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红鸾星动,乃烂桃花
“郎君午时安好。”
豚儿瞟了一眼突然躲进后店的无名君, 笑着迎了出来。
“午时安好。”
霍有志抱拳行礼,而后追问:“李翁不在吗?”
豚儿困惑地眨了眨眼,“我们这里…应该没人姓李。”
他不清楚无名君的真实姓名, 也许姓李,但肯定不会是李翁。
“应该?”霍有志敏感地察觉出了他的迟疑, 随即一拍脑门儿, “钱东家!对对…我找钱东家。”
豚儿目瞪口呆, “钱东家姓李?”
霍有志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是入赘。”
“咳咳!”钱东家的声音陡然出现。
哪儿来这么一个如此清楚我老底的人?
不会是老家的亲戚吧?
不像啊!
我老家的亲戚几乎都死绝了,即使还有年轻晚辈, 也不可能知晓我的下落。
而且…对方器宇轩昂, 显然不像老李家的后人。
“在下李文堂, 敢问阁下是?”
他挺起胸膛, 佯装淡定地走过去向霍有志抱拳行礼。
“久仰久仰!”
霍有志向他鞠了一躬,“晚辈霍有志,是阿妍的未婚夫。”
“哈?”钱东家一惊,好不容易装出来的仙风道骨荡然无存, 浑身抖三抖,“她…她不是说…她的未婚夫……”
“我没死,只是不幸被俘。”霍有志直言。
“不信, 你摸我脉搏,看我是人是鬼。”他促狭地伸出了左手。
“呵呵呵……”钱东家当即讪笑,摆摆手,真诚道:“大难不死, 必有后福!”
“不过, 我还是给你把个脉吧, 来都来了。”
替小古看看她这位从鬼门关杀回来的未婚夫有没有什么隐疾, 譬如阴丨痿之类的。
“哈哈!多谢。”霍有志大笑着点头。
豚儿又朝里间瞄了一眼,随后烧水泡茶,用的茶叶正是古妍从老刘那里得的赏赐。
霍有志只尝了一口,便品了出来,“来自巴蜀的贡茶。”
钱东家愣了一下,“确实是宫里赏赐的,至于是不是来自巴蜀,我喝得少,不太清楚…呵呵呵……”
“家君也曾被赏赐过一罐贡茶,在他凯旋归来那年。”霍有志语带感慨,眼神变得深邃起来,“阿妍能获此赏赐,想必深得陛下厚爱。”
钱东家立即听出他话里有话,不动声色地朝豚儿使了个眼色,后者便退回了里间。
“小古…已进宫数月。”
等到周围只剩二人后,钱东家才缓缓开口,把古妍进宫的前因后果细细道来。
霍有志听完,皱起了眉,顿觉口中的贡茶味道苦涩。
“陛下最是惜才!”
说完这句,他放下茶盏,起身告辞:“我要进宫面圣了,一定会把阿妍带回来!”
“我静候佳音!”钱东家也站了起来,回以抱拳。
他一直目送着霍有志走进人潮,捋着山羊须,宛然一笑,“郎才女貌,着实般配。”
“原来你叫李文堂。”
正要转身之际,身后幽幽响起无名君的声音,他嘴角一抽,斜睨了他一眼,“入赘男儿何来名字?”
无名君表情一滞,顿觉被他暗讽了。
当然,他也自嘲了一把。
嗨!不就是名字嘛,有那么重要吗?
——温室殿——
又是宫人四诊的日子,古妍正为一名上了些岁数的宫女把脉,而对方也在观察她的气色。
古妍笑问:“钟老媪,你觉着我这气色如何?”
对方也带上了笑意,“红鸾星动,有好事发生。”
古妍右眼皮一跳,心中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陛下,臣不要加官进爵,只求陛下赐婚。”
未央宫,前殿,霍有志在听完老刘对他的盛赞,询问他想要什么赏赐后,赫然下跪,磕头恳求。
“霍将军不要功名只要美人,旷古未有啊!”
“不知哪家闺秀这般有幸?”
毫不知情的朝臣们纷纷笑着议论,就差说出“情种”二字来。
老刘沉下脸,不情不愿地问:“霍将军想让寡人为你与何人赐婚?”
霍有志抬起了头,目光炯炯,唇角微扬,“回陛下,正是女神医古妍。”
“啊!”
殿上一片哗然,朝臣们这才后知后觉。
“原来霍将军心仪的对象竟是这位女神医啊!好眼光!”
当然,也有完全不知老刘那点暗戳戳心思的朝臣,一听这话,当即站出来当红娘,对老刘说:“陛下,你就成全霍将军吧。”
老刘的脸更黑了,“婚姻大事,需要双方自愿,还不知妍姬是否愿意,寡人哪能随便赐婚。”
霍有志唇角飞扬,“陛下可能有所不知,臣与阿妍是奉父母之命定下的婚约,若非那场战役,臣与阿妍早已完婚。”
“原来如此!”
闻言,那位想当红娘的朝臣激动更甚,随即向老刘拱手,“陛下,赶紧为这对苦命鸳鸯赐婚吧!”
老刘深吸一口气,忍住想踹人的冲动,沉声道:“你们虽然是父母之命,却从未见过,老霍将军又在误以为你战亡后,便做主退了这门婚事,以免妍姬未婚守寡,所以,你俩的婚约早已解除。”
听到这话,没眼力劲儿的那人终于嗅出了不对,悄然后退几步,敛眉垂目,以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身旁一名朝臣觑了他一眼,扯了扯嘴角。
这就是不关注后宫的下场!
若只是一名普通的女侍医,又怎会被陛下想方设法留在身边?
我看呐,霍将军是没法抱得美人归啰!
跟天子抢女人,他抢得过吗?
