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松口
雪雨敲窗, 可中庭内书房里,烛火在瓷灯台上跳跃,将祁深的身影投在其身后悬挂的舆图上, 又拉得细长。
去洛阳的其中一个暗探今夜归,袍角还沾着湿气, 带来的是沈家二娘的秘事。
“沈家二娘自出生便体弱,游方道士批命, 言其须远离京中富贵,养于山清水秀,方能成人,故一直寄养在洛阳郊外的一处别庄里,由乳母与护卫看顾着, 极少见外人。”
“长安这个……是假的?”
看着不像体弱多病的,故而祁深合理猜测着,但他并不是很在意回答, 只用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案几,又看着窗外的雨雪,略有心事。
“禀世子,是假的。”暗探点头, “这个假沈二娘是二十年前被洛阳软红轩一老鸨捡到的弃婴, 当闺女养着。
“后容貌渐显, 鸨母欲令其接客。买她初夜的是位御史, 却当夜暴毙, 她就偷跑了, 软红轩的人说,她是与一锦衣公子私奔了。自此便下落不明。”
“锦衣公子。”祁深这才转过脸来,莫非是裴云廷, “可有打听出是谁?”
暗探摇头:“无人知其具体身份,只知非富即贵,再后就是四年前,庄子突起大火,沈家二娘也下落不明。
“她却手持鸾鸟衔珠金簪出现在长安沈府门前,声称自己便是沈家二娘沈思尔,鲁郡公瞧信物无误,就认下了她。”
祁深眉毛蹙起:“又是四年前。”
已成功冒充身份,安稳度日便是,为何屡次三番买凶杀人?
祁深想破脑袋也不知北静王府何处得罪了她,沈二娘既承认了是她所杀的裴云廷,应该就是为了要引出裴修远谋反旧案。
若与此事有关,更无理由杀他。
他们北静王府一直是站在秦王殿下一边,始终不信裴修远谋反,并极力为其求情辩护。
但太上皇在自己的疑心和亲信的谗言下,最终还是给裴家扣上了谋反的罪名。
若为裴家报仇,最该恨的该是太上皇的亲信才对。
新帝登基,为裴家痛心疾首,在裴家平反那日,也将太上皇进献谗言之亲信的官职一撸到底,削去一半食邑,勒令其返回故乡。
平冤昭雪,报仇雪恨,此间事按说已了,裴修远不在了,有侄孙裴晏顶替,也算有了个好结果。
事情到底出在哪儿呢?
祁深也知道这时月阁的威名,是靠卖消息吃饭的,不知竟也接了杀人的活?近些日子倒是消停了,却转盯上她了。
祁深缓缓靠回椅背,烛火在他深不见底的眸中明灭不定:“双十年纪的女儿还未出嫁,该给沈公施施压了。”
杀了后续太麻烦,嫁出去吧,说不定能诈一诈,这沈二娘究竟为谁守节呢。
若是裴云廷,演的可是两女争一死人的好戏,祁深的眸色骤冷。
她一直拧着,莫非也在为死人守节?
几乎咬牙切齿就要冲过去问个明白,祁深突然想起自己之前已经勒令过她不许再提。
她倒是真没再提过,自己又是犯得哪门子魔怔?
祁深使劲捏了捏自己的太阳穴-
呼气成白雾的天,尚嬷嬷从房里出来,准备让一小子拿着筐子,再多装些银骨炭,送去曲江别苑。
也吩咐厨院的张厨做了透花糍,一并带过去,长安城里这张厨的厨艺算是数一数二了。
瞧着那小娘子可怜见的,真没来由让人想让人多疼疼。
尚嬷嬷又不由叹口气,也不由让人想骂上几句。
府里钱管事捧着红漆托盘,截住了她的去路,将一册青皮名录笑呵呵地递过来:“嬷嬷核对下本月用度,无误就发月例了。”
进了房里去,尚嬷嬷指尖沾着唾沫一页页翻,但看见一个名字,眼皮猛地一跳。
想起世子的吩咐来,关于她的事,要事无巨细,针尖大的动静也得报给他。
“旁的没问题,这个人……我得禀了世子,你且稍等等吧。”
钱管事挠了挠头。
今个郎君休沐,尚嬷嬷揣着名册疾步穿过回廊,往可中庭而去。
正巧撞见祁深练箭归来。
他挽着弓,额角还带着汗,在听罢尚嬷嬷言说后压着眼皮扫了眼名册:“划了。”
铜钱就是腿脚,有了钱,就能买通守卫,能雇车马,能藏身市井。
跑了他还得费劲找她,他是嫌自己事不够多去忙的还是气不够受的,岂会再给她半分机会?
钱管事接过发还的名册,盯着那处被划掉的一抹红,愣了神:“这……”
尚嬷嬷垂眼掸了掸袖口灰:“主家吩咐,少问多做。”
虽这样言说,她心里头也揪得慌,那小娘子十几日了也不见笑,人非草木,这般控制磋磨下去,只怕真要磨没了人气儿。
可尚嬷嬷一转念想到世子最近也略有反常,那点怜惜又掺了忧虑,但也打定了主意要劝上一劝。
可中庭中庭内,觑着世子脸色,尚嬷嬷拢住袖口,声音压得低低的:“老奴多句嘴……那笼中雀若是终日不见光,怕是要啄羽绝食的。
“人憋久了,心气郁结,反倒容易生出孤拐心思,以致积郁成疾,心病可最难医。”
祁深指节正摩挲着箭囊里的白羽箭簇,闻言动作一顿。
他想起她那死寂的眼神。
“不如还是允她些走动之权,她性子烈,绳扯得越紧,越容易断。”
祁深将箭簇重重按回囊中,心下透着狐疑几分:“怕不是在我面前装着可怜样,背地里又用些小聪明把嬷嬷给劝动了?”
他信她能做出来。
“郎君可莫要打趣老奴了。”六安将箭囊从世子手中接过来,尚嬷嬷接着道,“老奴不过是瞧着,她当下突然就静了,是真怕。”
是了,她近来的确安静得过分,喂药便张口,更衣便抬手,但眼里也蒙了层死灰。
祁深的眉头紧蹙又松,松开又蹙,那念头撕扯着他,让他心情一跌再跌,却有欲松口的意思-
晡食至,花颜将席面铺好,她心情不错,今个刚发了月例,生活又有了奔头。
而和她的开心截然不同,应池神色淡淡,稍微夹了两下,便放下了筷子:“撤了吧。”
花颜瞧见慌劝道:“娘子还没吃几口呢。”
“没胃口,吃不太下。”应池起身离了凳子,见着花颜都快哭了,还是解释了一句,“是真的没胃口。”
倒还真不是她非要让大家不痛快,运动量这么小,吃两口就饱了。
眼见着天一黑,应池就已经收拾干净,准备睡觉了。
近些日子她喜欢躺在床上想现代的事,闭上眼睛就仿佛回去了,想着想着……也就那样睡着了。
若非如此转移下注意力,她怕是要疯,就是不知道,她还能撑几日。
刚上了榻床,就听见门口一道问候的声音:“世子。”
应池知道自己今日的计划破灭了,但她神色倒也没什么波动,左右日复一日,明天也是一样的。
“今日都做了什么?”
应池目光虚落在祁深的脚面上:“世子何必问我,看守的奴婢不是日日都向您禀报么?”
“我想听你说。”他指节微微收紧,撑在了她坐着的两侧。
应池这才嗅到了酒气,是他一贯饮的清酒,味烈又苦。
“什么都没做。”她撇开脑袋,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
祁深沉默。
来前问过婢女,她的确什么都没做,一整日都在发呆。
尚嬷嬷的话此刻又在他耳边响起。
祁深凑近她,语气刻意放缓:“霓裳苑问你还去不去教习舞,书肆掌柜也托人问,什么时候出新书。”
酒意越来越重,应池脸往旁边撇得更远:“世子若要试探也不必了,奴婢不想跳也不想写,也不出门。”
那空洞的神情做不得假。
祁深心底那点怀疑被莫名的焦躁取代,他忽然捧起她的脸,与她四目相对:“好,那就不跳不写。”
他一说话,更浓重的酒气喷洒过来,让应池呛了一下,忍不住咳两声,欲躲开。
他却不给她躲的机会,更是亲昵地鼻尖对鼻尖,跟她说话:“那你要不要出去?”
应池眼中终于闪过一丝诧异来。
祁深拇指粗粝地擦过她唇角,放下后又与她额头抵额头:“要是我说,准你去霓裳苑走上一遭,散散心,你心情好没好几分?”
语气虽强硬,却透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妥协来,其实也并非全是因她的缘故,总归他要看看那裴晏要做何,她露面更能引蛇出洞,探个真章。
总归,不是因为她的缘故,不是因为她让他最近心情都焦躁不安的缘故……
“心情好没好上几分?”祁深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终化为含糊的咕哝,堵住了尽在咫尺的嘴唇,轻轻吻蹭着。
后从开始的浅尝辄止,变为了长驱直入。
应池僵硬地被他控制着,脸上覆着他那能包裹她半个脑袋的大手,浓烈的酒味和属于他的气息霸道地充斥着她的呼吸。
最后,他半抱住她,身体的重量也几乎完全压在她身上,头也沉沉地枕着她的颈窝,滚烫的呼吸拂过她的肌肤,带来一阵阵颤栗。
逐渐均匀的呼吸,祁深就这样抱着她好长时间。
就在应池以为他喝多了睡着了,准备叫花颜喊叫九安和六安,合力把他拖出去的时候,他醒了过来,又吻了她一下,和她额头抵着额头。
在应池疑惑的眸子下,祁深的吻又重新覆了上来,激烈地吻咬着她的唇齿,吞吃入腹。
刚刚是为了说事而做的行为很明显是压抑着的,这才是真正的他。
这也才是他真正说话的语气,总是命令式的,不许别人拒绝的:“明日跟我去个地方。”
随即,他的吻和人也如铺天盖地的潮水般,覆上她,淹没了她。
第72章 分寸
马踏碎雪泥, 玄色大氅裹住了杏色身影,祁深单臂环住应池的腰肢,策马疾驰。
她的后背紧贴他胸膛, 他强有力的心跳连着她的心跳重合,寒风卷起斗篷猎猎作响, 终南山脉如青黑色的巨龙骨脊蜿蜒天际。
勒紧缰绳,祁深率先翻身下马, 随即将应池拦腰抱下。她足尖刚触及地面,便被他攥住手腕拽向石阶。
沿着石阶上爬,两人呼出的白气瞬间散入山雾,直到应池有些气喘吁吁,才瞧见一处寺庙。
古柏参天, 积雪压檐,净业寺赤褐色的寺墙嵌于半山腰,祁深直接抬手推开了寺门。
他步子大, 被抓着手腕的应池跟得好吃力,现下可算是停了。
香案上供着的铜佛低眉不语,烛火在过堂风里明明灭灭,老僧慧寂枯坐于蒲团上。
祁深把应池往前一推。
应池不明所以, 只能站在那里打量着视线所及的老和尚, 见其眼皮耷拉如干裂的树皮, 又形容枯槁, 想来是很大岁数了。
慧寂忽然睁眼, 应池不妨被惊, 猛地一颤,后退了半步,但被祁深轻扶住了腰。
那老僧浑浊的瞳孔竟透出些光亮来, 眉目也突变得友善了,而后却又闭上了眼睛。
祁深知道这是看完了,有话要说。
但他绝不放心她一个人待着:“改日再叙。”
慧寂却起身,吩咐了两个小和尚:“了尘清衍,陪这位女施主逛逛寺门。”
小和尚合十躬身:“女施主,请随我来。”
应池也知道什么意思,便随之出了门去。原来他说的跟他去个地方,就是找个老和尚来给她相面?
奇奇怪怪的,应池摸不透他的心思,也不想摸他的心思。
祁深略有不放心,和慧寂谈起来话也有些心不在焉。
沿着覆雪的石径缓行,放生池已凝成一方剔透的琉璃,应池问他们:“这下面有鱼吗?”
“有鱼。”
“哦。”
似是真能看到冰层很往下的几尾红鲤,静止如珊瑚。而转过经幢的时候,又忽见一树老梅枝子从青瓦墙头探出。
枝干舒朗,却还上绽着零星蜡梅,冷香混着佛前檀香,被风吹散在空气里。
应池踩在雪上,“咯吱”作响。
盯着面前的一片白,她却有些发怔。
她原来与这雪并无分别,等着日头晒化也好,被人踩碎也罢,横竖都由不得自己。
如今能做的,也不过是熬着,等祁深对她的那点子兴致像雪水般渗进土里,再也捞不起半分。
但又何尝不是希望?
应池呼出一口气,她就不信,他没有娶妻生子的那一日。
三年五载……总归她还有很多个三年五载。
有温热掌心覆上她的眼睛:“看久了雪要瞎的。”
祁深的声音混着白气呵在她耳畔,难得的不带戾气。
“风眼认主,非吉非凶。”慧寂声音沙哑如风吹朽木,又重回他的耳侧,“乃宿命纠缠之兆,此女命格与常世相斥,故引天地异象护体,也亦招灾厄不断。”
什么乱七八糟的,祁深一哂,若不是看那老和尚之前将那圆月物件说得头头是道,他也起不了问上一问的心思。
前几日偶然得知这净业寺有个百十岁了还未圆寂的老和尚,博文广志。
“天外寒铁。”慧寂枯瘦的手指抚过那东西表面那些无法解读的扭曲纹路,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敬畏,“非人间炉火所能铸,乃星陨之精所化。”
祁深眉心稍蹙,半信半疑,又将那日诡异旋风之事问出。
毫无征兆骤起骤停,只围困她一人的妖风,他所见已有两次,不会是巧合。
慧寂和尚便说带她来瞧上一眼。
从寺门出来后,只瞧她立在阶前,石青雀金呢斗篷拢住一身清寒,如半株覆雪的白梅。
天大地大,竟让祁深生平第一次觉得,与这样一女子纠缠,乃人生之幸事。
就像他刻意忽略了初见她时,她那直视无碍望向他的眼神,可却在越来越与她接触的时间里,竟逐渐清晰起来。
不过是个玩物,怎配乱他心神?
