永远见不得光。三年里,你但凡回我一个信,来看我一眼,我都不至于这样执着于一个名分。
“你不会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
祁深眼尾泛红,控诉后抬眼,强忍着酸涩,“我要和你成婚,我要和你永远在一起,我要你答应我,与我分离的时间,永远不能超过三日。”
他摆出了不容改变的强硬态度:“就这样应池,今天,你只有答应我这一条路可走,否则……”
“你这既要又要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应池打断他的话,掰他的手。
“否则”怎会吓得住她?祁深哑口,只能梗着头皮不退步。
因为退一步就是无名无分,“你不应,我不会放你走的。”
应池静静地看了他片刻,服气地点了点头,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奇异的轻松:“你要……和我成婚?是吧?”
她笑道:“好啊。”
祁深眉梢一跳,她答应了,可……这种感觉和之前很不一样。
“嫁给你,可以。”应池显然是在谈生意,“但条件要说清楚,我们只做有名分的夫妻,而不做真正的夫妻之事。”
她的眉眼也倏地变冷,“你能接受,那我们就改一下之前的交易。”
一个是表面无名无分,但私下可以为所欲为的关系,一个是有名有分,但私下他要做柳下惠,坐怀不乱的关系……
“你选吧。你要这样,你又要那样,岂非都是你要?你知道我的,我不愿的事,谁也别想勉强,你今日这般得寸进尺,又走回之前的老路,已让我十分不快。”
人总要为自己的做法付出些代价的,祁深最想要什么,她知道,而且她大概很早就知道了。
但她永远、永远、永远也不会给他。
纵使恨意不在,但心上的疤痕仍在。他们两个最好的结局是相忘,而不是纠缠。
可他非要纠缠,她也没有满足他的义务,那便只能选了。
她已是如此大度了,他还要怎样?
因她的话,祁深后背瞬间浸满冷汗,他的喉间也发紧发涩,“我……”
紧紧地抱着她,祁深慌乱地表达着他的歉意和悔意。
他这辈子是威胁不到她了,无名无分就无名无分吧,至少别真断了。
“选吧。”应池却再次提醒。
祁深跪在地上,身躯高大却颓然。
“你知道原因的,”她催促,“我不爱你……”
“别说。”祁深捂住她的嘴。
“若成婚,我们是要永远在一处的,你不能、不能再跟上次一样,说走就走。”
应池点头,仅在一瞬间就接受了这件事。
他们两个的关系需要一个了断,也可以是一个平衡。
“那我选成婚。”如此这般选择,至少还有名分上的牵扯,他也能日日见到她。
否则无限的欢愉过后,剩下只是无尽的落寞。她若消失了,他将无处可寻。
祁深执拗地让她签了保状,并盖上了叠州都督府的大印。
似乎这样能让他心安,他也实在怕死了她的不辞而别。
应池其实在赌,赌他能撑到几时,毕竟没有男人能忍得了被这样对待。
一辈子那么长,只守着一个女人,一个不能碰的女人,她不是不信他,她是不信男人。
为了永久地摆脱他,她赌了。
她期待着他出去,流连于烟花柳巷,某一天领回来一个女人要纳妾,正大光明地告诉她,他要放过她了。
那应该不会很久的。
宽大得很讽刺的床,两人并排而眠。
此后一月,皆是如此。
然而,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尤其在寂静得只剩下呼吸声的深夜里。
起初她不明所以,凝神细听后,能听到急促而克制的喘息声。
混合着布料摩擦的窸窣,偶尔夹杂着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又被死死咬住的闷哼,带着潮湿的热度和无处宣泄的焦灼。
第二天她就会少一件小衣。
起初她气得眉心直跳,后来见惯不怪,眼不见为净。
有一次,那声音实在持续得久了些,喘。息声粗。重得几乎压不住,不想第二夜,他就借着醉酒意混进她的被子里。
到底是个精明的男人。
被应池踹了两脚后,他只服侍她,吻遍她,又找她身上的敏感处,让她招架不住。
应池从云端上下来,全身都是酥麻的,缓过来后正要发火,却见祁深喘着粗气,用寝衣轻轻蹭着胸膛上的水渍,说道:“别生气,这不算阿池,我都没进。”
应池咬牙,只恨自己当时没说得清,让他钻了空子。
但是,“总归怡然的是我,你乐意你就服侍,但我永远不会松口,你死了这条心。”
此后一月,又皆是如此了。
两月过去,嗣安卫跟来的人盯着阁主毫无动静的肚子,陷入了怀疑。
思考之际,泠心带来了新的线索,她简直又惊又气又喜又恼。
“头儿!你猜我今个发现了什么,咱们都让这狗都督给骗了,他一直在用避子药,真是个废物!”——
作者有话说:元旦快乐小宝
巴山楚水凄凉地,2026给点力!垂死病中惊坐起,明年大家当锦鲤!祝我们新的一年能坐享其成,不劳而获,无功受禄,一步登天~嘿嘿
第156章 非七出之罪
嗣安卫的秘密据点内, 气氛比平日更显焦灼,一人扇着一个大蒲扇,却驱不散眉宇间的烦意与躁动。
“泠心的消息是确凿的。”有两人匆匆而来, 其中一黑衣人低声道。
嗣安卫内能人齐聚,他是暗探, 代号二十六,此刻正捏着一份誊抄的药材单子:“已让时生查过方剂, 药渣包子是从都督府后院的暗渠里捞出来的。”
时生点点头:“这方子用的都是最温的药,其中有几味药材还甚是难得,配药之人也颇为讲究,依着体质用药,很是精细, 男子服了,短期内绝难令女子受孕。”
室内一片死寂。
“砰!”
有个性急的汉子猛地捶了下桌子:“他竟敢行此阴私手段!分明是阳奉阴违,耍弄我等!”
“早该想到的。”另一人阴恻恻道, “那祁深是什么人?当年在长安便是出了名的难对付,如今乐觉也已经有多次称病不来了。细想来,当初他肯答应与我们合谋,就透着蹊跷, 我们算计他, 预备借他的身子一用, 却不想他竟也在敷衍我们。”
“告诉我们阁主!”那性急的汉子气得大吼, “让她知道这厮的嘴脸!说不定她一怒之下就休了他……”
“你个蠢货!”一直沉默坐在角落的陈先生骂道, 翻了个白眼, “告诉阁主?你是嫌阁主知道得不够多,还是与我们离心得不够远?”