殿上骤然变得安静,但霍有志明显感觉四面八方正投来一双双或同情或讥讽或看好戏的眼神。
他不以为意,直起了上身,“陛下,臣与阿妍虽未谋面,但早已神交。”
“神交?”老刘拧起了眉,不由想到古妍说过的那番话。
霍有志点点头,煞有介事地说:“在梦里,我们经常见面,臣在最难熬的时候,便会去梦里找她,让她等着臣,等着臣活着回去,一定娶她,再跟她生出三个‘好’,三男三女六六六。”
老刘嘴角一抽,当场垮脸。
六六六?寡人都未曾想过让妍姬生下那么多孩子,他居然敢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
“妍姬又不是母猪!”他脱口而出。
“咳!”一名朝臣没忍住,险些失笑。
霍有志面不改色,“阿妍自然不是母猪,但臣甘愿当她的公猪。”
“噗哈哈哈……”
好几名朝臣实在忍不住了,放声大笑。
老刘更气了,感觉痔疾又要发作了,赶紧提了提肛。
寡人从未见过如此恬不知耻之人!
“妍姬!妍姬!”
从老刘一名近侍那里听说了前殿发生的事后,闵姬就迫不及待找到古妍,拉着她兴奋道:“你果然是红鸾星动,马上有喜!”
“陛下要封我……”古妍惶惶,小脸儿惨白。
“陛下很快便会为你赐婚!”闵姬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神色,急吼吼道来。
“啥?赐婚?我?跟谁?”古妍手指自己,一脸懵逼。
这是得不到就送人(_)
“自然你的未婚夫呀!”闵姬说道。
“哪…哪一个?”古妍嗫嚅问。
闵姬狐疑地看着她,“你还有几个未婚夫?”
古妍抿了抿唇,不好意思地向她抬手比了个二。
闵姬瞬间瞪大双眼,跟着又不解:“霍将军是因被俘让人误以为他牺牲了,你才没能嫁给他,那第二个呢?”
“等等!”古妍似是抓住了重点,“霍将军?霍有志?他没死?”
“嗯嗯!”闵姬点头如捣蒜,“据说他当时是被俘了,还受了很重的伤,大家都以为他活不成了,谁能想到,他居然策反了敌方,不仅拿下匈奴百帐,还砍下了百长的头,让我军反败为胜,你说厉不厉害?”
“是…是很厉害。”古妍呆呆点头。
他可真命大!
闵姬挽住了她,难掩羡慕,“他今日面圣,不要赏赐,只求陛下赐婚,还跟陛下说,要和你生三个‘好’,六六六呢!好个痴情种,妍姬你真是好福气。”
六六六?当我是母猪呢!
不过嘛…她忽然灵机一动,忙问闵姬:“那陛下是怎么说的?”
“陛下……”闵姬吞吐了一下,“陛下说还要看你的意愿,你若是不愿意,他便不会赐婚。”
“我愿意!”古妍重重点头。
“你愿意?”
老刘端详着她,眼神明显持疑。
不知为何,他总感觉霍有志不会是古妍想嫁的那类男子。
尽管他仍不清楚古妍喜欢哪种男子,但在跟霍有志打过嘴仗后,他坚信,古妍绝不会看上那种盲目自信的莽夫。
“是!民女愿意,民女想即刻与他完婚,再跟他生六个孩子。”古妍脸不红气不喘地颔首道。
老刘一怔,仿佛听到了心碎的声音。
但也可能是提肛太猛,局部抽搐了。
“寡人…难道比不过他吗?”他不禁问。
古妍莞尔,“陛下贵为天子,无人可及。”
“倘若寡人不再是天子,我与霍将军,你选谁?”老刘盯着她,眸光灼热。
谁都不会选!
古妍在心里回答。
“陛下,当初你还只是代王时,便已卓尔不群,非普通人能及,但喜欢一个人,跟对方是否优秀无关。”古妍无比坦诚地说道。
“就好比我们无法理解,名门闺秀为何非浪子不嫁,一代才子为何总去寡妇门前种桃花。”
“世间万物皆有因果,唯独男女之情说不清道不明。”
“你说的在理。”老刘豁然。
最终,他不舍放手,封古妍为下槐翁主,让她摇身一变,成为贵族女子,也算是对她的一种赏赐。
不过,他没有赐婚。
他偏不!
“阿妍!”
不久后,霍有志终于见到了古妍,冲上前就抱住了她。
古妍顿时被一个坚硬的胸膛砸得鼻子生疼,她皱了皱眉,老刘猜的没错,这位未婚夫确实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但话都说出去了,戏就得演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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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不想嫁人,独善其身
“恭喜恭喜!”
“恭喜霍将军抱得美人归!”
“也恭喜妍姬找到这么一位如意郎君。”
在古妍和霍有志正式见面后, 二人很快在温室殿接受了众朝臣的祝贺,以及老窦的送别。
老刘没有来,只让老窦带话, 让古妍常回宫看看。
古妍心想:后宫又不是我家,我这一走, 绝不再回。
“这样也好, 佳偶天成。”
老窦拉着古妍, 千言万语, 只此一句。
“女主保重!”古妍含泪道。
她心知接下来老窦即将从极盛到极衰,但她会挺过来, 并重回极盛, 见证夫君与儿子共同创造的文景盛世!
虽然叫“文景盛世”, 但又何尝没有老窦的功劳。
就连老吕, 也对大汉的国泰民安做出了贡献。
大汉的天下,一半是我们女人打下来的!
