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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做池鱼》百合耽美小说_提灯渔火

    第81章 迷雾


    天色微微亮, 应池沉默地坐在凌裕桉家里那昂贵的餐桌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滑的桌面,在他眼神投过来时回应一个浅浅的笑。


    凌裕桉给出的证据几乎无懈可击, 详细的医疗记录,专业医生的诊断视频, 甚至还有几段她在病中茫然无措、头痛欲裂的监控片段。


    应池看了一夜。


    一切似乎都在指向一个事实,她因意外患上了间歇性失忆症和解离性身份障碍, 有时候会突然想不起来一段时间的记忆,有时候会分不清自己是谁。


    而凌裕桉是她深爱且依赖的男朋友。


    “阿池,周菊英,周芳舒,对了, 有时候你也会说自己叫诗睐,还有裴时靥……”凌裕桉轻笑了笑,就那般眷恋地看着她。


    她的确从他眼睛里面看到了浓烈的爱意。


    莫非, 真的是这样?


    可是……那些记忆,鲁公府为奴的艰辛、诏狱的血腥气、漩涡刺骨的寒冷,还有那恶魔一样的人……一切都太过真实。


    每一次心跳加速和呼吸困难的瞬间,都刻骨铭心, 那真的只是一场漫长的噩梦吗?


    应池压下心头的狐疑, 决定暂时按兵不动。


    她低下头, 小口吃着凌裕桉推过来的菜, 都是她蛮喜欢吃的。


    甜甜的油爆虾, 清炒芦笋只取最嫩的心, 连米饭的软硬都分毫不差,清蒸鱼加一点特调的豉油汁。


    “这是什么?”


    “蟹黄豆腐。”他推到她面前。


    满勺入口,温润滑嫩, 鲜香留齿,也是她的口味。


    应池心中的狐疑更甚,她都不知道自己会喜欢吃这个,而他把它推过来的时候,却像是确定她一定会喜欢。


    太准确了。


    准确得令人心惊。


    但在她的记忆里并不曾有和他很深的交集。


    这种感觉……就像他是一个看不见的人,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事无巨细地观察并记录下了自己的一切喜好。


    莫非她真的生病了?


    应池匆匆吃完,说想回家。


    凌裕桉没有阻拦,只是温柔地替她披上外套,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不舍:“早点回来,不舒服随时给我打手机。”


    他的表现无可挑剔,就像一个极度关心女朋友的完美情人。


    然当应池站在自家别墅门前,按响门铃却无人应答时,一股寒意不知为何爬上了脊背。


    她输入密码进门,屋内一切如旧,干净整洁,甚至茶几上还摆着她和父亲旅游的合影。


    “李叔?爸?”


    应池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无人回应,巨大的不安瞬间攫住了她。


    从她进了门,他就看不到她了。


    凌裕桉终于舍得收回视线:“派人跟着她,确保她绝对安全。”


    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入郊区一栋守卫森严的别墅,凌裕桉径直走入地下室,这里被改造成了一个设备极其先进的私人医疗室。


    应华瘦削的身影陷在宽大的轮椅里,身上连着复杂的生命维持设备。


    听到脚步声,他艰难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急切的光:“池池回来了吗……她怎么样?”


    凌裕桉站在阴影里,声音听不出情绪:“她回来了。”


    他顿了顿,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斩钉截铁地道:“我不会再让她回去了。叔叔,把东西给我。”


    应华死死盯着眼前的年轻人。


    凌裕桉的姑父离奇死亡,不到一年时间,他的姑姑竟将全部股份转给了他,而他迅速息影,以惊人的手腕整顿家族企业,一路高歌猛进。


    但应华盯他盯得紧,也查到了不寻常的痕迹,大约就是从去年这个时候,传出明星凌裕桉在浴室割腕自杀的消息,虽被撤销得快,但依旧有端倪。


    自那以后,凌裕桉便退出了娱乐圈。应华看了他曾经的采访视频,简直判若两人。


    他姑父的死,绝对和他脱不了干系。


    而且,这人的骨子里,不知道是谁……在池池走后没多久便找上了他。


    毫无疑问的是,他是个疯子!


    一个极危险、智商高又权势大的疯子,一年里,所有与他竞争的商业对家,不是离奇死亡就是已经破产。


    毫无疑问,他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


    “你让我见见她……”应华的声音因虚弱而颤抖,“就见一面。”


    “把东西给我,叔叔。”凌裕桉的声音依旧很平和礼貌,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不让她走,以后就有的是时间见的。”


    应华绝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闪过一丝平静,他试图感化他:“说到底,我该谢谢你,花了这么多代价,用这些机器吊着我这条老命。”


    他做最后的努力,声音嘶哑,带着一个父亲全部的恳求:“我的池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最牵挂,最放不下的人,你放过她,好不好?”


    凌裕桉缓缓走近,语气偏执却透着一丝温柔:“叔叔,我也是的,没有她,我活不下去。”


    应华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知道,谈判破裂了。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但东西,他已经给了另一个人,他也知道,那人一定会帮他。


    别苑内,祁深面色阴沉地盯着被捆得结实的人。


    无论他如何逼问,这顶着熟悉面容的女子只会瑟瑟发抖地重复着“不慎落水”以及“多谢郎君”,而对如何来到此地,又为何会进入这具身体一无所知。


    或者说是拒不透露。


    裴时靥从心底突升起恐慌来。


    这般将她捆绑的做法莫名熟悉,在异世的近一年里,除了偶尔代替应池出席一些难以推脱又让她局促难忍的活动外,她几乎每日都被捆在地下室里,不见天日,等待着每月十五月圆。


    她之所以并不反抗而且相当配合,是因为她也想回来,但现在……显而易见,她并不想回到那异世去。


    祁深心中的疑窦愈来愈深。


    他忆起围绕她的种种异状,那诡异的只针对她一人的旋风,几次三番都发生在月圆之夜。


    但腊月十五那日却并没有……是了!冬月十五日他追去道观找她的时候,暗探在鲁公府截了一名时月阁的人,回报说那人手中紧握着一个奇特的圆状物。


    而正月十五……


    若月圆之夜和那器物是关键,那他举着那东西映照月光的举动,岂不是!


    想到此,祁深捏着太阳穴,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无论猜想真假,需得试上一试才知。


    然军务不等人,年节刚过,燕郡王据泾州造反的消息如同惊雷炸响朝堂,北境突厥亦蠢蠢欲动。


    左武侯卫衙署内文书堆积如山,调兵遣将的指令雪片般飞出,祁深忙得焦头烂额,索性再着急寻她也得等到下月十五,给他也腾出来了些许空来。


    这日,他正在衙署与将领推演沙盘,沈敛谨却怒气冲冲押着一人进来告状。


    沈敛谨状告程昭冲撞其妹沈思莞,致其落水受惊,连夜高烧不退,至今仍虚弱不堪,又证据确凿。


    那日之事确实众目睽睽,祁深即便有心维护,也不得不罚,他沉着脸,剥了程昭的队正之职,罚他去马厩喂马。


    程昭也辩驳不得,谢了将军后又赔了钱。


    毕竟之前是他冲沈敛谨嚷嚷着,搬出来将军给自己撑腰,才能先到这来的。若是直接告到县令那去,不仅撸了职,免不得还要打板子。


    出了大门,程昭只冲着得意洋洋的沈敛谨冷哼一声,昂首道:“孙猴子当年还喂过马呢!切!”


    沈敛谨显然一头雾水,但不妨碍他和他斗嘴几句,之前两人就曾大打出手来着。


    程昭算是看明白了,这兄妹俩,一点儿也不是他要找的人,于是又白了人一眼。


    第二日,沈思尔竟搭线到了尚嬷嬷那里,提出想见一见锁烟楼被软禁的人。


    尚嬷嬷哪敢自己做主,祁深虽狐疑,却也想看看这二人能耍什么花样,便也允了,另暗中派了耳力极佳的探子潜伏窃听。


    见面过程平淡得出奇。


    两个女子相对无言片刻,沈思尔才激动地压低声音问:“你在那个地方……你见到你阿兄了吗?他好吗?他过得怎么样?”


    正月十五那日,她亲眼看见了突起的旋风和那世子对月的动作,误打误撞,裴时靥回来了。


    裴时靥蹙了蹙眉,沈思尔竟是知道的?但她茫然摇头:“没有。”


    她的确不知道,快一年所见陌生人都很少。


    “嫂嫂,我阿兄……我表兄呢?他又怎么样了?”轮换到裴时靥焦急地开口了。


    沈思尔闻言,脸色一白,裴云廷死了,裴时靥还不知道。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沉默地离开了,留下裴时靥在后急切追问:“嫂嫂你回答我啊……”


    探子将这番云里雾里的对话报予祁深,祁深也听得眉头紧锁,他立刻派人截住沈思尔,而后逼问。


    “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而且我一定会杀了你的。” 沈思尔的笑容奇怪,内里的恨意却很明显。


    她想杀他这事,都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她想面前的人一定知道。


    祁深的确知道,但就是不知道为何罢了,此刻被激得杀心顿起,但念及她或许还与这些事有所关联,只得强压怒火,想让她说清楚:“死也让本世子做个清明鬼不是?”


    “你死的那日总会知道的。”


    沈思尔依旧毫不客气,言罢转身就走。


    祁深闭了闭眼,对乐觉道:“卸掉她一只胳膊。”


    乐觉正应命称是,祁深却迅速抽出佩剑甩了过去。


    尘音也算眼疾手快,但还是慢了一步,虽把沈思尔推开,但自己的胳膊上的伤口却深可见骨。


    下一瞬,乐觉抽出了佩剑,从尘音的肩膀处砍了下去。


    瞬间的事,胳膊落地。


    “下次砍的就不是你这婢女的了,是你的脑袋,知道了吗?”祁深不耐烦地盯着她,“连你父亲都得让本世子三分,你算个什么东西,一次次地挑衅本世子。”


    沈思尔在那一瞬间浑身都在哆嗦,不知是吓的惊的还是恨的。


    应池寻了父亲几日,未寻其踪,甚至坐车辗转回了一趟老家县城,邻居也称今年过年时都未见,她还因此上了一趟热搜。


    是她的一个大粉,池塘里的星星,“偶遇我家池宝,远远地没敢打招呼,老早就觉得池宝好像突然变了似的,是我糊涂了,我的池宝没变,妈妈永远爱你……永远在你身后。”


    应池刷到的时候,笑着笑着眼泪落了一脸,不愧是她的粉丝她的兵。


    而几次从惊梦中醒来,凌裕桉都坐在她床边看她,不错眼睛,不移地方。


    像是怕她消失了一样,又像是很长很长时间未见她,想一次时间看个够。


    应池心下存疑,只试探地问凌裕桉,知不知道她爸爸去哪了,凌裕桉只摇头,还派了人和她一起寻。


    凌裕桉一定有问题。


    这日,应池尝试甩掉跟踪她的人,专走的三环那像迷宫一样的小巷,准备去派出所报警。


    却不想被人从后捂住了嘴。


    第82章 渐明了


    应池的心脏狂跳, 正欲挣扎,身后人开了口:“别出声,是我。”


    一个压得极低的, 带着些许陌生口音的男声在她耳边响起,她抬头往后看去。


    这人倒还真不陌生, 因为她曾见过他古代扮相的画像,如今不过是短发而已。


    “时烨?”


    应池瞬间停止了挣扎, 任由他拉着自己,游鱼般潜入巷子更深的角落,尚且不知道能不能甩开那些跟着她的人。


    但时烨显然对现代监控死角有着惊人的了解,路线刁钻精准,动作干净利落。


    这种在密集监视网中穿梭的方式, 像极了古代时月阁的暗探带她逃脱追捕时的感觉。


    七拐八绕,他们竟从小卖铺的后门钻出,闪进一片迷宫般的老旧胡同区, 最终,他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应池喘息未定,抬眼便被满墙的景象惊得怔住。


    四壁贴满了她的电影海报、专辑封面,玻璃柜里整齐码放着她的所有影视碟片和周边, 甚至还有手绘的画像, 时间跨度从她刚出道至今。


    “这是……”


    “这身体原主的家。”时烨给了她一瓶水, 解释她的疑惑, “他是你的铁杆粉丝, 追了你很多年了。”


    “原来是这样。”应池眨了眨眼, 不由笑了一下,满室痴迷,倒真是她的铁杆粉丝。


    “你父亲拜托我下月十五送你回去。”


    “你知道我爸爸在哪?”应池的急尚且顾不住他的那下半句。


    时烨摇头:“正月十五之后就没见过了, 在那日,我们查到了凌裕桉身上不对劲。”


    “所以一定和他有关。”应池几乎很确定,她抬步便想冲出去问个究竟。


    “莫要冲动。”


    应池崩溃地捂住双眼。


    “我们在你的超话相识,你父亲说你变了,像换了个人,我立刻就猜到了,我试过去接触过时靥,但凌裕桉这一年来把她看得太紧了,根本无法靠近。”


    “所以是你告诉的我爸,如何让我回来?”


