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失而复得,重打精神
“如何, 是不是有种返璞归真的感觉?”
在一同田猎的一户人家的柴房住下后,钱东家扭头望向睡在另一张草席上的古妍。
古妍翻了个白眼,“你这叫没苦硬吃, 家里的床睡着不舒服吗?”
钱东家“嘿嘿”一笑。
古妍环顾四周,发现这家农户的柴房跟她想象中不太一样, 既不像古家和钱家的柴房, 只是堆放杂物的地方, 也不像她小时候农村家里的柴房, 以土灶为核心,日常做饭加存放杂物。
要不是有个居中的火塘, 还真不像柴房。
这间屋子大概三十平米左右吧, 也是典型的夯筑黄土墙基, 掺入碎陶与麦秸来增强韧性, 屋顶由茅草铺成,里面除了有火塘,还有织机农具,更像织户的工作间, 就差一对织女牛郎。
待新鲜感一过,古妍便开始怀念自己那张床。
她才换了茵席,还是带彩绣的, 又舒服又凉爽,哪像身下的草席,硬邦邦不说,还硌肉。
仰头瞟了一眼睡在门口的无名君, 正双眼紧闭, 呼吸平缓, 似是已经入眠了。
强者从不抱怨环境b( ̄- ̄)d
再一瞥不远处的钱东家, 双手枕头,翘着一条腿,乐乐陶陶。
看来心情是转好了。
古妍笑笑,抓了一把身旁的干草,盖在了肚皮上,以免夜间着凉。
“汪汪汪!”
“喵呜……”
兴许是靠山的缘故,这里的夜比城里闹腾许多,不是猫叫狗吠,就是时不时传来的兽鸣风啸,外加不知是钱东家还是无名君的呼噜声,这让古妍更加想念自己的床。
“以后不会受老钱蛊惑了,他那些小兴趣差了我两千年,我跟他学,不是思想倒退嘛!”
古妍翻了个身,将头扎进了干草堆里。
咯咯咯——
天刚刚破晓,耳边就响起了鸡叫,此起彼伏,似乎全村的公鸡都在打鸣。
古妍顶着埋头草屑,伸了个懒腰,感觉后背略微僵硬,打算回去后好好补个觉,晚些再出来摆摊。
“咦?”
坐起后,她讶然发现,屋里只剩自己一人了,连忙整理着衣裙开门查看,就见一位农户将一个鞶囊交给了钱东家。
“这不是…我上回掉的?”钱东家惊喜交集。
对方说:“犬子放牛时捡到的,我一看就不像村里人用的,找人问了问,有人说兴许是你掉的,便让我暂时收下,等下回进城买药时再拿给你瞧瞧。”
“多谢!多谢!”钱东家连连道谢,“下回来城里买药,我让小古给你把把脉。”
“呃…没病的话,就无需把脉吧?”那人讪讪笑了笑。
古妍觑着钱东家:幸好你没说让小古帮你看看有没有病。
“哎呀!里面的钱全都在。”
失而复得已是惊喜,当钱东家看到里面放的五铢钱竟一枚都没少,更是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贪心不分大小,就算只贪一文钱,也不会将鞶囊归还与你。”无名君的声音轻飘飘传来。
钱东家点点头,颇为感慨:“这一趟,收获不小。”
“那就请我们吃大餐吧!”古妍冲他咧嘴一笑。
回城后,三人还是在城门附近那家餐馆用的早膳,无名君不挑,量管够就行,但古妍挑,一口气吃了钱东家一百文才罢休。
付钱的时候,钱东家的手都在抖。
“你一夜不归,就不怕钱阿母像上回那样,以为你又去女闾鬼混了?”
古妍抄着手,瞥向还在心疼那一百钱的钱东家,打算在他肉疼的心口上再掐一把。
钱东家表情未变,“昨日出门前,我便告诉过她,可能要在城外过夜。”
古妍撇撇嘴,“那明日来药肆吧,至少待一个时辰。”
“行吧。”钱东家没有异议。
他确实该振作起来了,以后还要养孩子呢!
人呐,其实跟地里的牛没什么区别,为了一口吃的,总在干活,停不下来。
一番五味杂陈后,他看看左边的无名君,又瞅瞅右边的古妍,搓了搓手,转向左边,“仁弟,你可有婚配?”
闻言,古妍挑眉,竖起了耳朵。
无名君摇头,“没有。”
钱东家搓了搓手,“好巧,小古也没有婚配。”
古妍虚起了眸子。
无名君点头,“我知道。”
“那…你俩……”钱东家伸出两根食指,相互对了对。
“咳咳!”古妍咳嗽着瞪向他。
钱东家摸了摸鼻子,偷瞄着身旁的无名君,见他目视着前方,对自己的暗示没有丝毫反应,只好悻悻作罢。
这二人就像水里的鱼和天上的鸟,根本凑不成对!
翌日午后,钱东家笑呵呵地来到了药肆,刚一坐下,就有一位身形消瘦的男子走到摊位前,在他和古妍二人之间来回打量。
坐在二人身后的无名君见状,顿时警惕起来。
钱东家与古妍对视了一眼,后者向前者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来问话。
古妍则从旁观察对方的情况。
只看一眼便知,这人营养不良。
“郎君午时安好,是想买药,还是问诊呢?”
钱东家站了起来,向他拱手作揖。
“我……”那人迟疑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先坐,我们慢慢聊。”钱东家笑着抬手示意。
那人回了一个礼,在矮几前的支踵跪坐下。
“我不知患了何种怪病,食不下咽,就算勉强吞下,也会立即吐出。”
“啊?”
钱东家一听,又是一种他没见过的怪病,于是转头看向了古妍。
“食不下咽,吃了就吐?”古妍皱眉,倒是很快想到了一种病——食管癌。
她见过,但没治过。
这种病即使放到现代,也很棘手。
如果是早期发现,倒是有可能临床治愈,但绝大多数病情到了晚期才会爆发,那时病灶已经转移了,很难治好。
古妍挪了挪屁股,坐到那人对面,仔细问道:“是吞咽困难吗?”
那人愣了一下,“我方才不是说了吗,食不下咽,吃进去后不久便会吐出。”
“不不!是有区别的。”古妍忙道。
钱东家听懂了古妍的意思,接过话头,指了一下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胃部,“食物是卡在这里,还是这里?”
那人回想了一下,摸着自己的喉咙,喑哑道:“这里,总感觉有东西卡着,吃的东西吞不进去。”
“就算强行吞咽进去了,吐出来时也和吃进去前区别不大?”古妍进一步问道。
“对对!”那人点头如捣蒜,终于理解了古妍的意思,“女郎,我到底得了什么怪病啊?”
古妍没有马上作答,又问道:“胸骨后疼痛吗?”
“胸骨后?”那人不确定古妍说的是身体的哪个位置,反手摸了摸后背,又摸了摸前胸。
“按这里。”
古妍向他示范了一下,“压胸骨来感知胸骨后的位置,它不在后背,也不在前胸,介于胸骨与脊柱之间的深层区域。”
“然后跟着我深呼吸,默数100下,看有没有疼痛感或其他不适感。”
“呼…吸……”
那人照做,钱东家和无名君也在效仿。
四人就像木头人,单手按在胸骨的位置,一动不动,只有鼻孔在大张大合,眼睛偶尔也在眨。
路过的人群不由纷纷侧目,还以为他们在搞什么神秘仪式。
好在100下很快数完,钱东家先开口:“我感觉没什么不适。”
坐在他身后的无名君点点头,他也没有不适感。
“疼…尖锐的疼。”只有那名男子焦眉愁眼,更加担忧,“我是不是快死了?”
“我帮你把个脉吧。”古妍探向了他的左手腕,“劳烦再伸一下舌头。”
舌质红、苔黄腻、舌下静脉曲张…不太妙啊!