那汉子瞬间噎住,脸涨得通红, 众人再次沉默。
陈先生到底是精明,目光扫过众人:“阁主不想生孩子,我们清楚,你待那厮不知?他更清楚。他服药,一是不想触怒我们阁主,二来……也是防着我们,恐怕之后要真是有了小阁主,从他手里要人也难。”
“那都是后话了,有了好说,要不来我们可以直接偷。”二十六摆摆手示意无妨,“耗子可是神偷手,我与他有些交情。”
“有道理。”有人赞同地点点头,担忧却又上来了,“那现在怎么办?如今在人家的地盘,给阁主换个男人也不是什么易事 。”
陈先生的手指却在药方上轻轻敲了敲,眼底闪过一抹精光:“药,他当然可以继续喝,但喝下去的是什么……未必由得他做主了。”
众人眉心一蹙。
“时生,把这汤药,可否换成强筋健骨、补益精力的补药?若可以,你调调味道,须得调成与先前相仿才行。”
众人随即恍然大悟,性急的汉子倒吸一口凉气,眼神崇拜地看着陈先生,眉目里不乏“怪不得你能做老大”的神色。
“记住。”陈先生沉声吩咐时生,“药性要温和渐进,味道一定要像,确保他不能起疑心。”
“是。”时生点点头,“以当前的药方来看,停药不出一月,便可恢复正常,莫说增补了。”
“换药人的手脚也务必麻利干净,至于何时能成事……”陈先生望向窗外叠州的夜空,“那就要看天意了,即便一时不成,只要他停了那避子的药,总会有希望的。”
“怀上后,带上阁主,我们立即撤离。”二十六点头,显然已经摸好了跑路的路线,“只要我们出了这叠州境内,他可再难寻。
“明升暗降,他被皇帝贬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怕是一辈子也无出头之日,若敢追,届时就传信长安,参他一笔。”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而后紧锣密鼓地筹备着,干劲十足-
之后的一月,每日晨光初透,祁深便离开后院,前往前衙处置公务,应池醒来已是两个时辰后。
她伸了个懒腰,见身侧的床榻早已被整齐,会拒绝嬷嬷和女婢的服侍,独自洗漱后,然后在旁人担忧的眼神中用早食。
这些人总怕不合她的口味。
其实餐食精致,皆是按她的喜好来的,但她用餐时心境同往常不一,往往食欲也会不怎么佳。
上午时,应池多在书房。
她会处理一些从洛阳转来的紧要账目文书,时月阁自有可靠渠道传递,祁深也识趣,从不过问。
他也似乎特意交代过书房仆从,房中藏书,尤其是地理志、商事杂记乃至一些难得的西域译本,都可随她取阅,以至于她稍微有点动作,那几个人便战战兢兢、草木皆兵。
应池翻看着书籍时颇为无奈,大摇其头。
下午她会随着心意在城中到处逛逛,寻些商机,投钱投人投精力,他不拦她,但会让人跟着去,确保她无恙。
她偶尔也会受城中其他夫人的邀请,喝个午茶,闲聊几句。
不知祁深是如何形容的惧内,求他办事的都先来讨好她,起先她会思考一下,分析下利弊,能帮不能帮,后来想着,她如何要给他处理这些人情世故了?她不替他解忧,便一概不帮了。
每日晚上,才是真正的较量开始。
他致力于暗暗燎原,步步试探,勾她失态,她致力于用云淡风轻的模样,裹住那点子心火,守住分寸。
可怎么能呢……
他的呼吸温热,灼热带湿,像春夜里悄然涨起的潮水,无声无息地将她包围。
她能感觉到他的痕迹,每一次气息的拂动都极为克制,却又带着不容错辨的专注,最终轻轻停在那个令她心跳失衡的位置。
熟悉的感觉如同蚁群,密密麻麻沿着脊背窜生。
应池不得不仰起头,将视线牢牢锁在帐顶那些早已熟悉的繁复绣纹上,试图分散心神。可纹路已印在脑海,意识却会瞬间溃散,思绪又如风中游丝,不由自主地飘回当下。
难以言喻的触感在无声地积聚,最终漫过堤岸,化作一阵阵细微的轻颤。
一次又一次。
很长的时间里,他都沉默不语,只这样静静地看着她。
她的眼睛开始恢复,可以视物,她能看到他的专注,看到他的下唇湿润,带着晶亮的水痕,看到他紧绷的胸膛和肌腹,也是湿淋淋的。
一切都提醒着她方才的亲昵。
应池忍不住拉高锦被,半掩住自己的脑袋,却听见他低语,声音拂过她的耳畔:“卿卿……有些难忍。”
何止是他难忍。
这两个月来,一个人是纵着自己沉溺,但被道德感捆绑,很显然的纵欲过度,另一个却是憋到极致,熬得双眼通红,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到底是伺候人的好功夫。”应池垂着眸子,眼睫颤啊颤,冷眼看着忙前忙后收拾的人,故意讽道,“细致周到,体贴入微,想来若是去了长安的春风楼,挂牌做个清倌人,定是头牌的料子,恩客们怕是都要抢着点你。”
她矛盾极了。
她在享受着他心甘情愿付出却不求回报的状态,这种不对等的相处模式,能让她牢牢占据关系的主动权。
她也在用刻薄掩饰自己的慌乱,强调着自己随时可以抽身。
可越是反复强调,越是意味着自己将要失去什么。
意识到这一点,应池踹远了想要继续的男人:“明日起始,我们分房睡。”
“分房?”祁深向前爬了半步,“分房要有缘由,阿池缘何要给我定罪?我不觉得我犯了需要被分房流放的滔天大罪。”
应池胡乱地抓了他的衣服扔过去:“你自己知道。”
“为夫可是犯了七出之罪?”祁深抓住了衣服,丢在床下。
应池瞳孔微微缩,饶是她心思沉静,也被这全然出乎意料又颠倒纲常的一问,击得心神一疑。
“不顺父母。”祁深竟真的开始逐一数落自己,“是,不告高堂,是为不孝,此罪一。”
“你……”
“无子。”他低笑一声,满是自嘲,“成婚伊始,便蓄意服药,断绝嗣续,非不能也,实不为也,此罪二。”
“淫。”祁深点点头,“的确,心有所属,强娶他人,娶而不敬,夜夜妄念丛生,行止不堪,此非心意之淫,何为?此罪三。”
应池目瞪口呆,听着他一句一句地看似数落自己,实则在埋怨她。
“妒。我妒你心中无我,妒你眼光从不在此停留,妒你不愿给我半分可能。此罪四。”
“有恶疾。”祁深抓住她的脚踝,“心病算否?贪念算否?执着于一不该得之人,如附骨之疽,日夜煎熬,药石罔效,此疾算否?此罪五。”
“口多言。步步算计,试探逼迫,句句皆藏机锋,字字皆为图谋。此罪六。”
“窃盗。窃你清静,盗你自由,此非窃盗,何为盗窃?此罪七。”
“我的确有罪,所以你要这样罚我吗?”