    时烨点了点头。


    应池想起古代那个为爱痴狂又绝望报仇的沈思尔,费劲心思留住她在古代,冷冷吐口:“你们夫妻二人,还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但无论如何,还是多谢你。”


    时烨眉头紧锁:“是不是尔娘她……她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应池抬了抬眼,想了想淡淡说了一句:“为了报仇,你们时月阁的人快死绝了吧。”


    时烨脸上掠过痛楚:“请你一定告诉她,放下执念,别再报仇了。”


    “我不会说的,我也不会再回去了。”应池斩钉截铁,伸手朝他要东西,“东西给我。”


    若是有像‘见月’的东西,她会将它锁尽黑色的匣子里,在海钓的时候,扔进大海深处。


    “你父亲已经拜托了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会送你回去的。”


    而且,时烨看着面前的人……天命不可违。


    人静时分,夜漏滴尽三更,曲江别苑的书房里仍亮着烛火。


    祁深揉着发胀的额角,面前摊开的泾州布防图却是一处也看不进去,反而掏出那物件反复查看着。


    他回忆着对着月光时出现的怪异符号,越想头越发胀。


    “吱呀”一声门开,尚嬷嬷端着安神汤进来,见他又眉宇深锁着,忍不住叹道:“郎君,太晚了,是时候该歇息了。”


    祁深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郎君莫不是还同她置气?老奴瞧着,她从上元夜那日回来举止就怪了些,但倒真活气了不少,许是小女儿家闹脾气,装样儿给您看呢……”


    将温热的瓷盏推过去,尚嬷嬷笑着提议:“不如……且再松一松笼门,放她出去扑腾几下,反倒能瞧清她想啄哪根枝杈,回来也能更活气些不是?心放松了,人也安稳了。”


    尚嬷嬷不清原委,但这话说得在理,也给了祁深一个主意。


    是了,裴时靥看着比她蠢笨不少,但谁知是不是披着羊皮的狐狸?且放出去派人跟着,有什么事也能一览无余,况且她也跑不了。


    被关着的裴时靥近乎心如死灰,直到被尚嬷嬷松绑,塞给她了一个装着半贯钱的荷包。


    并且要放她出去。


    惊喜来得太过突然,她将信将疑,可别苑的朱门竟真为她开了条缝。


    一口气跑出去好远,她怔怔站住脚,望着街上车水马龙略有些慌乱。


    她满脸是茫然的。


    心心念念地想回来,第一件事是做什么?


    对对,找阿兄。


    裴时靥出了曲池坊的坊门,一路沿着道,打听着,朝着通善坊的方向走去。


    最后在一户紧闭的木门前站了许久,她的指节轻轻叩了又叩,里头却只传出空寂的回响。


    “阿兄?”她眼圈一红,声音哽咽带着哭腔唤道,“阿兄开门……”


    却不想这个门未开,隔壁的邻居先出来了,看到了敲门的人惊讶不已:“哎呦,都快一年了,还能见到娘子真是惊奇,还当是你们夫妻二人不……”


    裴时靥急切,只得断了她的话:“大娘,你知道我……我夫君在不在家吗?”


    “你家那位郎君?不都也快一年没回来了吗?你俩原来没离开长安呢?”


    裴时靥半晌没说话,她咬唇踟蹰良久,而后扭头就走,徒留那隔壁邻居一脸狐疑。


    雇了辆驴车,裴时靥略有艰涩:“去新昌坊鲁公沈家宅。”


    沈思尔一定有事瞒着她。


    她只有一个问题,她阿兄裴云廷到底在哪?有没有……事。


    沈思尔被逼问得没法子:“费劲心思把你送走,你就该在那活下去,缘何回来!”


    裴时靥泪珠滚落,她心下有不好的预感:“那里我也活不成,嫂嫂,我只想见我表兄一面,你告诉我,你告诉我……”


    沈思尔脸色变幻几瞬,终是狠心拽她去了墓地,指着那重修了第三遍的坟墓,哑声道:“他早睡在这儿了。”


    裴时靥如遭雷击。


    她难以接受,难以置信,从小声啜泣到扑在碑上哭得撕心裂肺,猛地就要往石碑撞去。


    沈思尔死命拉住她:“你难道不知他本就活不长了?你给他煎药就一点没发现,裴时靥,你不是孩子了。


    “他是选择瞒着你,是舍不得让你面对这些,但你要一直缩在龟壳里,缩在他的翅膀下吗?”


    “裴云廷死了,而且我答应过他,仇我来报,你就安安心心地回去,那里比这里安全。这里已经没有你的亲人了,北静世子,呵,他一定会送你回去的,你去找他,你回去。”


    “我不回。”裴时靥摇头咬唇,泪流满面,“为什么?那里我人生地不熟,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我是为你好,她的确比你更适合这里。”沈思尔并非瞧不上裴时靥,但显然,面前这个单纯懦弱的她是需要别人时时刻刻护着的,是根本难以成事的。


    无论沈思尔如何说,裴时靥都一口咬定不回去,说北静世子已经放了她,她不回去。


    沈思尔眉目疑虑丛生,莫非这北静世子祁深是个蠢货?连这点子关窍都想不明白,竟还需要她去提醒一二吗?


    “若你想放心,你的侄儿裴晏已经承袭爵位,重立府邸,裴氏的荣耀虽不敌当年,却也算后继有人,你去看看也好,我送你去。”


    眼瞧着马车拐过坊角,快到裴国公府,却被一堆人马铁桶般围住了。


    “带走。”祁深冷令,尽管他的确有意想恢复她身份,但现在尚且不是时候。


    几个亲卫从马车里扯出来裴时靥便带走了。


    意料之中,所以沈思尔并不意外,她也大概知道了他缘何要把她放出来走这一遭。


    她下了马车,不过面前的人恐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裴时靥的确什么也不知道。


    “月圆之夜,那信物还能换魂,世子可知?”


    “本世子知道。”祁深眸中寒光乍现,却忽想通一些关窍。


    那日她在他怀里,指着面前的人,让他把她凌迟处死。


    她想回家是如此的急切,祁深也知道。


    “怪不得……她如此恨你。”祁深咬牙,“这笔账,等她回来,我们慢慢算。”


    沈思尔也不由冷笑,真是贼喊捉贼。


    不过她心下也有些担忧,据时烨所讲,那信物通常只能用一次,背上的圆月印记消失,换了便不能再换回来。


    原先的旋风在一次中偶然发现,想以此来获取她的信任,她也并不确定真的能送她回去,可此次误打误撞真的让她回去了……


    沈思尔蹙眉上了马车,就像不确定能不能送她回去一样,不确定她能不能回来。


    裴时靥被重新关进了别苑的房间里,因裴云廷的死讯而万念俱灰,终日水米不进。


    “你不吃饭,是想让裴云廷曝尸荒野?本世子已经掘过一次坟,不介意再来第二遍。”


    对于祁深来说,不过是一句威胁话的事,因为显然,面前的人比她可好对付多了。


    “别糟践她的身子,一切都好说。”祁深心情好了不少,反而勾了唇,“若你实在想念他,我把他挖出来陪你也不是不行。”


    这扎心的话让裴时靥浑身一颤,终是流着泪,咽下被女婢喂到嘴边的米粥。


    同一皮囊里的魂灵再如何令他烦躁,此刻却也显得不那么可憎了。


    原来那悖伦痴恋是面前人的。


    这个认知让祁深郁结多日的胸闷散了大半,随即涌上的是难以言喻的松快,他的唇角难以自控地微微扬起。


    她那些冰冷的抗拒,那些淬毒般的讥讽,甚至那不惜同归于尽的刚烈,从来都不是为了护着另一个男人。


    他甚至都已经接受了她曾经心里有人,不过是年少无知,她不过是年少无知而已。


    他想起自己曾如何用那件事刺她、辱她、将她逼至绝境……扬起的唇角又跌了回去。


    祁深抬眼看向窗外,新月如钩,寒星几点。


    只待月圆之夜,他亲手拨乱反正。


    无论怎样,她是他的,他不允许她离开,她就休想离开。


    第83章 重回


    “你回来了?”


    凌裕桉就那样安静地陷在柔软的沙发里,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家居服,仿佛已经坐了许久,见她回来才动了动。


    “嗯。”应池脱下外套挂好, 也用一种尽可能平淡的语气回应。


    最近她一直住在他这边,若是男女朋友关系住在一起本没有什么异议, 但无论面前人是出于什么目的欺骗她,应池并不想继续这段显然是虚假的关系。


    她也有意想套他话。


    “喝杯热牛奶吗?帮你助眠。”


    “我不能在你这继续住了, 明天我就回家去了。”应池的话和他的话重叠,“谢谢,不用了。我觉得我们的事需要有个了断。


    “确切地说,你所说的我喜欢你的那段记忆,我弄丢了, 我现在不喜欢你了,等我找到爸爸,我会给你个答复的。”


    她顿了顿, 没再说话,而是上楼去了,也刻意忽略了他那双失落无助的眼睛。


    应池已经很久没有做噩梦了,说到底该归咎于祁深的脱敏, 让她对他的感觉不再是恐惧, 而是变得血腥, 甚至有想杀人的冲动。


    她听见有人叫她“池池”, 像隔着蒙蒙油纸一样, 闷闷的, 她猛一扭头,看着爸爸扑在她的尸体上哭得肝肠寸断,一把安眠药在临睡前决然地塞入口中。


    她的狗狗可茵用爪子拼命挠门, 带血抓痕一道道清晰可见,最后蜷缩在门边一动不动。


    最后却是凌裕桉……割了手腕躺在浴池里闭了眼,脸色平静得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为什么会梦到他,应池不知,但三个画面在脑海里不住回放。


    “不要,不要。”她绝望地拼命摇着头,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任凭眼泪汹涌地往下流,直到哭着醒来。


    她被拥进一个怀抱里,从难以接受地嚎啕大哭,到意识到是梦的停息,眼泪沾得凌裕桉的肩膀都湿透了。


    “是我错阿池,是我错,我又没有顾及到你的感受……是我错。”


    他又在道歉。


    应池缓过来后,带着刻意的试探开口问:“为什么当时不喜欢我?我追过你的。”


    凌裕桉微一僵,但他的回答依旧是完美无缺的,他还笑了笑:“还能因为什么,因为蠢啊,当时眼睛长在头顶上,后来才发现……我没你不行。”


    “阿池,我没你不行。”


    他又重复着,在凌裕桉的喃喃下,应池闭上了眼睛睡了过去。


    凌裕桉却摸着她的头发,目光眷恋地描摹着她的脸,最后吻了吻她的唇角。


    “睡吧,阿池,明天一早,一定会有你期待的事情发生。”


    晨起,应池捏着吐司,指尖微微用力,状似无意地开口:“我今天,会去警局一趟。”


    她仔细观察着凌裕桉脸上的每一丝细微变化:“有些关于我爸失踪的事情,我想走一下备案流程。”


    凌裕桉涂抹着黄油,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的目光温和甚至带着些许支持:“好,需要我让公司的法务陪你一起去吗?他们对这些程序更熟悉。”


    他的反应自然得无懈可击,应池心乱如麻:“……不用了。”


    就在这时,她放在桌边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一条信息跳了出来。


    【池池,回家来,爸爸有事要告诉你。】


    应池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站起身:“我……我出去一趟。”


    “我送你。”凌裕桉也随之起身。


    “不用!”


    应池脱口而出,声音发尖,她也几乎是一路飞车回家的。


    “走吧。”远远跟着,见她安全地进了门,凌裕桉才吩咐司机。


    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消毒水的味道若有若无地飘散,应池一眼就看见爸爸应华坐在靠窗的轮椅上。


    他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和深陷的眼窝上,显得那样瘦削和脆弱。


    应池鼻尖一酸,所有的委屈瞬间涌上心头,她像小时候一样扑进他怀里。


    应华是老来得女,赚了赔赔了赚,近五十岁才成家立业。


    怎么才一年不见,他就老成这个样子,应池不知道,她只是伏在他腿上哭得不能自已。


    现在觉得,回来后发生的一切,才更像一场梦,可她死命掐了掐自己。


    却是疼的。


    应华眼神浑浊,但透着一股异样的清醒和决绝,他艰难地开口:“我的池池终于回来了,能见你一面,我就能安心了。”


    应池刚干的眼泪又瞬间决堤,她感觉莫大的恐惧将她团团包围:“爸爸,你不要我了吗?”


    应华枯瘦的手紧紧抓住轮椅扶手:“你得走,知道吗?你得回去。”


    他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


    “我不!”应池哭着摇头,“爸爸是让我回到那个吃人的地方吗,我不回去!我会在这里陪着你,我们一起想办法。”


    对于时烨所说的天命,应池一个字也不信。


    “凌裕桉……”应华剧烈地呛咳起来,脸色涨得通红,“他……他手段太硬,爸爸怕自己一走……谁也护不了你,爸爸怕你受委屈。”


    他咳得撕心裂肺,几乎喘不上气,强撑着抚了抚应池柔软的发顶:“你得走,知道吗?”