古妍不动声色,但心里却在打鼓。
脉管紧张度高,搏动时应指有力,左右弹动感明显,像在按压紧绷的绳索,脉率嘛…时快时慢,但脉势急迫,没有明显节律紊乱…是紧脉。
“食不下咽这种情况,已持续多久?”古妍再开口时,声音略微低哑。
那人短暂回想了一下,“半个月了吧。”
“女郎,我这是什么病啊?”他凝眉看向古妍。
食道癌或贲门癌。
古妍在心里回答。
“噎膈。”
这是中医的叫法,中医认为,食道癌的发生与饮食不节、情志失调等因素有关,如长期过热、过硬的食物刺激可能导致食管黏膜损伤,进而发展为恶性肿瘤。
患者可能会出现吞咽困难、食物反流、胸骨后疼痛等症状。
随着病情进展,还可能出现体重下降、乏力等全身表现。
眼前这位男子几乎每一条都符合。
“那…能治吗?”男子嗫嚅问道。
古妍说:“可以帮你缓解病情,以减轻你的吞咽困难、疼痛等症状。”
“还是会死吧?”男子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眉头皱得更紧,一脸愁容。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我们能做的,就是在生病的时候治病,即便不能延缓寿命,至少能让自己活得舒坦些。”古妍的语气很平和。
“倘若能延缓寿命,这多出来的日子,便是赚来的,岂不更好?”
“好!”那人重重点头,“我想吃蒸羊羔, 三重酿。”
古妍解颐,“人嘛,总会死的,活着的时候,就要吃好喝好。”
第52章 卖良心药,赚安心钱
“全听女郎的。”
听到古妍这么说, 那人仿佛释然了。
即使现在天下太平,没有战乱,人还是会病死、老死, 或者不小心掉进河里淹死。
死亡,如影而行, 人左右不了。
人能左右的, 是青少年时求上, 中年时求稳, 老年时求安。
他现下四十岁出头,正是稳中求安的时期, 不管还能活多久, 先让自己活个舒服。
舒服的最低要求, 那就是睡得踏实, 吃得痛快。
哪怕只是一碗粥,他也要喝进去。
“女郎,我现下吃东西就吐,还能服下药吗?不会喝进去就吐出来吗?”他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古妍缓缓说道:“郎君这个病, 叫噎膈,与气滞、痰瘀、正虚等相关,病位主要在食道, 而食道属胃气所主,肝、脾、肾等脏腑功能失调便会引发此病。”
“化痰、行气、活血、养阴、补气,同时化瘀通络,便能缓解症状。”
“对症下药, 反胃随之消除。”
“哦……”那人似是听懂了一些, 至少清楚药喝进去后不会吐出。
古妍接着说道:“除了内服, 还需配合针灸与穴位疗法, 今日我先给郎君进行第一次治疗。”
“有劳!”男子起身拱手。
随即,钱东家和无名君就将席子铺开,古妍取针熏香消毒。
待男子躺好,古妍选取天突、膻中、内关、足三里,扎针疏通局部气机,缓解吞咽困难,同时让钱东家艾灸其关元、气海,以补益元气。
无名君跪坐在一旁,静静看着。
正如钱东家所说,人有所长亦有所短,医学对他而言,就像古妍网鱼,鱼就在那里,但怎么都网不住。
但经过数次旁观古妍和钱东家针灸,他渐渐生出了好奇与兴趣。
至少对人体穴位很感兴趣,他自幼习武,也曾学过击打某些穴位来杀人,却不知,该如何通过穴位来治病救人。
随即,他拿起了旁边的穴位图。
那是古妍画的,画给钱东家看的,他觉得很有意思,便认真研究起来。
古妍瞄了他一眼─━ _ ─━居然没看睡着。
针灸结束,钱东家开方子,古妍则对那人仔细叮嘱:“除了内服、针灸,郎君自己还需调整饮食,首先就是少量多餐,把一日两膳改成三膳或四膳,每次的饮食量减半,以流质或半流质为主,避免粗糙、过热的食物,多吃藕汁、梨汁、米粥等润燥养阴之食。”
“记下了。”那人正色点头。
古妍又道:“我这个法子,只能调理改善症状、延缓病情发展,且非一蹴而就,还需要你坚持治疗,我先给你针灸五次,你隔一日来一次,看看缓解情况。”
“好的!”那人点头。
“药钱加治疗费,80钱。”古妍给他打了个折。
折下的钱,让他去买好吃的吧。
一天转眼过去,药肆并非日日皆有看大病的,大多还是头疼脑热,买的药也是寻常治风寒风热、腹泻、外伤的,还有少部分来买安神药和补药的,前者不贵,赚不了多少钱,后者的利润则没有上限。
因为无论古今,越是追求一个“补”,越是暴利。
其实药材成本都差不多,但多了一个“补”字,追求延年益寿,加一点人参进去,售价就两倍不止,如果把名字改成“某某丹药”,更是能买到百钱以上。
但钱东家的药肆不卖丹药,只因他的良心不黑。
古妍曾在西市的药肆看到过摆出来卖的丹药,说是由炼丹术士提炼而成,最便宜的都要两百来钱,但其中的成分,店家却说不清楚,古妍用脚指头一猜,便知里面肯定含有汞、铅等剧毒成分。
“请问,身上长痈,吃什么药啊?”
就在古妍分拣药材时,一名妇人走来,小声询问。
“痈?具体长在哪里?背部还是颈部?”
古妍放下东西,坐到了案几前。
妇人摊开右手掌,“长在这里,一块一块的,但不痛不痒。”
古妍垂眸一看,妇人的掌心只有茧子,不见她说的“痈”。
“你是帮家里人来买药的吧?”
妇人点头,“听闻妍姬专治疑难杂症,不知这种病能不能治好?”
古妍说:“我需要见到患者,否则很难下诊断。”
“那…能否先开副方子呢?”妇人迟疑道。
古妍摇头,“是药三分毒,药方是不能随便开的,不过,你给我描述一下你说的那种痈的具体模样,我可以先给你开点膏药涂抹。”
妇人挠了挠掌心,蹙着眉仔细回想了一下,“红色,比较深的红色,有点像老茧,但摸起来不硬,像赤疹…又不像……”
说着说着,她自己都说不清楚了。
古妍也挠了挠掌心,被她说得隐隐作痒,“我先给你开一点治疗痈的膏药吧。”
自从治疗过那位“痈”君后,古妍就调制了一种膏药,但和现代膏药不同,是用动物油脂加入药材调制而成的。
药效嘛,肯定比不上现代膏药,只能暂时减轻一些症状。
她拿出了一个小孩掌心大小的陶罐,交给了妇人,“50钱。”
其中20钱是这个小陶罐的成本,专门找上回卖给她青瓷陶罐的店家做的,做了好几十个,大大小小各不相同,拿来装膏药,以及液体药剂。
妇人没有讨价还价,只问:“还是不见好怎么办?”
“那就把人带过来我面诊。”古妍说道。
待妇人离去,古妍掐指一算,这都快申时,“老钱呢?又在躲懒?”
她转身对无名君说:“劳烦你去一趟钱家,把老钱揪过来。”
无名君颔首,起身离去,直奔钱家。
“夫君?他午时便出门了?没去药肆?”
谁料,钱东家不在家。
无名君皱眉,他对钱东家不太了解,一时想不到他会去哪里。
又去城郊钓鱼了?
“你去东市南侧瞧瞧。”
钱妻见他愣在那里不说话也不走,便如是提议。
无名君道了谢,又直奔东市南侧。
“快追上他!”
“别让他靠近鞠室!”
一来到那里,无名君就瞧见了一堆人围在那块空地,似在看蹴鞠。
他先在外围找了一圈,没发现钱东家的身影,随即往里挤了挤,竟在空地中央围出的鞠域里看到了正带鞠突围的钱东家。
“是我眼花了?”
无名君难以置信,这哪还是平日里那个磨磨蹭蹭的小老头?
虽说谈不上身手矫健,但跟场中那几个动作迟缓的人相比,也算敏捷。
可惜,准头不够,踢偏了,鞠不偏不倚,正好滚到无名君的脚边。
“诶?无名君?”