可他也不得不承认,从开始的意动到后来驯服她的烈兽性格中,也逐渐上了几分心思。
她那性子是又冷又倔,少见的硬骨头,真让人忍不住折了去。
祁深曾想,她若乖顺,定无趣味,可如今她倒是乖顺了,合该弃如敝履才是,他反而有些撒不开手。
他只能归咎于她并不是真心的。
其实……让她乖顺也不是他的最终目的吧。
祁深觉得自己想通了一些,或许有一日她能谄媚于他,心甘情愿地依靠他,眼里全是他,那时候才是真正的驯服猎物成功。
待到那时再好好把握分寸便是。
祁深这般想着,就把自己劝好了,不仅抚平了自己的焦躁心绪,也给自己最近微乱的心思找了一个合适的缘由。
不过是想让她心甘情愿而已,故而一而再再而三地心软,这没什么。
她不会成为他人生的异数的,所以随心些也无妨的。
“真真是许久未见你了。”
炭火烧得霓裳苑暖阁如春,惊鸿将一碟新蒸的玉露团,推到应池跟前,言笑晏晏出口,但话还未完,就被花颜将碟子推了回去。
“我、我家娘子不吃的。”
世子吩咐过,一应事情都得仔细着,特别嘱咐了入口的东西更得谨慎,花颜站在这的时候也在东张西望,紧张万分。
惊鸿诧异,应池习惯了,点头称“是”,神色如常:“我不吃,你继续说吧。”
再次见到她,原本就对人疏离淡漠的脸,更是多了几分冷意,倒是并不让人生畏,惊鸿指尖点着摊开的舞谱,还是含蓄地问了几句人的近况。
应池避而不答,惊鸿也不觉有什么,知她向来如此。
“腊月二十那场宴会最是要紧,京兆尹、光禄卿府上都要来人挑舞,若能被点上元节进宫献艺,那可真是熬出头了。”
惊鸿眼波流转:“去贵族、高官家或者富商府上献技,也是有出头之日的。对了,妹妹能不能把那支《青白蛇舞》的收尾……补全?”
联系不到人,为避免夭折,其实惊鸿自己倒也编了结尾,但既然她出现了,惊鸿还是觉得应该让她来,编舞就应是从一而终。
“自是。”应池轻声道,有朝一日她也竟羡慕起了这里不算自由的舞伎。
“如此甚好!那日宴会,你要能来最好了。”惊鸿的眼睛眨眨。
任谁也不知,这话是坊主安排她说的。
惊鸿也有预感那日会发生什么,她也隐隐期待着,坊主想让自己的舞坊出头,而她……也想和她共舞一曲。
应池点了点头,略有失神。
她需得出来,就算不是教舞,每日出来散散心也好,终南山净业寺一遭,让她的心境开阔几分。
她不能老是让自己处于一个极度低落的状态,若像被豢养的鸟雀池鱼一样,只被困在一隅之地,久而久之会抑郁成疾。
她的死是壮烈的,绝不能是窝囊的,应池这样劝着自己,她不能放弃生的指望,她得让自己愉悦起来。
这会子雪下大了,在窗外纷飞,雪沫子直往房里钻,对面三层茶楼的雅间也顺势关了一扇窗户。
祁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云母屏风前的探子跪地禀报:“属下跟了过去,那人瞧见了后,确实是去往的裴国公府邸报信去了。”
“嗯。”祁深撂下茶盏,“给裴国公下帖子吧。”
入夜,墨香混着银骨炭的暖意,将这偌大的书房也烧得旺热。
因着她在,祁深才命人将这炭火多烧了些,他自己却适应不了这种热,松了松襟口,想想也真是给自己找罪受。
门口候着的书房奴砚生也在诧异着,可不就是,郎君今个如何想的?书房里一向都是由他伺候着,倒不是他攀高吃醋,只是怕人伺候不了郎君。
果不其然,“砚生!”
砚生一个激灵,即刻躬身入内。
“教她。”祁深语气不耐,“磨个墨都折腾半晌。”
砚生冷汗涔涔,忙上前示范,他战战兢兢地执起墨锭,动作轻柔规整。
应池默默看着,依样画葫芦,她之前也是给沈思莞磨过墨的,虽不一样,但不至于却总不得要领。
她握着那方沉甸甸的松烟墨锭,在端溪砚上打转。
清水滴得太多,墨汁稀淡,她下意识又加重力道,墨锭猛地一滑,“啪”地溅起乌黑汁液,又蹭了几道在这黑漆案几上。
祁深眉心一跳。
经过砚生的调整,才勉强磨出浓淡适中的一池新墨来,但应池也沾了一手墨。
“罢了。”祁深蘸饱新墨,继续批文。
期间他看了她一眼,又想起她张牙舞爪的字来:“书房的确不适合你。”
应池也不知道回什么,就垂首伫立在一旁没说话,砚生看了郎君一眼,咽了下口水,又见旁边人轻轻打了个哈欠,更是紧张不已。
但他也知,郎君好像允她放肆。
笔划过纸页,发出沙沙轻响,也不知过了多久,应池已经困得不行,忽然想起教舞之事来,开口问:“世子……是允我今后去教舞?”
祁深翻书的手指一顿,他抬起眼,看她依旧垂着头,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出自她口。
他故意不答,等着她再说第二遍。
她却不再问了。
“又想跑?”他早说过她在他这没有了信义。
“不是。”应池淡淡道,“世子不允就算了,何必欲加之罪。”
祁深哼笑一声,盯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丝丝的不满,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安静顺从。
“想去便去。”他要是不允倒显得他朝令夕改和忌惮,应了后才发觉自己突然变了想法。
“笨手笨脚的,倒不知你这舞是教还是学,若哪日学成,也别忘让本世子一观才是。”
重新拿起兵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祁深蹙了蹙眉。
是房间里太热的缘故。
“不看了。”
砚生熟稔地收拾着一应书册和墨具。
扣住人的手腕,祁深抬步迈出书房,见她跟得慢,他便时不时停一下。
再一次被踩了后脚跟,祁深略有不满,但瞧见她低眉顺目的模样,又消了气,只问着:“允了你去,为何不谢我?”
“多谢世子。”应池只得谢他。
她发现祁深近来奇怪得很,总是这个样子,时不时地呲她两句,在一些无聊的问题上问来问去,想着法儿地磨她。
应池估摸着他就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真的没了脾气。
说真的,她被他弄得真有点烦了,只是不表现出来而已。
而应池也清楚自己,想活与想死都是极端,她想死的时候一点生的意志都没有,而想活的时候也是真的往活着的念头去奔。
人有了些活气后便会对现状不满,但显而易见的是,她的顺从能抚平他的戾气。
祁深的喉结无意识地滚动了一下。
这种全然掌控的感觉,比攻城掠地更让人心悸。
她越是这般逆来顺受,越是像无声的钩子,撩拨着他心底最阴暗的占有欲,想让她躲不开避不及,想让她哼出声来,想让她痛出声来。
“过来。”他声音有些发哑,捏着人的手腕用了劲儿。
真的很疼,应池不自觉疼出声,力道袭来,她被他扯入怀中,而后打横抱起。
应池沾了墨的手就按在他肩上,月光白上瞬间带来一片脏污。
着慌保持平衡,并非故意,瞧见他的眼神也看在那,应池刚想出声言语一句,就听见他道:“既弄脏了,便脏到底。”
尚且不明所以,就见他攥着她沾着墨渍的冰凉指尖,强硬地按在他衣袍的前襟,揉搓出更凌乱的污痕。
这个变态!
祁深的另一只手已探入她衣襟,粗粝的指腹摩挲着腰间细腻的肌肤,所过之处激起一阵战栗。
不知怎样到的房间,总归他的齿尖不轻不重地碾过她后颈脆弱的肌肤,而后让她跪在那。
这种情况下,她想忽略他的存在都不行。
结束后已是深夜,向来在昏暗的环境中,这次不是,而且从后边,他能清楚地看到她的背。
祁深从后揽抱着和人温存,又想起她背上指甲大小的圆形胎记,内心狐疑不止。
第73章 妹妹
晨光熹微, 送罢世子出门,一应别苑里的仆人也总算松了口气,应池抿了抿嘴, 眼皮半耷着。
卯时初她就被叫起来候着。
服侍穿衣、揩齿洁面,皆有九安和六安伺候他, 用食布席也自有相应的人,也不知为何让她来。
不过倒也是很规律了, 祁深每日晨起后就在耍陌刀晨练,应池垂着眸子,低声喃喃诅咒:“让他伤口裂开吧。”
她脑子也有一瞬的疑惑和混沌,那么大幅度,他伤口缘何不崩裂开, 后来才意识到,已经过去一月多了。
这样难捱的日子,原来已经一月了。
祁深要走的时候点了应池一句:“晨起服侍的规矩, 你学会了吗?”
应池摇头。
祁深便扣着她的手腕往院门走,应池尚且不明所以,却不想他最后在上马前轻轻捏了捏她的脸:“学会它。”
而后策马扬长而去。
应池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无事可做的时候她总是独倚雕窗, 望着院中梅枝出神。
梅枝是新移栽的, 原先院里的那些叫不上来名的花树, 因冬日至而枯枝, 全被换了应时的梅花, 含苞待放着。
“啪嗒”一声, 窗台上一响,是那只鹦鹉再度飞来,却不再是翠羽, 应池能认出来是因为它的红喙。
它的羽毛稀疏零落,颈间光秃处露出粉肉,一双圆眼也失去了那日的灵动。
这通人性的灵物缘何日渐凋敝?应池心中恻然,伸指轻抚其背,那鹦鹉不躲闪,反将头颈依偎入她掌心。
久也不见鹦鹉问候她,于是应池问着一开始它问她的话:“你会说话吗?”
却不想话音刚落,那鹦鹉骤然癫狂,喙狠狠啄向自身胸羽,应池慌忙擒住它双翅,托起它的脑袋,见这生灵在她掌中瑟瑟发抖。
她惊慌不已,正想叫人过来,瞥见它的鸟爪系着半截麻线,线上还缠着个蜡封小卷。
拿下来解展视之,泛黄的麻纸上有一行小字:若可以,能否请娘子劝乐七活下去。
应池猛地攥紧手中纸条,四下张望着。
玉容察觉异样:“娘子,出什么事了?”
“这只鹦鹉从哪飞来的?”
玉容其实看见了应池的所有行为,她走过去:“娘子……给我吧。”
那一脸的为难模样,应池也知躲不过去,旋即摊开了手,想来传信给她的人不会不知道她现在的处境。
这般说着那鹦鹉却飞出了窗子,应池一惊,起身抬步便追了过去。
太湖石叠成的假山覆着新雪,鹦鹉就落脚于此,应池伸手欲摸它,不想一道男声自假山后响起。
“是我写的。”
玉容和花颜一惊,不远处的两名亲卫也倏地警惕起来。
应池识得这声音,是之前跟着她的那个暗探,瞧着身边人如临大敌的模样,她安抚了一句。
“世子只说了有什么事儿汇报给他,没说不让我跟你们自己人说话吧,等他来了把对话内容尽数告知他不就是了?”
的确是这样,玉容和花颜只得应下。
“是因为月前……帮我的事吗?”
“是。”
男声略有艰涩,只告诉了应池:“他不想活了。”
却没说乐七已经是个聋瞎哑的废人一个了。
是主观意义上的不想,而且让她劝,应池没去想乐七在祁深面前是如何脱罪的,但遭受的苦难定少不了吧。
既然能选择活与不活,他的好友又冒着触怒祁深也要来,乐七活下去,一定比死了的意义更大。
“如果我对他而言很重要的话,那他的存在对我而言也很重要。
“我还活着呢,要有我死的那一日,会派人告诉他的,和我一块死如何?”
话落的很长时间也没见有回应,应池再开口问的时候,假山后边已经没人了。
她眉目带着几分担忧,但愿她的一番话,能让乐七活下去吧,那样一个为她默默付出的人,身为享受红利的对象,她很希望他能活下去。
晚间祁深自是知道了这事,而那个暗探也早已被笞打责骂一番,所幸罪责并非到了难以容忍的地步,人之常情而已,而祁深也在怀疑着。
故而他揽抱人在怀里,挑起人的下巴,但眉目是藏也藏不住的不悦:“不求同年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日死,可是和他两情相悦了?”
“谁?”
祁深蹙眉拉进她:“别装。”
“奴婢只是在……在救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应池眼皮略略上抬,又放下,“我在给世子积德。”
歪理,祁深嗤笑一声,郁色却散了几分:“是他严重失职,怎还怪到我头上了。”
“罪过大小不是都在世子一念之间?”应池淡淡开口,不甚在意的模样,随口一问:“既是严重失职了,缘何还留他一命?”