“阿妍,我答应过钱东家,一定会带你回去。”
出宫后, 霍有志驾着轺车,载着古妍直奔东市,脸上一直挂着幸福的笑容, 鱼尾纹都加深了。
他对古妍十分满意。
尽管古妍不是倾国倾城的长相,但胜在林下之风,难怪能得天子青睐。
娇花千千万万,唯有梅耐寒。
他觉得古妍就是立于风雪中的梅花, 美而不艳, 清丽高雅。
察觉到他时不时偷瞄来的眼神, 古妍正襟危坐, 脸上已看不见在宫里时装出来的小女儿羞赧。
甚至,还想挠屁股,都怪霍有志把轺车驾成了战车,坐板时不时撞击着屁股,又疼又痒。
“到了市门,你就把我放下吧。”
眼见着就要抵达东市,古妍平静地开了口。
“把你放下?那我呢?”霍有志笑容一收,转头看向她。
“要不,你也去药肆坐坐吧,我们好好聊聊,而后再给你检查一下你有没有痔疾。”古妍的口吻仍是无波无澜。
霍有志拧起了眉,再一看她脸上的神情,随即放慢了速度,“阿妍,你不想嫁给我吗?”
他早就察觉出来了,当有其他人在场时,古妍会紧贴着他,一副娇羞模样,可只要二人单独相处,她便会与他保持距离,变得客气疏离。
古妍坦言:“我不想嫁给任何男子。”
“为何?”霍有志没法理解,“女子的归宿不就是找个好夫君再生一堆孩子,等到年华老去,儿孙满堂吗?”
“难道我们女子除了嫁人生子,就别无他选吗?”古妍转头看向他,反问道。
“我只知齐地‘长女不嫁’。”霍有志如实道。
“那霍将军觉得,女子是为何而生的?除了嫁人生子外。”古妍换了个问法。
霍有志说:“男为阳女为阴,女子生来自然是与男子结合的,反之亦然。”
古妍摇摇头,“可男子还能干别的许多事情,而女子却被受困于后宅,除了纺织、织履、酿酒,也就相马、相术、教授可选。但实际上,女子能做的远不止这些,譬如医术,再譬如商贾。”
“若给女子更多谋生的手段,又怎会只有嫁人这一条路选?”
“男权为上的社会,困住了女人,同样也困住了他们自己,只是他们不自知罢矣。”
霍有志没再接话,眉头拧得更紧,驾马的速度又放缓了一些。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与古妍隔得很远,远到百岁千秋。
古妍继续说道:“就拿单身税来说吧,人口变少不是女子的错,而是战争,是掌权者的问题,可最后压力却落到了女子身上,只因女子能孕育生命。”
“孕育生命这件事,本身是神圣的,孕育者理应受到尊重与爱惜,但在你们男子看来,生孩子就是我们女子的责任,生不出来就是我们的错,这时候,怎么就不提阴阳结合才能圆满了?”
“生孩子本就是男女一起做的事情,没做好却只怪一方。”
“我不会成为那样的男子!”霍有志保证。
“我信。”古妍冲他莞尔颔首,“霍将军一定会是一位好夫君,但我没这个福气,我只想独善其身,不被婚姻所困,不被儿女所累,在有生之年多挣钱,多享受,吃喝玩乐才是我的追求。”
霍有志恍然大悟,他并没有胜过老刘,在古妍面前,他们都是输家。
这样一个奇女子,不会属于任何人。
“那接下来你怎么打算?”他问古妍。
古妍说:“继续行医,继续赚钱。”
“陛下虽然没有为我俩赐婚,但我们即将成亲的事在旁人眼中已成定局,若是被发现我们并未成亲,恐担欺君之罪。”霍有志正色提醒。
古妍也有这种担心,“那霍将军呢?接下来是准备回老家看看,还是直接返回凉州?”
霍有志苦笑了一下,“本想带着你回老家成亲的,现下……”
“回去吧,回去看看你的家人。”古妍拍了拍他的胳膊。
“你也回去看看你的侄子吧,叫白及是吧,他说他很想你。”霍有志展颜道。
“那小子……”古妍都快不记得这个便宜侄子长什么样了。
唯一的印象是,那个熊孩子虽然调皮,但跟他讲道理是会听的,而且比他老子聪明,在医术方面是个可造之材。
“陛下封你为翁主,你兄嫂日后就得仰仗你了,不用再担心他们会逼你嫁人。”霍有志又道。
“我从没担心过,他们逼我,我跑便是。”古妍昂首道。
霍有志笑了,“没人困得住你。”
“那…我们就江湖再见?”古妍望见了东市的市门,转身向霍有志抱拳。
“那陛下那边……”霍有志欲言又止。
古妍扬了扬唇,“他很快便会忘记我,他是天子,心里哪会一直对一个女子放不下?”
“我不会忘记你。”霍有志眸光微闪。
古妍解颐,由衷说道:“霍将军,我也不会忘记你,我虽然不愿嫁给你,但愿意跟你交朋友,日后来京,就来‘三益友’坐坐。”
“顺便给我查查是否患有痔疾?”霍有志促狭挑眉,眼中的情愫随之消散。
古妍解颜而笑。
待马车停靠在东市的市门,她拎着裙摆,潇洒地跳下了马车。
她发现,老刘命宫人将裙摆裁短,简直是天才。
没有裙摆绊脚,走路都能带风。
目送着她步伐轻盈地走进市门,霍有志的脸上又挂起了笑容。
有些花,确实只适合开在室外,开在天地间……
“市楼旁…嚯!居然挑了个这么好的口岸?”
走进东市后,古妍根据霍有志告诉他的药肆新地址很快找来市楼,一眼就瞧见了挂着一个大酒葫芦的铺面。
尽管当下已有门楣题署的雏形,但商业匾额尚未普及,最多还是挂标识物,比如“酒旗”、“悬物”等,林老翁的肉铺外面挂的就是一个猪头。
她笑眯眯走了进去,就见店内人满为患,钱东家看诊、豚儿抓药、无名君打杂,三人分工协作,分外默契。
“看来,我今后要当一个甩手掌柜了。”
“小古?”
钱东家闻声抬头,喜出望外,“这么快就回来了?霍将军果然有本事…诶?霍将军呢?”