他的眸光滢滢,如此潋滟,透着浓浓的委屈,意欲求得一个怜爱。
手段如此高明,应池捂住他的眼睛,恼道:“别装。”
“祁深,这不叫男子的七出之罪。”烛光在应池脸上投下明灭的影子,“那是你的贪、嗔、痴、妄、执。”
“你大可以再多扔进些尊严和体面,以及那点所剩无几的人样子,在我眼里,就和一只摇尾乞怜的狗一般无二了,我讨厌极了。”
连讽带刺的话一出,祁深立即直起了身子,他收了那一副媚眼如丝的表情。
应池冷笑一声,真能装。
而妾心似铁,祁深忍了又忍,才没心防尽溃。
他只环住她的腰在侧,再一次用服侍的具体行动,堵了她那些出口伤人的话-
已经一个多月了。
自他们将避子药神不知鬼不觉换了之后,便屏息等待着那预期的结果,阁主腹中,该有动静了。
然而,没有。
“最好把一下两人的脉,谁也不知那厮是不是上阵杀敌时受过伤,是不是不能生了?”时生对自己的医术无所怀疑,他是圣女的接班人,可他很愁苦,故而随意猜测道。
“不行。”想也没想就被陈先生拒绝,“阁主心思太过玲珑。”
“你能看脉象推测出来?”二十六问道。
时生点点头。
“那好办。”
过了一日,二十六把这月的府内医人请平安脉的记录偷了出来。
“尺脉虚细而弱,兼见寸关脉略浮软。”时生眉毛一跳,再看另一个,“寸脉洪数,尺脉滑数。”
又瞧了医人给开的药,时生已经了然。
“真是废物……”
“真是废物……”
众人知道了后,声音此起彼伏。
“给阁主偷偷塞个别的男人吧。”陈先生揉搓了下脸。
原以为顺理成章的事情,因为那个废物,终究还是走到了那一步,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启动了最后一个以死相逼的谋划,“这次给两人下药,要确保万无一失,第二日我会守在门口,若阁主怪罪,杀我平息怒火,孩子必须要留,孩子必须要怀,各位可还记得加入嗣安卫的誓言。”
“记得。”众人齐声。
若阁主不应,会一日死一人,以死相逼。
“不若先回洛阳,都督府看得太紧,在叠州境内,别人的地盘,怕是没有机会这样做。”
有人提议,有人觉得在理,纷纷附和。
如此打算着,可却没想到,机会很快来了。
赤柳戍的狼烟是在丑时燃起的,三道笔直的黑柱直冲天际。
信使的马蹄声砸碎了都督府凌晨的寂静,祁深被亲卫从浅眠中唤起。
“北虏游骑三十余,夜探赤柳,已接战,意图不明,不知是大规模入侵的前兆,还是小部分的骚扰,需得都督前线研判,布置防务,以稳定军心。”
“知道了。”祁深匆匆披甲。
临行前,看着床上人沉静的睡颜,他略有不放心,出门后对着值夜的婆子沉声交代:“紧闭门户,无本都督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惊扰夫人。”
第157章 错认
廊下风灯的光昏黄, 在石板上洇开一小圈朦朦的暖意,房内气息焦灼。
应池是在晚膳后察觉不对的。
那盏能安神解乏的甜汤,入口回甘, 却在片刻后让她从下而上升起股陌生的燥热来。
她拆着发簪,心下一沉, 立即唤人,却发现平日侍立的人一个不见, 院门也从外悄无声息地落了锁,几乎是同时,西厢传来一道男子压抑的闷哼声,屋内瞬间漆黑一片。
药力汹涌,碾磨着理智的防堤, 来不及细想又是着了什么道,应池死死咬住下唇,以便尖锐的痛感和腥甜的血味让她获得片刻清明。
她试图撞门, 门扉厚重如山,她想呼喊,声音到了喉咙却变成破碎的喘息,眼睛也渐渐难以视物, 虚幻又迷蒙。
直到被人拦腰抱起。
抱起她的人比她更急, 同样被欲望煎熬, 同样痛苦而急促的呼吸, 踉跄着从隔间闯入。
“阁主, 这人是干净的, 我们验过。”是陈先生的声音,就在门外,“请阁主以大局为重。”
“混账!”应池怒道。
“若需发泄心中不满, 第二日杀我即可,陈默欺骗阁主算计阁主,当以死谢罪。”
有备而来,看来她今日是难逃一劫了。
精神上了然,身体上却无助,应池浑身发软,已完全陷在那人的怀抱里,内心深处传来些可怕的欲。望。
她渴望被触碰,渴望被抚摸,她在不由自主地贴近他些,再贴近他些。
再这样下去,生理的本能将压倒一切。
不然,别挣扎了……认命吧……
她的身体在告诉她,反正……也反抗不了,何必如此痛苦?
是啊,何必呢。
这世间何曾给过她真正的选择?她一路挣扎,换来的是什么?
累了……
深深的疲惫,连同药力带来的虚脱感席卷了她。
与其在欲望与理智的撕扯中粉身碎骨,不如就此沉沦,至少那短暂的混沌可以掩盖一切痛苦。
不就睡个男人吗?不就杀个不听话的下属吗?