    应池幼时,应华曾带她去终南山度假,每每会在像民宿一样的寨子里住上一些时日。


    就曾被一位身着道袍、气度非凡的相士敲门讨过茶喝。


    那相士观在一侧玩耍的应池,见其肤色莹白,眉目清朗,手指下意识地掐算着:“龙睛凤颈,贵极之相,若为女娃,当为天下之主。”


    应华瞧着短发像假小子样似的女儿,不由大笑:“这是什么时候?是新时代了!你这老道士,在深山里过糊涂了吧。”


    相士笑而不答,消失在深山。


    天命不可违……若不是这样,他为何会在上年那日,整理旧物的时候发现了那传家宝,又偏得鬼使神差地对着月光照了照?


    致使应池在里约科帕卡巴纳冲浪遇险,再次醒来就换了个芯子。


    整个空间都是应华的呛咳声,医护人员迅速从旁边房间赶来,低声劝慰着,将情绪激动的应华推回了卧室进行吸氧和镇定。


    应池徒劳地想跟上,却被李叔轻轻拦住:“小池……”


    她转向一直沉默地站在角落突然叫她的人:“李叔,我爸爸他……他怎么会变成这样,他的身体……”


    李叔抹了把眼角,声音哽咽:“应总年轻时候创业太拼了,什么苦都吃过,落下一身病,您走了之后,焦虑得整宿整宿睡不着……”


    他压低了声音,“您……您就应着他吧,应总……怕是没多少日子了。”


    应池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好久,久到浑身的血液都要凉透了。


    不远的另一栋别墅里,凌裕桉沉默地放下了耳麦。


    无论怎样,他既然选了让她自己做主,他就不会再干涉。


    凌裕桉艰难地后仰,对,他需要的是学会陪伴她,而不是干涉她。


    她一定不会走的,他们还有那么长时间可以相处,可以好好相处,他一定可以把自己恶心的、卑劣的占有欲藏起来的。


    他可以的。


    应华终究没熬过几日,在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静默得只剩下仪器终止的单调长音。


    这几日应池夜以继日地陪着应华,话说尽了一辈子的。


    “爸爸,到你九十九岁的时候,我的狗狗可茵也四五十了呢,而我好像也不年轻了……”


    应池踉跄地迈出门,痛哭到撕心裂肺,五脏六腑像是被人活生生挖了出来,然后在下台阶的时候晕了过去。


    葬礼的一切都由凌裕桉一手操办,周到、体面、无可指摘。


    黑压压的宾客,雪片般的挽联,堆叠如山的花圈。


    应池在病房里,一口东西也吃不下,靠着注射葡萄糖度日,她的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一种麻木的空洞,她没去看父亲最后一眼。


    她只是麻木在想,若自己不回来,是不是就不知道,心里是不是还一直有个期待,怀揣着期待是不是永远比知道结果更好些……更好些。


    她为什么要回来。


    “我一直在。”有温热的气息拂过她冰凉的耳廓,凌裕桉握着应池的手,又吻了吻她的额头。


    几日后,一位不速之客的到访撼动了凌裕桉心底最紧绷的弦。


    “这是你家的祖传之宝。”时烨把锦盒递给应池,“怎么处置还是交还于你,我想了想,因为是你来去,所以谁都不能替你自己做决定。”


    应池接过,展开锦盒,虽形状不一,但和见月是同材质,非金非玉,似是天外来物。


    看来就是这东西作祟了。


    凌裕桉忍了很久,才没把它夺过来,挖个坑埋了。


    却不想第二日,应池请他帮忙安排一艘船去海钓,将那东西锁紧了两层保险箱,最后扔进了深海里。


    凌裕桉便知道,她不会走了。


    但他心里还是担忧,所以回去后便派人去打捞,他不信任何人,只信能握在自己手里的东西。


    从海轮上下来,应池终于去了趟墓地,她靠在妈妈的墓碑上,就像靠在了她怀里,“妈,你让我照顾爸爸,对不起,我没有做到……”


    然而不管是她去哪,总有一个人,站在不远处,静静无声地看着她,跟着她,确保她绝对安全。


    同样知道应池将东西扔进深海的时烨也并没有任何阻止的意味,只是再次见面的时候,他道:“我想跟你聊一下关于时月阁的事,若你……”


    应池打断他:“你觉得我一定会回去?”


    “不排除这个可能,不是吗?”


    时烨觉得她会回去的,但他知道她一定不喜这话,所以没说得很直接。


    时月阁的藏书阁里,有份年事记录,包括前朝,也包括……后朝,前朝是记录,而后朝,全是历代阁主通过记忆拼凑出来的,毫无疑问,阁主们来自于后世。


    而面前人的名字,有……写在上面。


    他是被淘汰的那一个,代替他身体的才是时月阁真正需要的阁主,但他是濒死状态换过去的,他问过应池,应池说古代的他已经死了。


    “你要说什么,报仇吗?”应池抬了抬眼。


    “其实,没有所谓的仇可以报。”时烨叙述着,“舅舅裴修远被诬陷谋反,裴家一夜倾颓,我父亲母亲难以接受,便于洛阳利用时月阁化为百姓,煽动闹事,起兵造反,进行报复。


    “本就是以暴力解决暴力,企图通过反抗朝局来达到可以谈判的地步,结果可想而知,被北静王大军武力镇压,自是输得一败涂地。


    “但北静王倒也是个英雄,他优待俘虏,将人全部放了,且本就是百姓起义,有个安稳的承诺,便也不了了之。


    “可我父母亲在那次战役中死去,我与裴云廷共骑一匹马,被那北静王祁泰一箭双人,穿了肺腑,我伤得重些。”


    “所以你为了保全自己的命,把别人换过去了了。”应池冷冷道。


    时烨摇头:“因为有圆月印记,我是时家下一个被选中的人,父亲从小便告诉我,我不能对任何人产生感情,因为我的未来并不属于那里。


    “父亲在穿越之前,也是一样,他是从民国穿越而来后,才与我母亲相爱的,我母亲放弃了长安贵女的身份,跟父亲私奔,把我外祖父生生气病。


    “时靥出生时身上没有圆月标记,母亲便忍痛把时靥送去了长安裴家,对外只称是裴修远之女,裴云廷之妹,是为了尽孝。”


    原来如此,应池的话里听不出褒贬:“你们家庭关系真复杂。”


    “可我……还是爱上了思尔,所有秘密便如实相告了,是思尔她……算了,总归我是受益者,我无话可说。”


    “猫哭耗子。”


    “若你……能不能帮我给她带几句话,你告诉她我很好,让她不要执着于报仇……”时烨最后开口道。


    “且不说我不会回去。”应池依旧没什么好神色,她站起身来,早已不耐烦,打断他道,“就算回去,我也不会帮你们这对恶毒的夫妻,死了这条心吧。”


    尽管东西已沉入深海,可应池心下是有点乱的,这种乱包括心慌意乱,也包括对未来突至的恐慌,也带着一丝无可奈何。


    她去凌裕桉那里接狗狗可茵,也准备好好和他谈一谈。


    而此时的凌裕桉,派去的人打捞潜水,都没有找到她扔到海里的东西,他的心慌也更是达到顶峰。


    他有一种预感,他所做的一切怕都是徒劳,他曾经如何因她回去而欣喜,此刻就有多狼狈不堪地期待,她一定不要回去。


    可他却下意识地在整理资料,整理那个朝代的资料,她记也好背也好,总归能派上用场,他舍不得她再受委屈受磋磨,那比杀了他还让他心揪。


    应池见到的就是这样,他蜷缩在地上,心如刀绞,全身几乎痉挛的模样。


    “凌裕桉!”应池去掐他的人中。


    他突然发了疯地拥抱她,似要将她融进骨血里,此生此世,生生世世。


    “阿池,阿池……”


    他吻着她的唇,挤进她的唇齿,掠夺她的呼吸,带着绝望的、焦灼的疯狂,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确认她的存在,纠缠吮吸。


    却又极尽温柔。


    “啪”地一声。


    直到最后,他稍稍松开些许,应池被控制的手才得以抬起,给了他一耳光。


    凌裕桉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剧烈地喘息着,一遍一遍地跟她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最后一次了,对不起,是我错。”


    农历二月十五日,腥咸的海风卷着浪沫,拍打在渔船的木质船舷上。


    几个皮肤黝黑的渔民围着甲板中央一个的金属保险箱,又是撬又是砸,咒骂声和铁器撞击声混杂在涛声里。


    “这玩意儿真结实!”老船工喘着粗气,抹了把额头的汗珠和海水。


    最终,伴随着一声刺耳的金属撕裂声,箱盖被液压钳强行破开。


    一个长方形的东西,触手温润,非金非玉,下一瞬,却迎着圆月的月光而熠熠生辉,映得周围渔民惊愕的脸庞忽明忽暗。


    无人认识此物,但直觉告诉他们,这绝非寻常之物。


    老船工咽了口唾沫,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压低声音道:“收好!收好!别声张!回头找个识货的问问……”


    应池在自己登过无数次的剧院舞台上,闭着眼睛去想,只想自己曾经登台的感觉。


    她不知道凌裕桉包场了,她也没去想这些。


    而凌裕桉就这样在侧看着她跳舞,从天亮跳到了天黑,最后旋风刮过,一片狼藉。


    舞台中央躺着一个人,保安惊恐地叫人打了120。


    众渔民下了船,掏出那以为价值连城的东西,那东西却突然变得黯淡无光,一碰化为了齑粉。


    当天午夜,凌氏集团董事长凌裕桉,从百层高余的楼顶一跃而下,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第84章 怎么可能


    天色白湛, 东边已大亮,风从墙头掠过,尚带着残冬的寒意。


    曲池坊锁烟楼的一间厢房里, 女子眼皮略有沉重地掀开,映入其眼帘的便是床顶的缠枝莲帐幔。


    她稍有翻身, 身下略硬的填漆雕花拨步床纹丝不动,而身上盖着的, 是触感微凉的软烟罗锦被。


    目光扫过这一切,她依旧静静地躺着。


    近乎被命运玩弄了的冰凉感,沿着她的脊椎缓缓爬升,但奇异的是,其中竟混杂着一丝尘埃落定的平静。


    她果然又回来了。


    昨日她跳舞, 闭着眼旋转了多少圈,已经数不清了,连那旋风到来的时候都没觉有什么异样, 只觉得脑袋是晕的,人也是晕的。


    而后一睁眼,对上了一双令她无言以对的眸子。


    那只眸子里有近乎战栗的狂喜,混合着失而复得的满足, 那箍在她的腰间的手臂, 力道也大得几乎要碾碎她的骨骼。


    真是瘟神一样的存在。


    瘟神一样的存在。


    她就在他怀里, 离得那么近, 她甚至能看清他眼尾眼皮上的褶皱线, 她当时就在想, 是不是梦魇又让她回到了地狱……那么只要睡醒了,是不是会好很多?


    喃喃说了句“疼”,感觉力道渐松, 又觉有什么东西探入她的发丝,极亲昵地蹭了蹭她。


    很痒,她试着偏头去躲,躲不开,幸而马上就不痒了。


    她便不再去管,闭眼睡了过去。


    原来那不是梦。


    或许早在父亲离去后,窒息无助、以泪洗面的那几日,应池就隐隐预感到了,这片吃人的天地或许才是她无法逃脱的最终归宿。


    否则她也不会近乎自虐地去看这个朝代的一切,舆图、官制、世家谱系、甚至各地能搜到的风俗轶闻。


    对应池来说,爸爸的去世是突如其来的,她始终难以接受爸爸真的离开了,也包括现在。


    “回那边去,池池,活下去。”


    爸爸的话依旧在耳,但她只会遵循他的第二句话,活下去。


    若在现代,她或许会选择离开家,逃开这一切,找个地方,自我救赎,自我疗愈……当然,无论如何也不会选择虎狼窝。


    可她已身在虎狼窝。


    如今又何尝不是遵循了爸爸的第一句话,回那边去?


    命运给她开了一个莫大的玩笑,还不许反抗。


    但让她不反抗……怎么可能?


    朱门绣户并非归处,纵有锦衣玉食,却似笼中雀鸟,水中池鱼。


    他祁深也并非无懈可击,况且已无把柄在他手,这牢笼还想锁住她?做梦。


    先前是她心思单一,只想回家,只想和他对抗,但现在她也看清了,困兽之斗徒劳无功,唯有掀了这棋盘,重定规则,才能真正挣脱。


    况且她相信,终有一日,她会踏着晨露离去,去寻那山水自在处。


    而在那之前,不给他把这搅翻了天,都对不起他对她作的恶。


    抬手揉了揉眼睛,应池看见自己手腕上的勒痕。


    她微蹙了蹙眉,看来裴时靥也受了不少苦。


    应池装作初醒般猛地坐起身来,或许她可以借由裴时靥的身份,来摆脱祁深的掌控,多条路试一试,总有一条路是走得通的。


    花颜擦桌子的手却被这突来的细小声响惊了一哆嗦,匆匆赶过来,略有担忧问:“可是娘子梦魇?”