无名君和豚儿也向她望来,前者颔了颔首,后者笑得见牙不见眼。
古妍放下包袱和药箱,对钱东家说:“各回各家。”
“啊?啥各回各家?你们不是要成亲吗?”钱东家讶然,又不解。
人多眼杂,古妍不便细谈,只说:“他面完圣,总要回老家报个平安吧。”
“是是是!”钱东家心觉有理,“你先瞅瞅我们的铺子,我待会儿提前收市。”
“妍姬从宫里回来啦?”一位老顾客看到古妍后,急忙凑到她跟前,伸出了左手,“妍姬呀,你可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我就要死了啊……”
那人说着说着,竟哽咽起来。
“呃……”古妍嘴角一抽,把住了他的脉搏,“就你方才挤过来的那股劲儿,离死还很远,只是……”
“你许久没出大恭了吧?”
只一探,古妍便发现,对方是滑脉,不同于弦脉那种气机郁滞型便秘,滑脉大多是胃肠实热型便秘,因燥热内结肠道,津液耗伤,使得粪便干结难排。
“我帮你开服药吧。”
古妍带着他来到书案前,打开自己的药箱,拿出刀笔和木简,写了一副方子递给豚儿捡药。
豚儿接过木简,对照着上面写的配方剂量,从储存药材的陶罐、竹筒里逐一捡出,再使用青铜砝码和天平称重。
他的动作不算熟练,比较慢,但胜在细致。
果然是个好帮手,如果再有个好工具就好了。
扫视着摆放在角落里的储药容器,她努起了嘴,打算找人定制一个七星斗柜。
思及此,她的余光忽然瞥见了在一旁给豚儿打下手的无名君,而后咧嘴一笑。
察觉到她投来的视线,无名君转头看向她,用眼神询问:何事?
“你会木工吗?”古妍直接问。
无名君想了想,“小物件儿会。”
“柜子呢?”古妍又问。
“哪种柜子?”
“横七竖八带抽屉那种。”
无名君一脸茫然。
古妍走到他面前,比比划划,“平视观上斗,展手及边沿,里面有许多小抽屉,可以容纳不同的药材。”
无名君这次总算听懂了,“我试试看吧。”
“妍姬是不是回来了?”
这时,一个老妪杵着拐走进了铺子,“我听我儿子说,刚刚看见她了。”
“是的,我回来了。”古妍疾步向她走去,搀扶住了她,“老媪哪里不舒服?”
不多时,古妍回到东市的消息就在大街小巷传开,看病的人蜂拥而至,让钱东家想提前收工的计划泡汤。
好在傍晚就闭市,否则,古妍肯定会加班。
“你不回来,都没这么多人生病呢!”钱东家一边收拾,一边打趣道。
古妍哑然失笑。
“今晚吃啥?”她感觉有些饿了。
“炙吧,今晚夜色肯定好,就在院子里吃肉喝酒,好不快哉。”钱东家捋须而笑。
“看来你今晚是想赖在我那里了,就不怕钱阿母秋后算账?”古妍觑着他。
钱东家继续捋着山羊须,“我给她雇了一名使女,免得她忙不过来。”
他虽然抠门,但该花的钱还是会花。
“孩子一天天见长,光是看好他就不是一件轻松事。”
“孩子身体还好吧?”古妍关切问。
钱东家笑着点点头,“除了能吃爱闹腾,其他皆好。”
古妍放心了,也替柳姬放心。
当晚,他们四人就在古小院烤肉吃酒。
今晚是圆月,繁星闪亮,似乎在欢迎古妍的归来。
“陛下封我为下槐翁主,我与霍将军不会成婚。”
酒过一巡,古妍便将这两件事一并道来。
钱东家一惊,“为何?我不是说封赏…是你和霍将军怎么就不成亲了?”
无名君依旧垂首喝酒,似乎并不吃惊。
豚儿眨了眨眼,好奇地竖起了耳朵。
“我从未想过将自己托付给别人,不管对方是将军还是天子。”
古妍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娓娓道来。
“柳姬托我给你捎了一封信。”
听完后,钱东家不再吭声,反倒是无名君起身回到屋里,将柳姬那封书信拿了出来。
古妍打开双鲤结信封,拿出了里面的五张木简。
柳姬的字写得真好!
这让她挺意外。
柳姬写了很多内容,才会用上五张木简。
她除了向古妍报平安,主要讲述了自己在故乡重新安居的经历。
原以为她以罪臣之后的身份回去,会遭受排挤,或者遇到其他麻烦,谁想,大家早就忘记了柳氏一族,更不记得柳叶子这个人。
看着亲人长草的坟头,她忽觉唏嘘,亦恍如隔世。
拔完族人们的坟头草,她释然了,自此,再无柳叶子,只有柳姬。
新丰这个地方,有很多桑树林,养活了不少蚕农。
有些养蚕大户将蚕茧缫丝织成丝绸后,可高价出售给商人或直接参与官方贡赋体系,以获取丰厚利润,因为当地官府对蚕桑业高度重视,养蚕成绩突出者还能享有免税、土地赐予,以及经济赏赐等特权。
故而,柳姬便想买下一片桑树林,当一名蚕农,这比直接买地租赁给佃户更赚钱。
只是不管买桑树林还是买田地,都没法私下交易,需买卖双方向乡啬夫或田啬夫等乡官申请办理过户手续。
买居住的宅地,还要经过左邻右里的同意。
一番波折后,她买下了2000亩桑树林,并雇佣了几名当地人打理。
同时还在桑树林旁边买下一座二进院,日后若是古妍过腻了京城的生活,便可去找她,他们那里没有铃医,只有巫医,生了重病只能请巫医来跳神。
最后,还感叹了一句:[钱真好花,买了地请了人,就只剩钱东家给的半块柿子金了,不知何时才能把本钱赚回来。]
“都坐拥一片桑树林了,还怕赚不到钱吗?”