过来捡鞠的钱东家看到他,一脸惊喜,拉着他就往场中走去,“来来来!你也来玩两把。”
无名君忙道:“古女郎让我来找你。”
钱东家顿了一下,仰头看了一眼天色,对他说:“就再玩一局。”
“嗯。”听到只再玩一局,无名君点点头,也加入到几人中。
他是场中唯一的年轻人,又有功夫傍身,鞠在脚下就没离开过,而且准头也好,不多时便将鞠提进了鞠室。
“厉害!”
听到众人的欢呼声,钱东家拉着他又玩了一局。
一局又一局,独自等在药肆的古妍,脸色愈发难看。
“找人怎么把自己找没了?”
“无名君不会遇上之前要抓他的官兵了吧?”
各种猜测萦绕脑中,直到二人并肩走来,她这才丢心落肠。
但一闻见二人身上的汗味儿,还有喘个不停的钱东家,她狐疑顿生,沉着脸质问道:“你俩干嘛去了?”
“抓市偷。”钱东家面不改色地说道。
这会儿,他不喘了,也不敢看古妍,连忙坐下,翻翻这里,摸摸那里,装作很忙。
古妍虚起眸子,转头看向坐回后面拿着穴位图在研究的无名君,幽幽问道:“抓到了吗?”
无名君微微点头。
五次四中。
他在心里想着,回味无穷。
古妍没再说什么了,嘱咐二人看好摊位,她去如厕。
此时的集市上也有公厕,虽然没有男女之分,但有厕守在门口守着,不用担心被人闯入。
公厕与普通人家的溷一样,也是有猪圈的,全由厕守清理。
别小看厕守一职位,虽然又脏又累,但工钱很高,靠近药肆这座厕溷的厕守,就是牛市丞的亲戚。
当古妍去解决三急后,钱东家转过身问无名君:“明日还去玩蹴鞠吗?每日午后皆会有,不过玩的人不少,先去先占位置。”
“古女郎迟早会发现的。”无名君提醒道。
“那隔一两日去一次?小古只让我出摊一两个时辰即可,没说非得什么时候出现。至于你呢,就说你坐累了,要去走走,或者去帮她买零嘴儿,你也看到了,除了围观的百姓,还有卖吃食的摊贩。”钱东家又道。
无名君犹豫了。
虽然他隐匿于市井,但鲜少投身其中,如同一个过客,走马观花,不会停留太久。
他清楚这里的每一家店铺、摊位,甚至对某几位店家了如指掌,但却从未像个普通人似的与他们拉闲散闷,也不会心无旁骛地游于肆。
就在他准备点头答应之际,古妍似白衣女鬼一般飘了过来,立于几案前,抄着手看向二人,一言不发。
“咋…咋了?”钱东家略显心虚地望着她。
古妍瞟了一眼坐在阴影处的无名君,而后移目向钱东家,扯着嘴角皮笑肉不笑地说:“男人至死是少年啊!”
第53章 吃喝玩乐,市井百态
古人也喜欢聊八卦, 茶余饭后、街头巷尾,碰到熟人,便会打堆堆闲磕牙。
若是在集市上碰见, 就聊聊近期在集市上发生的逸闻趣事。
就在两刻钟前,古妍如厕完步下阶梯, 便被厕守叫住, 夸她找了位好夫君。
“好夫君?我?”古妍手指自己, “我是药肆的妍姬啊!”
一个就差把“绝情绝爱只想暴富”刻在脸上的人。
厕守眨眨眼, 后退一步,将她上下打量。
脸虽然不太熟悉, 但整个东市, 只有一人成日着素衣招摇过市, 他不会认错。
“你不是妍姬, 谁又是妍姬呢?”
“那你说‘好夫君’,可我没成婚啊!连个未婚夫都没有。”古妍不解。
厕守又是一愣,迟疑说道:“我还以为那位厉害的郎君是你的夫君呢,整日看他跟你一块儿。”
闻言, 古妍知道他说的是谁了。
“他怎么厉害了?抓到了市偷?”古妍顺着这话问道。
“不是不是!”厕守摆摆手,随即把无名君和钱东家在鞠域大展拳脚的事向她兴奋道来。
“哦…玩蹴鞠去啦!”古妍嘴角咧着,看似是在笑, 但眼神却透着杀气。
告别厕守,她就风一般杀回了药肆,目光不善地瞪着心孤意怯的钱东家。
“你…你不是让我劳逸结合嘛。”
钱东家搓着手,心知她多半已知晓了实情。
哎!集市上的事, 传得比风吹还快。
“我也就午后才玩上一会儿。”他嗫嚅着。
“一会儿?你看看天色。”
古妍竖起右手食指往上天上戳了戳, 太阳又在伸懒腰了, 即将收工落山。
“看来, 你最近不掉发了。”
瞥了一眼他尚算浓密的头发,古妍绕回了摊位后面。
钱东家一听,不再吭声。
掉啊!带孩子哪有不掉发的?
为了让古妍定期给他按摩头部穴位,钱东家次日午后,准时来到了摊位。
“今日倒是来得挺早嘛。”古妍笑眯眯看向他。
钱东家很无奈,如果他午后去玩蹴鞠,就得在未时前赶来摊位,可钱妻让他必须在申时买菜回去,才不会耽误做晚膳,那样一来,待在摊位的时间又少了,古妍定然不悦。
进退维谷,蹴鞠…就算了吧,挣钱养家要紧。
钱东家刚一坐下,无名君就起身离开了,说要去集市上逛逛。
“逛集市?他?”
等他走远后,古妍才身子一歪,靠近钱东家蛐蛐儿。
“准是去玩蹴鞠了。”钱东家分外笃定。
同时,也一脸艳羡。
“不用养家糊口,真好呀!”
“诶…无名君靠什么为生啊?”他忽然好奇起来。
古妍觑着他,阴恻恻说:“一个敢在宵禁后飞檐走壁,还能随意进出秦府的人,你最好别去了解。”
钱东家嘴一闭,猛点头,不再探问,只是看无名君的眼神又多了一丝崇拜。
接下来这几日,无名君总会离开一会儿,有时一个时辰,有时两个时辰,回来时,还会给二人带些粔籹、枣糕、甘蜜丸等零嘴儿瓜果。
钱东家觉得,他肯定是沉迷蹴鞠不可自拔了。
古妍却不这么认为。
无名君又不像老钱,要么埋头赚钱,要么嬉戏忘形,肯定是办正事去了。
至于什么正事?十步杀一人,百步劫一室…之类的吧。
“郎君,轮到你掷箸了。”
殊不知,无名君正坐在一家酒肆靠里的一张矮几前,与对面一位老者对弈呢!
几上摆着棋盘,称为“局”,为木质,刻有曲道,棋子为十二枚,黑白各六,称为“六箸”或“六采”,还有个名字,叫六爻。
旁边摆着投掷用的“箸”,为竹制,对弈者轮流投掷箸,根据投掷结果来移动棋子。
这一局,又是无名君先将对方的棋子“杀”尽,成为赢家。
“厉害!”围观的人不禁赞叹。
这家酒肆摆了好几桌六博局, 三五人围坐一桌,两人对弈。
为了招揽客人进来围观,酒肆的东家喜欢把六博局摆在靠窗的位置,当行人路过时,便会看到这里有人手持箸子一动不动,有人盯着棋盘愁眉不展,还有人因赢了兴奋拍桌、因输了扼腕叹息,围观的人或叫好或安慰,热闹非凡,成为集市上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而不管是对弈的还是围观的,多多多少少会买些酒食,让酒肆赚了钱,他们得了快乐。
小赌怡情,对弈者有时还会拿出一两枚五铢钱或一两块糕点当赌注,增添了一点小刺激。
无名君既不赌,也不喜欢靠窗坐,他怕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之所以不再玩蹴鞠,就是发现除了牛市丞,偶尔还会有贵族官吏跑来参与,跟普通百姓一起赤膊上阵,不分尊卑,乐乐陶陶。
这种官民共欢的热闹,他可不敢凑。
无奈放弃,他转战西市,发现那里有投壶游戏,设在高等酒肆,玩的人多是学子或纨绔子弟,这两类人平时碰见,大多话不投机,但在这种场合却能相谈甚欢。
如此和谐画面,让他忍不住抬脚进去,不过半个时辰,又悻悻出来。
他遭排挤了,只因他十投十中,简直不给旁人赢的机会。
离开那家酒肆后,他又在西市欣赏完《大风歌》、《楚歌》,看完吞刀、吐火、走索、顶碗后,便返回东市。
中途,他无意中发现了一家窗边围满人的酒肆,进而发觉了六爻的乐趣。
自此,他成为了这里的常客,也彻底融入市井,成为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普通六爻爱好者。
“小古,那位无名君,他是打算一直跟着你吗?”