她可以的……她早该这样的,狠一点,恶一点,谁算计她谁就该死……
这个念头像是被期待的结果,刚一生出,她紧绷的脊背便一点点松了下去,掐进掌心的指甲,也缓缓松开了。
黑暗中,应池轻轻点了点头,对着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也对着那个同样在痛苦喘息的无辜男子。
她率先勾住了他的脖颈,吻落在他的唇角,察觉到面前人猛地一僵。
“我允了你了。”应池安慰地摸摸他的脸道,“别怕,不用怕,乖,你一会儿轻点。”
男子在她的柔声细语中便慢慢地放松了下来,他将她轻轻放置榻上,同样吻上了她的唇角。
就这样吧……应池闭上已经视物不清的眼睛,或许这也是摆脱祁深的另一种方式。
是她率先打破了虚假婚姻的平静不假,祁深会愤怒,会察觉被背叛,直觉告诉她,他也会无能为力。
扭曲人的扭曲爱,再生出扭曲的恨意,爱恨交织……这不是她想看到的,她一直避免着问题出在她这边,以给他可以捆绑她的理由。
可眼下情况,已不得不这样。
她期待着他不知道最好,若是知道了,他也能有骨气一点,有尊严一点,最好能主动扔给她一纸休书,彻底终结这纠纠结结的一切事情。
……
不知过了多久,应池才察觉到自己的领口处的衣襟被慢慢解开,身体的燥意让她不由自主蹙眉,带着烦意催促着人能不能快点,怎么能这么墨迹?
她的耳边也传来乱七八糟的声音,嘈杂得厉害,吵得她难以沉浸下去,吵得身上人也停止了继续吻她。
应池迷蒙着眼睛,辗转不已,自顾自地解开了自己的衣裳,“先别吵了……”
下一瞬她就听到一道凌厉的男声:“都滚出去!”
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她正感慨着这男人还算有魄力,就有一只凉凉的手抚上了她的脸颊,然后是一道哑声冲外,莫名熟悉:“叫医人过来。”
“他们不会听你的……”应池摇摇头,呢喃了一句,止了男人要给她系上衣服的手,身体的欲。望让她想要继续。
她半撑着身子往下拽他:“好好好你是君子,那就我来,我来……”
男人呼吸急促,在了然之后没有丝毫反抗,甚至很有眼力见地平躺在了床上。
“真乖……”应池感慨着,赞扬道。
细碎的吻从男人的眉骨滑过鼻梁,她在人的唇上停留许久,最后很准地一口咬在了人的喉结处,再往下去,动作也变得激烈起来。
脖颈、锁骨、胸膛……
她很热烈,像烈焰,在他的怀里,热烈真实地索求着他。
男人便再也无法思考,迅而反客为主。
他动作粗野,力气虽不敢太大,却也已经是毫无克制的模样了,他大概是要把那内心的煎熬、隐忍、痛苦,连同此刻的狂喜,一并倾泻了去。
应池也毫不示弱,甚至更加狂放,她不再是被动承受,而是主动掠夺。
她的脑袋告诉她,身上人没有经验,她应该照顾一下他的,可她却控制不住地掠夺他,欺负他。
她的直觉也告诉她,没事的,男人这种东西,欺负一下没什么的。
她的指甲已经陷入他背脊的皮肉,牙齿在啃咬他的肩膀,她将他拉向更深的漩涡,要与他一同在这烈火中焚成灰烬。
他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失控的迷乱,极致的欢愉,和令人战栗的自由,也几乎同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喊。
……
当一切静止下来,谁也没有先动,只剩下了彼此剧烈的心跳-
晨光透过窗棂和门扉的缝隙,吝啬地洒进一片狼藉的室内,只余几道亮处。
脸上痒痒的,让应池在半睡半醒间不由去躲那个触碰,她转了个身,身下的异样也让她极为不适。
尚未完全清醒,破碎而灼热的记忆便如潮水般涌入了脑海中。
激烈的纠缠、失控的喘息和灭顶般的快感……
她心头一窒。
背对着身侧的人,应池的声音因初醒和昨夜的消耗而低哑断续。
“就在门外,你去找带你来的人,就说是我说的,怀孩子不是一蹴而就的事,一次未必就能成。”
“这样他们会留下你的命的,他们也会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她交代着,也带着对这人性命的担忧,“你早点走吧,小心些,别让……你知道我是谁的夫人,也知道自己此刻在都督府吧?别让他发现。”
应池的呼吸微微一滞,心口莫名抽紧了一下:“不然,你命都没了。”
吩咐罢了,她便不再理会,提高声音,应池朝着门外蹙眉唤道:“来人——”
可话音还未完全落下,转身却对上了一双怒极的眼睛。
第158章 休妻
赤柳戍的虚惊来得快, 去得也快,祁深仅用一日便查清那只是小股马匪的试探性骚扰。
他心头莫名萦绕着强烈的不安,将善后事宜草草交付副将, 便带着亲兵星夜兼程,披着一身寒露风尘, 在第二日深夜悄然回到了都督府。
府内异样的寂静让他心往下沉,即直奔后院。
果然还是出事了。
但幸而他来得还算及时……
本欲杀之而后快, 却在临了关头,生生止了这杀伐。
如果他此刻雷霆出手,将嗣安卫的人屠戮干净,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再次用强权粗暴地干涉了她的一切。
他不能这么做。
祁深强忍着怒,他得让她用她自己的方式, 处理她的人。
说到底他应该感谢这些人才对,他从没见过如此热情的她,但很显然, 这些人更应该死了,竟胆敢给她用如此烈的药。
而在用解药之前……他也得先帮她灭了火。
床帷剧烈摇晃,祁深第一次感觉自己是被索取的。
他满头大汗地看着她找不到地方,握着她的手去寻, 去辅佐她, 忍不了了才主动翻身。
他贴着她的耳朵喃喃:“可是你先主动的。”
当强烈的快感席卷了祁深的每一寸皮肤时, 他的灵魂也早已离体。
祁深的喘息未定, 狂喜的余韵依旧在体内奔走不休, 看着她氤氲着雾气的眸子, 他问她:“你可知道我是谁?”
应池回得断断续续:“大概……是位君子……”
君子……
他竟是君子……
他当时有多欣喜,此刻就有多狼狈。
就在前一刻,他还在轻触身边熟睡之人的额头与鼻尖, 贪恋地描摹着她的唇角。
他的心中涨满了难以言喻的满足感,他一直在想,她原来可以这样热烈。
他甚至荒谬地觉得,他们之间是不是已经不存在隔阂?今后他们两个,将会是这世间最恩爱的一对夫妻。
兜头一盆凉水不过如此。
不过如此……
祁深浑身僵硬,脸色是可怕的苍白,他的眼底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直直地钉在同样僵在床上的人的脸上。
“应池。”祁深的声音很轻,面上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平静,他的心都要空了,“你昨夜对我那般……热烈……”
控制住手的颤意,祁深半仰面一瞬。
他还没有被气哭过。
吐出口的每个字都好像能渗出血来,也脆弱得不堪一击,祁深却又不死心地在问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都是因为……你把我当成了别人,是吗?”