古妍笑笑,“我去给你支支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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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暂避风头,鸡犬新丰
“我打算去新丰找柳姬。”
翌日清晨, 古妍便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了其余三人。
“你这才从宫里回来,又要走啊?”钱东家擦了擦眼屎。
“去避避风头也好。”无名君说道。
豚儿没有参与这个话题,忙着烧水, 准备早膳。
听到无名君这话,钱东家愣了愣, 随即问古妍:“你打算去多久?”
“你回来的事估计已传开, 肯定会有许多病人前来问诊。”
“看吧, 少则一月, 多则两三月吧。”古妍自己也不太清楚。
“那我和豚儿只能闲暇时多读医书,精进医术了。”钱东家自顾点点头。
豚儿忙道:“我会努力的!”
古妍冲他莞尔一笑, 而后问:“秦府的人没再来找过你吧?”
豚儿说:“只有小萝来买过药。”
“顺便看你过得好不好。”钱东家笑嘻嘻补充道。
豚儿也笑笑, 没说什么。
他与小萝他们, 往后除了看病买药, 便再无交集。
他们已然成了两类人。
“我陪你一起去。”无名君忽然对古妍说道。
“路上有个照应也好,毕竟是出远门。”钱东家点头赞同。
“那药肆这边呢?少了他,你和豚儿不是忙不过来?”古妍问。
钱东家耸肩笑笑,“两个人四双手, 能干多少是多少。”
古妍放心了,再次感叹,亏得有市坊制度, 否则,药肆准会日日加班。
用过早膳,古妍和无名君就去办理出城的许可,由于她的翁主身份, 许可办得很快, 下午便能出城。
午时一到, 他俩告别钱东家和豚儿, 坐上从马四那里新买的轺车出了城。
“先去下槐里。”出了城门,她对无名君说道。
无名君动作一顿,跟着就朝下槐里的方向驶去了。
“往后,你准备一直跟着我们吗?”古妍蓦地问道。
无名君摇头,“最近无事。”
古妍了然,没再多问。
抵达下槐里后,轺车停靠在古家,古妍正要下车,便听无名君说:“里面没人。”
古妍迟疑地望向里面,“没人?都出去了吗?”
“没人住了,有搬家的痕迹,痕迹还很新。”无名君说道。
“啊?”古妍诧然。
“我去看看。”无名君跳下了轺车,直接翻墙进了古家。
“这不是阿妍吗?”
一道久违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轺车旁边,古妍转头一看,展颜一笑,“刘阿母。”
她拎着裙摆跳下了马车,一把握住了刘氏的手,“你还好吗?”
“还不是老样子,不过如厕不再困难了。”刘氏轻拍着她的手,仔细端详着她,感慨万千,“你当初走得好呀,这才短短一年,你就成翁主了,我是做梦都不敢想啊!”
“你们都知道了?”古妍有些惊讶。
消息传得这么快?
刘氏说:“是京兆尹亲自来你们家传的陛下口谕,说是还要修建翁主府,在翁主府建成前,为你们安排了另一处宅子暂住。”
“那我兄嫂他们是搬去新宅子了?”古妍猜测。
“今早刚搬的,主要是你阿嫂急。”刘氏冲她眨了眨眼。
古妍会意一笑,“新宅子在哪儿,远吗?”
“在东市那边,往后啊,串门就不方便啰!”刘氏又是语带感叹。
东市周围多为公卿勋贵,古家靠着古妍摇身一变,成为了贵族阶层。
翁主虽无实权无封地,但享有食邑,即汤沐邑,以赋税收入作为生活供给,而这些福利,往后会直接送去翁主府,住在那里的娘家人便能同享。
眼下,我还真成了兄嫂的摇钱树!
“何须串门呢?待翁主府修好,刘阿母也搬过去住吧,这样热闹些,大家也能有个照应。”古妍立即提议。
既然要占她的便宜,那就让别人也来一起占。
“这…这咋合适?”刘氏瞠目结舌。
古妍扬唇,“有何不可?我是翁主,我说了算。”
“走!带我去新宅子瞧瞧。”
她拉着刘氏,上了轺车,无名君也已返回,他大概已经听到了二人的谈话,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了,便不再多言,根据刘氏提供的地址找了过去。
“阿妍!”
看到她后,古文又惊又喜。
“姑母!”
古白及更是闷头冲来,一把抱住了她。
古妍笑着揉了揉他的头,望向这座宅子,是间老宅,但门楣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住过的宅院,不知京兆尹是从哪户人家那里征来的,或者没收来的。
当初柳家被抄,宅院也一并被没收,想必这座宅院,约莫就是类似的来历。
这么一想,古妍更不愿住下来,打算向兄嫂交代一番,便去新丰找柳姬了。
在前堂坐下后,她没有喝方阿娇煮的茶粥,她仍旧喝不惯这些黑乎乎的汤水,只要了一盏温水润嗓。
不过无名君倒是喝得很开心。
他往那里一坐,就引得古家三人频频侧目。
古文欲言又止,“阿妍,这位郎君是……”
“姑父为何没有随你同行呢?”古白及直接问。
“没有姑父。”古妍放下茶盏,看向三人,“我与霍将军的婚约取消了。”
三人同时一怔。
刘氏低着头假装喝茶,但耳朵已然竖得老高。
霍有志上门提亲的事,早已传遍下槐里,她还知道,古家收了别人一块柿子金作为聘礼。
林老翁在得知此事后,深受打击,关闭肉肆多日,说是去女儿女婿家看望刚出生的小外孙了。
在大家看来,古妍与霍有志成亲的事,已是板上钉钉。
古妍风轻云淡地说:“我已决定终身不嫁。”
“往后,我应该会长期留在京城,或者去别处。”
“待翁主府修好后,劳烦兄嫂为刘阿母准备一间屋子,你们同享我的食邑,如若还有需要帮助的乡里乡亲,还望你们出手相助。”
“陛下的这份赏赐,不是拿给我挥霍享受的,而是希望我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还有阿兄……”
她将视线转向古文,后者连忙坐直身子。
“这份荣耀是我靠治病救人得来的,希望阿兄你不要因为一时的富足就忘记了肩上的责任,我们古家世代行医,你身为兄长,更应薪火相传。”
“是!为兄记住了。”古文重重点头。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子给的东西,随时可以收回,望你们好自为之!”说完这句意味深长的忠告之言,古妍便起身拜别众人。
“姑母,你要去哪儿?”古白及拉住了她。
古妍笑着对他说:“我去新丰见一位故人。”
“新丰?”古白及似乎没听过这个地方,“我也要去!”