“刺双目,烧双耳,灌哑药,这是对待所有废弃暗探的法子,本世子对他尚且算宽容了,他已生不如死,留下一命也是无妨的。”
应池指尖便一颤,可她须得说些什么,“罪有应得。”
祁深压着来的怒气几乎散干净了,揽她揽得更紧,笑道:“乐七要是知道,他帮了个蛇蝎,也该是后悔了。”
应池便未再言语。
她好也罢坏也罢,却在他眼里都是可以接受的,他饶有兴致且并不厌她。
应池也狐疑得很,她很好奇对于祁深而言,他能接受她的底线在哪里。
但显然在敦伦之事上,他是没有底线又无耻的,他按着她在椅子上,他身上,再次完成了一次极度激烈的事情。
他一低头刚好够吻到她,而她又因为被他掐了腰,不受力地往前带,直直往他嘴边送。
轻扯,摇曳,情迷意乱。
腊月二十,霓裳苑暖香如沸,满堂宾客锦衣生辉,指尖随着琵琶急弦轻叩,还未正式开始,便有舞伎的石榴裙飞旋如烈火,只为了吸引更多的人来。
应池悄无声息地从侧门步入,拣了二楼角落阴影里的位置坐下,她将裹着石青色斗篷脱下递给玉容,一双沉静的眼目视前方。
她只当自己是个看客,是为了来看一场生动的表演而已。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想让她只做个看客。
得知了应池的到来,惊鸿拍了拍自己的心口给自己打气,以鼓励自己争取演得像一些。
提着裙摆匆匆奔上二楼,她额间花钿都被急汗浸湿,见着应池便是丧着脸来求哭。
“好妹妹!跳青蛇的绿腰方才跌下台阶,腿骨怕是折了!”她攥住了应池的腕子,“这场子万万不能塌……求妹妹顶一顶!”
应池并未被她哭诉的情绪带偏,她的目光虚虚掠过惊鸿微微颤抖的指尖,又扫向台下,正中坐着的几人非富即贵。
这断腿来得太巧,怕是专为她设的局,那模样也有赶鸭子上架的意思。
不知是何目的,应池考虑了一下。
《青白蛇舞》新奇柔媚,无论谁舞,都会脱颖而出,应池信自己的眼光。
而若是舞给这满堂贵胄,届时总有人会让去府上表演,祁深会允她去吗?
不会。
而且极有可能会找这舞坊的麻烦。
既然有人不怀好意地要看她舞这一场,她便跳给满堂贵胄看个分明也就是了。
既能让祁深不舒服,也能让这舞坊的人收收心,何乐而不为。
“衣裳拿来。”
玉容在侧,面有慌色,但她也知道,世子在有些事上是很纵着娘子的,但有些事是一点边也不能沾,沾了就能炸了去。
她不知道这事属于哪一个范畴,毕竟世子是允了娘子来教舞的,玉容攥了攥手,还是吩咐了亲卫:“将此间一应事禀了世子去。”
此刻祁深却是在裴国公府上。
猊吼香炉里吐着的是御赐的瑞脑香,皇帝待裴公府不薄,可八岁的裴国公裴晏可撑不起这场面来,额头已在冒着虚汗。
几日前就已经被对面人下了帖子,过府一叙。
裴晏从那日起就没睡过一个好觉,他自还认为自己做得隐蔽,却不想对于祁深来说,一切就像摆在明面上似的。
祁深坐于对面,来了也毫无寒暄客套,只径直将一卷画轴掷在面前的案上。
“裴国公认得此人否?”
他单刀直入,拆开画带,此番过来就是兴师问罪的。
画上的女子素面清冷,神色淡淡,裴晏仅瞧了一眼就确定了人的身份。
就是小姑!
而且他曾在平康坊的霓裳苑见过数次,不会有这么像的人,如此相似之人,那么就有一个原因,小姑没死。
没死……也就是这裴家,并不是只剩下他一人。
他夜半睡醒,都会因在岭南的那些遭遇而哭湿了枕头。
他也不想做这什么裴国公,如果可以的话,阿耶阿娘,阿伯阿兄……他只想和他们呆在一处。
小姑的出现,让他知道这世上的亲人,并不只剩他自己,可小姑和面前的世子……尽管他有意接近她,想认回她,却还是很忌惮面前这人。
裴晏眼神慌得乱飘,他并不会伪装,更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祁深冷笑,屈指叩了叩案几上女子的脸:“三日前跟踪她的裴国公府家奴,现就关在我诏狱,要不要听听他们怎么说的?”
“当年假死以逃,我小姑她定是另有隐情的!”裴晏不禁眼眶泛红,却依旧梗着脖子辩解,“也请世子不要……”
“你说什么?”
裴晏的话被一句惊怒的声音打断,不轻不重却字句如针,直刺入他呆滞慌张的眼底。
他尚且有些失措,想替小姑辩解,又被面前人的下一句话吓得白了脸。
“你的意思是,她不是裴云廷的外宅妇,而是他的妹妹?”
这咬牙切齿的话如惊雷炸响,让裴晏一时僵直在原地。
这等子丑事,他伯祖父费劲心思掩藏起来的丑事,世子竟是知道的吗?
不……好像不知道,世子只知道她是外宅妇,裴云廷的……外宅妇。
他们终究还是这样了吗?
裴晏不知怎么把这话听下去的,四年前无意撞见的时候就在他心上烙下一笔。
她一舞毕,他吻了她的唇,亲昵得像他阿耶阿娘,那时的他尚且年幼,不知什么是乱。伦,只觉得有些别扭。
再次知晓的时候,小姑已被送至洛阳,伯祖父对外宣称,小姑得了顽疾,不便出门,此事便成了裴家不可说之事。
强忍着惊慌作镇定,裴晏解释着:“她……是我小姑裴时靥,只是我小姑,不是什么外宅妇,世子说笑了,小姑怎么会是我阿伯的外宅妇呢,不是的。”
祁深的眸色沉沉,刚刚得知消息那不知缘何升腾的喜悦瞬间消失殆尽,他的目光寸寸扫过对面人的眉梢眼角,其脸上每一丝变动皆被他擒获。
越是慌乱地解释越显得欲盖弥彰。
她和裴云廷究竟能有什么事?是兄妹又是……结合到他所知的信息,脑中一个不可能的可能炸开了花,激得祁深攥紧了拳头。
“裴晏。”
祁深的手狠戾无比,瞬息逼近一步。
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住面前的小人,他捏住了裴晏的下巴,声音淬毒:“有些事情,不说是会死人的。”
裴晏已经被吓得一直哆嗦,话出声就是颤音,他那身边的老仆扑通一声跪地。
眼前的场景似又是回到了岭南,动不动就要挨打的地方,名声又算得了什么,那老奴枯黄干瘦的脸上老泪纵横。
“求世子饶了我家阿郎,他不过是个稚童,老奴来说,世子想知道什么,老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第74章 怒意
从兄妹逆伦的事发开始叙述, 到裴修远怒极攻心,将裴云廷打了个半死,再到将裴时靥被远送洛阳……
那老仆蜷在地下跪着, 嗓音是又抖又碎。
祁深攥着手中茶盏,越来越紧, 最后猛地往案上一磕,茶盏便四分五裂。
他的力道尚来不及收回, 就生生攥了个结实,碎瓷片尽数扎进掌心里,转瞬间鲜血淋漓。
乐觉在侧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不该在这的,怎么一个不防听到了这等子秘事,虽说他是郎君亲信, 可眼瞧着郎君的模样,都快要杀人了。
于是他不动声色地又将呼吸也放缓了几分,口水存了满腔也不敢咽。
郎君近来肝火尤其旺, 乐觉自觉几月间他皆屏息以待,已得心应手。
“怎么事发的,是不是裴云廷逼她?”
祁深的声音又沉又冷,却是极其平静, 可他知道自己, 酝起的怒火快要压不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生气, 而且气成这样!
一定是裴云廷逼她!四年前她不过是年仅十一二的蠢货年纪, 她懂个什么!
眼瞧着那老奴略有难以启齿的模样, 始终没张嘴。
祁深猛拍了下案几, 话里已积扬了怒气,又厉又重:“说啊!”
老奴双手已抖如筛糠:“那日老奴在府里满园找小郎君……”
察觉到身份不对,他又忙换了称呼称裴晏, 说话喉间似吞刃:“……找阿郎,却撞见……撞见娘子在棠梨树下旋身,水红色披帛缠着枝头落花。
“老奴没见过这么美的舞,一时间看呆,却见、却见……却见娘子转着转着便跌进了……大郎君怀里,而大郎君竟、竟掐着娘子的腰肢深吻下去。
“老奴惊了一个哆嗦,这才瞧见了阿郎也在侧,慌忙抱起阿郎躲开了,事后、事后主家就知道、知道了,然、然后就……”
祁深眼前翻飞的不再是舞姿,而是兄妹二人唇齿间牵出的悖德之情,他想起她的那种种话。
“奴婢有男人,虽然死去,但依旧存在奴婢心中。”
“我男人是这世上最好的男人,实话讲,在我这,是你不配。”
“我说过我有男人,所有人都不比他。”
……
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好一个未亡人,好一个惊世骇俗的感情!
犹记得她宁愿顶着他的怒火也不愿违背自己的心半分,祁深只觉怒已到临界,竟嘶声出怒笑来。
他缓了缓头晕脑胀的感觉,令乐觉道:“把本世子的马牵来,不要车。”
他须得立即瞧见她才是,他须得亲自问问……亲自掐着她的喉颈问问,她可是真做出此等悖德之事才是。
那时她若称是,他怕是会忍不住折了她的脖子去!
乐觉应声吞咽了口水,大跑出门。
“本世子的话你还没回完呢。”祁深稍敛了怒意,却又一瞬间回去,继续怒审着,“我问你!是不是裴云廷逼她?”
好半晌不见回话。
“裴国公。”祁深抬眼撩了一眼对面坐着冒虚汗的裴晏,“你这奴仆该换了。”
言罢他抽了佩剑,剑尖瞬间抵其喉,近乎一剑毙命。
血已流下,但并不是祁深的最终目的,他还算收了力道。
那老仆忙伏趴躲过,却依旧嘴硬不肯回答:“老奴、老奴不知啊……”
上杆子挑衅他?祁深眯了眼睛打量着那老奴,忽一蹙眉。
他从这奴仆之前的人话中察出了端倪,两人私会自是相当隐秘,于是缓缓睁眼,睨着身前人问:“你告的状?”
老仆眼见着瞒不住,以头抢地哭诉:“是老奴告的主家,是老奴啊,世子,国公!可老奴也是怕郎君娘子行差踏错,连累主家名声啊……”
就知道是这样。
祁深站起来收回了佩剑,他也没有要取人性命的意思,只语气森然道:“裴晏,你的奴仆你自己处置,但我希望,明日这长安城不许出现关于她的一点儿风言风语,记住了吗?”
裴晏已惊得不知所为,那老仆连声唤着阿郎才唤回他那急又忙仓皇的数次点头。
待人出了门,裴晏才意识到,究竟是谁应该要求谁不泄露出去?
祁深翻身上马,就要挥了鞭子极速朝着平康坊找她而去,却见他的亲卫同样策马疾驰过来。
“出什么事了!”祁深急问,心里也不由咯噔一下。
上次她跑的事,让他费时费力费心地找了那么些时日,依旧心有余悸,此番还未听那亲卫说事情,祁深就打定了主意。
她要是再敢跑一次,不打断她的腿,也须得用锁链栓了不可。
亲卫两三句就言罢,见世子面不见改色,那亲卫就以为不是什么大事。
他当时还想,何以玉容火急火燎地要他报给世子?到底是这玉容太过心细如发了些,不若花颜,花颜就没那么多事。
却见世子直接抽剑砍伤了他左臂,怒斥:“怎么不拦了她!”
亲卫瞬间从马上滚下来,当下顾不得疼,也顾不得疑,忙跪地告饶:“是属下失察!是属下失察!求世子赎罪!”
跳舞……祁深将马鞭挥得厉声。
从前只当她被养得仔细,以致诗词论赋样样精通,又什么新奇的故事都能信手拈来,却不知她还有这等子高门贵女的身份。
她宁愿承受着他所有贬低的恶意,就这样瞒着他,声声把裴云廷夸到天上去,而后因他对她的那点子龌龊心思和兴趣,把他贬到尘埃里。
堂堂世子竟对一小小奴婢尔三令五申,尚且换不回她一丝好脸色……她不定怎么嘲笑他呢吧!是吧!
跳舞是为了什么?取悦裴云廷。
祁深生平没被别人嫌弃如斯过,也生平第一次被女人拿来跟别的男人比较,却被人得出一无是处的结论。
单是这样去想祁深就已经怒不可遏,就已经足够把裴云廷碎尸万段。
而他二人这背德的感情,也不知比自己的强取龌龊、污秽不知多少倍,她竟还有脸说他恶心!
可反而是这种背德情感!