    应池点点头,看了花颜一眼:“我还是我,我没回去。”


    她在想裴时靥的表情、动作和神态,封建社会的贵女,被兄长护着的小妹,经历了异世交换,以裴时靥的性格,面对没回去的情形该是什么样子的呢?


    裴时靥应该不会想回去的,大概没有人会想在陌生的环境中,陌生人的身体里生活。


    花颜一头雾水:“娘子没回哪去?”


    她不知道。应池很快得出结论。


    也是,这般荒谬的事,想来祁深也不会弄得人尽皆知。


    “这一月,我是不是做了些奇怪的举动?”眼见着花颜点头,应池毫无顾忌地扯谎,“你也知道我性子不好,上一个月便是我故意装出来讨世子喜欢来着,也不知成效如何。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能跟我说说,是不是这样更得世子欢心?我在你眼里又是什么样的?又有无话语可以改进,有无神态可以提升?”


    面对应池的认真提问,花颜微解其意,她挠了挠头:“娘子,您还是像以前一样吧,花颜还以为您这一月被夺舍了。


    “不停地嘟囔着我不是她我不是她,要见阿兄,见着门就要冲出去,看见世子又吓得哆嗦,世子每每都不耐烦,甚至都将您捆着了,您又开始不吃不喝。”


    这真的是在讨世子欢喜吗?花颜眸色透着狐疑:“娘子,不是我说,这样难讨世子欢喜的。”


    “你懂什么?这叫欲擒故纵。”应池摆出不耐烦的模样,冷扫了她一眼,“我今后还准备这样,你不许干涉,也不许告诉世子,免得耽误了我给他惊喜。”


    花颜连连点头,总归娘子有心扒着世子,也算安稳下来了,别管用什么法子,这也是好事不是?


    连套话带问话,从花颜口里得知了不少这一月的她和之前的她不同的地方,应池若有所思。


    黄昏的天色像被稀释的胭脂,漫过长安城的飞檐斗拱。


    祁深一身绛色公服还未换下,下了马便大步跨入曲江别苑的院门。


    “人呢?”进门问迎上来的尚嬷嬷,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醒了没有?”


    尚嬷嬷答:“醒了,巳时初便醒了。”


    祁深便不再多问一句,而是径直穿过垂花门,朝着内院疾步而去。


    “世子。”两位在门口的小女婢行礼,祁深推开虚掩的房门。


    屋内烛火初燃,应池正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望着窗外最后一抹残阳出神,连他进来都未曾知。


    “看来,还是没睡醒。”祁深看了她一会,见她依旧保持原样,丝毫不为所动,便故意开口,调侃了她一句。


    他的胸膛因方才的疾走而微微起伏,声音却很是轻快,带着尚待确认的惊喜。


    他们一月未见了,他有些激动。


    应池哪是不知道他进来,她正思量着,怎么才能装得自然些。


    听见他的问话,她才故意悚然一惊,急急打了个哆嗦,转过身来。


    她看也不敢看面前人一下,捏着桌角紧张道:“世、世子……我没有回去……”


    祁深的心里咯噔一下,笑意一僵。


    他紧紧盯着人指甲扣桌角的小动作。


    裴时靥是会这样,她不会,莫非……


    祁深诧异地看了她半晌,来前升腾的惊喜也在一瞬间消了大半,可也不乏狐疑,昨日接住她的那一刻,那种感觉骗不了人。


    尽管臂弯里的身体毫无气力,可每一寸肌理都透着令人熟悉、令人心窒的抵抗感。


    也不知为何,他甚至还能清晰地感受到她那单薄胸膛里猛地撞起的心跳,如同受困的雀鸟,疯狂地撞击着牢笼。


    这种感觉他睽违已久,是鲜活的恨意与生机。


    他几乎是贪婪地低下头,鼻尖埋入她散乱的发丝,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丝独属于她的、极淡的、如同雪后寒梅般的冷冽,是独属于她的魂灵的气息,而不是躯壳。


    他亦猛地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狠地摁进了自己怀里,仿佛要将她揉碎了,拆解入腹了,彻底融入自己的血脉之中,再不容她有半分逃离的可能。


    而他那紧绷的下颌也悄然松弛了一分。


    他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发出一声极低极沉近乎叹息的喟叹,混着未散的戾气与一种难以言喻的餍足。


    只有他自己才懂的餍足。


    只有他自己才懂。


    而只一眼,她也只看了他一眼。


    也只有她了,那眸子里全是赤裸裸的鄙夷与不屑,他却能从中嗅出来点别样的味道,让他心里满足得紧。


    当夜便连召典医数次,问了数十个问题,比如“有人挑衅自己却不生气反而心情更好了是什么病”……


    应池低眉顺眼,她刻意放软了声音,模仿着裴时靥怯生生的调子:“世子,既然我没回去,想必是没用,您不如就放了我吧。”


    紧皱的眉头未松,对于她的提议,祁深脑袋有些乱,扯了扯衣襟口,他又往前迈进两步。


    眼见着对面人却哆嗦着往后退了一步,还搓着手指头,垂着眸子紧张地咬嘴唇。


    这些也的确是裴时靥惊惶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


    并非是他刻意去记,他本就过目不忘,而一月来他又见过多次。


    因为他也在下意识地在把两人做比较。


    那可真是,一丝一毫也不一样。


    祁深忽然抬起了面前人的下巴。


    他的另一整只手又代替上一只手,捏住了她的脸颊,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几根手指就几乎包了她半张脸。


    他迫使她抬起脸来,锐利的目光寸寸扫过她的眉眼、鼻梁、唇瓣。


    应池仅在刚开始时抬眸瞧了他一眼,就迅速垂下了,她只窒住呼吸,任他打量。


    成与不成,都无所谓,本就是尝试一下,不成再想别的办法就是了,她也没指望一下子就能骗了他去。


    “看着我。”


    他突然命令。


    应池便将怯生生的目光迎上他。


    祁深却又忽地松开了她,他后撤一步,斜倚在她刚刚坐着的软榻位置处,目光慢条斯理地在她周身扫过后,忽然勾了唇。


    扬下巴示意着:“把茶端过来,我就考虑考虑放你。”


    应池如何听不出来他话语里的戏谑,还能怎么演得下去?


    所有强装的温顺与怯懦,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度郁郁的冷傲和厌烦,应池白了他一眼。


    “你说你,半途而废。”祁深极轻地笑了一声,眼神灼亮,“装都装不像。”


    应池冷笑一声,转过了身去,这下是连一眼都再懒得看他了。


    祁深觉得自己该生气的,可他非但不怒,反而愈发觉得畅快至极,满脑子都在想,能不能再白他一眼。


    昨夜典医支支吾吾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祁深按了按太阳穴,病就病了吧,也不妨事。


    他一把将她拽回怀里,点评道:“多装几回,本世子觉得……甚是新鲜。”


    看着她胸口起伏的模样,他又不由大笑出声。


    应池使劲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呼出,她的眸中一片清明,淡淡开口。


    “世子之前说的,想让奴婢去贵主那侍奉,还做不做数?奴婢想去。”


    第85章 准了


    “哦?怎么想通了, 之前不是死活不愿?母亲规矩重,可不比别苑自在。”


    祁深的目光扫过她忽又变得低垂的眉眼,主动请缨?反常即为妖。


    应池沁出两滴泪来, 声音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散的风:“世子,您不知道, 奴婢被那旋风卷去了何种地方……”


    飞快地觑了他一眼,应池轻轻吸了吸鼻子, 像是受了天大委屈又强忍着:“奴婢在那里无依无靠,像个孤魂野鬼,才知……才知自己从前在世子身边是多么不知好歹。”


    祁深拿茶盏的手便顿在了半空中。


    对于她的话,他那是丁点儿也不信,不好她能一门心思地离开他, 想回去?两次对他的搭救而推搡不已?


    如今他尚且还没逼问她倒是主动说了,可就是这话茬儿……怎生如此别扭,他开始怀疑起来, 是不是又另打着什么主意呢?


    她竟也知道她自己不知好歹?


    但看她那微红的眼眶和故作隐忍的模样,倒是也有几分真情实意在,也分明是在求怜爱。


    让他心也微软了几分,只等着她再开口说话。


    “奴婢提出来, 就是想着, 一是为世子, 替世子尽孝分忧, 二是为自己, 能得贵主欢心, 将来若世子正妻入门,厌恶了奴婢,奴婢也不至于全无着落不是?”


    “你倒是乖顺。”祁深左手摩挲着她的右脸, 若有所思,都有要松口的迹象。


    她这话越说,祁深越觉得自己应该应下她,但张了张嘴,更觉越该应下她的事越不能应,生生又咽了回去。


    “奴婢最是乖顺。”


    祁深冷笑一声:“你说这话不昧良心吗?刚才还企图骗过我。”


    应池眨了眨眼:“那是情趣,世子不知吗?”


    祁深的喉结便上下滚动了一瞬。


    掌心下是她脖颈跳动着的脉搏,他垂眸看着她这副全然依赖甚至带着几分邀宠意味的模样,心中那点子餍足感愈发膨胀。


    她从回来就变了,那还不能说明问题吗?怕真是在那受了委屈。


    不过是一个小小女子终于开始担忧自身境遇,开始有一点私心寻求庇护了而已,她要得又不多,给她不就是了。


    且将她放在母亲眼皮子底下,本就是他一开始的打算,更能磨磨她的性子,也学着点管家内院的相关事,今后若是……


    “准了,过几日就让尚嬷嬷送你去。”祁深松了口,“你乖一点,收起爪子,安安分分的。”


    话里的语气依旧带着警告,却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纵容。


    “谢世子恩典。”


    夜色浓稠,帐幔内弥漫着情欲渐歇后的温热与慵懒气息。


    应池乖顺地伏在祁深带点潮意的胸膛上,她的指尖若有似无地划着他身上的好几道旧疤,而后用指甲使劲掐了掐,眸色渐冷。


    若有匕首就好了,从这里能直接插进去,他会如何死呢?是瞬间一命呜呼,还是像杀鸡一样血溅半米高,挣扎好一会儿呢?


    不得不说,祁深在床上其实是个软耳朵。她从前太过刚烈,除了激烈的反抗就是闭眼不闻,而如今,只要她环住他的脖子蹙眉说疼,他便也是能轻几分的样子。


    体力活好,又不知餍足,若放现代去讲,是个完美的鸭。但**这东西,却是需要讲究个你情我愿的。


    应池用的力气很大,疤痕处已经扣出了血,成功换来了祁深的蹙眉,他不满地捉住了她作恶的手。


    疼痛感知弱,祁深的心思也全然没再这上边,他脑子里回忆着刚刚的情事,又愈发有些意动。


    她会在他身下轻颤、喘息,甚至在他刻意延宕厮磨时,攀着他的手臂,发出细弱的、带着颤音的呜咽,似雨水打湿翅膀的蝶,无力又勾人。


    祁深低下头,鼻尖蹭过她泛着粉色的耳廓,吻了吻,看着她缠在他脖颈的手臂,心下愈发柔软,又搂紧了她的腰。


    这是她第一次无比顺从,极大地取悦了他骨子里的掌控欲。


    祁深只觉得半个身子都酥了。


    一月时间那么久,他难免孟浪了些,瞧她也在迎合他,难免有些收不住力道。


    一次又一次,纠缠不休。


    “世子。”应池的声音沙哑,带着倦懒与怯生生的试探,“奴婢今日见后园的桃花开了,粉盈盈一片,好看得紧。”


    “嗯?”


    她微微仰起脸,眼尾还染着未褪的红晕,眸光水润地望着他:“明日……可否允奴婢去采几支,插在世子的书房里?”