“白及!”方阿娇赶紧过来拽他。
古文却道:“就让他跟阿妍去见见世面吧。”
“也好,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对上这对父子期待的眼神,古妍同意了。
方阿娇有些不舍,但她也清楚,此时的古妍已今非昔比,儿子跟着她去见世面,比窝在家里强。
况且古妍日后若是膝下无子,那古白及便是她唯一的后人,与她亲近有利无害。
“姑母,新丰是个什么地方呀?”
古白及就像跳出井底的娃,对于路上的所见所闻都感到新鲜,尤其对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更是好奇不已。
古妍缓缓道来:“那是高祖为其父仿照故土沛郡丰邑所建的一座特殊城邑,只为缓解其父的思乡之情。”
当年,刘太公迁居长安深宫后,因怀念故乡的市井生活而郁郁寡欢,为此,刘邦下令在秦代骊邑旧址按丰邑原貌复制了一座新城,并迁徙原乡民、商贩、匠人若干人,让那里重现老家的酤酒、斗鸡、蹴鞠等市井之风。
在太上皇驾崩后,骊邑便正式更名为“新丰”。
其街巷、门闾、屋舍、社庙,乃至河流、石桥,均仿照丰邑原样复制,故而后世才会有“鸡犬识新丰”的说法。
“柳姬!”
“妍姬?”
抵达新丰,无名君带着古妍和古白及找到柳姬的住处后,柳姬喜出望外。
“你们过来怎么不提前告诉我…诶?哪儿来的孩子?路上捡的?”
柳姬很快发现了跟在古妍身旁的古白及。
“我是姑母的侄儿!”古白及挺起胸膛说道。
“哦!”柳姬想起来了,古妍确实有个侄儿。
“你们姑侄俩一点都不像,你没你姑母长得秀气。”
古白及噘了噘嘴,“反正我们是姑侄。”
柳姬笑笑,随即带着两大一小进了屋。
她一人住,二进院的宅子显得空落落的,但她并不感到寂寞。
安顿好三人后,她便找来一名帮忙跑腿儿的少年郎,给了他一些钱,让他买些好酒好菜回来,要与老友们把酒言欢。
“这里的酒好喝,待会我们尽情畅饮。”她对古妍和无名君说道。
古妍解颐。
新丰酒嘛,以甘甜柔和著称,她早就在王维、李白、李商隐等诗人的诗词里品尝过数回了,这种酒属于低度白醪酒,不易醉。
“姑母,我也想喝。”
半个时辰后,嗅闻着香甜的美酒气,古白及搓了搓小手,眼巴巴瞅着古妍。
“喝!”柳姬给他倒了半盏。
但古白及没有接过,依旧看着古妍。
“喝吧,但只能喝这么多。”古妍点头。
“嘿嘿!”见古妍同意了,古白及这才接过柳姬递来的酒盏,并道了谢。
填饱肚皮后,古妍便向柳姬讲起了她离京后发生的所有事,当听到古妍现已是翁主时,她难以置信。
但很快,又不再惊讶。
“你就像从天上来的人,跟我们不一样。”
古妍但笑不语。
“聊聊你的生意吧。”
她可没有忘记此行的任务,是来助柳姬赚大钱的。
“嗨!”柳姬摆摆手,“还没长成大蚕呢,等到上簇后才知收获如何。”
古妍猜测:“你们这儿,应该有大户已形成桑—蚕—丝—副产品的自产自销模式了吧?”
“副产品?何为副产品?”柳姬没听懂。
古妍解释:“种植桑树不仅能养蚕,桑枝还能做燃料和编织材料,结出的桑葚也能当水果卖,或者拿来酿酒,这些,便可视为副产品。”
柳姬听懂了,“确实有几个大户这么做,不过他们已有固定的买家,我刚站稳脚跟,只敢走一步看一步。”
古妍拍拍胸膛,“你忘了?我现下可是翁主了,可帮你去与官府谈谈,有官府牵线,还怕没有客人?”
“我姑母可是翁主,我们家都换大宅子啦!”古白及得意附和,旋即就打了个酒饱嗝儿,显露出了醉意。
无名君见状,将他抱起,朝屋里走去。
柳姬与古妍相视一笑,前者忽然问:“孩子还好吧?”
古妍转述了钱东家的话:“除了能吃能闹,一切皆好。”
柳姬安心落意。
在这里住了两日,古妍体会到了真正的乡野生活,正如《西京杂记》里所记载:“多无赖,无衣冠子弟”,乡土气息浓厚,还有传统的民间祭祀。
古白及也很快融入其间,并交了几个年龄相当的朋友,整日在外疯玩。
“姑母!姑母!我们发现嵌在石头里的死人骨头啦……”
这日,古白及慌慌张张地跑回,身后还跟着几个小伙伴。
三个大人一听,瞬间紧张起来。
“要不要报官?”柳姬忙问古妍。
无名君说:“我先去看看。”
随后,三个大人就跟随孩童们前往他们发现死人骨头的地方,古妍定睛一看,便知这不是人骨。
就连没见过人骨的柳姬也看出来了,“是什么野兽的骨头吧?”
骨头确实嵌在石头里,只有一部分,能看清脊椎,但很大,明显比人的大,古妍凑近查看,发现不是骨头嵌进了石头,而是已经形成了化石。
能成为化石,说明这种动物已死去至少有上万年之久。
龙骨!