趁着药肆暂时没人来买药看诊,钱东家摸出两个洗干净的林檎,自己一个,递给古妍一个,打算与她闲话一番。
“就这么没名没分地跟着你,不太合适吧?”
古妍咬了一口林檎,吧唧几口咽下后,云淡风轻地说道:“我没问过他何时离去,他于我有恩,他若想一直留下,我便管他吃喝,他要走,我也不会挽留。”
“你们这种关系,挺……”钱东家一时不知该如何描述。
“妍姬,我把我儿子带来了。”
一位妇人突然来到摊位前,打断了二人的闲聊,也提前结束了二人短暂的摸鱼时光。
“可是病情恶化了?”古妍认得那位妇人。
正是前几日过来买走一盒治痈膏药的中年妇女,那个装膏药的小陶罐是古妍最喜欢的一个,不仅是众多陶罐里面最小最精致的,上面还画了一只简笔的小猫咪,而且是她亲手画的。
虽说不管是那位店家还是钱东家,都没认出来她画的是啥,但还是闭眼夸她有丹青天赋。
店家自然是想哄好这位大买主。
钱东家则是平心而论,她画的画比她写的字顺眼多了。
待妇人拉着她的儿子在摊位前跪坐下,古妍便放下吃了一半的林檎,仔细观察她儿子的气色。
少年十七八岁的样子,与妇人有八分像,长相颇为清秀,但面色萎黄,让他看起来病恹恹的,毫无这个年纪该有的朝气。
但比起气色,对方稀疏的眉毛,还有不太整齐的发际线更让古妍在意。
她凑近瞧了瞧,对方这狗啃似的发际线似乎不是天生的,倒像是因掉发而出现的参差不齐。
“劳烦小郎君给我看看你的掌心。”
古妍上身后退,与对方保持一定距离后,抄着双手,看向对方同时伸展开的掌心。
钱东家见状,有些狐疑。
看手相?
为何要刻意保持距离?
他微微蹙眉,也看向了少年的掌心,一眼就看清了分布其间的铜红色凸出斑痕,一块块的…是风疹吗?
可对方看起来并不觉得搔痒。
“劳烦小郎君再张开嘴给我瞧瞧。”古妍又道。
钱东家趁此机会,凑近一些,去观察少年的舌头。
古妍则着重看他的口腔内部,并很快发现,里面有黏膜白斑。
旋即,她伸手拦了一下钱东家前倾的上半身,示意他后退一些。
钱东家不解,扭头看向她。
古妍没有回以眼神,而是难得表现出了严肃的神情,“小郎君,你这病,我可以试着帮你治一治,但就怕治愈后,你还会再染上。”
少年一怔,瞳孔微微颤动,对上古妍澄清的目光,他有些心虚,也有些慌乱,下一瞬,就低下了头,掌心反复搓拭。
“妍姬,我儿到底得的什么病啊?”妇人皱眉问。
古妍在心里沉吟:一种当下存在,但尚无记录的病——杨梅疮。
针对杨梅疮的文献记录,要等到千年以后,在明代《外科正宗》里探寻。
古妍没研究过性病,但大概还是清楚,诸如淋病、梅毒等现代意义上的性传播疾病在汉代尚不存在,史料中也无相关记录。
非要去深挖,可能只有在《史记·扁鹊仓公列传》中能寻出一点蛛丝马迹,里面记载着名医淳于意为一名叫“竖”的侍女诊病,其症状与病因被部分学者推测可能与现代性传播疾病有相似之处,但仅限推测。
而面对这位活生生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杨梅疮患者,古妍认为,这个时期,性病是有的,只是古人对于性行为记载大多隐晦,对这类疾病也视为特殊病种,或者干脆不算疾病。
“妍姬?”
看到古妍久久蹙眉不语,妇人不免更加着急。
钱东家也伸出一根指头,戳了戳她的胳膊。
古妍回过神,问几人:“你们觉着小郎君掌心的红斑像何物?”
三人一脸懵。
“像不像杨梅?”古妍又问。
少年再次摊开掌心,“我没见过杨梅。”
“不重要,知道它叫杨梅疮就行,因皮肤损害形似杨梅而得名。”古妍正色说道。
“那能治吗?”少年凝眉问。
古妍还是那句话:“我能试一试,但治好后,是否会再染上,全看你自己。”
少年再次垂下头,“好!全听妍姬的。”
古妍先是给他开了一些含黄连、白芷的草药缓解症状,再针灸推拿。
针灸前,她对钱东家说:“老钱,劳烦你马上去一趟西市,从管氏药肆买些丹砂回来。”
“买那个做啥?”钱东家讶然。
别人不知,他还不清楚那玩意儿有毒吗?
古妍沉声道:“以毒攻毒。”
第54章 人有所长,亦有所怯
钱东家迟疑了一下, 想问为何要以毒攻毒,但还是忍住好奇,起身赶去西市。
兴许是走得太急, 他不小心碰倒了立在旁边的招子。
当他拿起招子,重新摆好的时候, 古妍瞥见了上面写的“附带治疗各种疑难杂症”几个字, 顿然有些后悔了。
她高估了自己的医术, 低估了当地百姓患病的超前性。
虽说杨梅疮主要通过性接触、母婴传播、血液传播来传染他人, 只要她注意别去触碰这个少年未治疗的皮肤黏膜破损处,就不会被感染, 可依旧存在许多潜在风险。
况且, 她以前没给人治过性病, 只是在书上看到过的, 不像有经验的大夫,清楚如何规避治疗中的潜在风险。
除此外,她还担心,今日来个杨梅疮, 明日会不会来个其他传染性强的性病患者,譬如尖锐湿疣,通过皮肤或黏膜直接接触即可传播, 即使感染者无症状,仍可能传染他人。
还有堪称古人收割机的瘟疫,哪天来个这样的患者,她和钱东家可能连自救都来不及, 就携手归西了。
到时穿到商周那种野蛮朝代, 指不定就被拿去祭天了, 那群人可是把活人祭当成很光荣的使命, 像她这种满腹岐黄之术的人,不祭天就是对老天的亵渎。
古妍越想越害怕,熏针的手都在颤抖。
“那位郎君是何疾病?”
对弈完返回药肆的无名君,一走近,便见她手在发抖,脸色也有些苍白,不免有些疑惑。
他可从未见过古妍这副模样,即便被软禁在秦府,也是能吃能拉的好心态。
古妍稳了稳心神,“一种你可能不曾听说过的疾病,叫杨梅疮,一般是房事时染上的。”
“它是一种病毒,类似瘟疫,会人传人,只是没有瘟疫那么可怕。”
“反正你少去女闾,应该不会染上。”
无名君大概懂了这是一种什么疾病。
“既然会人传人,那就把他杀了吧,免得他把这病传给别人。”
古妍一听,手又抖了一下。
大哥,杀人这件事对你来说就跟吃饭如厕一样稀松平常吗?
“这种病只在房事时会人传人,还有血液,别去触碰他溃烂的患处,就无碍。”
“那你小心些。”无名君郑重说道。
要是能提取青霉素就好了。
古妍在心里喃喃。
可惜,她是搞临床的,不是搞研究的。
根据她多年来的临床经验,不管是杨梅疮还是痔疮,用中医辨证来看,皆可从气血、经络、脏腑这些内因来探究。
中医普遍认为,杨梅疮是由湿热毒邪入侵、正气不足而引起,治疗便以清热解毒、祛湿化瘀为主。
那位少年属于典型的杨梅疮二期,治法侧重凉血解毒、透疹消斑,针灸选曲池穴、足三里穴等穴位。
理清思路后,古妍镇定许多,由于钱东家去了西市,她便让无名君从旁帮着艾灸。
“曲池穴可清热解表、散风止痛,足三里燥化脾湿、健脾和胃,可改善他腹痛、消化不良的症状。”
古妍一边针灸,一边向无名君缓缓道来。
最近总看无名君研究她画的穴位图,便顺道讲一嘴。
“妍姬怎知我腹痛?”少年也在聆听着。
古妍解释:“你这病是毒邪内蕴所致,已非初期,脏腑势必受损,气血、经络也有损伤。想必你的关节在隐隐作痛吧,身体也有发热?”