她爱他,能超越生死,能超越伦常,就这样去爱另一个人,强烈到可以破除一切禁忌的情感,让祁深突生挫败感和屈辱感。
也有一丝或许永远也占不了她心的慌乱感。
就像真正让他愤怒的,其实好像并不是她违背伦常和做了不为世俗所容的事情,而是自己有可能永远无法成为能让她如这般疯狂去爱的人。
也好像不是。
祁深不知道自己在怒什么,脑子也乱得很,他一路策马疾驰,此刻就想捆了她问个明白。
琵琶声裂帛而起,四周故意挡得倏暗,众人略一惊诧,就见烛火突起。
那台子中央有两道人影又随乐声浮出。
白衣素绡缠臂,莲步轻移,身段柔婉如云卷云舒,带着仙气儿,青衣碧纱覆体,眸含秋水,腰肢扭动时恍若毒藤缠树,媚骨里淬着妖异。
台下无一人举觞,皆目不转睛,这是两条蛇化形了。
坊主在后台掐算着赏钱。他已经脱离了跳舞的初衷,见台上二人恍见金山银海,此番下去定会赚个盆满钵满,也让他合不拢嘴。
接着,乐声开始缓起。
青蛇纤足勾住了白蛇的裙带,二蛇相缠如双生菟丝,酥。胸起伏交贴,玉腿交叠摩挲,喘息声混着铃响,撩得满堂心跳如擂。
仙妖美媚柔婉……
应池裙袂翻飞,足尖踏地,似蛇尾扫过灼烫的沙砾,既痛且艳又绝,惊鸿在旁伴随着。
以青蛇为主体,这是尾声的一部分,因时间紧而原先的青蛇学不会砍去了,却因是应池跳而又重新加上。
乐声如潮水般漫过四肢百骸,应池闭上眼,再睁开时,前尘尽忘。
她不再是困于笼中的雀,困于池中的鱼,也非是背负秘密的异世之人,她只是天地间一舞者而已。
台下的灼灼目光,舞坊的盘算,又或者是即将迎来的祁深的惊怒,都是模糊虚无的泡沫。
此刻对于应池而言,唯有筋骨舒展的畅快,唯有乐舞交融的酣然。
仿佛又回到幼时,她第一次赤足踩上舞房的地板,那般纯粹的不掺杂念的……只为舞而生。
一舞结束,喝彩声不断,从大年初一到府上演出的邀请帖子已经排到了十五,应池冷眼看着,而后悄然离开。
却不知她转身的一瞬,有两人已经盯上了她。
“世子,是晋王殿下。”
祁深抬手止了乐觉的话,眉目看不出什么表情来。
这位晋王是当今圣上的九皇子,平时就是游手好闲,魏王和太子各站一边,他却雅好六朝文采。
他的笔下常有清丽诗篇,又更善鉴赏乐舞,常召太常寺乐工演练新曲新舞。
此番微服私访……祁深抬眸看着那青色身影消失在拐角,后有华服男子紧随其后。
就像心头好被觊觎了一般,尽管他知道,九殿下或许只是对舞感兴趣而已。
但他绝不允许任何一丝一毫背离他掌控的事发生:“让这舞坊收拾收拾关门吧,也让坊主自己备好吃喝,别到时候在大狱里边饿死。”
他也不允许任何事脱离他的期望,所以祁深静默片刻,毋庸置疑亦抬步迈上了楼梯。
换衣房间烛火昏黄,弥漫着脂粉混杂的气味,应池正低头解着腕间缠缚的青纱,一道阴影就悄然笼下。
她抬眼便见一华服男子立于帘畔,其人身着暗紫团花锦袍,腰悬玲珑玉带。
他的面容隐在晃动的光影里,唯有一双眸子清亮如星:“娘子方才一舞,名动长安城。”
还当是什么,原来是个马屁精,应池收回视线:“哦。”
玉容匆忙挡在二人中间,眸中的警惕油然而生:“这位郎君您快些离开这儿,我们家郎君可不是好惹的,我是为你好。”
应池也没再搭理,却听那人声线温润地指出她的不足来:“青蛇折腰时稍急,若延半瞬,更显妖异缠绵之态。”
听此话应池解束缚的指尖便一顿,当时惊鸿脚步略有虚晃,她为了迎合她让整体更好些才快了些,却不想被人瞧了去?
见他并非寻常纨绔,应池也愿与他说两句:“郎君竟懂舞?”
“略知一二。”
说话人含笑近前,虚指她肩颈,略有苦脸忧心道:“尤其是蛇信探幽,指尖当如惊鸿掠水,娘子却多了三分滞重,可是有所忧心?”
应池蹙眉细想,也不知其所言,这怕是在无中生有吧。
却不想她刚一疑虑就见对面人笑出声来:“忧心……忧心台下之人想借此机会搭话于娘子?”
待应池反应过来才知道,她竟被一个古人给撩了。
就在这时,房间门开。房里的三人同时转头。
玉容下意识哆嗦了一下,应池波澜不惊,反而那男子眉目似带着熟人突至的惊喜。
“殿下。”祁深拱手,形的礼数分毫不差。
然而他的腰弯得不够深,声音也过于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刚从外面带来的未曾敛尽的冷硬。
祁深压不住那份从眼底渗出来的不悦,冷声对应池两人:“还不出去!”
眼见着二人匆匆离开,流于表面的尊敬也让祁深的嘴角扯出了一点尊敬的弧度。
“让殿下见笑了,是臣府里奴婢不懂规矩,冒替了这舞伎,回去定狠狠责罚一番。”
第75章 总是这样
从那个奇怪氛围的房间出来后, 应池准备再找个空着的干净房间,以换掉身上的衣服,卸掉头饰和妆造, 但乐觉直接拦了她。
不让换。
应池蹙了眉。
乐觉的语气冷硬,他向来公事公办:“世子说了, 娘子要与台上一致,若是有半点不……”
应池知道, 这是祁深要开始跟她较劲了。
她沉默地盯着乐觉,突然从头上拔下了一只翡翠簪子,掷到了地上。
乐觉顿时惶恐,知道人是生气了,忙跪地见礼:“请娘子不要为难我。”
应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瞧, 又扯下了绿丝带挂到了他肩上。
脂粉香袭来,乐觉脸一红,更是一动不敢动了, 但他也不傻,他知道这她不会没由来地这样对他,一定是他哪里惹到她不快了。
他只能放软了态度又重复了一遍:“世子吩咐的,还请娘子不要为难我。”
“走吧。”应池没理, 收回了视线, 拿过玉容手里的斗篷。
她盯了玉容一会, 又转回头看乐觉, 在二人视线中来回徘徊:“玉容, 我俩刚刚做了什么, 你不会帮我俩藏着掖着,不告诉你们世子吧?”
玉容突然被提,面露难色, 她看了眼乐觉,见他额头也瞬间沁了薄薄的汗,不由替人紧张起来。
这要如何告诉,怎能告诉?可要不告诉……难以抉择的玉容整个人都不好了。
瞧着俩人的反应,应池心下畅快几分。
当下就是想警告他一下,想离间他的忠心,虽说不是轻而易举,但也并非无隙可钻。就算乐觉没有丝丝毫动世子女人的意思,但她要是非说有,这祁深,他是信还是不信呢?
“我开玩笑的,小事一桩,怎能事事都让世子知道呢?”
两人终于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
应池也知道他们是奉命行事,为难他们没多大意思,故而不再准备纠缠也不再违逆,左右她恼得是他背后的人,又不是面前的人。
她也略有失神,自己这种行为,拿捏别人的痛处,何尝不是成了另一个祁深?瞬间便也觉得这种玩笑也没有那么好笑了。
玉容紧张扯过绿丝带,又匆匆捡起翡翠簪子,这才跟了上去。
却不想赶马车的亲卫也说,世子吩咐了,不让走。
应池没说什么,重回了霓裳苑。
她这样做,就没想过祁深不会生气,恰恰相反,除了逃跑,她正想探探他能容忍她到什么地步。
她记得刚刚屋里的氛围,她也记得他看向她的那复杂难辩的眼神,内里定有消不了的怒火在翻飞。
不同寻常的是,他先前总是被她口不择言给激怒,可这次从见到她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然携了怒意。
这就到底线了吗?
不知怎的,她心里莫名突升腾起一丝怪异来。
二楼的雅间里,应池坐在窗边,面朝的是熙熙攘攘的街道。
玉容战战兢兢、偷偷摸摸地又把绿丝带和簪子重新绑了回去。
窗外日头渐西斜,还未到掌灯时分,也未至宵禁,却见这舞坊檐的角忽地升起一盏朱红色的纱制灯笼,从应池这看能看见一个苍头蹬着梯子在挂。
正有疑惑,她突然想起,她和沈思莞好像是有过约定。
应池忙叫住下梯子的人:“老伯,挂灯何意?”
那苍头乐呵呵地仰头答:“是个小娘子,塞了半贯钱让即刻挂上的!”
“还在不在?”
“刚走。”那苍头张望了一下。
“叫住她。”应池把斗篷重新披上,提着裙裾下了楼。
让挂灯笼的小娘子是鸢尾,自从应池不在鲁公府,沈七娘一应出府的事都是她在跑前跑后。
瞧见应池,鸢尾惊愣了眼:“诗睐,他们谈论的勾人心魄的青蛇妖是不是你?”
对于不想回答的问题应池通常选择性忽略,她尚且和这些人算不得亲昵,直接开门见山:“七娘叫你来挂灯笼,是想要什么诗词?”
鸢尾眨了眨眼:“好像就是这个时节的,比如咏梅?”
“要几首?”应池吩咐玉容去取笔墨纸砚来。
“啊?”鸢尾惊呆了,显然是没想到即刻就能得到结果,她嗫嚅着,“可是、可是娘子没让我带很多钱出门啊。”
“有多少都拿来吧。”
鸢尾掏出自己的荷包,应池接过数了数:“够了。”
而后全递给了玉容:“都给你吧。”
玉容大惊:“我不要。”
应池看了她几瞬,一撇眼瞧见了那个多往这看了几眼的苍头:“那就去,把钱都给他。”
雅间里,摊开纸张,应池提笔落字,李清照的《渔家傲·雪里已知春信至》已跃然纸上,随后是最伟大之人的《卜算子·咏梅》。
想了想,应池又赠了她一首,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
“你家娘子知道何时用。”应池将三张纸递给鸢尾,“钱货两讫,你可以走了。”
鸢尾走了之后,房间里陷入了一段时间的寂静,应池握着笔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一动不动,笔不住地往下,最后笔尖沾到纸上,点出了一个墨团,也唤回了她的意识。
她哂笑一声,喃喃出口:“这日子,过得真挺没劲的。”
应池意识到玉容早不在身边的时候,再一转身就看见了门口的人。
那人神色不辨喜怒,无声无息,也不知在那待着看了多久。
总是这样,偷偷摸摸,如影随形。
对于他,应池从来都是厌之不及,避之不及,但她也从来不怕他,左右不过一个死字罢了。
行至门口,连看都不看他,但应池也却是在问他:“我可以走了?”
祁深面色未变,他胸膛里翻涌着的,是乱七八糟的质问词与不知因何升腾的怒火。
太多想要知道的答案梗在喉间,反而不知从何问起。
他合该直接捆了她的,直接把大狱里的人一个一个在她面前杀掉,让她主动说的。
那时他想,她或许就没那么多秘密了……但想来这突至的悖德秘密就已经够让人惊诧的了,还有什么能过之?
他也暗悔着,何不一开始就逼她老实交代,以至于到现在他被动知道,措手不及。
应池见他不动,又转回去准备坐着了。
祁深直接扣住了她的手腕。
拖他的福,她手上被蛮力攥出来的淤青从来就没下去过。
从楼梯跟着匆匆而下,临出门那苍头还朝她跪地磕头,喜笑颜开:“活菩萨,活菩萨降世,老奴谢谢你了。”
不想话刚落,祁深示意乐觉:“要回来。”
应池当下就斥道:“凭什么,我的钱!我爱给谁给谁!”
“是我的钱,你是我的,你的东西也是我的。”祁深冷冷开口,话捅破了窗户纸,“你的卖身契在我这,死契,你要不要看看?”
“你是真无耻啊。”应池说这话的时候极其平静,平静如死水微澜,那是因为无可奈何,无话可说,只余深深的无力。
典身变卖身,半自由变不自由,这贵族吃人向来不吐骨头。
“嗯,是无耻。”祁深赞许地点点头,很满意她的称赞,又转身令道:“通知坊主,关门大吉。”
四轮马车在青石道上疾驰,他攥着应池的手腕,一路上面色却始终沉郁,一言不发。
车壁悬挂的小香球随着颠簸而剧烈摇晃,沉水香的暖雾混着他身上凛冽的压迫,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将她步步锁紧。
那又怎么样呢?
应池侧脸过去,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市,横竖能让他不快的事,都是好事。
不知又为何变成了这样,为什么她稍微有点精气神了后就想着和他斗,为什么就不能忍一忍?
缘何就不能屈就于他,缘何就非得折磨自己?有时候,应池也极度恨自己的倔强与偏执。
马车在别苑门前骤停,祁深一把将应池拽下,一路沉默地将她拖进内室,却是反手重重摔上门。
烛火被劲风带得疯狂摇曳,在他眼底投下明明灭灭的阴鸷。
将她掼在地上,祁深眼底的情绪翻涌:“跳,就跳这支舞,跳到不能动为止。”
“不跳。”应池没管自己发红的手腕,她拒绝了,她的眸中带着装出的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声音平静无波动。
“世子今日发怒好没道理,你是允我去舞坊教舞的。
“哪日世子若改变了主意能不能提前通知一下,没得让人白受冤枉。”
“允你?”祁深嗤笑一声,逼近一步,“我是允你教习,但允你抛头露面,允你对着满堂男人搔首弄姿了吗?你当本世子是死的?”
“世子的话,我听不明白。”应池偏过头,避开他灼人的视线,掷地有声。
“霓裳苑是正经舞坊,在舞坊献艺,有何不可?本就是正经营生,又何来搔首弄姿一说?生命有价,艺术无价,我不允许你侮辱我的舞蹈。”
“是不是裴云廷逼你?”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应池眉毛蹙紧:“不是说了不提他吗?”
“不提他你就能忘了他吗!”
应池觉得自己应该说一句“我就是忘不了他”来刺激刺激祁深的,可她想起裴云廷,就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怎么?说不出话了。”祁深猛地擒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力道大得让她痛哼出声,“你是谁啊,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你藏了什么身份,你告诉我。”
应池眉毛一蹙,莫非……可她那模样在他眼里就像是被戳破了心思一样。
“不用再费心瞒我裴时靥,你那好侄子可是什么都说了!你与你那亲哥哥的腌臜事,需要本世子一字一句说给你听吗?”
第76章 脱
他看起来是如此的恼恨, 尽管应池尚且不知何事,但她还是察觉到了。
一口巨大的锅怕是又扣她脑袋上了。
他在查她,甚至有些事情的真实情况, 还都是他在通知一头雾水的她。
应池无言以对,只余紧紧蹙眉。
见她如此难受, 祁深的力道便缓了几分,好半晌没听她回应他又重新执了回去, 不耐烦地令道:“说话。”
“我不记得了。”应池只能道,她伸手去掰他的手,“你要想说,一字一句说给我好了。”
“你!”略有耍无赖的话让祁深成功有了把她切吃入腹的想法,“裴时靥!”