她的脑子里蹦出了这个词。
不是龙的骨头,而是泛指一些早已灭绝的古老动物所留下的化石。
她的眸光一亮,忙对无名君说:“帮我把它弄出来。”
“你打算作甚?”无名君不解。
古妍自信一笑,“做金疮药。”
在现代早已失传的金疮药!
之所以失传,就是因为禁用龙骨入药了。
“嘶…小姨,痛!”
林子涵摔破的膝盖一被上药,就痛得她眼泪直流。
“我帮你呼呼就不痛了。”
古妍吹了吹她的伤口,不禁感叹:“现在的金疮药没有古时候的好用了。”
“为啥呀?”林子涵抽着鼻涕问。
“因为没有加入龙骨粉,龙骨粉止血生肌,尤其是2000多年前的龙骨粉,不像现在的,真假混杂,假的比真的多。”古妍说道。
林子涵眨巴了一下湿漉漉的双眼,“小姨,你知道好多2000多年前的事,比我教历史的爷爷知道得还多。”
“因为我就是从2000多年前穿越过来的呀!”古妍冲她神秘一笑。(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已完,还有两章番外[撒花]
第74章 不嫁人了,但要上班(番外一)
“这是何处?”
古妍只是抹了一把眼泪, 再一睁眼,周遭竟一片纯白,还飘荡着一股她从没闻过的气味, 说不上臭,但很冲鼻子。
一低头, 还是厕坑, 但已看不见那几个不停耸动的猪鼻子, 因为坑被填了, 用白色的看起来像陶瓷的东西填的,只留下一个拳头大小的浅洞在里面。
古妍正要伸手去戳那个浅洞, 厕门倏地就被拍响了。
“古医生, 你在里面吗?”
拍门的是一名护士, 叫周琅琅, 刚才动完手术她就看见古妍闷头冲进了厕所,可进去后再没出来,担心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就过来瞧一瞧。
古医生?
是我吗?
古妍收回了伸出去的那只手, 缓缓站起,脑中突然出现了另一人的记忆,也叫古妍, 一个出生在2000年以后的人,她正是外面那人口中的古医生。
而现在,她就是自己。
“古医生,你还好吗?”周琅琅再次问道。
咔——
门打开了, 古妍已提好裤子, 迟疑地走了出来, “我没事。”
“你看起来不像没事的样子啊?”周琅琅蹙眉道。
古妍一脸惨白, 额头上还渗出了不少细汗。
“你不会…便秘了吧?”周琅琅试探问道。
便秘就是指秘结吗?
古妍旋即摇头,“我没有。”
她走到洗手池前,一边洗手,一边端详着镜子中的自己,居然跟她长得一模一样,只是这头发…有点少。
再一看还在打量她的周琅琅,虽然带着护士帽,但露出来的头发一看就很多。
原来当医生容易秃。
古妍似有所悟。
洗完手后,她的情绪也整理好了,她最擅长隐藏自己的情绪,这样才不会被兄嫂嫌弃。
跟随周琅琅回到诊室后,面对拿着检查报告坐下来的病人,她下意识就给对方把脉,看得周琅琅和病人同时目瞪口呆。
“我挂的不是…西医吗?”
“咳!”
古妍故作镇定地说:“我也学过中医。”
“对对!咱们古医生以前也干过中医。”周琅琅这才想起来。
闻言,病人由惑转喜,忙问古妍:“我这脉象如何?”
古妍说:“滑数脉,有湿热。”
从小耳闻目染,她确实懂中医,也懂把脉,但却看不懂病人递来的检查报告。
那一串串阿拉伯数字,还有奇奇怪怪的符号,令她头晕眼花,只能拼命在脑子里搜索另一个古妍的记忆,“你这病…没救了。”
“啊?”病人一惊,忙不迭地问:“痔疮不是割了就行吗?不会变成癌了吧?”
周琅琅也是一脸莫名,赶紧拿起检查报告仔细查看,扫到出“出血性坏死”几个字后,垂眸看向古妍,朝她挤了挤眼睛。
割了就行啊!怎么就没救了?
古妍感受到她的暗示,立即改口:“还能…再救一救。”
“呼……”病人如释重负,“麻烦古医生安排手术吧,越快越好,我疼得不行了,好久都没拉出一坨好屎来了!”
送走那个病人后,周琅琅一把摸向了古妍的额头。
“是有点烫,古医生,要不你请假回去休息吧,别影响明早的手术,剩下的病人我帮你转到胡医生那里。”
“请假?”古妍一愣,就是休沐吧?
她请假了,穿过人头攒动的门诊大厅,看着那些或忙碌或焦急或担忧或哀伤的脸,感到好奇又迷茫。
“原来这个时代的女子就算20几岁了不嫁人,也不用缴单身税,但要上班,上班才有俸禄…工资,上班还能请假。”
“能挣钱了,就不用仰仗兄嫂的鼻息过活。”
她豁然开朗,望着门外的春光灿烂,迈下了阶梯,寻着另一个古妍的记忆,慢慢朝住处走去。
古妍的家就在医院附近,是原来的医院家属宿舍,现在医院不分配住房了,许多退休医护人员也搬离了家属院,干脆就把房子租给新来医院的人,价格划算,古妍也租了一套。
住着住着,房东一家打算去国外定居,亟需折现,就把那套一室一厅的房子低价卖给了古妍,那里就成为了她的家。
古妍的父母都还活着,活得还挺好,没有兄嫂,但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是父母再婚后分别生的,跟古妍不亲,父母跟她也不亲。
不是孤儿,却在这座大城市独自生活。
“真好!”
古妍用钥匙打开了家里的房门,嗅闻着从阳台飘来的茉莉花香,她展颜一笑,“不跟家人一块儿住,真好!”