“是!”少年点头,“原来也是这个病造成的。”
古妍委婉道:“往后,当需洁身自好,强身健体。”
“是。”少年的声音微弱了些。
等到钱东家返回,古妍在少年的药方里,加入了一些丹砂,但量不多。
“回去后,多泡温水浴吧。”古妍对少年嘱咐道。
待那对母子一离开,钱东家就迫不及待问:“他究竟是何疾病?还用上了丹砂?”
古妍用他能听懂的一些医学词汇来解释了一下,最后说道:“丹砂确实有毒,但也能杀毒,少量使用,能以毒攻毒。”
“当然,能不能治愈,全看那少年的运气了。”
“那温水浴呢?”钱东家又问。
古妍说:“心理安慰。”
钱东家:……
“无名君,劳烦你帮我雕刻一个新的招子吧。”古妍转头对无名君说道。
“好!”无名君没有多问。
“为何要刻新的招子?”钱东家不解。
古妍无奈地耸耸肩,“你也瞧见了,我不是啥病都能治,有所长,亦有所怯,先保证自身安全,才能造福一方百姓。”
钱东家心觉有理,“那改成啥?”
古妍想了想,“首先去掉疑难杂症,还是以‘菊花’为主,再把我治愈过的那些病都写上,成功的案例肯定是没有问题的。”
说完,她拿出刀笔与木简,开始记录那位少年的治疗情况。
她准备把经手过的病人都记录成册,往后留给钱东家。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秦府的经历让她意识到,也许有一天,她会离开京城。
夏色渐收秋意浓,柳姬也已出月子有一月之久。
她本打算出了月子就离开,可她奶水足,不管是她自己还是钱妻,都希望孩子能再吃上一个月的母乳。
一个月很快过去,她知道自己必须离开了,再不走,就怕舍不得。
于是,在孩子的哭啼声中,她含泪搬出了钱家,来古小院暂住几日再离京。
柳姬的老家在新丰,就是“鸿门宴”发生的地方。
她说老家大概已经没有亲人了,但还是想回那里,落叶归根,那里留有她人生中最美好的记忆片段。
“小时候嫌哪里小,啥都没有,一心只想来京城,因为京城有九市,啥都能买到,还能买到来自西域的杂罽…可谁能想到,我是来京城了,却是以那样的身份……”
柳姬的眸光变得黯然。
在她十八年的人生中,至少有十年都在漂泊,从大牢到军营,再到女闾,最后终于在京城一隅,成为了最不起眼的一朵野花,人人都能摘走她,人人都能践踏她。
“以后就不是了,你要想留下,就跟我一样,在药肆做事吧。”
古妍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商人虽然地位也低,但我们看诊卖药,不同于其他商贾。”
“不了。”
柳姬摇摇头,也转过了身,“若是在药肆做事,与钱家就撇不开关系,钱阿姐会介意的。”
“那就摆个摊为卖卖别的东西?”古妍提议。
柳姬还是摇头,“留在京城,我总会想到孩子。”
“以前在女闾时,我也曾生下过一个女婴,掌事还挺高兴,不管出身如何,只要有孩子诞生,总归是喜事一桩。”
“可能是我那会儿太年轻了,孩子生下来似乎就有缺陷,没多久便夭折了,我并不太难受,那孩子生下来后就由有经验的姐妹照顾,我都没看过几眼。”
“但这个孩子不同,他一直是我在喂养,除了早上和晚上,都跟我在一块儿,他…是我的骨肉!”
说到最后,柳姬不禁哽咽起来。
“如果我留下,我怕我会忍不住偷偷跑去看他……”
“他跟着钱东家和钱阿姐才能过上安稳日子,他不能跟着我!”
似是在自我说服,她反复念叨着这一句。
古妍很心疼,却不知如何安慰。
“明日去逛西市吧,去买杂罽、买香料、买绸缎…反正咱俩现在有钱了!”
“我还想买辆马车,风风光光回新丰。”柳姬瓮声瓮气地接话。
何以解忧,买买买啊!
二人相视一笑,安心睡去。
夜更深,无名君悄然离开了古小院,还是靠着飞檐走壁,朝秦府的方向走去……
翌日午后,古妍终于换下了那身素衣,合欢襦配留仙裙, 丝带束腰,悬挂一枚酒葫芦玉佩,外套素纱襌衣,垂髾髻上配金饰,整个人焕然一新。
柳姬也认真打扮了一番,曲裾深衣配以锦绣纹样与玉佩叮当,除了小腹还略微凸显,身材已恢复到生产前。
二人手挽手,大大方方去逛西市。
无名君跟随其后,保护二人的安全。
逛西市的女性比东市的多,年轻女子也更多,正因此,鱼龙混杂,市偷、游士、无赖子弟比比皆是。
若有此类人等靠近二人,无名君一个眼神,便能吓退对方。
此时张骞尚未出使西域,但西市还是有许多来自西域的商品。
珍宝、香料最为常见,柳姬对珍宝爱不释手,古妍则对香料驻足不前。
这里售卖的丝织品也比东市的高档,除了丝绸、绢、帛等,还有柳姬心心念念的杂罽。
杂罽其实就是古人对毛织物的一个统称,罽是一种以羊毛为主要原料织造的高档毛纺织品,常用于制作衣物、地毯、帷幕等,而“杂罽”则强调了其种类繁多、花样各异的特点。
后世有东汉权臣窦宪曾派遣使者携带八十万钱前往西域,购得“杂罽十余张”的传闻,足见其珍贵与奢华。
柳姬买的那张也不便宜,讨价还价,外加无名君的气场震慑,还是花了3000钱。
“就拿来做衣裳,会不会…不值?”
付钱的那一刻,柳姬还是迟疑了。
“钱不就是拿来买吃穿用的吗?日后你回到新丰,就算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到这么好的杂罽了。”古妍诚心说道。
“嗯。”无名君点头附和。
柳姬展颜一笑,“那就买吧。”
买了这张杂罽,柳姬就不敢再买其他东西了,跟着古妍逛“奢侈品”店铺时,看到她在那堆昂贵的玻璃器皿间来回挑选,自己只有羡慕的份儿。
往后除了收租,还是得寻点赚钱的买卖做。
她在心里暗下决心。
逛完西市,古妍又带着柳姬和无名君,回到东市找马四买马车。
“哎哟!妍姬呐,你终于找我买马了。”
马四本就是靠中介马匹生意在东市扎根的,但古妍之前找他做的事,跟他的老本行没一点关系。
眼下古妍找他做回老本行生意,他怎么也得……
“大家都是老熟人了,便宜2000,8000吧。”
“妍姬,这可不是普通马啊!你瞧瞧这腿、这毛……”
“马郎君,你那里不是疼吗?老钱可治不好你那里的毛病。”
古妍一句后,就让马四闭了嘴。
他在睖睁片刻后,立马变脸,笑眯眯说:“大家都是老熟人了,8000就8000,再送你一套马鞍。”
“那里疼?哪里疼?”
趁着马四去套马鞍,柳姬对着古妍的耳朵小声探问。
二人身后的无名君不动声色地竖起了耳朵。
古妍压低嗓音:“玉丨茎。”
柳姬眨了眨眼,“入玉门那个玉丨茎?”
古妍点头。
“那里疼你也能治?”柳姬讶然。
古妍搓了搓手,“我大概…是能治的吧。”
第55章 社燕秋鸿,后会有期
“狐疝你也能治?”