对视的瞬间令应池浑身一震。
她的确没想到陪她春宵一刻的人是他,竟能是他……
她真的断片了。
按了按太阳穴,应池努力去调记忆。
头有点疼,脑子里也全是昨晚的各种体位。
……
算了。
许是知道早晚有这么一遭,应池除了惊讶那一瞬外,心里并没有什么别的情绪在,更别说在对面人看来大概无异于被捉奸在床的羞耻心了。
小小的惊讶如同蜻蜓点水,在她蹙起的眉心中间就那样掠过,应池没有回答,也没有解释,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最后移开了眼睛。
他现在的状态有些不对。
应池有些别扭,她扭过头去假装看不见他那双痛苦的眼睛,事实上她现在也确实不知道怎么说,说什么。
她本喊“来人”,是欲吩咐青衣去煮碗避子药的,那眼下看来,如果昨晚是他,好像也没必要了。
沉默。
良久的沉默。
面前人的沉默,在祁深看来,无外乎就是默认了。
他早该明白的,她何曾对他有过热情,他昨晚就该察觉的,他怎么能这么蠢,怎么能这么蠢……一次又一次地,睁着眼睛骗自己。
临了听了她这么一席话。
他到底在期待什么。
极致的欢愉便是极致的悲哀,满腔的狂喜被证实为自作多情,他祁深,大概永远不会被她承认是她的男人了。
她大概也永远不会在乎他怎么想。
就像现在一样。
他怎么能不气,怎么能不疯……
“哈……”祁深终于低笑出声,额角的青筋直跳,破碎而凄凉,眼眶也是赤红的,“应池……应池……应池!你焉能……你焉能如此辱于我!”
站在床下吼出来这句话,祁深几乎要站不稳了,他的喉间堵着一团酸涩,不住地往下,心也突然不知怎的,抽疼个不停。
疼得他受不住,只得弯下腰缓缓。
应池张了张嘴看床下人,终究还是没有出声。
她觉得他应该一气之下离开这间房的,可他竟没有。
房间的氛围很不好,令人窒息,应池很想逃开。
他不走那就只能是她了。
应池便随便拿了昨日扔得乱七八糟的衣裳,往自己身上套,只是不自觉移了目光,望向了窗外那片渐渐明亮的天。
是如此明媚。
所以他们为什么要纠缠至此?她想不明白。
“要不,我们和离吧。”应池的语气淡漠得像在讨论天气。
她对他的期待,如今仅限于随便说说。
她想,哪怕他同意了,她大概也不会就此而欢欣鼓舞,他不同意,她也不至于悲伤过度。
祁深像被定住,连呼吸都停滞了,他剧痛的心脏也被这句话彻底僵停。
应池再次张了张嘴:“或者,你休妻也成。”
虽阴差阳错,但错的确在她,不过她并没有愧疚。
却未想下一瞬,祁深像疯了一样撕碎了她拿着欲穿的衣服。
他的力气太大了,可以轻易将它们撕成布条,他的眼睛也迸发着浓浓的火气,目光直冲她。
这种感觉应池之前再熟悉不过,很多个在长安的日子,她惹到他了的下一瞬,就是无休止掠夺。
床上更乱了,一片狼藉,祁深撕了能撕的一切,她碰哪里他就扯过来撕掉。
应池只着了一件杏色小衣。
她先前会怕,会往后躲,而现在,她只会冷着眼看着他发疯,不想说话。
“你想都别想。”祁深开口,丢下四个字,斩钉截铁,也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他转身,也终于恢复平静,却看不见情绪如何,只是声音是哑的:“应池,你既应了我,许了我,断没有反悔的道理,你也死了离开我这条心,你恨我也好,厌我也罢,这辈子,你就只能是我祁深的妻,生同衾,死同穴,你就算化作灰,也得进我祁家的祖坟。”
“昨夜之事,是他们的龌龊。” 他顿了顿,终于找到了发泄口,“这笔账,我会找他们算清楚。”
应池看着他似要大开杀戒的模样,一惊:“你别动我的人。”
祁深却未应,只大步走出房门。
“往死里用刑。”祁深的眼皮半抬,冷冷吩咐,却也在下一瞬有片刻的妥协,“但别让他们死了。”-
此后的几日里,都督府的气氛像结了冰的深潭。
祁深一次也未踏足后院。
他往往宿在前衙书房里,处理公务到深夜,偶尔在中院独自踱步,眼睛却是一眨不眨地看着那通往后院的门。
他的身影在夜色里拉得老长,也带着生人勿近的沉郁。
府中下人这几日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触了主人霉头。
毕竟所有人都知道,阿郎与夫人吵架了。
确切地说,是阿郎在单方面生气。
送进都督府的时月阁的信件,往常祁深从不过问,现在都必须他查过了才能传给应池。
应池摇摇头。
没关系,不在乎,不予理会。
她甚至有些佩服祁深的隐忍程度了。
她知道他或许需要时间消化情绪,而她也知道自己,当然不会给他提供慰藉。
不,或许……他可以需要些别的慰藉。
若有一个温顺合意的女子能陪在他身边,消解他的郁结,转移他的注意,从而……未尝不是一条出路。
“都督近日心绪不佳,府中未免冷清,我并非肚量狭小爱妒之人,也有意给都督纳妾,你们可知道,城中或府里,可有适宜陪伴都督左右的女子?”
仆妇们面面相觑,匆匆跪地,谁也不敢接这个话茬,只把头摇得像疾风中的拨浪鼓。
应池并不意外,若有所思地放下汤盏。
然这边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自会一字不落地传到前头去。
乐觉听罢一脸苦色,简直想跪下来求人,他的主母他的祖宗,那事在阿郎这还没过呢,能别再找事了吗!
他偷偷瞄了一眼座上人,祁深的脸色铁青。
“夫人呢?”
“用过中食,出门闲逛了。”
祁深点点头:“一应人手呢?”