    她问得极小心,身体更柔软地贴向他,传递着无声的讨好与驯服。


    祁深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轻笑,语气带着事后的慵懒与施恩:“准了。”


    “谢世子恩典。”


    祁深又在回想这几个字了,缘何从她嘴里说出来,就让他有别样的触感呢。


    像是难以驾驭的野马终于被套上缰绳,低头舔舐他的手心,他满意地勾起唇角。


    无论她的小意讨好是为了什么,总归翻不起什么风浪……若是为了那个还魂的钥匙就更别想了。


    他已封死在了箱子里,埋在了密室里,除非他死,否则这辈子这东西就别想见天日了。


    应池与长宁公主并不是首次见面了,两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


    对于应池而言,存着离间他们母子的心思,也有打听着朝堂之事的意思,探听一下北静王府的站队。


    祁深和太子的关系匪浅,胆敢私藏逆党家眷而无事发生,可见圣上也有意偏袒。


    可据她所知,下次夺魁的并不是太子殿下。


    对于李言蹊而言,想进王府可不是那么容易的,即使只是做个世子贴身伺候的。


    儿子有意让她教,该是有想长久的意思,她并无意让谁好看,但进了她这门就得按照她的规矩来。


    初春的天还是很冷的,应池垂首跪在冰凉的青砖地上,李言蹊足足晾了她半个时辰,最后只派了个嬷嬷来,教了她极苛刻的仪态规矩。


    学是不可能好好学的,本就跪着已经很累了,所以就挨了几戒尺,手心都给她抽红了。


    “看人时,目光垂敛三分,不得直视,亦不得飘忽,要稳,要静。”


    那嬷嬷又递上了一杯滚烫的茶让应池举着,“端稳了,洒一滴,便是心不静,礼不诚。”


    茶自是洒了一手背,红了一片。


    最后她安排给了应池额外照顾盆栽的任务,“这丹若准备发新枝子了,也是贵主很喜欢的一盆,你可要照顾好了。”


    “是。”应池顺从着。


    当天,应池带了一身的伤回了可中庭。


    刚一迈进瞧见树后心思微动,她挑了挑眉,吩咐花颜:“快去,去锁烟楼剪几枝带花的桃枝带来,就说我喜欢,必须要。”


    “娘子……”花颜小声提醒着,“这里不比那边,规矩大着呢,除了每日采买的人,要出府需得禀了贵主才是。”


    “费什么话。”应池皱眉。


    花颜便尝试去,自是被挡了回来。


    祁深什么时候来,应池就什么时候上药,一瞧她这样他便蹙了眉问:“这是怎么了?”


    应池作无所谓地笑笑:“还不是贵主嫌我伺候不好,让嬷嬷罚了我,世子,奴婢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膝盖的淤青,手背的红印,还有手心的笞打……祁深虽没说什么,但也略有不舒服,怎的第一日,就罚得这样重。


    “奴婢本想同前几日一样,在世子的书房里插花,因着贵主不让出门,也耽搁了。”应池略有失落,眼圈也红了几分。


    “不妨事。”祁深只道。


    可第二日向母亲请安的时候,还是委婉说了几句,莫要对她太过苛刻云云。


    最近几日,回回祁深来,不是看见应池上药,就是看见她躲在被子里哭。


    祁深觉得自己头都大了几分。


    之后应池也明显能感觉到,那个教习嬷嬷的白眼变多,但确实是对她手下留情了,责骂也少了。


    她便推测着,若是她对他母亲出言不逊,她被活劈的可能性有多大,会死吗?


    若不会死的话应该就得把她卖了,或者撵出去,时月阁该是不会不管她吧。


    应池按了按眼睛,当然,这是下下策了,她并不想拿自己的性命去赌,但很快,她就不得不提前实行这个下下策。


    许是起早贪晚学规矩,应池近来脾胃有些不适,食欲也差了些。


    这日中食,祁深休沐,小桌摆在了水榭凉亭,菜肴精致,应池却觉有些油腻,强忍着不适,只小口喝着清羹,然后突然想到了什么。


    应池有些发慌。


    因喝避子汤的缘故,她的月事通常不准,来到哪算哪,通常并不会忘喝这避子汤,但有一日,年三十那夜。


    他打着跨年夜不合眼的名义,又被她刺了一下,快折腾她到天明,她累极,沉沉睡了一日。


    应池的心都要凉透了,但很快又回温了。


    她看到祁深好像也不舒服的模样。


    祁深夹了道菜,还未往嘴边送,忽觉一阵莫名的恶心感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极其尖锐猛烈,甚至压过了他的意志力。


    他猛地侧过头,以拳抵口,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干呕声,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额角甚至沁出细密冷汗。


    亭内侍立的婢女仆从皆吓呆了,手足无措,应池也停下箸,讶异地望向他。


    祁深自己也怔住了。


    他身体素来强健,从未有过如此突兀且剧烈的呕吐反应。


    应池诧异地看着满桌菜肴,指了指最有可能致中毒的豇豆,迟疑地问了句:“这个是不是没熟?”


    祁深拧紧眉头,接过仆从慌忙递上的清水漱了口:“叫典医过来。”


    第86章 软肋


    “世子脉象沉稳有力, 肠胃并无滞涩之症。”


    那典医的手指从祁深腕上抬起,捻着胡须,眉头锁紧。


    他又仔细查验了桌上菜肴银箸, 甚至夹起应池刚刚说没熟的菜尝了一口:“饭菜洁净,无毒, 豆菽亦是熟透的。”


    正说着,祁深喉头又是一阵翻滚。强压下恶心, 他的脸色也愈发难看起来。


    典医沉吟半晌:“这呕吐之症,由来多种,有感寒邪者,有伤饮食者,有痰饮内停者, 有妇人怀妊……”


    医书背过头了,典医尴尬地轻咳一声:“不是外发,便是由内, 亦有思虑过甚,忧惧伤及中焦,方致呕恶不纳,近日世子是否劳心劳力, 夜不安枕?”


    祁深闻言面色稍霁, 微微点头。


    近来营中事务繁杂, 突厥又不甚安分, 屡屡闹事, 圣上所言的秋后用兵已迫在眉睫, 短时间内的训兵之事依旧让他耗力又耗神。


    武侯卫夜巡时发现了起凶杀案子,凶手至今下落不明,得力的人被他罚去了马厩, 剩下的人虽也各司其职,总觉得有些笨,他用着不称手。


    “可吃些酸物,像山楂,酸枣,压上一压,世子不去想其实也无碍,皆因心有所念才致,是否要开上副安神药?”


    典医问出了口。


    向来他给世子看病,都是外伤,少有的内伤是中了毒,除了那些,世子身康体健,旁的药也未曾吃过几副。


    “罢了。”祁深取过仆从递来碟子里的山楂入口,被酸得蹙眉,不过倒是压住了不适的感觉,“近些日子常备吧。”


    然他们皆未察觉,亭角垂手侍立的两个人,在听到妇人怀妊四字时,脸色倏地惨白如纸。


    应池只觉一股寒气自脚底窜起,瞬间冰透了四肢,她下意识地用手腕蹭了下小腹,指尖都抑制不住地轻颤起来。


    察觉到侧面的两人不怎么自在,应池用眼睛扫过。


    玉容和花颜几乎在同一时间想到了同一件事,一人捧着巾帕强撑着,一人的嘴唇哆嗦着,几乎要站不稳。


    如此明显的此地无银三百两。


    应池将声音刻意放得平稳,带着一丝轻颤,旁人瞧起来像是春日虚弱:“有些冷,去将那件藕荷色绣缠枝梅的披风取来,再添个手炉。”


    玉容慌忙屈膝应了声“是”,扯着花颜踉跄着退下。


    厢房里,花颜将披风抱在怀,已经落了泪来:“玉容,怎么办才好……”


    玉容脑子一团乱麻,娘子前些日子与旁日判若两人,经常被世子捆了在房间里逼问,倒是未见二人行房事……不用煮避子汤。


    她们每日为了哄着娘子多吃几口饭绞尽脑汁,却也忘了已很久未见娘子的月信至。


    “别哭了。”玉容强装镇定,“娘子该是也知道了,你不要声张。”


    她也隐约觉得,娘子和桐清是不同的,所以……命运也该是不同的。


    弦月高挂,北静王府上下早已沉寂,本该是玉容守夜的一夜,应池却也叫花颜同过来。


    门窗紧闭,烛火被吹息,稀疏的月光洒在应池半明半暗的脸上,让花颜一时被惊得有些魂不附体。


    “我身子不妥。”应池开口,声音小,低而冷,却没有任何迂回,“闻着油腻便泛恶心,花颜你说,我月事推迟多长时间了?”


    花颜压住上下起伏的胸膛,结结巴巴:“娘子、娘子的月事向来不准,但细数日子,该是、该是也推了一月了。”


    “好啊,都推了一月了全无察觉?”应池冷笑一声,故意这样说是为了拉人上船,“那玉容你说,我是不是有孕了?”


    见玉容哆嗦了一下,应池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斩钉截铁:“我有孕了。而且是你们两个的过失。”


    两人闻言,瞬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板。


    应池坐在床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定罪:“避子汤一事,一向由你们两人负责,若非是你们疏忽懈怠,何至今日之祸?”


    “初一那日,的确是我两人的疏忽。”花颜忍不住反驳,她从白日就开始担忧,和玉容也有复盘,而突然想起来什么后,也觉得其实并不严重了,“可世子其实早也说过不必再喝,是尚嬷嬷让我们煮的。”


    应池蹙了眉,他不让喝,缘何?何意?难道就不怕她有孕?


    不……他为何要怕?


    怀了孩子他可以用堕胎药来伤害她,看她痛不欲生,生了孩子他可以用孩子来要挟她不再逃离。


    人有牵挂,人有软肋,如何能割舍得下去?


    甚至、甚至他还可以让她的孩子给他将来的尊贵孩子为奴为婢!


    应池的脸色瞬间冷了下去,孩子是软肋……她不仅不会留,还不能让他发现。


    “我是一个奴婢,那你们觉得,世子是想让我把孩子生下来?你们觉得贵主会如何看我和我肚子的孩子?他无非是想用孩子折辱我!”


    应池恨恨地盯着她们两人:“休想!你们想撇干净,也休想!


    “想想桐清的下场,一朝事发,我若活不成,我会把所有罪责往你们两人身上推,你二人更是一个也别想逃。”


    花颜大骇,涕泪交加,看着应池极冷的脸,充满了绝望的恐惧。玉容虽无声无息,但也知道,自此三人的性命怕是绑在了一处。


    本打算汇报给世子的两人一时拿不定主意,要么一开始听世子的,要么一开始听嬷嬷的,如今却是两头为难。


    可……玉容看了眼面前的人,她不会像桐清一样的下场的,她也不知是哪里来的笃定。


    总归世子待她,是真的不同。


    “哭有什么用?我才更该哭呢。”应池直起身,两人瞬间噤了声,“眼下唯有一条路,在孩子显形之前,悄无声息地喝了堕胎药。


    “世子和尚嬷嬷若问起来,只说是月事不调,迟来了许久,来时凶猛了些。”


    这也是一开始应池想的法子,幸而那堕胎药的方子之前陈风吟给她开过,份量她记得。


    “你二人需得万分小心,分批分次,从不同的药铺,慢慢地将我要的东西凑齐。”


    应池报出几味药名,皆是药性峻烈、可致堕胎之物:“记住,我们是一条船上的,若漏出半点风声,一个也跑不了。”


    两人抖得如同筛糠,却也只能拼命点头。


    其实,也并不一定要喝堕胎药,若是蹦跳、摔跌,极有可能小产,她不想要孩子,却也并不想死,这两种方法都有一定的风险。


    可一想若是生下孩子,她就下定了决心,无论再险都得试一试。


    “避子药应也是有效的。”应池吩咐了一句,“明日偷偷煮碗我来喝。”


    玉容摇头:“不行,娘子,嬷嬷管得严。”


    应池心乱如麻,若说是跨年那夜所致,她后来也是喝过几次避子汤的,皆是无用吗?


    不会无用,饮了那么多药,腹中更有可能是个畸形儿,应池又不由按了按眼睛。


    事急需快。


    堕胎药凑齐尚且需要多日,应池有时心烦意乱,便也压腿、下腰、劈叉……她每日几乎将高难的舞蹈基本功都练了一个遍。


    而在祁深来时,她也会缠着祁深,让他更重一些。


    烛火昏黄,帐幔内气息未定,许是顾着她学规矩太累,祁深最近甚是克制,虽来得勤,但往往温柔行事,且一次就歇,让应池想借由他达到目的想法有些落空。


    应池的指尖带着刻意与挑衅,划过他壁垒分明的腹部,声音裹着一丝慵懒又危险的甜腻,像淬了毒的蜜:“世子近来……是不是疏于锻炼了?”


    她的眼尾还染着情动的红,眸光清亮得惊人,对上祁深浮着狐疑的眸子:“没什么,就是奴婢瞧着,不如之前精壮了。”


    她甚至故意用膝盖蹭了蹭他侧腰。


    男人最忌讳什么?尤其在这床笫之间。


    果然,祁深眸光骤然一沉,攫住她作乱的脚踝,透着危险。


    应池不退反进,贴近他耳廓,吐气如兰,字句锋利:“奴婢没别的意思,只是想着,若世子只剩这点本事,往后可怎么好?”


    又轻笑一声,带着十足的蔑意,“连我都应付不来,将来若再纳新人,岂不是要力不从心?”


    “牙尖嘴利!”