翌日, 得知古妍承诺帮马四治狐疝后,钱东家一脸震惊。
“你居然知道狐疝这种病?”古妍同样错愕。
钱东家嘴角一歪,先是得意, 而后正色,“你常把十男九痔挂在嘴边, 其实, 非也。”
“比起痔疾, 狐疝才是男子讳莫如深, 又防不胜防的隐疾。”
“当然,我没有, 但我见过。”
“从前我有个师兄就得过这种病, 起初他羞于言表, 直到痛得晕厥, 我们才发现原来他得了狐疝。”
“我师父给他配了一副药,似乎是治好了,不过后来他离开了,我再没见过他, 不知那服药是彻底治好了,还是只帮他缓解了疼痛。”
“都过去许多年了,估计人已埋在土里。”
他捋着山羊须, 忆起了往昔。
“诶…你杂知马四得了狐疝?你偷听我俩的密谈了?”
倏地,他眉毛一抖,微眯起了双眼。
古妍扯了扯嘴角,“就马四那个大嗓门, 还需要我侧耳偷听?”
“但他既然有病, 为何不直接找我呢?”
“都说了这病对男子而言, 羞于出口嘛。”钱东家口吻略嗔, “就算你阅痔无数,可前面和后面还是有区别的。”
古妍撇撇嘴,“害臊要人命。”
“最后还不是要我出手。”
钱东家瞥了一眼她那双探菊无数的手,“需要针灸吗?”
“先视诊,我让他闭市后来我家。”古妍自若道。
“你是真不打算嫁人了吧?”钱东家压低了嗓音,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古妍觑着他,“怎么?你想帮我缴单身税?”
“提钱伤感情…伤感情啰!”钱东家忙挪着屁股,坐到了一旁。
正在刻新招子的无名君见二人谈话结束,便抬眸问古妍:“古女郎,需要把治狐疝写上去吗?”
“别写!”钱东家转头摆手,“有些讳莫如深的病,口口相传即可,你要写上去,指不定引来各色人等,给小古惹上麻烦。”
无名君了然。
“而且你不写,有人来问,才显得这个病不好治,诊金方可拔高一筹。”钱东家又道。
“老贼!”古妍嗔骂了一句。
这让她想到了某些坐诊专家,一问专家治什么,专家神秘一笑,一问此病能否治,专家笑曰:得加钱。
兴许是被病痛折磨得不行,闭市前一刻,马四就赶来了,帮着一块儿收摊,一同返回古小院。
钱东家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随后,一女两男,就盯着躺在无名君床上的马四解腰带。
还有一女贴在门缝,好奇张望。
马四脸涨得通红,一双手都在微微发抖。
钱东家见状,温柔地安抚道:“疾病面前,不要有羞耻心。”
你越说我越羞耻!
马四腹诽。
男子穿的开裆裤,只需解腰带掀开里衣即可。
古妍让他髋部屈曲、内收,腹股沟部松弛。
“挺大啊!”
钱东家一眼就看清了突出的肿物,“难怪你会喊疼。”
古妍问马四:“行走时,可有坠感?”
马四闭着眼点了点头,“就是走路不便。”
古妍伸手摁住肿物处,“你咳嗽几声。”
马四不明所以,但还是干咳几声。
古妍问:“是不是更疼了?”
“是!”马四咬牙点头。
古妍直言:“你这情况已然恶化,腹痛还是小事,就怕肠梗阻。”
“喷粪那个?”钱东家脱口而出。
马四腾地瞪大双眼,“不会那么严重吧?”
那位老妪的事他也听说了一些,虽然古妍最终治好了对方,可他不想经历对方的痛苦啊!
古妍睨了钱东家一眼,对马四说:“不至于严重到那种程度,内服,针灸,方可慢慢治愈。”
“针灸…那岂不是日日都要过来躺这里?”马四攒眉蹙额。
“也可去你家针灸。”古妍体贴地说。
“不不!还是在这里吧。”马四慌忙道。
古妍忽略他更红的脸颊,站了起来,“今日先针灸一次,十次一疗程,隔日一次。”
取针熏香消毒后,古妍一边扎针,一边对旁边的钱东家和无名君说:“取大敦、太冲、气海、三阴交,毫针刺用泻法,配灸关元、三角灸,留针一刻钟。”
二人认真记下。
“超过一刻钟会死人吗?”无名君问。
马四的嘴角明显抽搐了一下,默默在心里估算着时长。
古妍说:“会有损伤,但不致命。”
“哪些穴位能扎死人?”无名君又问。
“咳咳!”钱东家赶紧打断,转移了话题:“狐疝因何而起?”
古妍细细道来:“一因肝郁气滞,二因中气下陷,三因寒湿凝滞。”
“马郎君属于第一种,所以他会感到玉丨茎疼痛,可以在他的药里加入橘皮、橘核来进一步疏肝理气。”
不知是针灸确实管用,还是心理作用,马四感觉自己的隐私部位没那么疼了。
在无名君的搀扶下,他缓缓坐起,心情复杂的吐出了一口气。
他不敢与古妍对视,整衣敛容后,低眉垂眼地向古妍道了谢,付了诊金,便撒丫子开溜了。
“瞧他这健步如飞的,看来诊疗效果不错。”
望着他飞奔的背影,钱东家捋须而笑,颇感欣慰。
无名君瞥着他,应该是羞怯如兔吧?
收回视线,钱东家瞄了一眼淡定如常收拾针筒的古妍,又发自肺腑地感叹道:“幸好我前面、后面都很健康。”
无名君一听,立即提了提肛。
“妍姬,你怎还不就寝?”
万籁俱寂,古妍却还在坐在灯下,用刀笔“唰唰”在木简上写着什么,柳姬披上外衣,好奇地走到了案几前。
古妍头也不抬地说:“把马郎君的病例记录下来,我一直以为,痔疾是男子的难言隐疾,没想到狐疝才是。”
柳姬跪坐下来,“那女子为何不会得狐疝呢?”
古妍停下动作,歪着头想了想,“根据发病机制来看,女子还是会得的,但非常少见。”
“狐疝大多长在耻骨肌孔区较薄弱的位置,这里肉肉很少……”
她掀起裙摆,戳着腹股沟的位置,“全靠筋膜覆盖,先天发育不良或老年体弱者,便容易长狐疝,女子这里有子宫圆韧带穿过,相当于多了一层保护,就很少得这种病。”
“哦哦。”柳姬点点头,这句话里,她只听懂了一句,女子多了一个生孩子的胞宫,相当于多了一层避免长狐疝的保护。
随即,她摸向了子宫所在的位置,想到了她的儿子。
“我给你写一个暖肝煎的方子,不仅能治狐疝,对女子的一些隐疾也可调理改善。”
古妍没注意到她的情绪变化,似是想到什么,找出一张干净的木简,又开始“唰唰”下笔,“这个方子主要用于温补肝肾、行气止痛,男治疝气疼痛、睾丨丸冷痛,女治小腹疼痛,畏寒喜暖。”
“百病皆生于气,后发于脏腑。”
柳姬端详着她于摇曳火光下半明半昧的脸,分明年轻得不谙世事,但骨子里却像是住着一个老成练达的灵魂。
她自诩也很世故,这是在她经历过挫折后磨砺出来的,可妍姬显然不似她那般,没跌入过深渊,却仍是阅历丰富。
实在令人费解。
“妍姬,我真羡慕你,不像我,一无长处,只知如何取悦男子。”
“能取悦男子也是一种本事。”古妍认真说道。
她就不会取悦男子。
不过,她会帮男子治难言之疾。
怎么不算男性之友呢?
要不,抽空研究一下男性生殖疾病,造福像老钱那样生不出孩子的男性,免得他们张口就是家里的母鸡不下蛋。
得让他们知道,母鸡没有公鸡也能下蛋,但女人不行,女人怀不上孩子,问题五五分,男人别想独善其身。
古妍咧开了嘴角,又有了新的奋斗方向。
不过在柳姬看来,她这一半明一半暗的脸摆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着实阴森。
她搓了搓胳膊,催促道:“妍姬,时候不早了,我看无名君出去一趟都回来了,我们也快些就寝吧。”
“他又出去了?好吧。”古妍收拾好刀笔和木简,便熄了灯。
对于无名君半夜时不时飞檐走壁这件事,他俩默契地没有在背地里蛐蛐儿。
柳姬是三教九流之辈见得太多,早就习以为常。
古妍则是见惯不怪。
这可是西汉!