“我不管你又查到了什么祁深……”背锅让应池烦郁、委屈和愤怒, 但她撼动不了他分毫。
她掰的那只手纹丝不动,不得已她开始两手并用地掰他的大拇指,却被他另一只手将她的两只手一合, 攥了个结实。
应池干脆心一横,闭了眼,也不挣扎了:“我不记得了,那就不是我做的, 我不是裴时靥, 裴时靥也不是我。”
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不是你?”
祁深俯身, 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 他滚烫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对面人脸上。
他想过她会狡辩会惊恐会告饶, 却没想她听到后直接不承认。
不由恨恨逼问:“这身子不是你的?这脸不是你的?还是说你直接换了个魂儿?你以为你不承认就能把从前的烂账在我面前一笔勾销?”
“那本就是另一个人!”应池疾言厉色, 脱口而出,蓦地睁眼瞪他。
许是她的话太过铿锵,让祁深蹙眉略有迟疑, 也让应池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他刚就说到了换魂,若再说上两句,他怕是真能察觉出点端倪。
应池慌忙想着对策,想来能把他气成这样,这事认下也不是不行,于是眉毛一松:“哎对,我就是换魂了,对,换魂了,我不记得了。”
“好好好……”祁深难以置信地盯着她,显然没想到的回答气得他脑袋有些发蒙。
他甚至看她耸了耸肩,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在那耍他。
祁深闭了闭眼缓了缓,冷冷“呵”了一声,开始点头,唇角也勾起了残忍的弧度,却并不是在笑。
“那本世子就帮你好好想起来,不是爱跳舞吗?不是爱为他跳舞吗……”
他猛地松开手甩开她,“那就跳到不能动为止,就跳你最拿手的,把你当年如何在你兄长身下承欢的淫姿媚态,给本世子原样跳出来!”
应池扶了下屏风才不至于摔倒,却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原来是这样,竟是这样,原身竟……怎么会是这样?
“不……”应池略有抓狂,摇头拒绝着。
“不?”祁深冷笑一声,慢条斯理地退后了两步,“牢里还关着七八个人,棺材铺的那老头,还是药肆的康槃陀,你说,我先杀哪个合适?”
“不……”
“乐觉!”
“在!”门口立即有人小跑过来,迅速回应。
他又以此来威胁她,应池知道躲不过去,指尖捏着屏风恨骂:“无耻小人行径。”
“我突然改主意了。”祁深突然道。
她每次骂他无耻都是被气到才会骂,也尚且对她来说,无耻是她能说出的骂人的话里最难听的话,却对他的攻击力只是九牛一毛。
祁深往前走两步,轻轻蹭了蹭她唇上口脂:“不是控诉我是无耻小人么?罪名都担了,岂有不坐实了的道理?”
应池嘴唇哆嗦了一下,他平静的样子比他发怒的时候更让人胆寒:“你要做什么?”
“脱一件,跳一曲怎么样?跳到你想起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为止。”
“你会下地狱的。”应池浑身一颤,声音轻得像叹息,她眼睫下垂,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死寂。
“脱。你自找的。”
应池摇头,紧咬着下唇,指尖按得青白,一动未动。
“乐觉!”
终于,祁深清楚地看到她闭上了眼,抬手了。
她的指尖颤抖着,解开了固定衣服的束腰,任其滑落于地。
没有乐声,唯有呼啸的冷风扑窗声与他略有粗重的呼吸声相和。
应池开始起舞,动作精准却毫无灵魂,像一具被丝线操控的偶人。
一件,又一件。
青色罗裙、杏色中衣、月白衬裙……依次褪落,堆叠在青石地砖上。
每褪一件,应池便跳一曲昔日登台跳过的舞,或缓或急,或柔或媚,那原本清冷灵动的眼眸,此刻也只剩一潭死水。
舞蹈是她的最爱,是她的精神自由,他用了她最爱的东西来折辱她。
祁深面色阴沉地看着离他不过咫尺距离的人,他想起她在舞坊化身青蛇时,那勾魂摄魄的眼波,那柔韧如妖的腰肢。
她从来都是清清泠泠的,无论是说话还是看人,冷着一张脸,任谁看也是个冷美人。
那般鲜活的、灼人的媚态,他也真是头一遭看见,摄人心魄,美得让人移不开半分眼睛。
可为裴云廷也好,为台下人也罢,总归……一定不是为他。
一定是这样,这个自知之明的认知让祁深心口如同被毒蜂蛰刺,又麻又痛。
应池直脱至身上只剩一件素纱小衣,薄如蝉翼,隐约透出底下的冰肌玉骨。
这一支舞已经接近了尾声,她开始旋身。
足尖却忽地踩中地上滑腻的绸裙,应池的身形猛地一歪,眼看就要重重摔倒在地,祁深几乎是本能地箭步上前。
他长臂一揽,便将那片轻盈的身躯接入怀中。
触手所及,肌肤寒凉,他能清晰感受到那单薄身躯下剧烈的压抑着的颤抖。
应池在他怀中一僵,却随即猛地挣脱开来,踉跄两步站稳。
她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面无表情地抬手,解开了颈后那根细细的系带。
素纱小衣悄然落地,她赤足立于满地狼藉的衣衫之中,浑身不着寸缕,再次摆出一个起舞的起手式,下颌微扬。
祁深的胸腔开始上下剧烈起伏着,连带着嘴唇都开始颤。
他看着那具近乎完美却毫无生气的躯体,望着她眼中那彻底的死寂,胸腔里翻涌的暴怒与占有欲忽然被一种尖锐的、陌生的刺痛取代。
祁深迅速移开眼,身体比想法快一步,他猛地抓起椅背上自己的玄狐大氅,劈头盖脸地罩下去,将她紧紧裹住。
“够了!”
“够了。”
祁深声音沙哑,怒喝一声后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狼狈与慌乱,扯着她的手腕到了床榻边。
“睡觉。”他将她按进锦褥里,用厚实的锦被将她严实地盖住。
然后不再看她一眼。
祁深吹熄了烛火,将自己投入冰冷的黑暗之中,却在那站立了良久,才推门出去。
寝室内的烛火又重新燃起,比原先亮了几分,进来的女婢们沉默地收拾着,将地上的衣服捡起,又将炭火烧得旺了些。
花颜轻轻拨开寝被,看到了蜷缩在大氅下瑟瑟发抖的应池,她摸了摸,那刺骨的凉意让她不由心惊。
她也看到了躺着的那人红透的眼睛和颤着沾泪的睫毛,而在她触碰到她的时候,那人被惊得躲闪一瞬。
花颜的眼泪就那样落了下来:“玉、玉容,怎么办?”
“快,快让人准备热水!”玉容也被惊了一惊,匆匆吩咐着。
两人对视一眼,同样的心里想法,世子从不手软,娘子从不示弱,世子没人敢劝,娘子劝也不听。
两人不由替人和自己担忧着,这样的日子,可什么时候是个头?
祁深的脑袋磕在浴桶边缘上,直至五脏六腑带来的别扭感稍歇,他才意识到,他又对她心软了。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她那心里既然不干净,他又为何非得逼问结果?
祁深想不通自己这样做的原因,他劝了自己半晌,却还是想要知道结果。
他想将她揉碎融入骨血,又想将她推得远远的,眼不见为净。
两种极端情绪如同两头困兽,在他胸腔里凶狠地厮打碰撞,撞得他心烦意乱,最后掀开寝被下了床。
既需要答案,那便问出答案就是了。
“世子。”给应池擦头发的花颜瞧见了来人,打了个哆嗦。
让娘子喘口气吧。
可她是万万不敢说的,只默默无声地退至门外一旁候着,又拦了要端了糕点进去的玉容。
两人在门口默默担忧,愁苦一脸。
“本世子就问你一句。”祁深嗓音低哑,“可是那裴云廷念你年纪尚小,不懂伦理纲常,诱导哄骗你?”
应池抬眸看向他良久,最后只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一声不吭。
不是……祁深的手骤然攥紧。
“那你现在……可还念着他?”
应池嘴抿得死紧,没说话。
“回答我,你可是还念着他,爱着他。”
“不爱。”她终于开口,说的是事实,违心说爱裴云廷也会让自己恶心,“我谁也不爱。”
“好一个谁也不爱。”这答案该让祁深松一口气的,可却并未熄灭他的怒火,反添油薪,他又问她,“那你这身子呢,认谁为主。”
“自是由我。”
“你是我的。”祁深字字顿顿指出来,告诉她更像是告诉自己,“我告诉你,你的身子你的心,都合该是我的。”
应池看着祁深,突然长久地笑了,她有些明白他最近阴晴不定的原因了。
有时讨好,有时肆虐,说起来既怕她跑,好像更怕她死。
他对她,好像是有点不一样。
狩猎者……这是喜欢上自己的猎物了吗。
“你除了会自欺欺人还会干什么?”应池冷冷看着他,“你忘了我说的话了吗?永远别想得到我半点情愿。
“有本事你就把他们都杀了,再回过头来逼我。实话讲,我连自己的命都不想要了,我还在乎他们呢?”
一瞬间,应池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翻涌着深深的暴戾,而他越是这样轻而易举地被激怒,越能代表她的猜测正确。
当然,他也不会放过她。
巨大的落地铜镜冰冷,清晰地映出每一寸被迫的展露,每一次徒劳的挣扎。
祁深刻意放缓动作,他在她身后抱起她,非要逼她看清他是如何一寸寸侵占,如何将她钉在这羞耻的镜前。
“说!”他咬着她耳垂,气息不稳,字字却狠戾如刀,“占有你的是谁!”
应池死死咬住下唇,尝到血腥味也不肯吭声,唯有破碎的喘息溢出喉间,她望着镜中那个被肆意摆布的身影,眼神空洞得仿佛那不是自己。
“是谁?”祁深动作愈发凶狠。
她终是承受不住,喉间溢出一声极压抑的呜咽,泪水无声滑落,却依旧倔强地沉默着。
这沉默比任何反抗都更刺痛他。
他猛地将她翻转过来,压在冰冷的镜面上,不再看她的脸,只余发狠地侵略,要将那不该存在的影子从她体内彻底驱逐。
此刻镜中唯剩的,是他失控的身影,和她泪水模糊的脸。
可大概有什么东西,从此刻开始,好像变了。
第77章 收心
临近年关, 琐事如潮,祭祖、宴饮、巡营……祁深忙得脚不沾地,也有刻意让自己沉溺于事务之中的意思, 如此便能将那双难缠的眼睛逐出脑海。
每每想起来就略有窒息,像群虫在啃噬着他那不知何时产生的、罕见的、名为悔意的一丁点儿良心。
祁深将陌刀舞得虎虎生风, 最后斜劈在花枝上。
雪混着梅花瓣簌簌而下,他额头暴汗, 深喘着又扯唇嗤笑一声。
无数过往挥之不去,细想来,怕是也只有她了,能让他经历从暴怒到平静,如今竟能再到生出丝丝悔意来。
可真是有本事。
腊月廿八, 年关的喧嚣已漫过坊墙,各地年礼流水般送入府中,祁深坐在书房, 心不在焉地翻着礼单,目光掠过辽东的紫貂,南海的珍珠等年礼。
这些东西年年都有,不可谓不俗艳, 不过, 说不定女儿家是喜欢的。
他忽然合上册子:“乐觉, 去西市胡商那, 也寻些稀罕新鲜的首饰玩意来。”
黄昏时分, 乐觉捧着数个匣子进来, 匣内丝绒衬底,有波斯蓝宝石耳珰,于阗羊脂玉镯, 大食国的金香球,无不精巧绝伦。
祁深挨个看了一看,又指指那一堆:“连带着这些,都送去给她挑。”
说到底,她在他身边也待了三四个月了,就算她当时逃跑,带的也就她那点破七烂八不值钱的东西,他还从未给过她什么。
先前是忘了,后来实在是怕她手里有钱又要作妖,祁深捏了捏睛明穴,别没得在她眼里担了个小气的罪名。
或许她心情好些能给他个好脸色,就算她与他吵,或者骂上几句,都是让人畅快的事。
可最近几日,无论怎么激她,她都不和他说一句话。
祁深也知道自己着实过分了些,尤其是月前裴家新给裴云廷修的坟墓,这两日被他派人掘了之后。
他同她讲那裴云廷人嫌鬼憎,死了也不得安生,她也没什么反应。
祁深是心情好了不少,但也被街头百姓骂缺德骂了好几日,不过此事就算翻了篇了。
而且,他也早就不生她的气了。
东西送进内室时,应池正看玉容对着窗外的梅枝子绣一方帕子,来人将匣子一一打开,满室宝光流转。
乐觉照世子原话告诉了应池。
应池的目光冷淡地扫过那些东西:“什么都可以?”
“自是。”
应池盯着瞧了瞧,正当乐觉以为她会干脆利落地拒绝时,她从里边挑挑拣拣倒是拿了几样。
“就这些。”
见她拿的那几样东西,乐觉不由紧张地吞咽了下口水。
“其余的都搬出去吧。”应池吩咐了一句。
趁着众人搬东西的间隙,应池又如唠家常般神色淡淡地问乐觉:“那日的殿下……可是太子殿下?”
乐觉一蹙眉,不敢回答,匆忙拱手行礼:“没别的事,属下尽快给世子复命了。”
存着万一的心思,应池有些急于摆脱祁深,他对他的猎物有些不同了,这对她来说,绝不是一个好兆头,意味着她等着他主动放她,遥遥无期。
那人……别管是谁,总归是个殿下。
乐觉回来的时候,祁深正与祁泰于书房谈事,如此便多等了一会。
走之前世子吩咐过让他第一时间来回话,乐觉丝毫也不敢耽搁。
“留了什么?”祁深一出来,见到乐觉便问着,“有她喜欢的吗?”