    句句说着没别的意思,却是句句挑衅,无异于故意激起他的怒火。


    祁深的征服欲骤起,他捂住她的嘴,猛地将她翻身压下。


    再次行事的动作明显比先前加重了几分,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莫要告饶才好。”


    应池闭着眼睛,承受着那预料之中的冲击,只觉腹中似隐隐传来不适的坠痛了,她便咬牙忍着:“再重一些。”


    祁深哪还受得住,力道也渐渐有些收不住,甚至带着惩罚的意味在最后关头逼问她还敢不敢挑衅他了。


    可第二日一早醒来,应池察觉小腹还是一如既往。


    平坦无比,也不痛不痒,除了身上有些无力外,没有别的不适。


    她也有所怀疑,是不是根本没有怀孕?


    二月十五早已过了,沈思尔也早已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应池,她尝试往锁烟楼递消息,但也知道一定会被祁深挡回来的,故而并不气恼。


    索性从沈思莞那里探知了消息,想要找她,往霓裳苑挂红灯笼,她便能知晓。


    都不用问,沈思莞肚子里有几斤墨水她再清楚不过,那诗词是她写的就有鬼了。


    她只在闲聊时说起沈思莞的女婢来,又拿了些铜钱在蝶翅那诈了一诈,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摸了个仔细。


    霓裳苑挂灯笼,应池自是看不到,但关于她的事,祁深是事无巨细都要知道的。


    他得知了这个消息,唇角勾了勾,看来她的买卖是又要开张了,也想必过不了多久,那沈七娘又有新词了。


    他也不由失笑出声,细算下来,她刨出来的那财路可真不少,若非都被他堵了去,在这长安城不出几年也会富甲一方。


    他并不需要她能富甲一方,能跟着母亲把规矩学明白就成。


    可惜,规矩是不可能学明白的。


    “这是贵主极珍爱的前朝琉璃盏,你小心些擦拭。”旁边跟着的嬷嬷不由紧张,心里七上八下的。


    那嬷嬷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反而碎了两只。


    眼见着到了贵主面前,应池还是那个模样,连磕头请罪都很敷衍:“是因为奴婢昨夜被世子叫去问话,一夜未睡好,精神恍惚才酿此大祸,奴婢不是故意的,求贵主高抬贵手,饶了奴婢这一回。”


    看似句句恳切,实际上搬出来了世子来作伐。


    孙嬷嬷高声训斥:“把这院子的所有东西擦一个遍,便可功过相抵。”


    应池蹙了蹙眉:“我不擦,嬷嬷派人打我一顿吧。”


    若是能被打一顿,孩子掉了也可以顺理成章。


    “你!”孙嬷嬷气得够呛,他们这北静王府什么出过这等子货色!


    尚且要骂人,却见这时花匠来报,说除了丹若,其余盆株都莫名其妙枯枝,花匠战战兢兢查了半晌,发现竟是浇花的水里掺了少许盐卤。


    问应池,应池自是不承认是自己做的:“若是奴婢做的,这样岂非此地无银三百两?”


    “伶牙俐齿。”李言蹊扫了下方跪着的人一眼。


    这些日子她何尝看不明白?这小娘子就是故意的,没礼貌,没教养,教也不听,罚也不从,一说重了罚重了,第二日祁深一准过来替她告饶。


    但她做的那些尚且让她生不起气来,她不至于跟个没教养的野丫头计较。


    曲江别苑的事她又何尝不知?堂堂世子强求一寡妇……说出去可真够难听的。


    但与嘉宁县主的婚事也迫在眉睫,她本不想亲自动手,伤了母子感情,但儿子实在护短护得厉害。


    应池终于等着长宁公主说话,这是她这些日子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她等着她亲口罚她,或者打她一顿,这样她也好告状。


    想来想去,李言蹊却想了一个稳妥的法子:“抓了她,扔了外院的马厩里去,谁也不许去帮她,也看好了她,莫要走失了她。”


    府里这些人肯定不会帮她,这话就是说给可中庭跟着应池的两个小婢女的,让她们学话给世子,罚她有理有据。


    而且支到外院去,他想见人还得费些功夫。


    这算什么?罚不像罚,打也不像打,隔离她?


    “我不去。”几个人来抓应池的时候被她轻巧躲过。


    她跑得快,上蹿下跳,院里的婢女婆子围堵抓她,李言蹊只觉额头的筋突突直跳。


    找这么个人,做个粗使女婢都嫌磕碜,他是专门来气她的不成?


    第87章 惩罚


    马厩旁那间堆放草料杂物的屋里, 尘土混着干草和马粪的气味,扑面而来,应池捂着鼻子皱眉, 有点想呕。


    给她安排的孔嬷嬷觑了她一眼:“你就住这里。”


    “我不。”应池想也没想,直接拒绝。


    尽管一众抓她的婢女婆子没一个灵巧的, 被她遛了两圈后都累得气喘吁吁,但架不住最后叫了外院的壮汉过来。


    钳制她的两人还算客气, 只从后压了她的肩膀,三下五除二就压着她到了这杂院里。


    “不?”孔嬷嬷叉着腰,满脸的不耐烦,“由不得你说不,好生教你规矩你不学, 得罪了贵主,你就得在这里清理马粪。”


    应池打量着环境,故意咳了一声:“我可是世子身边的人, 你要是敢虐待我,等世子回来要你好看!”


    孔嬷嬷冷哼一声,却也不敢再说些别的,扔给了应池一套粗布衣服:“干不完没饭吃!”


    守着应池是这样言说, 但回头给马厩管事的还是打了招呼, 到底是伺候世子的人, 让她做些脏活累活, 只磋磨性子就成。


    这里虽糟, 却暂时远离了祁深的视线, 应池想,或许是个机会。


    许久没被不监视,还真有些不习惯, 为避免扎眼,她套上那粗布衣服在这外院绕了一圈,熟悉了下环境。


    除了马厩,还有存放马车、轿子的车轿库,存放杂物的仓库。


    在马厩干活的就是一些马夫和杂役,每日由马夫长安排监督,他得了马厩总管的令,寻到应池。


    “你去把东边那排马厩都清扫干净,粪要除净,草料要换新的,马具也要清洗干净……”


    应池咳嗽两声:“我不舒服。”


    马夫长不允:“来了这儿都说自己不舒服,活可不能少干。”


    “我帮你做吧。”一个清朗的男声突然插话,“张管事,这些活我来做吧。”


    应池转头,看见一个约摸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虽穿着粗布马夫衣裳,却掩不住一股莫名与周围人格格不入的感觉,大概是他太过年轻?


    马夫长挑眉:“嘿,程昭!你又来多管闲事?上次替人干活挨的罚忘了?”


    “反正我活干得快,多做一些也无妨。”程昭言罢吞咽了下口水,他眼神闪烁,却不敢直视侧边。


    从刚才看见她,他就有些魂不守舍的,还以为是自己被贬失意生出了幻觉……怎么会有这么像的人?


    自诩为唯粉,见到本命的第一眼,别说是背影,哪怕是一个后脑勺都可以认出,但眼前的人让他认,他却不敢认了,简直太像了,也太像了!


    以为做了好事的程昭并未察觉到旁边的应池已火冒三丈。


    “你干什么,谁要你帮忙。”应池立时蹙眉,对面前人的热心极其不满,她冲程昭凶道,“本来可以不用做的,你为什么要应,你想做自己做好了。”


    面前人下意识地微微偏头,下颌仰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不易察觉的弧度,不悦地抿嘴不满……程昭的指尖开始发麻,大脑在疯狂尖叫着“荒谬”!


    这个动作,这个角度,他见过!无数次!在那个被千万次慢放、评论里满是“awsl”的出圈神图里。


    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莫非她也……若是真的,他怕是要晕过去了,在梦里写书了……比如,和自己的正主一块穿越是什么体验?


    体验之一就是,一向爱说爱笑的程昭有些手足无措了,连走路都有些同手同脚,他充满歉意地看向面前人,在人视线投过来的那一刹那倏地移开。


    他也不想的,只是嘴比脑子快一步,一开始并不确定,只是存了接近的心思,现在他几乎确定,可是也更疑惑了。


    应池看着那人拿起木叉,默不作声地开始清理了,动作是麻利又迅速。莫非是单纯地热爱干活?


    她也有察觉到有温润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然每当她的目光扫过去的时候,那人就忙低下头继续忙碌。


    “奇怪的人。”应池咕哝一声,却感到一阵恶心,她抓住栏杆,脸色发白,最后不住地干呕了半晌。


    突然,一竹筒清水被递到她面前。


    程昭不知何时冒了出来,固执地举着水筒,也不说话,也不敢看她。


    应池一眼瞧出了他的意思,本想拒绝,但她实在难受得厉害,只接过来漱了下口。


    水温恰到好处,带着一丝淡淡的薄荷味,让她舒服了许多。


    “谢谢了。”她勉强说道,把竹筒递回去的时候,却注意到程昭的手在微微颤抖,下一瞬她看见他的眼泪竟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


    “你怕我?”应池疑惑外加震惊不已。


    他哭了……天哪,这是干什么?


    “没、没有!怎么可能!我就是……就是……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就是……是你……吗?”


    程昭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语无伦次地想要说清楚什么、问清楚什么似的,可刚一张嘴发出的是一声哽咽的、破碎的、几乎听不清的气音,也变了声调。


    他满脑子都是她对他说了谢谢二字,难以表达清楚自己真正的想法,最后干脆心一横,转身逃走了。


    应池被骇住,吞咽了下口水。


    她看着那人清扫完马厩后,开始按照马夫长所说清洗马具了。


    “你又来?”应池制止他,有种欺负了别人的错觉,“真的,别做了,去忙你自己的吧。”


    程昭一扭头,见周围的人往这边看,他正对上她的眸子,刚想张口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只默默地拿起刷子继续干活,耳朵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应池无奈地叹了口气。


    暮色渐沉时,祁深才过垂花门,便见母亲身边的老嬷嬷提着药吊子匆匆而过。空气里弥漫着苦参混着沉香的涩味。


    “世子可算回了!”孙嬷嬷行了个礼,“贵主被气得心口疼,这会子刚服了药歇下。”——


    作者有话说:87章:我好短……抱歉orz


    第88章 复杂


    “何故?”


    祁深解披风的动作稍停, 问着孙嬷嬷,未等其答话,便解下腰间鱼符予乐觉, 侧过脸去吩咐着。


    “拿我名帖和鱼符,即刻进宫去请太医来。”


    母亲心气不顺时常点安神香, 这孙嬷嬷话急却行缓,想来并不是急症。


    祁深能猜到个大概, 故而请太医来,也是想让母亲看在他一片孝心的份上,气能消上一消。


    脱衣的空荡,孙嬷嬷三言两语便将事说了个仔细。但从她口中出来的,自然全是那奴婢的过失了。


    祁深只点了点头表示知晓, 便跨步进了内室。


    李言蹊斜倚引枕,额间戴着简单的云纹抹额,面容却稍显病态。


    “母亲息怒。”祁深接过侍女手中的药碗, 预备亲自喂药,“儿子已遣人去请了太医。”


    李言蹊摆手拒绝已到嘴边的勺子:“你可还记得你送那奴婢来我身边时说的话?”


    “自是记得。”祁深略有尴尬,不经意用指关节轻扫了下鼻尖。


    “说送了个可心人过来,让母亲身边的嬷嬷教些体统规矩。”李言蹊瞥他一眼, “快快送回你的别苑去罢, 我尚且还想多活几年。”


    祁深把药碗搁置在案上, 只回避笑道:“母亲身康体健, 脉象如春藤绕松, 寿数且长着呢。”


    李言蹊不理睬他的讨饶。


    但话既说到这份儿上, 便也得再提醒一二。


    “嘉宁县主的母亲已含沙射影向我问起两三次,我且问你深儿,这都多久了, 纳采礼你备全是没备全?”


    “儿子是觉得……”


    “你总这般搪塞!”李言蹊极不悦地拍了下手背。


    “不瞒母亲,儿子是觉得与东突厥早晚有一战,气力已全然用在了如何建功立业上,对婚配之事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故而没有上心,母亲勿怪。”


    说着一长串迂回歉意的话,其实又是推了又推,这话茬儿她都听出茧子来了。


    李言蹊不再准备予以理会,只自说自话:“明日母亲就递帖子进宫吧,求陛下赐婚你与那安乐公主。


    “自古婚配之事,都是父母之命,我也不指望你能拿主意了,如此也算了却我这一桩心事。”


    “母亲这是说的哪里的话,其实纳彩礼也快备好了,没差几样了。”


    “这月十六是个好日子。”李言蹊有赶鸭子上架的意思。


    “儿子突然想起,陛下今日说过些日子想要去上林苑围猎,尚还不确定是哪一日。”


    “深儿!”