秋风吹落叶,柳姬办理完“更籍”,便收拾行李准备离京。
她不准备继续在京城生活了,干脆把户籍改回了新丰。
想当初,为了能在京城落脚,她托了多少关系,赔了多少笑脸,才拿到京城户籍,可现如今,从京城移出,只确认了身份、年龄、有无未结官司、欠税等情况,便获得批准。
离开那日,钱东家专门来到古小院,将包裹过孩子的襁褓和半块柿子金交给了她,算是离别赠礼。
柳姬看了一眼那张还留有孩子气息的襁褓,只接过了那半块柿子金。
无名君驾马车将她送出城后,再徒步归来,他不便申请“传”,只能将她送至城外。
望着马车远去,钱东家似是抹了一下眼睛,竟有些不舍,“她连头都没回一下。”
古妍咄咄称奇,“当初没见对她有深情啊?”
钱东家颇为无奈,“那不是有你钱阿母在嘛,我不跟她保持距离就不错了,哪敢表现得情意绵绵?”
“我与她并非寻常的露水之欢,我是上了心的!”
“可惜你留不住她的心。”古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养大她的孩子吧,虽然不是她跟你生的。”
钱东家顿觉心梗。
柳姬离去后,古妍曾去钱家看望过孩子,顺便给他检查一下身体。
婴孩长得快,才一个月不见,眉眼就已长开,能看出柳姬的影子。
“好好长大,以后当个悬壶济世的医者,我那册呕心沥血刻写的医书就是你将来的成人礼。”
古妍抱着他,满目慈爱。
但小孩儿似乎承受不了这么大的责任,“哇”一下就哭了,她只好把他交给了钱妻。
看着嚎啕大哭的孩子,她背着手摇了摇头,“我怕是要后继无人了。”
离开钱家,返回古小院的路上,古妍问身旁的无名君:“你想过成亲生子吗?”
无名君愣了一下,“再过几日,我要离京。”
“离开京城?你办好‘传’了?”古妍转头看向他。
无名君说:“我有离京的法子。”
“哦。”古妍没有多问,心头莫名失落。
“秦府那边应该自顾不暇,不会来找你的麻烦。”无名君又道。
“自顾不暇?你干了什么?”古妍的瞳孔明显放大。
不会…把秦攸黔给杀了吧?所以才急着离京。
“秦夫人诞下了一个男婴。”无名君只道。
古妍云里雾里。
无名君离去后不久,有天她在集市排队如厕时,听到有人在议论与秦府有关的一件怪事,便竖起了耳朵。
“前两日,秦府遭贼了!”
“秦府?秦侍中?”
“对对!但贼人什么都没拿,只抱走了秦夫人刚诞下的男婴。”
“偷孩子呀?这叫啥都没拿?”
“你别急,先听我说完。”
那人缓了一口气,“也不算偷孩子,反正那个贼人闯入以后,孩子确实失踪了一两个时辰,因着是半夜出的事,报官没那么快,官府的人还没赶到,孩子又还回去了。”
“孩子没缺胳膊少腿儿,可身上却用焉支画满了穴位图,有几处穴位还写着一扎即死,你说怪不怪?”
无名君干的?
听到这里,见那两名妇人还在窃窃私语,古妍干脆插了个队,等厕室的人一出来,她就率先钻了进去。
咚咚——
深秋的某个清晨,古小院的大门被人敲响,正在清理厕溷的古妍疑疑惑惑地前去开门。
“最近没有上门针灸的患者啊…秦…秦侍中?”
“妍姬,多日未见,别来无恙?”
【作者有话说】
要开新地图了
第56章 老刘得痔,召见小古
你若不来, 我必安好!
古妍咬着牙,在心里呐喊。
无名君不是说秦府不会再找我麻烦了吗?还说他们自顾不暇…难道是…他们已然发现在秦攸黔儿子身上画穴位图的人是无名君了?对方过来找我要人?
察觉到古妍的气色不对,秦攸黔忙解释:“我过来, 是有事相求。”
闻言,古妍稳住了心神, 强装镇定地颔了颔首, “秦侍中请讲。”
秦攸黔客气地说:“我向陛下举荐了你, 希望你能进宫帮他治疗隐疾。”
“痔疾?”古妍脱口而问。
秦攸黔沉默片刻, 才含笑点头,“不愧是妍姬, 手指都不掐一下, 便能料事如神。”
呵呵, 咱老刘得痔这件事, 可是载入史册的,还被我们的专业老师当成历史素材用幻灯片展示过。
到后来,我们科室的人,一提老刘, 立马想到的不是文景之治,而是他被痔疾折磨的事。
“你说希望我能进宫帮老刘…咳帮陛下治痔,要是我拒绝呢?”古妍昂起了头。
秦攸黔又愣了一下, “我来便是奉陛下口谕,召你进宫的。”
古妍翻了个大白眼,“你直接说召见不就得了,包了金子的屎还不是屎。”
秦攸黔皱起了眉头, “妍姬, 你对我是不是……”
“是!”古妍毫不客气地点头。
“何时进宫?”她紧接着问。
秦攸黔端详着她, “你不害怕吗?”
“害怕就能躲过吗?”古妍也眼不带眨地盯着他, “名气是把双刃剑。”
秦攸黔泯然一笑,不再绕弯子,“陛下病情严重,你即刻收拾一下包袱随我进宫,路上我再告诉你一些宫里的规矩。”
“嗯。”古妍也不啰嗦,回房就收拾东西。
两个包袱,一个药箱,跟她当初去秦府时无二。
“我要先去一趟钱家,给老钱交代一下。”
“嗯,别耽误太久就行。”
秦攸黔先带着她去了钱家,而后等在门外。
他并不担心古妍会逃走,只是有些疑惑她竟然没有一丝畏惧,甚至还透着期待。
“她就不怕治好陛下后,也被留下吗?她那么喜欢自由。”
“眼下的后宫还挺冷清,她又是个妙人儿。”
“小古,万一你出不来咋办?”
钱东家一听古妍被召见进宫给刘恒治痔,也担心她有去无回,“这皇宫不像秦府,无名君不一定能翻得进去,那宫墙就比秦府的围墙高不少,里面的郎卫个个武艺超群,关键他们人多,无名君再厉害,哪能以一敌百!”
“老钱,我都被召见了,不去也得去,当初秦府请我去就家诊视,我都没法推脱,更别说陛下召见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躲不过的。”古妍语重心长地说道。
“哎!”钱东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医术不精挣不了钱,医术太好,又会被权贵盯上。”
“这是我记录的病例,全是我们治疗过的病人,你先收着,倘若遇到棘手的病人,看能不能托秦侍中带信进宫里。”
古妍将一册串好的木简交给了他,并重重地拍打着他的肩膀,苦口婆心地说道:“老钱啊,没事多学习,学海无涯。治病时,多用辩证法来推断,所谓辨证论治,即是深入分析疾病在特定阶段的整体病理本质,切忌一概而论。”
“小古啊,我咋觉得你在留遗言呢?”钱东家不禁身体发颤。
古妍睨了他一眼,挥挥手,转身离去,“祝我好运吧!”
钱东家抱拳,正色吟道:“乘马在厩,秣之摧之。君子万年,福禄绥之。”
古妍顿了一下,“这是在祝我长命百岁?”