乐觉与之前同样咽了咽口水:“一只簪尖锐利的赤金凤尾簪,一对棱角分明的金线护甲,还有一枚可作利器的孔雀蓝戒指……”
祁深的手猛地收紧又皱了皱眉,最后却训斥了乐觉一顿。
“许是她喜欢,岂容你恶意揣度?”
“是属下的错。”乐觉只得请罪,又道,“她、她还问了那日之人是不是太子殿下……”
祁深迈向中庭门的脚步便停了:“备马。”
他到的时候应池正在用晡食,站着的两个女婢忙行礼:“世子。”
余光看见他坐着她侧面,应池突然没胃口了,把筷子夹着的菜放在了碗中,准备起身离开。
祁深却抓住了她手腕,目光落在她修剪得短而干净的指甲上,问了一句:“这有带护甲的必要吗?”
应池便冷冷看了他一眼,甩开他的手,转身忽地把梳妆台上今个拿的首饰全都掷到了他身上。
“我不是不给你。”知道她可能误会,祁深下意识匆忙接住,闭了闭眼,他喉结滚动了一瞬,压了压忍了忍,“是这些东西太尖利。”
见她转过头去不理,祁深便递过去,话出口带了些自己都未察觉的无奈:“要不然,你答应我,往谁身上用都无妨,别往自己身上用。”
却不想他话音刚落,应池便骤然拿起那支金簪,毫不犹豫地朝他心口刺去。
祁深下意识抬臂格挡,锐利的簪尖狠狠划过他小臂,衣服裂开一道口子,血珠瞬间涌出。
两个女婢惊恐跪地,室内顿时死寂。
应池握着那支染血的金簪,呼吸平稳,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一分。
“是你说的,往谁身上用都无妨。”她看着祁深瞬间阴沉下来的脸色,语气平静得可怕,“有本事,你就弄死我,祁深,你要弄不死我,早晚有一天,你会死在我手上。”
应池直接挑明了自己的野心,是让彼此心里都有数些。
门口的人迅速跑去叫典医。
怒意冲上祁深的头顶,他额角青筋暴起,蹭得站起身来逼近她,却盯着她波澜不惊的面容僵滞了片刻。
最后无奈地低笑了一声,连他都有些意外于自己的妥协,祁深略有些疲惫:“我们为什么不能好好说说话。”
应池冷笑看他,一句话没说,他却体会到了极度的讽刺意味。
他也是第一次体会到,拿一个人毫无办法的无力感。
“我准备把时月阁的那些人放了,你觉得怎么样?”祁深眯了眯眼,任典医给他包扎伤口。
这几日的怀柔远人是一点用也没有,面前的人是软硬不吃,左右狱里的那些人也不是威胁,放了或许还能让她记他个好。
总归,她是他的,她走不了。
祁深扣着人的手腕才致人没离开,但即使她在他身边,她也在竭力避着和他对视,仿若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却不想他这话一处,应池猛地看他。
祁深从那眸子里看到了狐疑,他摩挲着人的腕骨,点头:“是真的。”
他真的把人放了。
应池觉得这像天方夜谭,但几人从狱中出来的时候,是乐觉带着一队亲卫护在她所乘马车的周围,她亲眼看见的。
“我下去同他们说几句话。”应池同乐觉讲完,她是通知而不是询问。
乐觉当然也是,他在执行命令:“我们得跟着,娘子不必劳累下车,让他们过来就是了。”
在这些人的监视下,能说的话实在有限。
“怎么没见见月那小丫头呢,它人呢?”应池问出了唯一关心的东西的去向。
耗子最是机灵:“见月没被抓,但也不知它去哪了,估计是走丢了吧,回去定找着它给您送来。”
那就是还在祁深那了。
“罢了,左右因它救过我才惦记问一句。”应池淡淡道,“回去告诉你们阁主,快快回洛阳去吧,别再想着我的安危,我在这也死不了。”
众人略有惊愕,阁主嘴里散伙的意味尤重,他们还想再说些什么,却不想应池直接放下了车帘子。
在祁深的逼问下,应池被动地接受信息,从原身或许和自己兄长时烨行悖德之事,到裴云廷也是原身的兄长,且两人行了悖德之事。
除了对祁深依旧恨之入骨以外,她时刻处于一头雾水的状态。
她厌恶原身谜一样的身份,也从没想过承认自己是她,但因她而受的罪却是实实在在存在的,若有机会,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伤害她的人。
而眼下想要回去,就需得从祁深手里取回信物。
自从知道信物在祁深手里后,她一直在畏难,从没计划着从他手里取东西,那和去死没什么两样。
可眼下略有些不同。
她开始觉得从他手上拿东西,或许也没有那么难,但倘若让她奴颜婢膝地去伺候他,却也是做梦。
开始时杀人会受道德谴责的想法一去不复返,有机会,应池会毫不犹豫地刺向他。
连她自己都有些惊讶于自己的杀伐果决。
但祁深没那么好杀,可即使死不了,能受伤也是痛快。
腊月三十,天未亮透,北静王府内仆从已热火朝天起来。
他们踩过积雪擦干净鞋底,而后穿梭在走廊之间,朱漆食盒便流水般地被递进了厨房。
蒸腾的热气混着蜜饯与腊肉的浓香,将厨房的窗户熏出了一层白蒙蒙的水雾。
当天夜里,殿内便金碧辉煌,红地衣铺陈至了殿外,两侧食案排列如大雁振翅。仆从们皆屏息静气,殷勤地为主家布菜斟酒。
丝竹管弦之声自是不绝于耳,舞伎们身着彩衣,随着《秦王破阵乐》的鼓点水袖翻飞。
祁深盯着这舞略有出神,眼里的情形不自觉就变换了。
“叮”地一声。
李言蹊命人将一盘金银夹花平截摆在了祁深面前:“深儿,近日操劳,多用些。”
她语气慈爱,目光却在儿子那略显消瘦的脸颊和眼底的淡青上停留一瞬。
尽管她不掺合祁深行事,但她其实什么都知道。
“谢母亲。”祁深恭敬应答,尝了一口,却觉味同嚼蜡。
他仰头饮尽那辛辣的液体,喉间灼烧,心下与这灼热不同,是一片冷清。
“深儿。”李言蹊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母亲也着人细细打听了,那嘉宁县主的母亲出身清河崔氏旁支,她父亲在宗室里也是颇有分量。
“其家教严谨,性情温婉,容貌虽非绝色,却也是端庄得体。与你,也算相宜。”
祁深闻言只是几不可察地抬了抬眼,喉间低低“嗯”了一声,算作回应了。
见他心不在焉,李言蹊眉毛微蹙,语气加重了几分:“上元节那日,你邀县主同游一番,曲江池畔放灯也好,观灯也罢,若觉合意,便尽早将事情定下。”
她指尖划过食盒边缘,发出轻微的声响:“你是不是也该收收心了?”
“母亲喜欢?”
李言蹊眉毛未松:“总归家世是不错的,想来各方面也是不错的,母亲是会喜欢的。”
家世……祁深吞咽了一口酒水后抬起眼,对上母亲探究的目光,唇角只能扯出一个符合期待的弧度。
他的语气却平稳无波:“儿子知道了。”
那答话恭敬而顺从,李言蹊却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空茫,怕是心思早已飘远。
她还想再说什么,祁深却已起身,他执起温在热水里的酒壶,为母亲斟满一杯。
“母亲守岁辛苦,饮杯酒暖身。有些闷,儿子出去逛逛。”
提到家世,祁深突然想到,若是裴国公的女儿,配他是不是也可以……既然左右是谁都好,他也乐意每天见到她。
想到这他却是哂笑一声,甩了甩略有些醉意的脑袋甩出这个想法,他最近是被她刺的,受伤受疯了吗!
第78章 我不做妾
与王府的热闹相比, 曲江别苑倒显得冷清了许多,几位亲卫依旧雷打不动地在门旁、窗旁候着,漫天而过的雪花映着廊下孤灯, 反比平日更添了几分清寒。
应池便让玉容在暖阁里多燃了两盆银骨炭。
好像身子暖些心就能暖些,她还让其他的几个小婢女也不必拘谨, 一起聚在这间房里守岁玩乐,她虽无兴趣参与, 但会独坐在不远处的榻上,裹着厚厚的裘毯,远远望着。
几个小丫头该是和她一般大,起初还有些拘谨,很快便沉浸在剪窗花、猜灯谜的嬉戏里了。
红纸屑落在青砖地上, 她们叽叽喳喳争论着谜底,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一时间让这房间里竟也有了几分热闹的意思。
应池静静地看着她们剪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福”字, 看着她们因猜中一个简单至极的谜语而雀跃不已。
她轻笑,眼神温和,却也带着隔岸观火的疏离,与众人格格不入。
本就是想借着这点人间烟火气, 来驱散独自守岁的凄清, 免得自己沉溺于往事, 担忧遥不可测的未来。
可看着看着, 那笑声越是欢快, 那身影越是鲜活, 反而越衬得她形单影只。
热闹是她们的,她什么也没有。
好像是有的,不过不在这儿就是了。
应华总会带着应池回县城过年, 零点的钟声一敲响,他们俩总会冲出去,放烟花点鞭炮,像两个顽童一样。
前年剧组赶工,应池第一次过年不回家,应华给她开视频结束,她晚挂了几秒钟,听见他喃喃:“你不回来,爸一个人多没意思,买了一堆你喜欢的仙女棒……”
可今年,她又不在。
孤独如细密的冰针刺入她的肌肤,比这冬夜更寒上几分,让应池不觉将裘毯裹得更紧了些。
可真冷啊。
她还试图起身同她们玩乐一处,可这个念头刚起便放弃了。
自命清高也好,不合群也罢,她真怕她伸了这手,她就再也回不去了。
回家的路真的独又累,但她……还是一定要回家的。
众人玩乐正酣,房门却“吱呀”一声被从外推开。
裹着一身寒气的祁深迈步进来,显然是刚从王府家宴上抽身。
他衣服上还沾着未拍净的雪沫子,眉宇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酒意。
祁深说不上心里为什么烦闷,总归一路策马疾驰往这赶的时候,心却慢慢地平静下来了。
他的突然出现,瞬间掐断了屋内的嬉闹,几位小女婢慌忙跪地行礼。
祁深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动静,最后,停在窗边榻上那个独自蜷缩的身影上。
她安静地坐在那片暖光与热闹的边缘,周身却似笼罩着一层比窗外积雪更冷的孤寂。
那试图融入却终究格格不入的姿态,那强作平静却难掩落寞的眼神,一丝不落地撞进了他眼里。
祁深的脚步瞬间顿在原地。
他胸腔里那点子莫名的不安和烦闷,忽地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心头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密密麻麻的酸涩痛胀,很不舒服。
满室死寂。
“都下去吧。”
祁深用略有哑意的嗓音出口令道,他脱下大氅,迈步朝前走去,门被外面的人带上。
听见动静,应池自是知道是他过来了,她只往下藏了藏,当下实在没有精力对付他。
她更不想这般脆弱地面对他,怕是会助长他可以任意欺辱她的气焰。
可那人却俯身扒开了挡她半张脸的裘毯,瞧见了她红而带泪痕的双眼后,双手捧起了她的脸。
祁深的掌心是热的,手指微带了些凉意,应池忽轻嗤一声。
她本想笑的,可不知为何,两行清泪不自觉地越过了下睫毛,沾湿了裘毯。
避无可避,她蹙起眉,抬起眼,极度无奈与凄苦地笑,也不躲不闪地迎上他的眼睛:“祁深,你就放过我吧,你放我走吧。”
祁深的手骤然停住,停了好长时间。最后他轻轻将她揽进怀里,冰冷的下颌抵着她的鬓角,又是许久未言。
难以言喻又紧绷的沉默着,他就这样抱着她,久到应池的心在绝望和麻木之间渐渐下沉。
她还是一如既往,不是想死就是想走。
“若……若给你一个正大光明的身份呢?”
祁深这句话说得极慢,不是戏谑,不是嘲讽,甚至不是他一贯的强横命令,而是许诺似的喃喃。
应池在他怀中猛地一僵。
正大光明?他是想让她认回裴家女的身份吗?然后呢……
然后他会放过她吗?
不会的。
“我不做妾。”应池冷冷道,大概只有这一种可能了,他别想用任何名义上的东西捆住她。
眼下无名无份才是对她最有安慰的状态,若一旦他起了纳她为妾的心思,无异于将捆住她的枷锁又加了一层,她须得让他打消这个念头才是。
祁深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更紧地拥着她。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沉黑的夜,眸中情绪翻涌不息。
“我不做妾。”应池再次重申道,甚至做出了妥协,“若你想再多玩些时日,我可以配合,我不……”
他突然重新捧起她的脸,蹙眉打断她的话道:“若是……”
这念头起初只是醉酒后的随便想想,后被她的话语激起了细微涟漪,如今他试图说出口却未遂,但在他的心底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突至的身份简直让他的想法如虎添翼。
这个大胆的、甚至有些离经叛道的想法一旦破土,便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疯狂滋长。
他发现自己竟丝毫不觉得排斥,反而有一股近乎战栗的激动。
从心底最深处窜起,且迅速席卷四肢。
祁深的喉咙不由吞咽了下,除了打断腿、锁了脚、关起来的那些粗暴法子,这的确是唯一能彻底将她锁在自己身边,名正言顺地拥有她全部的方式。
而她说她不做妾,岂非是在告诉他……倘若是正妻,明媒正娶,门当户对,地位尊贵,她想来不会拒绝,定欢喜受之?