    陛下是酷爱围猎不假,想来外敌虎视眈眈,国库也不充裕,定不是动辄半月的大型围猎,怕只是一两日的小范围消遣。


    可这档口儿子却当借口说出来堵她,怕就是为了让这六礼之事一拖再拖。


    李言蹊的话音刚落,训斥还未完,门外便传来汇报,说是太医到了。


    “殿下这是心火妄动,肝气略有不舒,至于急火攻心,需得静养,万不得动气。”


    过来的时候,孙嬷嬷早已打过招呼,常来王府的这位老太医正闭眼切脉,自是知道如何言说。


    “母亲好生歇息,儿子会好好管教她。”待侍候母亲躺下后,祁深开口怒道,“也且让她这几日在马厩好好受罚思过才是。”


    祁深躬身行礼后大步走远,李言蹊不由闭了闭眼:“我能信他?”


    “瞧着郎君是真生气了。”孙嬷嬷只得宽慰道。


    “怎就是个天仙了?”李言蹊郁郁地吐口气。


    不过回想起人的模样来,倒也是长在了她心尖上,华而不庸,清丽不俗,就是那性子,李言蹊摇摇头,真是可惜了。


    “郎君也不过是觉得新鲜罢了。”


    李言蹊点了点头,只能当是如此了。


    不用点烛,月光透过门和窗户,就可以将这间小屋照到底,一览无余。


    应池俯身,指尖拂过草垛上新铺的素麻粗布。虽然粗糙了些,但竟连半根草刺都再也摸不着。


    房间里也再无别的气味,干干净净的。


    她蹙紧眉毛打量着,狐疑地捡起素麻布上那一个同样用素麻布包裹着的东西。


    拆开一看,竟是一个饼子?


    “真是的……”应池不由嘟囔,又放回了原处。


    她估摸着又是那个奇怪的人,也不知缘何对她大发善心。但她又不准备在这长久地住下去,收拾得这么干净,让她怎么告状?


    又冷又饿,憋着暗火也无处去发,应池叹口气站起身来。


    身后却传来细微的动静,应池下意识蹙眉回头。


    祁深也不知道在门边立了多久,目光与她对上的时候,唇角便扯出个冷峭的弧度来,早忘了自己是来训人的。


    “倒是既来之则安之,母亲罚你,罚出个桃源洞府来了?你这模样不像是来受罚的,倒像是来做客的。”


    应池尚未对这带讽的话说些什么,便见祁深忽然以拳抵口,有想要干呕的架势。


    幸而乐觉还算眼疾手快,忙递过来了颗腌过的酸杏子来,就这样压了下去。


    可应池最见不得别人的呕吐模样,尤其是她这几日本就开始有些孕反,现只觉酸水直冲喉头。


    她用手帕捂着嘴扶着墙干吐了半晌,但什么也吐不出来,却不想她一停,祁深又弯腰干呕了起来。


    “劳驾,你挪远些吐行吗?”应池后退三步,喉间亦跟着再次翻腾,被她生生压了下去。


    她撇过眼睛不看他,挥手撵他,想要关门了。


    祁深终于止住,他眼尾都泛着红,一看就被折磨得不轻。


    将半袋酸杏从乐觉手里拿过来,塞到了应池手里,祁深狐疑地打量着面前人。


    他们两个都吐得如此厉害,不怎么对劲……莫非有人下了毒?


    “这两日有吃什么异样的东西吗?”


    听见他这般问,应池唯恐他察觉出什么端倪来,摇头道:“奴婢最见不得别人呕吐,会容易跟着吐。”


    她把问题往他身上扯:“倒是世子,最近好像挺不对劲的。”


    原是这样,祁深若有所思。


    他的确有些不对劲。


    若非好几个太医都说他身体康健,无大碍,他都要怀疑自己身体出了什么罕见毛病了,尽管现在的怀疑也不少。


    话到这,基本上应池也确定,他这样怕是被她影响了。


    “世子来是带我回去吗?”应池随口一问。


    他没说话,但她知道,他不会带她出去的,怕就是来看看她的惨状的。


    她是被他母亲罚出来的,起码要待个几日,毕竟孝道大过天,他要真把她带走才让她震惊。


    应池满脑子其实在想,要是她能从这直接跑掉就好了。


    面前人连带着影子几乎占了半间房,应池只觉压迫,不由往外撵他。


    “我要睡觉了。”


    “你很委屈?”祁深扯了扯她的衣服,让她靠近他一点,然后对上她的眼睛问,他看不出她的情绪如何。


    她很平静,也很冷淡,眸子里也没有了以往的热情,而是一个劲儿地往外推他。


    他想来这,估计会看到一个哭得梨花带雨的人,扑到他怀里,嚷着她错了,让他别把她留下。


    却不想只看到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房间。


    她的眼神仿佛又回到之前,她好像在哪儿都能活得下去,唯独在他身边活不下去。


    莫非是觉得抱他大腿还是被责被罚,没有用?


    眼见着他好像有怜惜她的意思,应池抓住机会在他面前,说了几句长宁公主的不是。


    “王府规矩大着呢,又不是奴婢几日就能学会的,非要让奴婢一口吃成一个胖子,世子说奴婢能不委屈?”


    她的语气凉凉的,眉目也透着不虞,“而且……贵主这般磋磨人的法子可真妙,白日铡草,夜间喂马。缘何不赐我一死来得干净?也强过在这儿反胃……”


    她等着他训斥她,可她话还未说完,他就一把攥住她手腕。


    滚烫的掌心吓了她一跳,他的眉头微蹙,眸中情绪复杂,将她又扯近了些:“既然这般委屈……先跟我回去。”


    应池愣怔间已被他拽着往外走。


    她慌忙挣扎:“世子说笑呢?贵主若知道,岂不是……”


    “尚且用不着你担忧这些。”应池只觉得他的眸光软得一塌糊涂,就那样不由分说地把她往门外带。


    风过蛮冷的,刚一出门应池就打了个哆嗦,祁深扒掉了她外穿的粗布麻衣,递给了乐觉:“你换上,在这里待一夜吧。”


    “是。”


    祁深将披风脱下包住她,打横抱而起。


    可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他劈手夺过来乐觉手中的衣服:“你自己去领一件去。”


    “是。”乐觉不敢有任何反驳。


    应池在他怀中是略有诧异,大概是她戏演得太好了,但该有的欣喜还是有的。


    本就是想挑起来争端来,逼迫长宁公主不得不花点子力气来对付她。


    只是……应池看着沉稳迈步向前的人,一丝复杂的心绪升腾而起。


    不过,很快便湮灭了。


    第89章 信 Dear


    交。缠的气息犹未散尽, 寝居的沉香也压不住情。欲的味道。


    应池的发髻散乱,小衣被祁深扯掉攥在手心里,胸前随着动作晃出撩人的弧线。


    “用力些……”


    她的指甲在他背上抓出红痕, 汗珠顺着下巴滴落在他的胸膛:“要世子……再重些……”


    祁深被她缠得激狂,红着眼掐着她的纤腰, 床帐不受控地乱摇。


    云歇雨休时,他摩挲着她小腹疑道:“近些日子怎这般热情?”


    应池闭着眼睛轻喘, 没回答他的话,烛光里她眼角潮。红未褪,浑身都是软的,尚且还未从云端下来。


    她感觉到小腹似有隐隐的不适感,这让她有一丝欣慰在, 然更多的却是迷惘。


    每次进行自我伤害的时候,她心里其实都很别扭,也乱得很。


    而且一睁眼……好像又是做了无用功, 像个笑话一样。


    究竟是她没有怀孕还是这孩子生命力太过顽强?这样的日子还要有几时,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凑齐堕胎药,然后一了百了?


    她混乱地想着,脖颈处突被他含住, 祁深的牙齿吮啮着她的皮肤, 又咬又亲。


    应池撇过头去, 用手臂隔开与他的距离, 无力地推他臂膀, 也混着拒绝的意思:“不要了……”


    她的眸底开始逐渐清明, 与依旧处于情迷意乱的上方人截然不同。


    但抵不过他的攻势十足,不知餍足。


    祁深抓起她的手臂,让她交叠在他后脖颈处, 更方便他索取,又要了她一回。


    终于有个停歇,当祁深撑着手肘侧脸看人时,应池早已筋疲力尽,她沉沉地睡了过去。


    祁深便用手心沾沾她濡湿的额前碎发,轻拭干净,最后用手指轻蹭了一下她的鼻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的脑海里也不由自主地翻涌起刚刚帐幔之间的旖旎风光来,闭上眼,便能清晰地看见她那时的情态。


    黑发铺满枕头,衬得那张白日里淡极的脸颊艳光灼灼,她的眼里也不再是空灵和冷淡,而是漾满了水色,就那样迷迷蒙蒙地望着他,眸中也映着他的脸。


    是她,从眼至身,全都是他的。


    每一道细微的颤动都在无声地邀约,勾着他沉沦,还有那唇,不再紧抿或吐出些冷淡字句,而是微张着,嫣红的,溢出些令人血脉贲张的哼声来。


    时而如泣如诉,时而如莺啼啭,一声声世子唤着他,让他用力一点,让他再重一点,她能受得住。


    可他哪受得住……


    又娇又媚,带着钩子,直直挠进他心尖最痒处去,烧得他理智全无,只能依从本能,更深更重地回应她,在那片炽热的情潮里沉浮。


    他食髓知味,他贪恋无比,他单这般想着便喉头发紧,他的下腹亦窜起熟悉的燥热来。


    可……她白日里却连指尖都避着和他接触,非必要也会回避他的眼睛。


    这种割裂感让祁深心烦意乱,他的眉头紧锁着,似是遇到了极其棘手的问题,尤其为难的问题。


    或许她只是性子冷了些,羞于白日表露,唯有在床笫之间,黑暗覆体,才肯释放这般惊人的热情?


    这般想着,他略感安慰,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他不解,又莫名感到一阵阵不安。


    一早随着祁深用完饭,应池就与乐觉换了回来。


    “你暂且得在这待上几日。”他顿了顿,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我会安排好的,不会让你真受了委屈。”


    留她在可中庭也行,就是不知道孔嬷嬷要去马厩找人见不在,被母亲知道了会不会更生气,他公务太忙尚且顾不得这边,而且两边处理起来,真是比较头疼。


    应池没说话,只淡淡嗯了声。


    祁深便不再多言,可都走了几步了又突然转身回来。


    他强制又温柔地捧起她的脸,在她唇齿间肆虐,最后喘着粗气吻了吻她的额头,略有恋恋不舍的意味,还欲再追吻过去。


    一刻也不想和她分开。


    这是怎么了,祁深觉得自己有点子疯魔,他突然想起那奇怪的旋风来……


    他所刻意忽略的一点是,她也是奇怪的。


    别是个精怪变的,专勾他的魂来的?


    ……算了,不想了。


    他认了。


    “昨日那房间是程昭给她收拾的,马夫长派给她的活也都是程昭在干。”乐觉已经整理好衣裳,随时随世子上值。


    “属下问了他,他说被放到这喂马的日日夜夜,已经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哦?”祁深闻言顿脚,笑了下,“他倒是机灵。”


    向来他对程昭的印象是很不错的,点子多,能干又聪明,如此帮她怕就是为了讨好他,果然这小子,到哪儿他都能找着往上爬的梯子来。


    不得不说,他知道该讨好谁,就这个机灵劲儿,真是极大地取悦了他。


    “让他去账上支些钱,给她收拾出一间干净的房间来,一应用度不得短缺,平日里就远远看着,务必保证她的安全,待这阵子过了,会让他回原职待命。”


    乐觉便原话告诉了程昭。


    程昭立刻抱拳,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属下遵命!定不负世子所托!必竭尽全力护佑周全!”


    能正大光明地接近她、守护她……这个念头带来的狂喜,瞬间压过了对复职的渴望。


    复职?复什么职?谁爱复职谁复职!


    马夫长一早便过来,塞给应池一筐铡得细细的草料让她慢慢筛拣。


    这活计不重,可她此刻只觉得浑身乏力,胸口也阵阵发闷。


    日头升高了些,几个刚卸下马鞍、清理完马粪的杂役用汗巾擦着脖颈从这边走过,应池听见他们吵吵嚷嚷地聊天。


    “娘的,总算把那几匹活祖宗伺候妥帖了!”


    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捶着后腰,朝马厩里努努嘴。


    那边拴着几匹毛色油亮、神骏非凡的马,是陛下赏赐之马,原先当爹伺候着,这几日更是当祖宗。


    “过几日大王和世子要陪陛下狩猎,用的可全是这几匹,刷毛、喂料、检查蹄铁,半点马虎不得,简直比伺候我阿耶还上心!”


    旁边一个精瘦的老马夫嗤笑一声,露出被烟叶熏黄的牙:“瞧你那点出息!”


    应池突然听见了昨日那个男子的声音,好像还带着兴奋:“刘叔,您见识多,给我说说,陛下狩猎是啥光景?是不是天罗地网,十面埋伏,隔山打牛,一箭双雕……雕……”


    不经意瞧见了旁边筛拣草料的应池,程昭瞬间便哽住了。


    遇上了便溜须怕马来一套,程昭有些手足无措,她会不会觉得他话多又空?