“自是跟去。”
应池的心思其实也并全然在这上面,有合适的就有,没有也不强求,然事情就这般凑巧。
人市牙行聚集的街巷里,正有一家道中落,走投无路又不得不自卖自身的女子。
原是邻县一小吏之女,父亲病故,家产被族中侵占,母亲又病重,不得已卖身,其身契干净,识得几个字,会些简单的女红和厨事。
“就她吧。”应池吩咐,“身价照给,另外,给她母亲请个医人,留些药钱,带她回府,先安置在偏院,找人教她几日规矩。”
届时再问问她的意愿。
应池走了两步脚步顿住,想起祁深来,又摇了摇头,时日太短,她在干什么,病急乱投医?
“罢了,只留在府里做活吧。”
第159章 恶心感
车马刚在角门停稳, 就横亘出一只手,从马车车厢里扯过应池的腕子,踉跄地将她打横抱起。
祁深转身便走, 步伐快,又裹着煞气, 一应仆从慌了神,排了一长队, 小步伐匆匆,在后跟着。
应池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受他周身散发的那股沉郁气息,那架势像要将她生吞活剥一样。
她按着脑袋想,也想不明白, 她又哪里惹到他了?
还有,他怎么这么爱生气。
“出府了?”一路进了后院寝居,祁深将她堵在窗台, 堵在案边,开口问着。
乐觉很有眼力见地带上门,吩咐道:“退远些守着。”
应池懒得推他,神色平静:“你不是都看见了?”
“去人市了?”
“明知故问。”
“带回来个人?”
应池抬眼, 看到了面前人红透的眼底眼尾, 蹙了眉:“怎么?有异论?”
她意识不到自己与他说的每句话, 其实都有夹枪带棒, 想来是习惯使然。
祁深猛地伸手, 大掌握住她的后脑压向他:“异论大了。”
言罢也不管蹙眉的应池是什么表情, 只顾吻上她的唇,然后在她要恼怒或者要情迷意乱的时候,戛然而止。
“前几日, 你才那样对我……”祁深的喉咙哽住,那早她的话对他来说,仍是血淋淋的伤口,“今日你就能若无其事地出门,去给我挑个妾室回来?你是嫌伤我伤得不够深,还要再往我心口捅一刀,再撒上一把盐吗?”
应池的脑袋嗡嗡的,祁深现在越来越会打感情牌,装可怜,比起这些,她更希望他能跟她继续冷战,以可以回避问题。
她试图挣开,却被他箍得更紧,于是她也准备开始给他打感情牌,善解人意道:“我只是想,你或许需要有人陪伴,你们祁家或许也需要……”
“我不需要!”却不想又惹恼了他。
祁深几乎是咆哮出来的,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他的情绪一直都不稳,最近几日简直达到了顶峰,他捏着她的脸,“你看着我,你看看我,你告诉我,你心里到底有没有一丝一毫,曾把我当成你的夫君?而不是一个需要你打发的麻烦?”
应池沉默,好一会才岔开话儿道:“我不觉得我有错,这是我为主母的本分。”
“好好……”祁深笑出声来点着头,眼中疯狂与痛楚交织,“主母的本分,既然你口口声声说是本分,那你可尽到本分了?”
他的手探向她的衣襟,唇齿在她的唇齿间肆虐,字句模糊透着凶狠:“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这夫妻间的敦伦之事,你就躲不掉!”
他对她的身体了如指掌,能轻而易举地调动她身体的情绪,从书案吻到床榻,该做的都做了。
应池的眸子水光潋滟,含着未坠的星光,是被惹得要哭的模样。
眼看着他就要行那最后一步,她的话虽软,语气虽喘,却是在威胁他:“祁深,你敢!”
祁深胸口依旧剧烈起伏,眼中疯狂未退,就要不顾一切,然忍着进了半数,又收了回去。
他一把掀起她的小衣一角,塞到她的嘴里,“咬着,咬好了!”
又抓住她的手,硬是往里塞:“握着。”
他的唇覆上她,应池抓住祁深的头发,一时分不清是在按还是在推,只觉得那触感越来越强烈,让她再难以招架,随他去了。
祁深看着她情迷意乱的模样,用鼻尖蹭蹭吻过的地方,终于找回了些主权,哑着嗓子问:“以后别动这样的心思?行不行,嗯?”
“应了就给你。”
在这种情况下逼她也是无奈之举,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应池心头莫名一颤,“我祁深这辈子,宁可困死在你这座冰窟里。”-
一个半月的光景,无声无息即过。
这日,祁深从前衙回书房,瞥见廊下有放着几只还未及抬进房的崭新樟木大箱。
那漆色亮得晃眼,他脚步微顿,随口问着搬运的仆从:“这是什么?”
为首的那人忙躬身答道:“回都督,是夫人命人从洛阳采买的,里头装的都是时下最新的首饰头面和钗环珠翠,还有些精巧的玩意儿,夫人现在可喜欢了!”
祁深眉头蹙了一下。
她喜欢这些?
不。
在他的印象里,她向来素净,发间常见的,不过一枚简洁的玉簪或银钗,腕上一只素圈镯子便是极限。
祁深自认为还算了解她,知她如今更在意的是账册盈利、货殖流通以及各地的物产价格。
曾在长安,她对他所送的珍贵之物不屑一顾,可如今又为何对珠光宝气之物显露出这般兴致了?
还特地从洛阳采买。
实在不像她。
祁深自嘲垂眸,克制着闷意,不由去想,若她那时就喜欢这些就好了,至少他还能靠这个来掌控她。事实上她软硬不吃,滴水不进,他拿她毫无办法。
祁深面上有难以言喻的异样感,却也没再多问,只是又瞥了那几只箱子一眼,才转身进了书房。
直到晚上,他才想清楚,他为什么心里憋屈又觉得闷烦,且难以静心。是因为他实在怕她变太多,他很怕还未跟上她的脚步就被她抛弃。
他简直怕极了。
这日他又缠她良久,直到从她口里得了松口,以后这些她所喜所要的小玩意都让他去搜罗才肯罢休。
而许是天气越来越冷的缘故,应池也变得越来越懒散。她容易累,容易困,精神也不佳,面对祁深的很多锲而不舍一直问的小要求,含含糊糊地也就应了。
到了次日,祁深散了衙,从院落外侧的回廊过回后院。
说来也巧,正是四下无人之时,有两人做着活,在压低声音交谈着。
“……总感觉娘子近日清减了不少,那腰身,我瞧着都心疼。”
竟是青衣,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心疼与忧虑,祁深顿了脚步,也止了乐觉前行,站着听了几耳朵。
“娘子饭也用得少,早上那碗燕窝粥,动了两勺就说饱了。”
“这和在洛阳时可真不一样,那时娘子虽操心生意,胃口虽不算顶好,可也没这样啊。”
另一个人似乎低声附和了什么。
青衣的声调里便掺进了一丝难以抑制的埋怨:“还不是因为不顺心的人,自打来了这儿,也没一件顺心的事儿!娘子不喜阿郎,府里人尽皆知吧,是都督又怎样?照样不讨娘子欢心!”