这般同他拧着,该是她觉得他把她当玩物占了很大层面。
见她眸子那失望落空太多次,从没见过她对什么有过欣喜和希望,祁深突然很想遂了她的愿,让她高兴一回。
她的倔强,她的冷清,她如野马般难驯的性子,甚至她那些不堪的过往和秘密……若他以正妻之位娶之,都变成了独特的只属于他的印记。
他一个人的。
左右娶谁不是娶,他也本就不需要靠成婚来牵扯利益。
而唯一横亘眼前的,怕是父母亲那关。
母亲对世子妃的家世、品行要求极高,父亲在这关乎门楣和他前程的大事上,也不会轻易让步。
这很难。
但这阻碍非但未曾浇熄他心头的火焰,反像添入干柴,让那念头燃烧得更加炽烈,带着叛逆的快感。
从来他的事,都是想自己做主。
想法石破天惊,但祁深面上依旧沉默着,可这也是最无全把握的事情。
他箍着她的手臂也在无意识地收得更紧,然后从后面紧紧地抱着她,慢慢地混进了她的裘毯里。
子时更鼓撞碎雪夜,长安城爆竹轰然炸响,祁深的呼吸喷洒在身前人的耳畔处:“下一年了。”
“新年新岁,你对旧人是不是也得有个新待法。”
他咬着她耳垂低语,还略有些委屈,字句里都是混着对新岁的期望与对她的欲望。
今夜他的动作带着焦灼贪婪的占有,却并不粗暴,仿佛要将她揉碎了,融入这新旧交替的喧嚣时刻。
每一次的深入,都似乎与窗外爆竹的响声重合。两人炽热的呼吸交缠着,越来越重,也分不清是谁的战栗。
应池突然抬起手来拔了发间的簪子,被眼疾手快的祁深按住了:“等一会儿。”
他寻到她的唇安慰似地吻吻。
最密集的爆竹声达到顶峰,几乎要撕裂夜空时,他也终于在她体内释放出所有的激烈与紧绷。
他沉重地伏在她身上,然后是一阵刺痛。
应池手握着簪子,簪尖抵住他肩头,用仅存的力气往下划着。
祁深缓慢地握住了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继续行凶,他的唇抵着她的唇瓣,忍着痛哑声道:“值了。”
抬脚上榻的时候该检查一番的,是他失策,怨不得别人。
一直缠她到天色微亮,祁深终于舍得放过她。
初一这日,是官员需要一大早起来前往太极殿参加元日朝会的日子。
祁深早已起身,朝服穿戴齐整,回头看了一眼锦帐深处。
床上人沉睡着,露出的半截雪白臂膀上残留着缠绵的红痕,她的眉眼间带着极致的倦怠,连呼吸都轻浅得几不可闻。
祁深行至门外,玉容和花颜正在门口候着,见他出来,慌忙屈膝行礼。
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他抬手制止了欲进门去的两人,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不许进去打搅她,让她睡,今日又不用起来,睡多久都不妨事。”
玉容和花颜面面相觑,想到要做的事情不做会导致的后果,顿时手足无措起来,但此刻也不敢违逆世子,只得惴惴不安地垂首应道:“……是。”
祁深便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
两人看着不远处的亲卫,第一次体会到了被监视着是何等的如坐针毡,存着侥幸的心理,一切等着娘子醒来再说。
却不想娘子这一睡,便睡到了世子晚上再来的时候。
朝会结束后再转去光禄寺赴元日宴,宴会上,往往世家子弟凑到一处,七嘴八舌什么都说,然今个沈家三郎被捧得最高,倒是稀奇。
宴会结束的第二日,整个长安城也就知道了,都狗颠似地扒着那沈家那么紧,原是那女文豪沈七娘又出新词了。
李言蹊将那新词念了一遍,笑对儿子说:“怪不得你夸她,着实是富有才情,可惜了……”
眼见母亲的心思在动,祁深便顺势开了口,欲将这婚姻之事往后推上一推:“左右儿子和嘉宁县主未定,还未来得及相约上元,母亲也可多思量些别人。
“若问沈家与我之过节,儿子不当回事,以德报怨也无妨,只要母亲喜欢。”
“哪是关我喜不喜欢,我就随口一说。”李言蹊撩一眼祁深,知子莫若母,她门清得很,“至于上元夜相约之事,我昨日就替你递了帖子。”
祁深略一蹙眉。
“怎么?又是哄我的?”李言蹊的眸光极速扫过来。
“怎会?”祁深笑笑,“儿子去便是。”
迈出院子,祁深略有蹙眉烦意,不过这事也急不来。
应池觉得祁深最近脑子有点问题,昨日他提出想让她到他母亲那伺候着,学点规矩。
做梦。
她尚且还未冷脸说出拒绝的话,祁深便摇了摇头又收回了。
今日又找了个教习嬷嬷要教她点侍候长宁公主的规矩。
她能学就见鬼了。
应池觉得她担忧的事情要发生了,他怕是真存了要纳她为妾的心思。
憋在这锁烟楼,一晃眼十天又过,正月十二搭灯棚,而从这日起,长安城东西市已经开始在为上元节做准备了。
第79章 上元节
上元节这日解宵禁, 百姓狂欢。暮鼓方歇,偌大的长安便化作了一个不夜城。
朱雀大街两侧的彩灯楼高逾百尺,缀满万盏莲花灯, 照得青石板路亮如白昼。
沈思莞裹着孔雀蓝斗篷,指尖捏了支刚买的玉兔抱月灯。她身后跟着的蝶翅和鸢尾, 分别提着满篮新得的面茧和灯笼。
“瞧见没?”
沈思莞突然眼睛一瞪,扯过鸢尾, 努努嘴道:“那是永嘉伯府的马车,车里坐着的准是二娘!”
她唇角勾起一抹不怎么友善的淡笑:“母亲这回可真疼她呢,专挑了那位四十续弦三次的郑郎君相伴游灯。
“谁让她不识抬举,月前给她介绍的都是好郎君,偏生她前几日又是闹着不嫁, 又是犯疯病,又是要出家的。
“这下好了,把母亲气病不说, 连茹夫人也不疼她了,就是不知道茹夫人说了什么,她这回怎么乖乖来了呢。”
鸢尾摇摇头表示不知,而蝶翅则压低声音:“娘子, 婢子听府上马夫说, 郑家那郎君专爱收罗清秀小子。”
“啊?”
主仆俩瞬间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沈思莞笑完后又略有担忧:“说到底一损俱损, 改日还是把这事透露给她吧, 免得她搭进去了一辈子。”
正说着, 忽被人在肩头轻拍。
回头见是吏部侍郎家的崔五娘崔盈。
崔盈戴着昆仑奴面具,声音脆生生的:“嘿!莞娘躲这儿嚼什么舌根?快随我去猜灯谜!平康坊扎了座灯山,谜底猜中能得南海珍珠串呢!”
沈思莞立刻挽住她手臂, 撇撇嘴:“那又有什么稀奇,对了,我方才还听说,等会子曲江池畔要放万盏孔明灯。”
孔明灯齐放的大赏,长安城的儿郎女郎都会去,那位世子定也会去的。
她正眼波流转中,崔盈便立即接了话茬儿:“那我们等会就去看,快来快来,来猜灯谜了。”
被崔盈带着,沈思莞两人乘坐马车往平康坊而去。
再猜对一个,就要赢得那最大的鲤鱼花灯了,结果那小贩听旁人说这就是沈家七娘,忙改了话。
“小的这最大的鲤鱼灯,不猜谜,需得即兴一首诗词,便直接送与娘子。”
“那你可碰到行家了,我们莞娘可是女文豪。”
由崔盈带头起哄,四周才子佳人环绕,正是最惹人注目的地方。
沈思莞本欲放灯时装作即兴作词,但眼下瞧着,也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她清了清嗓子,故意提高了声量,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矜持的得意,慢声吟道:“东风夜放花千树……”
她的名气大,立即引得周遭不少人侧目倾听,一时间嘈杂都小了不少。
“众里寻他千百度……”沈思莞心中正窃喜,目光不经意瞥向人群,心却猛地狂跳起来。
灯火璀璨处,有一男子玄衣墨冠,身姿挺拔如松,负手而立,神色淡淡地看向她这边。
沈思莞的脸瞬间烧得滚烫,可下一瞬,又被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因为他身边还站着一位女子,正是屡次诗会都输给她的嘉宁县主李晓娆。
沈思莞想起了自己托痴鹰居士写的话本子,着实是奏效,那时长安城里沸沸扬扬地传着她与世子是两情相悦。
可后来风声渐渐平息了,她还只当是流言自散,却原来,最后的赢家是别人。
方才做诗时的得意与娇羞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沈思莞略有失落和难堪。
但唯有诗词不负人。
沈思莞一言罢,众人便齐声叫好,让她心情松了松,其实这些日子她也想通不少,总归,她还有个好名声不是?
人群中,祁深瞧着略有出神,面前吟诗的人从开口出诗词的那一刻已经变了模样,他自是知道她这诗词的来源。
他的心思也早已飘向了寂静的锁烟楼,不对,她现在应该不在那。
今日出门前,尚嬷嬷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
“今儿个上元佳节,满长安都解了宵禁,普天同庆,她这也闷了一个多月了,老奴瞧着气色总不见好,这热闹的日子,郎君是否也允了她出去散散心,沾点人气儿?”
他当时是如何回应的?哦,是了,他沉默了片刻。
怎么一晃眼她又一个多月没出门了,祁深蹙眉,时间快得令他心惊。
他一点儿也不想她出门,他恨不得捆了她,她日日所见只能是他想让她见的那些人。
他这是怎么了?
祁深向来随心所欲,但尚嬷嬷说人会没有人气儿的。
有人气儿有什么用,她有他就够了。
不过最终,祁深还是点了头,又增派了一整队亲卫,命令他们寸步不离。
既要护她周全,更要防她消失于人海。
她此刻在何处?是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下仰头看花树?还是站在某座冷清的桥头望着流水河灯?她……可会想起他半分?
满城的热闹都是别人的,他本就不该为了孝心来走这一遭。
“突然想起还有公务在身,已留下一队亲卫护县主周全,县主自行游乐便是。”
祁深言罢,未及回应,便已离开,出了人群后便已策马扬鞭,原处只余李晓娆略有惊愕和难堪的脸色。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沈家七娘新词,各位贵人赏鉴!”
长安城各个街道传诗的小子嗓门清亮,将这词投入沸腾的灯海人海。
佳句本就夺人,瞬时便引起一片赞叹议论。
一个眼神突然变得异常明亮的简衣青年男子猛地顿住脚步,一把扯住在这东市要继续传扬的小子。
男子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等等!你刚说这词……是沈七娘刚作?”
那小子被拽得一愣,但他也是收了钱而办事的,虽将词句传扬得朗朗上口但他不懂,不过自也是得夸几句:“郎君也觉妙极了吧?”
“是,沈七娘可是就在这?”
“刚小子听说,沈娘子要去曲江池畔的登高台,预备放夜灯呢!”
男子闻言,脸上瞬间迸发出一种近乎狂喜的光芒,也顾不上礼节,转身便拨开人群,急匆匆地朝着曲池坊方向奔去。
不远处的应池将一切尽收眼底,她的唇角几不可察地轻轻一勾,想起那男子狂热的模样,他那眼睛可都要发红了。
原来无论哪朝哪代,都有如斯痴狂的追星人。
花颜和玉容陪着应池慢悠悠地沿着灯火璀璨的长街踱去,三人身前身后跟着一群便衣的亲卫,在人群中伪装极好。
看舞龙灯,看走索伎……两个小丫头一直想逗应池开心,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却见人始终反应淡淡。
应池也的确没什么可开心的就是了。
行至街尾,人潮稍稀,这会子的人估摸着都凑到曲江池畔,等着看万盏孔明灯升空,放河灯了。
花颜小心翼翼提议:“娘子,我们也去河边放盏祈福灯可好?听说很灵验的。”
那眼睛里的点点明光着实让人不忍拒绝,应池轻轻点了点头。
曲江池临水的二层彩阁视野极佳,可将放灯盛景尽收眼底。
李晓娆正凭栏而立,望着漫天升起的孔明灯,却见去处理公务的祁深反而到了这儿来。
想来也过去半个多时辰了,她眸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浮上淡淡的羞怯与欣喜,还有些紧张,该是来找她的吗?
“世子公务处理完了?”
祁深的目光扫过入目所见熙攘的人群,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视线在攒动的人头中搜寻着什么。
李晓娆见他似有烦忧,便寻些轻松话题:“今夜月华如水,灯若星河,真是难得的美景,世子瞧那盏最大的鱼灯,栩栩如生呢。”
祁深又是随口应了一句,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栏杆。
派出不少人寻跟着她的那队亲卫,可却遍寻不见踪影,他心头那点莫名的不安却逐渐扩大,当下便是异常后悔,真不该允了她独自出去。
察觉他的敷衍,李晓娆心下微微失落,她也知道了,本也是长宁公主递的邀贴。
她余光看见了同一层的不远处,那沈七娘被一群曾恭维过她“才情盖长安”的贵女公子簇拥着,略有些不高兴。
就会阿谀奉承!