    做心理建设做了一上午,程昭瞧着房间收拾得已经完美,快中午的时候,他才寻到应池。


    “跟我来吧。”


    他压住内心的激动,尽量显得平静一些,手一直攥着信封,手汗已经透过袖袋的布料把里面的纸张沾湿。


    他曾经就想写给她的信,还没等到送给她,他就来这了。


    应池跟着他穿过几排马格,来到马厩角落一处稍显僻静的低矮下房前。


    推开门,里面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凳,虽依旧简陋,却比仆从通铺干净许多。


    “世、世子命我照看您,您暂且在此歇息吧。”


    程昭侧身让开,语气尽可能保持着下属对主家女眷的恭敬,目光却忍不住飞快地扫过她的脸,但又不敢一直看。


    他真的好紧张,谁来救救他……


    应池的脸色比清晨时更苍白了些,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虚汗,她没应声,只微微颔首,然后进了门。


    程昭站在门边,犹豫片刻,最后手还是颤抖着从袖袋里掏出了信封来。


    “这个……给你。”他声音低沉,“我……很早以前,就想给你了,只是那时……一直没机会。”


    他小心翼翼地将信放在旁边的桌角,仿佛那是什么极易破碎的东西,他甚至不敢亲手给她。


    他目光也不敢与她过多对视,他怕泄露太多情绪。


    而说完这句意味不明的话,程昭便缓缓后退一步,又退到了门口。


    应池蹙眉看着这人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正欲开口问句何意,却不想一阵恶心感袭来。


    她的喉间发出压抑的干呕声,虽然迅速强忍下去,但还是引起了程昭的怀疑。


    昨日她就是这样吐……程昭极度担忧她是否是生病了。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一个让他心脏骤停的猜想脱口而出:“你……你是不是怀孕了?”


    话一出口,他才惊觉自己逾越了,他的语气里也太过急切与惊痛。


    应池猛地抬头。


    四目对视,紧张让她迅速做出反应。


    装晕。


    程昭眼见着面前人白眼一翻,晕了过去,他大骇,忙冲了进去接住她往侧边晕倒的身子,却不想在即将触碰她的一刹那,喉咙被一只尖锐的护甲抵住。


    应池原本倦怠的眸子里瞬间迸射出极度的警惕与杀意,出口的话尽是冷意与威胁:“你若敢透露半个字给祁深……我必杀你。”


    程昭僵在原地,尽管突来的惊吓,他的喉间被尖锐物抵着,可他此刻感受到的却不是恐惧,而是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心疼与恍然。


    她这般激烈的反应,这般恐惧被世子知道……这绝非一个沉浸在爱恋中的女子该有的样子。


    也是,说好听点,她是世子的女人,说难听点,她就是个奴婢。


    他原本以为,她是自愿依附世子的。


    此刻,他全都明白了。


    巨大的震惊与心痛过后,涌上程昭心头的,是更加汹涌的保护欲,他看着她苍白而决绝的脸,那双眸子里盛满了惊恐与孤注一掷的狠厉。


    她穿越过来,一定受了很多苦……


    叙旧的事待她看了信后,信任他后再议……而此刻,程昭极其缓慢地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毫无威胁,他的声音因心疼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坚定。


    “对你不好的事情,我从来不做的。”


    面前人的眼神太过复杂,内里最多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坚定,让应池怔了一下。


    她也不知道为何,她愿意相信他。


    可事实上,杀了他,她又能逃得出去吗?


    她逃不出去。


    应池紧绷的身体猛地松懈下来,踉跄一步扶住桌沿,手里的护甲“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程昭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躬身行了一礼,沉默地退出了房间,从外面轻轻带上了门。


    应池缓了很长时间,才捡起地上的护甲。不经意看到桌上的信封,是刚刚那个人给的。


    他很奇怪。


    应池眸子充满了戒备与疑惑,然拆开来时,她却瞬间呆住。


    Dear Ying Chi, I am a star in your pond of stars.


    ……


    第90章 逃跑计划


    信上的英文单词不粘不连, 清晰好认,透着小心翼翼的郑重,词里行间也全是一个粉丝对她汹涌的爱意。


    曾以为亲眼见到你的那一刻会跟你说我爱你, 但我见到你的那一刻,脑子里却什么都没有了。


    喜欢你, 真的已经很久很久了,久到仿佛成了呼吸一样自然的事, 可我却并不知道一开始为什么喜欢你。


    我想了很久,大概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就是命中注定吧,我就觉得,我应该把你当成妹妹来疼惜, 我必须要是你的粉丝才行。


    ……


    应池仔细认真地从头到尾看完,大颗大颗的眼泪便落了下来。


    而后一滴一滴砸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穿越以来的孤独、恐惧、委屈以及强撑的冷漠, 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决堤的出口,她的哽咽声几乎要压抑不住。


    她不是没有收到过粉丝的信,可这一封,在这个异世他乡, 在这个她最绝望无助的时刻, 来自一个她以为绝无可能的地方。


    她原来不是一个人啊。


    真好。


    再次见面的时候, 应池已经收拾好了心情, 她对面前这个人再也没有敌意。


    他们来自于同一个地方。


    他也是她的池畔星, 而她也同样会爱着爱她的每一个粉丝。


    两人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程昭紧张得左手捏右手,眼睛看着脚面一动不敢动。


    应池猜出了他的身份。


    她记得时烨曾说过, 他和她不同,他处于濒死状态停顿了很长时间,做了很长一个梦,再次睁眼的时候,才是从别人的身体里醒过来的。


    而他现在占据的人的身体,是她的粉丝。


    可面前人却并非是时烨的模样,时烨的身体也已经死了……很奇怪。


    “你何时……过来的?”


    “去年三月十五。”


    应池诧异,竟不是四年前,而是和她同一时间?


    “原身是什么刘家的三郎,被人推进水里淹死的,我只记得一个劲儿地转啊转,晕头转向,醒来就在他的身体里了。


    “我扮鬼做诈,告官游街,替他讨回了公道,但是族老们还是把我撵出来了,饥寒交迫,我走投无路,一路辗转,后来碰到一个好心的商人,才从洛阳到了长安。”


    程昭言简意赅,说着自己也很悲惨的经历,应池也并无藏掖,将穿越的情况尽数告知。


    “妙招先生是你?池畔星杂货铺是你开的?”


    程昭点头,同样问道:“痴鹰居士是你,沈家兄妹的诗词是你给的?”


    在熟悉的人面前,两人的马甲自是无所遁形,应池噗嗤一声被逗笑出声。


    泪水混着笑声,终于渐渐止住,应池激动的心情稍稍平复,然随着她再一次呕吐出来,方才那点他乡遇故知的暖意,迅速被眼前的困境所吞噬。


    程昭看着她苍白的脸和眉宇间化不开的郁结,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她的小腹:“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应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又自我嘲讽的笑:“还能怎么办,难道生下来,做一辈子见不得光的妾还是外宅妇,或者奴婢?我的孩子还是小奴婢,又或者更糟?”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我已经让玉容和花颜分批次、找不同的药铺,去凑堕胎的药了,我不可能留下它的。”


    尽管早有预料,亲耳听到她如此平静地说出堕胎二字,程昭的心还是猛地一刺。


    沉默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目光沉静而坚定地看着她:“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这不是盲从,而是他深知,在这个时代,这个孩子对她而言绝非祝福,而是枷锁和催命符。


    “只是一定要小心,务必确保安全。”他又补充道,是难以掩饰的担忧。


    应池抬眼看了看程昭,安抚他般点点头,对他的关心表示了感谢。


    “你在世子身边,是……被迫的吗?”程昭能从她的情绪反应和表情大概推出来。


    应池蹙紧眉头,点了点头:“他不会轻易放手的,他现在依旧觉得我新鲜好玩,态度……好像也很微妙。


    “我也必须尽快彻底脱离他的掌控,就算没了孩子,我想我也很难逃出这个牢笼。”


    这才是最棘手的问题。


    然对于程昭而言,祁深是他的伯乐,是他来这个陌生世界的所崇拜的人。


    可他也是郡王世子,权势熏天,想要什么信手拈来。


    是的,没有她,一切好说,但现在有了她,她就是最重要的。


    程昭的胸膛微微挺起,一种近乎本能的保护欲压倒了一切:“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又无比坚定地重复了一遍:“不,这就是我的事,我会想办法的,一定想办法帮你。


    “我们需要一个周密的计划,比如制造你意外假死以逃,或者寻找可靠的门路,我会送你远走高飞……”


    “谢谢。”应池又笑了笑,“真的谢谢。”


    她静静地听着,虽然前路依旧渺茫,但至少此刻,她不再是独自一人在这黑暗的深渊里挣扎。


    很快,这个逃跑的计划便被提上了日程。


    陛下的小范围围猎确实是一次良机。


    程昭凭借昔日随去围猎的印象,用毛笔在纸上快速划出简图,他对上林苑的地形还算熟悉。


    他的黑眼圈很重,从下定决心的那一刻起,他已两天两夜没阖眼了,一直在研究逃跑的线路。


    “这次猎场定在昆明池以西,靠近长杨宫、五柞宫一带的林苑。


    “陛下銮驾,必然是晨出暮归的规矩,天未亮时从大明宫出发,仪仗的护卫虽多,但重心皆在圣驾。


    “北静王和世子的马匹、备用鞍辔、箭囊等物,会由我们这部分后勤马队提前小半个时辰运送至猎场外围。”


    程昭手中的毛笔点在代表昆明池的一个小坑处,然后向西划出一条线:“猎事大约午后未时就近尾声,圣驾会启程返宫,届时人马混杂,忙于收拾猎物、整理仪仗,是看守最松懈的时候。”


    应池的眼睛眯了眯,立刻知道了他的意图:“我们可以在收拾器具时,故意制造一点小混乱,比如……惊一匹不太重要的备用马?”


    “对,可以,然后以追马为名,骑马向西疾驰,一旦脱离大队视线,我们立刻折向西南,沿着沣河岸边的树林跑。”


    程昭握着毛笔,沿着一条虚拟的河流向南延伸,“沣河两岸树木芦苇茂密,能很好遮蔽行踪,顺流而下大约疾驰一个多时辰,就离官道已有相当距离。


    “到了那里立刻扔马,不再沿河道走,而是转向正南,进入终南山北麓的浅山小道。”


    应池若有所思,祁深曾带她去过终南山一带:“我去过那里,山中只有猎户与药农踩出的小路,甚至很多地方没有路。


    “若要找人难以展开搜捕,或许我们可以在山中躲藏几日,避开风头,便可寻机出山。”


    “是,但这条路不轻松,甚至很危险。”程昭点点头,看向她,眸中尽是担忧,“要骑马狂奔很久,山中也可能有野兽,但这是最快跑离上林苑的最佳路线,你……身体可撑得住?”


    他最担忧的是她怀孕的身体能否经受得住这样的颠簸逃亡。


    应池的脸上没有丝毫畏惧,反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她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撑得住,必须撑得住,这比留在他身边当一辈子囚徒强千倍万倍。”


    程昭的面色复杂。


    应池看向纸上那条简陋的逃生路线,仿佛看到了自由的微光,点了点头:“就这么办。”


    “谢谢你。”她对程昭道,“幸好有你,这么精巧的路线,我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的。”


    程昭被夸,很不好意思,他的脸都红了:“从洛阳出来,没别的本事,就学会如何要饭如何躲藏了。”


    “为什么帮我,若是一朝事发,你有可能没命。”应池的眸光很平静,她在平静地告诉他,不要迈进泥沼,“真就是能为了我能放弃性命的粉丝?我不信。”


    “为你,无论如何,都是值得的。”程昭只道,像是承诺。


    应池也不知在想什么,没再回话。


    空气静默了一阵,程昭突然想到:“现在唯一的问题是……”


    “我要如何跟着去,对吧?”


    这逼仄的小屋里,应池在这睡了几日,祁深就陪了她几日,他每次都是后半夜来,在她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


    应池觉得他有病。


    “白日里听马夫们聊天,说过几日,陛下要于上林苑行猎?”


    祁深从后揽着她的腰未睁眼,只从鼻间懒懒地“嗯”了一声。


    “定然是极盛大的场面。”应池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随口一提,“骏马驰骋,弓弦惊风,想必比这府里的四方天地,有趣得多。”


    祁深闻言唇角微勾,也有些明了她的意思:“自然,怎么?”


    应池便略略侧身,双手环住了他的脖子,然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只是压低了些。


    “奴婢困居府中,如井底之蛙,倒是……有些想象不出,那是何等的风光。”


    她的话说到这里便停住了,没有恳求,没有撒娇,也还没有明确表示想去。


    祁深便缓缓睁开了眼睛,开始上下打量起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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