青衣自知失言,忙捂了嘴,后面的话骤然低了下去。
另一人四下看看,斥道:“你是疯了不成!”
青衣慌道:“好姐姐,一时口快,别说出去。”
“阿郎最是小性,尤其是关乎夫人的,一丝一毫他都要深究的,你呀你,幸好没人听见,否则你就等着挨罚吧!”
祁深立在廊柱的阴影处,下颌微微绷紧,沉默地站着。
乐觉听得头皮发麻,不时觑着人的脸色。
直到祁深从两人旁边大步走过。
两人立即噤若寒蝉,慌张张跪下行礼,青衣已经开始哆嗦了,纵然她知府里后宅事宜都是夫人做主,还是对男主人有着天然的恐惧,乐觉亦偷偷做了个自求多福的表情,亦步亦趋地跟着。
当日晚,管事后院的嬷嬷便战战兢兢地来禀应池,说是那青衣姑娘,被阿郎调去浆洗房干粗活了。
应池此刻正对着一册账本出神,放下笔,默然片刻,问了缘由。
听罢后,只吩咐道:“罚明日一日就够了,后日让她回来。”
管事嬷嬷不敢耽搁,忙再去禀了祁深。
一来二去的传话,应池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祁深知道她秉公处理,气也消了。
青衣红着眼睛回来,又是委屈又是后怕,解释完了后拉着应池的袖子:“娘子,青衣错了,青衣不是有心的。”
应池拍了拍她的手,不甚在意。
这样类似的事情有几次发生,她吃的少祁深就罚厨子,她出门少祁深就罚车夫……以至于整个都督府人心惶惶,看见应池就像看见了祖宗供着,看见祁深就像看见了恶鬼躲着。
日子就这么过着,五日后的清晨,窗外寒霜已起,房内暖意如春,祁深醒来,却觉得有些头重,胸口也发闷。
小心翼翼地塞了塞床上人的被子,他不放心地招呼了人过来看着她睡,才舍得抽身出寝居。
仆从摆上早食,都是他晨起平日惯用的几样粥食和小菜。
祁深拿起筷子,刚夹起一箸,一股突如其来又极其熟悉的恶心感毫无预兆,直直涌上喉头。
他猝然放下筷子,捂住了嘴,胃里空空泛酸水。
“阿郎!”侍立的仆从瞧见,大惊,“可是要叫府医?”
祁深以帕子掩口,点点头,“倒也无妨,这恶心感来得快去得也快,等下职再……”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
难道……
这种感觉太过熟悉,熟悉到祁深心跳骤然失序,他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小凳。
“哐当”一声,惊得仆从慌忙跪地。
“阿郎?”
祁深却恍若未闻,脸色变幻不定,震惊、怀疑和极度的不确定,猝然下令:“去请府医,现在!”
府医来也匆匆,额上沁着冷汗,在主母房中,战战兢兢地将指尖轻轻搭在了熟睡中的应池的腕上。
第160章 堕胎药
见府医倏尔变换的神色, 祁深已经了然,他止了府医要回的话,带人至书房。
“夫人……确是喜脉, 滑而流利,如盘走珠, 一月有余,不至两月。”
一切怀疑得到证实, 祁深猛地攥紧了拳,杀伐尽显。
“都督饶命!”府医浑身发寒,预感到下一瞬就会被灭口,急急跪下,以头抢地。
他知道了了不得的秘事, 毕竟都督的避子药是由他亲手配的,而如今都督夫人有孕也是真的,那这孩子……
“饶你。”祁深的目光垂在捉颤的府医头顶上许久, 才喃喃出口,“如实回答便饶你。”
带着一丝渺茫的希冀,“那药,本都督按时用着, 有子嗣的几数是多大。”
他和她自成婚以来, 就只有那么一次。
就那么一次, 还是在他用药不停的情况下。
其实都不用问, 这些就足以断送了孩子是他的几数。
“回都督。”府医视死如归, “……几不可为。”
撒谎的确是一条路, 无非能活到孩子出生,都督察觉只是早晚而已,如今只能暗引着都督, 这个孩子留不得,他尚有一息存活之地。
孩子可以再有,他的命仅此一个,如何选,府医明白。
“夫人尚且不知有孕,脉细而弱,此乃胎气不固之象。”
祁深又何尝不知他的意思,眼睛寒光一闪,冷冷撩眼吐字:“滚。”
门声响过一瞬后,书房静默。
祁深突然踉跄后退,双手捂住了狠戾的眼睛和脸。
他想立即冲到她面前质问她,他想从她眼中看到愤怒的否认,但他也知道,这是最不可能的。
最有可能是她坦然的承认……他想不出来,真到那时候他该怎么办。
他的脑海里不住想象着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她与大牢里关着的那个男人在床榻上纠缠相依、缱绻缠绵的画面,或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的男人,他们肌肤相亲、软语温存……
他不敢再想下去,每一条思路都通向让他肝胆俱裂的深渊,让他回归暴戾。
他如何不想要孩子?可留下她和别人的孩子……他怎能做到,他怎能忍受看着她的腹部一日日隆起,孕育着的,是别人的骨血。
这个孩子不能留。
留不得。
只要这个孩子存在一天,就会是扎在他心头的一根毒刺,莫说看着孩子承欢膝下了,他怕是忍不住会掐死。
可……那也是她的孩子。
即使只留下她的孩子,都太难了。
祁深枯坐在书房,这两种极端的情感在他胸中疯狂撕扯,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割裂开来。
窗外从白亮到泛起黑意,也像他一点点沉下去的心。
孩子不能留。
哪怕是未来她觉得日子无趣,想要个孩子作陪,收养个孩子也好过她与孩子有独特的血缘,而单把他排除在外。
“来人。”祁深的声音干涩,想好了便不留余地。
乐觉应声而入。
“找府医开一剂最温和的堕胎药,要稳妥,尽量少伤母体。”
乐觉浑身一颤。
“另外,我今晚要提审嗣安卫的人,你去安排一下。”
牢里的众人伤养一月,刚刚有些好转,又被用了一遍刑,伤得最重的,是曾爬上应池床的那个男子。
那日未遂,不代表昨日未遂。
祁深不住地怀疑,最后泄愤般地认定,大概就是他了。他站在牢狱外的晨风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却压不下他心头那股暴戾过后的空洞-
堕胎药盛在素白碗里,汤汁浓黑,热气袅袅。