恰有相熟的世家子弟过来与祁深招呼,谈论起边关军务,李晓娆见状,便柔声告退。
她并非没有察觉祁深的心不在焉,但能与他独处片刻,已是欣喜。
此刻离去,亦存了几分微妙心思,欲去沈思莞那边贵女圈中,看似闲谈,实则不经意地提及方才与世子共赏灯景的片刻时光。
即使她和这世子无缘,左右也能利用他让她把那些阿谀奉承的人再拉回来,也不亏就是了。
李晓娆的目光重新落在那临栏杆远眺的人身上,蹙了蹙眉。
这样的人,怕只适合远观,近处相处,他浑身的冷意其实让她有些无所适从,甚至让她没由来地暗暗发慌。
万不是能做夫君的良配,只适合欣赏,李晓娆移开眼睛,回去定与母亲细细分说。
月光泄了半个二层彩阁,祁深心不在焉地与几位宗室子弟寒暄着,目光却不时扫过河畔涌动的人潮,尝试搜寻那抹令他心绪不宁的身影。
略一低头,却见胸口泛起隐隐光亮来。
他下意识地伸手入怀,意识到是那非金非玉的圆状物后便拿了出来。
今个他白日陪母亲去往大总持寺,寻思找个老和尚再问一遍,没问出个所以然,随手便塞到了胸袋里。
随着祁深拿出来的那一刻,那物极淡却持续的光晕瞬间变得亮了几分,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祁深蹙眉,狐疑地将这物全然放在了月光下,稍微举起来,对上空中那轮硕大明亮的圆月。
那物瞬间发出白光来,锃亮又夺目耀眼,他也能看得清楚了,那表面也浮现着细密如星图的诡异纹路。
“快看!北静世子竟有那么亮的一颗夜明珠!”有人惊奇问。
“好像不是?”有人惊疑答。
几乎就在同时,贵女聚集处骤起骚乱。
一个男子激动地冲破侍女的阻拦,又是一把抓住了正享受众人恭维的沈思莞的手臂,声音因极度兴奋而颤抖:“嗨!老乡!老乡?总算见到你了!”
自从确认了沈三郎不是他所找之人后,程昭才得知了沈七娘或许才是,但闺阁女子寻常难以见到,他又升了官,忙得很,才拖到今日。
“老乡!”他差点哭出来。
沈思莞吓得花容失色,猛地甩手惊叫:“放肆!我不认识你!来人啊!”
程昭不肯松手,反而更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却难掩狂喜:“你怎么会不认识?起来!起来!不愿做奴隶……下一句是什么!你肯定知道!”
他摇晃着沈思莞的肩膀,试图确认某种荒诞的共鸣,场面一度相当混乱。
沈思莞惊慌乱躲,贵女人群里哪见过这样的人,还以为是个疯子,皆惊呼推搡着。
鸢尾护着沈思莞往后去,沈敛谨察这边的动静,见是自己小妹挨欺负大惊,极速往这边冲,跟着他的两个仆从也是。
不知是谁推了谁,一人踉跄着向后倒去,正撞上对着月光察纹路的祁深。
猝不及防,祁深被撞得身子一歪,手中那枚正散发着奇异月华光芒的圆状物瞬间脱手,一路直坠到下方的曲江池水内。
仔细看去,月光透过池水还能带来微弱光亮,那圆状物依旧散着微弱的光。
祁深脸色铁青,十分恼火,他迅速转过身来,正要发火,就见被猛烈撞击和诡异言语吓得魂飞魄散的沈思莞,脚下鞋履一滑。
而后惊叫着失去平衡,从栏杆边翻落了下去。
“噗通!”
众人惊呼:“有人落水了!”
“是沈家娘子!”
“快救人!”
与此同时的岸边,也有扑通一声落水声。
他巡声过去,岸边落水声的水面周围早已成漩涡之势。
漩涡?旋风……
几乎是在一瞬间,祁深直接从二楼抓着栏杆纵身跳到了一楼。
不会是她,一定不是她,然岸边吓得一个跪地一个晕过去的女婢骗不了他。
是她。
祁深从来没跑这么快过,就算是打仗的时候被敌军追赶,也是存了逗弄的意思。
而后他从离那漩涡最近的走廊处,纵身一跃。
第80章 回家
池水很凉。
应池不住地往下坠, 脚在瞬间因凉而痉挛,迅而形成的漩涡把周围的河灯搅翻,也把她摇得七荤八素。
熟悉的旋风围她而起时, 她正看着玉容和花颜放河灯。
满目烛影摇红碎,星河落人间。
两人叽叽喳喳个不停, 又指着那个在河中央的大河灯惊讶称赞不已,应池便也抬眸看过去。
原来是一只巨鲲灯, 通身鳞甲染着靛青与金箔,在波光里悠悠摆动着,只是那硕大尾鳍上的字……
池畔星?
应池喃喃出了声。
“是呀娘子,这是年后初三,西市新开的一家玩器铺, 名字叫池畔星,听人说里面的小物件最是新奇了,这个大鱼灯就是, 看!还会自动摆尾呢。”
玉容解惑着,笑说着嗔起花颜来:“就数你最爱热闹,怎的今个偏是忘了带娘子去逛一逛?”
原是这样,应池提了提唇, 那掌柜想必是个很有眼光的人了, 她的粉丝就叫池畔星。
只是……现在想起来就像上辈子的事一样。
花颜见应池唇角有笑意, 便也敢多说几句:“娘子如何不放河灯?放河灯许愿可是很灵的!”
应池摇了摇头, 眸色瞬间又暗了下去, 东西在祁深手上, 许愿求老天没用,想到这茬儿便也没什么兴致了:“走吧,不看了。”
玉容戳戳花颜:“你说了什么惹娘子不高兴?”
可就在转身的那一刻。
那种感觉熟悉到应池在起风的一刹那就察觉出异样, 当下她根本来不及去想别的,只有抓住机会。
三两步拨开人群,甩开身边这些人,应池纵身一跃,跳进了曲江池里。
几个跟着她的亲卫大惊,亦跟着噗噗通通地跳了下去,被漩涡搅得分不清东西南北。
水流巨大的力量撕扯着应池的四肢,肺部的空气被急剧挤压,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她的憋气即将到达极限时,一道强大的力量劈开水流,艰难地向她靠近。
祁深知道她一定在最中心。
他顶着漩涡的巨力,目光死死锁住漩涡中心那模糊的身影,他放弃了对抗漩涡,而是借着力道巧妙维持着平衡,一点点转向中心。
终于,他触到了她的手腕,然后抓住了她的胳膊。
他的触碰让应池剧烈挣扎起来,无论何时何地,精准无误,他简直像鬼一样在缠着她……应池极力想要推开这突如其来的桎梏,可她已气竭,挣扎的力道渐渐弱了下去。
祁深不容分说地将她更紧地箍进了怀里,欲将她带离这中心,却眼见着她的眼睛半合。
毫不犹豫地低下头,他捧住她的脸颊,将自己口中仅剩的一点气息渡了过去。
温热的气息强行灌入,短暂地驱散了应池即将窒息的绝望,可没过几个瞬间,她还是闭上了眼。
祁深揽住怀中人的腰,奋力想冲破水屏障。
漩涡的力量也似乎在减弱,越来越缓。
他抓住时机,向上方隐约的光亮处游去。
“哗啦”一声,两人终于破水而出。
寒冷空气呛入肺腑,祁深大口喘息着,在亲卫的协助下,他半抱半拖地将已然昏迷的人带向岸边。
她闭眼一动不动,祁深心脏骤缩,按压着她的胸腔,正欲俯身再次给她渡气时,却见她猛地咳嗽起来,吐出了几口水来。
她的眼睫剧烈颤抖着,缓缓睁开了眼睛,祁深终于松了一口气。
可她那眼神却有些迷茫。
她环绕了下周围后眨了眨眼,也看清了半跪在身旁的男子。
那男子同样浑身湿透,黑发凌乱地贴在额角脸颊,正焦急看着她。
所以她大概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祁深瞧着面前人微微蹙眉,迟疑地对他开了口。
那声音因呛水而沙哑虚弱,却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全然陌生的疏离客套与礼貌:“多谢郎君救命之恩。”
窒息般的冷意与黑暗如潮水般褪去,应池猛吸了一口气,骤然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冰冷的曲江池水,也不是锁烟楼压抑的帐顶,而是一盏线条优雅的法式水晶吊灯。
那吊灯散发着柔和温暖的光晕,天花板上有精致的石膏线,空气中也弥漫着淡淡的广藿香乌木气息……她回来了?
应池的心脏还在狂跳着,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着,记忆碎片如同褪色的胶片在脑中飞速闪回。
那人冰冷的眼神,在漩涡的拉扯以及那个强行渡来的呼吸。
她以为又会是一场无疾而终来着……
幸而……上天还算眷顾。
猛地坐起身来,身上盖着的丝绒薄被滑落,露出了柔软的真丝睡裙,应池想也不想地下床,光脚踩在了地上。
入脚温热的触感代替了伤害自已来确认真假……是真的,是真的,她回来了……她亦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泪流满面。
她的肩膀微微发抖着,直到抽噎得喘不过气,才舍得哭出声来。
“阿池?”
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压抑着激动的男声。
应池瞬间被迎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抱她的人手臂收得极紧,身体甚至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那激动与后怕的情绪几乎都要溢出来。
“是我错阿池,我刚刚该在身边的,对不起,是我错……”
应池没有听清楚这人说的什么,也不知道他是谁,她在以哭泣来发泄自己的情绪和这么长时间的压抑与委屈。
最后哭声越来越大,近乎撕心裂肺。
她哭了多长时间,那人就抱了她多长时间,最后她在他像安慰孩童般抚背的安慰下,渐渐平息了眼泪。
她也慢慢推开,与人拉开了距离。
穿着深灰色高定毛衣的男人,容貌俊朗,眉眼深邃,此刻正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要在里面寻找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是凌裕桉。
她初入演艺圈时第一部电影合作的男主角,那个她曾经心动过且礼貌拒绝了她追求的男人。
怎么会是他?
“凌裕桉?”应池下意识地叫出他的名字,声音还有些沙哑和不确定,“我怎么会……”
话未说完,凌裕桉又是一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阿池,你终于醒了……”他把脸埋在她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极浓的情绪,“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长时间……”
应池被这过度的亲密和激动弄得有些不自在,她挣扎了一下:“你……你先松开,弄疼我了。”
凌裕桉身体一僵,立刻松开了力道,但双手仍扶着她的肩膀,指尖微微发颤。
他稍稍退开一点,深邃的眼眸仔细描摹着她的脸,带着失而复得的珍视,甚至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惶恐。
那语气也瞬间充满了歉意和疼惜:“对不起,阿池,我太激动了,是不是吓到你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怎么会在你这?”应池避开他的触碰,揉了揉太阳穴,试图理清混乱的思绪。
又蹙眉看向凌裕桉,从他们的亲昵中自行得出了一个结论,“噢,难道是她和你,你们在一起了?”
她语气平淡,摇了摇头,“但这是你们的事,我就不掺和了,我得走了,我爸快一年没见我了,我得赶紧回家。”
应池转身欲走,手腕却被凌裕桉轻轻拉住。
他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染上一抹受伤和无奈,声音却低沉而温柔,透着蛊惑:“阿池,你又忘记了是不是?”
凌裕桉的眉目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患病了,间歇性失忆和解离性身份障碍,医生说过,情绪激动或受到刺激就容易发作,是我不好惹你生气。
“可怎么?你又想把我抛弃,不认我这个男朋友了?这次想告诉我什么?说你穿越到了古代的事情吗?那好,能不能先吃饱饭,我怕你饿了肚子。”
应池的脚步顿住,如遭雷击,愕然回头:“……什么?”
凌裕桉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发:“阿池不要害怕,你脑子里的那些都是假的,不存在的,你有我呢,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让阿池一个人面对这些好不好?”
锁烟楼的厢房内,炭火烧得很足,热意如夏。
她好像没有撒谎。
祁深看着床上怯生生垂着眼的人,眉头紧锁着。
典医切脉后,缓缓开口:“脉象浮紧,确实是寒邪入体,溺水后气血惊逆,幸而救上来的及时,倒没有什么大碍,好好将养便是。”
“你可诊清楚了?她言行举止与先前判若两人,岂会无因?”
在他一声怒令下,裴时靥哆嗦着将锦被拉高了些,只露出一双清澈却惶然的眼睛在外:“都说了我不是她了……”
那语气柔软,带着娇怯,虽是同一种声音,可与之前的她那或冷清或讥诮的语气,却是截然不同的。
典医躬身,额角渗出细汗:“这……确实是没有别的症状……”
祁深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极其复杂的情绪翻涌而上。
荒谬,荒诞,不解,不安……
他挥退了典医,目光锐利如刀,几乎要将榻上那女子穿透。
起先,担忧混合着被戏弄的羞恼直冲头顶,他几乎立刻认定,这又是她绞尽脑汁想出的新把戏。
回别苑的马车上,祁深闭着眼睛咬着牙听着面前人喋喋不休地说着她不是她,让他放她下去的话,最后忍无可忍。
他没由来地对面前人烦躁,他也觉得面前人哪哪都透着别扭,他声音淬着冰:“你又想玩什么花样?”
可对上那双眼睛时,让他骤然失语的同时又有些对她的话的确认。
依旧是那双熟悉的眉眼,可眸中的神采却彻底变了,或冰冷、或倔强、或死寂的寒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澈的带着些许茫然和真诚感激他的眼神。
这不是她。
她会恨他,而不是谢他。
祁深又看向寝被下人的眼睛,目光如鹰隼般一寸寸再次审视着。
她的眸中没有伪装,没有嘲讽,没有恨意,只有纯粹的陌生和一丝不安。
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真的不是她。
哪怕拥有同一副皮囊,哪怕声音别无二致,但芯子里,绝对不是那个让他恨得牙痒又莫名牵肠挂肚的人。
她的眼神绝不会如此,更不会用这种软绵绵的带着敬称的语气跟他说话。
“你是谁?”
“裴……裴时靥。”
“怎么来的?”祁深的声音低沉下去。
他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怎么来得再怎么给她送回去,裴时靥心里咯噔一下。
她不想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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