家里布置得简单温馨,比她过去住的那间屋子舒适多了,而且厕溷变厕所,她不用每天都喂猪打扫猪圈了。
哗啦啦——
她反复摁着马桶冲水键,感到无比新奇,跟着又扯下挂在旁边的手纸,是纯棉纸巾,不是竹片厕筹,用了就扔进马桶冲走,不用洗干净继续用。
电灯开关也被她反复把玩,明亮的光线照得她双眸生辉。
玩够了电灯开关,她又每间屋子挨着查看,从客厅到阳台,再到厨房,最后是卧室。
她拉开了衣柜门,看着那些形形色色款式简洁的服装,眼睛又亮了亮。
“内衣、内裤、袜子……”
她逐一打开了抽屉,认着里面的衣物,点头评价:“衣服的穿法简单了,但分类更多了。”
换上挂在衣帽架上的珊瑚绒居家服后,她走到书柜前,翻看着一本本书籍,以此来了解现在这个身份,以及所处的时代。
与此同时,另一个时空下的古妍也在看书。
来到新丰已有一月之久,她除了带着柳姬去跟官府的人谈合作,也干起了老本行,斗痔。
不过新丰这个地方,患痔疾的人不多,最常见的病就是酒精肝。
可此时并无“酒精肝”的病理概念,更无相关临床记录,只有《黄帝内经》里有提到“肝气郁结”、“胁痛”等症,但归因于情志、饮食不节或外邪,未将饮酒列为致病主因。
“其实肝气郁结和胁痛就已是酒精肝的症状。”
古妍翻看着木简,喃喃自语。
“应该庆幸,现在的发酵酒度数较低,不同于现代的高度蒸馏酒,代谢负担没那么重,表现的症状也相对更轻,所以人们才没有往过度饮酒方面去想。”
“但陈老翁今日出现酒厥,显然是酒精中毒。”
陈老翁是柳姬顾来打理桑树林的一名佣工,算是工头,今日晚膳,他像往常那样,跟众人一道喝酒吃肉,可中途却突然昏厥,亏得古妍在场,及时帮他进行了催吐和扎针的急救,命保住了,可仍处于意识模糊中。
古人把这种因喝酒而晕倒的情况叫“酒厥”,过饮而醉,忽然昏倒。
可如何治疗,至少《黄帝内经》上没有写,古妍记得《金匮要略·黄疸病脉证并治》有记录,只是写这书的人现在还没出生,虽然她在现代收藏了一本白话译文版,但还没时间细读。
“先给他开副解酒方子,再针对湿热内蕴、肝胆失调来治疗吧。”
古妍打了个呵欠,熄灭灯火,准备就寝。
“哈呼…酒疸下之,久久为黑疸,目青面黑,心中如啖蒜荠状,大便正黑…原来这叫‘酒疸’,我阿兄还说人家是中邪了。”
翻看着这本《金匮要略·黄疸病脉证并治》,古妍这才意识到,古文要是放到现代,连护士都当不了。
但凡治不好的病,或者未曾见过的症状,他一律归为“中邪”,让别人去找巫医别找他。
“脉沉,渴欲饮水,小便不利者,皆发黄。”
“疸而渴者,其疸难治,疸而不渴者,其疸可治。发于**,其人必呕;阳部,其人振寒而发热也。”
她看不懂病人的检查报告,但对这些中医知识,一目了然,阅过便能记住。
因为有台灯照明,尽管身体已疲累,但她的精神还很好,将整本看完,才关灯睡觉。
纯棉床单,纯棉枕头和被套,床还软软的,她从没睡过如此舒服的床,躺下就睡着,一夜无梦,只是无意识地呢喃着:“酒黄疸,心中懊憹或热痛,栀子大黄汤主之。”
“栀子大黄汤方为,栀子十四枚、大黄一两、枳实五枚、豉一升、右四味,以水六升,煮取二升,分温三服。”
卯时,古妍骤然睁眼,跟着就翻身下床,匆忙找到刀笔和木简,“唰唰”写下一个方子,并名为“栀子大黄汤方为”。
“谁给我托梦告诉我这个方子的?张仲景吗?”
[小小姑娘清早起床,提着裤子上茅房……]
早上六点半,手机闹钟响了,古妍吓了一跳,一个鲤鱼打挺,踩在被子上慌张地四下寻找,“是谁?”
[茅房有人,没有办法,只好拉在**上…小小姑娘……]
寻声望去,她发现了放在床头柜的手机,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是叫我起床的。”
“都六点半了?”
一看时间,她又慌了,正要下床,又猛地想起,医院八点半才打卡。
她平时都是七点或者七点半才起来,因为今早有台手术,要提前去准备,就让自己早点起床。
“手术……”
她在脑中搜寻着古妍动手术的画面,第一个浮现于眼前的就是男人光溜溜的屁股。
“呃!”
有一就有二,越来越多的屁股浮现于她眼前,令她愕然失色。
“这个班…太难上!”
她捂住了脸。
可难上还是得上,这个时代的女子就算嫁了人,照旧要外出上班,回到家还要做家务带孩子伺候老公,比在古代还忙。
当然也有不上班的,那种叫全职太太,但没有收入,只能伸手找老公要钱,跟她当初寄人篱下没什么区别。
咽下堪比中药的咖啡,又嚼了一片烤焦的面包,她就徒步去医院了。
“古医生,你好些了吗?”
周琅琅见她的气色还是不太好,不免有些担心。
“好些了,谢谢你。”古妍冲她强颜一笑。
深吸了一口气,古妍在脑中搜索着关于即将做的这个手术的病人情况,以及手术如何做。
这是一个直肠癌前侧切除术,适用于12cm以上的直肠上段癌,如果问题不大,可保留**。
她深知这个手术对患者的重要性,还没进手术室,就已开始紧张。
“古医生?”
周琅琅忽地瞥见她居然在发抖,随即又摸向她的额头。
“我…我可能不行!”古妍攒眉蹙额地望着她。
“什么不行?”周琅琅问。
“我…我做不了手术!”古妍艰难地说道。
我不是她!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个番外就完结[狗头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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