祁深盯着那碗药,看了很久,碗壁温热,透过碗壁传到他冰凉的指尖上。
他几乎能透过这深褐色的液体,看到她喝下后可能惨白的脸,看到她腹中那尚未成型的孩子化为血水。
晨光已经大亮,就那样明晃晃地照在台阶上,祁深从廊下走过,身形半明半暗。
应池此时起身不久,正坐在窗前的矮榻上,任由青衣为她梳妆。
阳光透过窗户,在她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显得异常沉静。
祁深远远瞧着,大概是他知道了她有孕的缘故,觉得阿池她此刻的模样,也可以像一个母亲。
听到脚步声,应池抬起头,看到端着药碗走进来的祁深,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因为往往这个时候,祁深会在前衙处理事务。
祁深也未言语,只走到她面前。
两人之间隔着不过三尺的距离,他能清楚地看到她眼中最细微的情绪,他看着她清澈无波的眼眸,看着她惯有的冷淡。
她没有丝毫恐惧,也没有对腹中存在着生命的感知。
她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这个认知,猝不及防地刺入祁深狂乱的心绪中。
“你近日精神不济,气色也差。”祁深开口,试图让语气听起来平静如常,甚是温和,“我让府医开了剂调理气血的方子,趁热喝了吧。”
应池的目光在药碗和他脸上扫过。
面前人眼底有未散的血丝,脸色比平日更显沉郁紧绷,虽然极力掩饰,但那细微的异样,逃不过她敏锐的观察。
一切都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应池未接,只淡淡道:“我无碍。”
“喝了。”祁深的语气不自觉地紧绷,带着命令,随即又立刻放缓,“阿池,对你身子好。”
应池蹙了蹙眉,但看着祁深那双紧紧盯着她,眼底深处又翻涌着复杂难言情绪的眼睛,还是应了。
他想让她好,但态度好奇怪。
但他什么时候不奇怪?
一碗药而已,应池不想跟他吵,而且她最近的确腰酸背痛,有些不适。
伸手端起了药碗,药汁送至唇边。
却被人握住了手腕。
“等等!”
祁深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有什么无形的东西一寸寸扼住了他的喉咙,他的额角甚至有冷汗渗出。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她端着药碗的手。
无疑,这堕胎药,她喝下去会很痛苦。
他发现他可以恨她不忠,可以恨孩子非己出,可以虐打别人来泄愤……但他唯独,舍不得亲手将降临在她身上的巨大痛苦,亲手灌入她口中。
他以为自己可以的。
在应池诧异的目光中,祁深几乎是抢步上前,一把夺过了她手中的药碗。
动作之大,使得深褐色的药汁晃荡出来。
“这药……”他喘着粗气,“这药或许不对症,我再让医人看看。”
言罢出了房间,徒留应池莫名其妙地愣在原地。
看了一会门口消失的残影,应池收回目光,又不忿地看回去。
真有病。
她吩咐青衣:“我最近的确有些不适,午后让府医过来瞧瞧。”
“是。”-
祁深背靠着冰凉的廊柱,胸膛剧烈起伏,将药碗狠狠掼在地上。
瓷片四溅。
乐觉战战兢兢地看了半晌,才踱步过来,冒死一语:“阿郎……”
“退下。”
乐觉急急跪地:“阿郎,属下僭越,有些计议,愿一吐为快。”
从王府亲卫到边关效命,乐觉见过他意气风发,也见过他黯然神伤,更是将这数年来他们之间那冰封火炼般的纠葛都看在眼里。
祁深点点头,算是允了。
“阿郎,属下眼拙,但也看得出,这么多年的恩怨,您与夫人之间缺的,或许是一个转圜的契机。
“这孩子既已在夫人腹中,便是与夫人血脉相连,夫人再冷,对孩子总归是母亲,属下觉得寻常温情或许更能打动夫人。
“日子还长,您与夫人若一直这样彼此冻着、耗着,何时是个头?若有个孩子在中间,哭笑吵闹,跌跌撞撞,再冷清的日子,也能熬出点人气儿,熬出点牵绊来。
“将来夫人若想通,想好好过日子,再与阿郎生一双儿女,未尝不会!阿郎的孩子定不舍得交于时月阁,那这个孩子,完全可以代替,这样做,总好过……现在就亲手把路彻底堵死,再无转圜余地。”
祁深的眼中有些许松动,但眸光依旧凌冽。
乐觉说了这么多,但他祁深是如何自负,从一开始,孩子不是他的,这是原罪,就注定留不得。
现在他纠结的,并非是孩子留不留,而是母亲会不会受伤。
“莫说了。”
乐觉重重叩首:“属下这些话虽置于阿郎于屈辱的境地,可却是不想阿郎将来后悔!属下以为,孩子的父亲留不得,只要这世间无这孩子的生父,阿郎就是这孩子的生父。”
祁深挥挥手:“退下。”
“阿郎!”
“乐觉,你是想死吗?”
“属下!属下……知错。”乐觉的手指紧紧扣地,再劝的话变成了妥协,他已无能为力。
祁深眼眸的杀意已褪去大半,但改变不了他给她腹中孩子定好的结局,听了乐觉一席话,反而有虚脱般的清醒。
“再备一碗堕胎药,让……青衣去端。”
他是恶人,自当万劫不复。
她会因为孩子的出生而改变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倘若让应池知道自己有孕,孩子多半也留不下来的。
可他不敢赌,万一她说因为不是他的孩子而留,他要如何自处?
像她会做的事,不遗余力地往他胸口捅刀子-
紫石英、蛇床子……府医一个一个对过,咽了口唾沫。
重要的避子药在这药渣里都没有,反而多出了淫羊藿、巴戟天……这、这都是大补元阳、益精填髓的药。
避子药……变成了……补药?
天呢。
今早上阿郎刚令人煮了堕胎药端过去……来不及细究药变的原因,府医合上药单,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而后仓皇失措、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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