坐上秦攸黔的马车后,他向古妍仔细讲了一遍宫里的规矩。
“宫规森严,宫中、殿中、禁中有严格的出入限制。”
“进宫后,若非召见,你只能待在禁中。”
“你是以女侍医的身份进宫的,居住在永巷,那里位于帝后寝宫两侧,宫人大多居住于此,不过你不必像普通宫人一样,饮食受限,就寝需侧卧、不得翻身,你身份特殊,但也不可太过招摇。”
“没有召见,就待在房里,切忌不可像在我府中那般肆意走动,见人就把脉,指出对方的隐疾。”
“你的医者仁心有可能会为你在宫里惹上祸事。”
“进宫后,会有一位女御长负责你在宫里的各种事宜,陛下召见时则我由带你过去。”
“记住了。”古妍点头。
“你还有要问的吗?”秦攸黔转头看着她。
“既来之则安之。”古妍淡然地目视着前方。
秦攸黔点点头,也不再说话。
古妍还打了个盹儿,直到马车进入南宫门,古妍才打起十二分精神,脑袋不动眼睛转,观察着这座位巍峨的宫殿。
未央宫的格局呈方形,天圆地方。
宫墙足有三丈高,无名君怕是很难翻进来。
正儿八经的宫门有四扇,秦攸黔告诉古妍,这四扇门被称为“司马门”或“公车司马门”,守卫宫门的官员则称“公车司马令”或“公车令”。
东司马门外有驰道,天子出入宫城,或者诸侯朝谒天子时,便用此门。
文武百官由北司马门进出皇宫。
东、北二司马门外还修筑有高大的阙楼。
除了四座正门外,还有若干座“掖门”,如建于北司马门之西的作室门,是宫廷作室中各类工匠出入皇宫的门道,古妍他们的马车便是从这道门进去的。
秦攸黔对她说:“陛下召见你这件事,尚未公之于众。”
“待你安顿好后,我再带你去见陛下。”
古妍了然,她只是一民间医者,连铃医都不算,让她来给老刘治痔,估计大部分朝臣都不会同意。
前期,还是不露圭角为宜。
接待古妍的女御长也姓秦,这让古妍不免怀疑她是秦攸黔的亲戚。
永巷的布局与未央宫的宽广宏伟形成鲜明对比,作为连接前朝与后宫的通道,这里非常局促。
与其说是“巷”,不如说是“道”,房与房之间狭窄、拥挤,古妍被分到的房间比钱家的东厢房还小,设施也很简陋。
一张床、一张矮几、一张席、一个箧笥,以及放在角落里的澡盘和溺器,简直有种被打入冷宫的错觉。
据说关押宫妃的囚室也在这里,确实与冷宫无异了。
“没想到进宫的待遇这么差!”
“只能靠这双手来改善居住环境。”
古妍搓了搓双手,拿上药箱打开了房门,目光炯炯地看向等在门外的秦攸黔,“我准备好了,请秦侍中带路。”
老刘住在温室殿,这里是他的寝殿,秦攸黔带着古妍避开人多的地方,直奔那里,并在途中讲述了一下对方的痔疾情况。
“昨日是陛下第二次发作,比上次迅猛,不仅在朝上晕厥,还未能马上苏醒,引得人心惶惶。”
何止是人心惶惶?
古妍不动声色地在心里嘀咕:怕是有异心的大臣见此形势,以为他快要驾崩了,偷偷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私底下忙着物色新的储君吧?
作为一个没什么根基的皇子,老刘还是有些手段的,当年在面对功臣与诸侯的威胁时,他借贾谊之手,一招“列侯之国”瓦解了权臣联盟,再以“众建诸侯”分化藩王势力,为他孙子的“推恩令”埋下伏笔。
可惜啊,这么一个厉害的帝王,还不是险些被痔疾打倒,要她来出手相帮。
想到此,古妍不觉有些飘,来回搓了搓她这双探菊无数的手。
秦攸黔没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继续说道:“太医令曾多次为陛下治疗过,但他不善治痔,只能帮陛下缓解疼痛与出血。”
“你若能治好陛下的痔疾,定有重赏。”
他转头看向古妍,郑重其事。
古妍回以颔首,“我自会竭尽全力。”
否则就会变成后宫的一抹游魂,在那窄小的永巷飘荡,遇见一个活人就问:治痔吗?痔治吗?
“嗯?”
行至殿外,秦攸黔猝然停下。
“怎么了?”古妍疑惑问。
她探了探头,发现里面有不少人,除了宫人,似乎还有大臣的样子。
“臣以为,当用结扎术,这是民间去除痔疾最管用的法子。”
“为陛下治病,怎能用‘民间法子’?陛下贵为天子,岂可与庶民等同?”
里面正在争执,令秦攸黔蹙眉不前。
他不进去,古妍便等在他身旁。
“若是民间的法子管用,还要太医令作甚?”
“可太医令治不好陛下的病!”
“太医令都治不好,那就没人能治好了。”
“所以才说试一试民间的法子。”
“岂可拿陛下的安危来尝试?”
文臣就是烦,你一句我一句,跟绕口令似的,谁都不肯退让,老刘真不容易,屁股还疼着呢,耳边一群蚊子嗡嗡嗡。
换做无名君,估计直接拔刀了。
古妍听得瞌睡来了,她偷瞄了一眼周围齐齐低着头的宫人,正要捂着嘴打个呵欠,陡然听到一个正气凛然的声音从里面响起。
“请让微臣来试一试!”
古妍一个激灵,一抬头,冲口而出:“不卫生啊!”
第57章 初试锋芒,难以低调
众人戛然而止, 纷纷转过头来。
一时间,偌大的殿内针落可闻。
就连周遭低垂着脑袋的宫人也忍不住微微抬眸,朝古妍瞄来。
而最为错愕的, 自然是站在古妍身旁的秦攸黔。
他垂眸看向古妍,复杂的眼神似是在问:你作甚?
古妍已是如芒在背, 幸亏她没脱口而出“太脏了”, 否则, 她多半会被叉出去。
都怪“吮痈舐痔”这个成语害人, 对方那一嗓子,让她立马脑补了曾在幻灯片上看到的画面, 以及专业课老师的调侃。
“咱们斗痔, 要以科学文明卫生的方法来, 且不说吸的那个人觉不觉得脏, 被吸的那个也有被感染的风险啊,我们清创排脓,可是要做好各种消毒准备的,他张嘴就去, 嘴巴干净吗?”
非常不干净!
古妍定了定心神,稍稍抬起头,冲秦攸黔挤了挤眼睛。
不知为何, 秦攸黔在这一刻,忽觉跟她产生了一种微妙的默契,于是,他挺直腰背, 向里面的人郑重其事地介绍了古妍。
“妍姬正是这段时日闻名东市的女神医。”
“她妙手回春, 治好了不少百姓的疑难杂病, 就连拙荆的痔疾也是她治好的。拙荆能顺利诞下我们的孩子, 多亏了妍姬。”
“坊间皆传,妍姬是神农之女转世。”
古妍微瞪大眼,坊间是这么传我的?我怎么没听说过?
可神农的女儿不懂医术啊,她生下来的那只花蕊鸟才是帮神农试毒的小苦逼。
“民间铃医,皆是百姓吹嘘出来的,你怎可随意把她带进宫来?这是皇宫,不是集市!”
“秦侍中,你着实鲁莽灭裂!”
里面相继传来责备的声音,一句比一句严重。
古妍偷瞥了一眼虽然没有回嘴,但仍旧站得笔直的秦攸黔,在心里琢磨着:侍中一职无固定秩级,但地位尊崇,权势可堪比一品或二品重臣,所以,秦攸黔不一定比里面嘴他的那些人地位低。
果然,等到里面的人说完后,秦攸黔才不紧不慢,又不卑不亢地开口,一句话,便堵死了悠悠众口,“是陛下召见的妍姬。”
古妍扬唇,也挺起了胸膛。
随即,秦攸黔朝她点头示意,带着她走进了里间。
“我们怎不知陛下召见了一个民间的铃医?”
“还是个女子。”
反对声不再有,但疑惑声依旧不减,只是音量变小了,嘀嘀咕咕。
秦攸黔不再理会,看都没看那群人一眼。
古妍紧跟着他,低眉垂目,不敢东张西觑。
不过,她还是被一道年轻的身影吸去了目光,悄咪咪抬起眼皮,朝对方望去。
恰巧,对方也在打量着她,二人四目相视。
很年轻,很秀气,不像无名君那样长得人山人海,不过,下次再见,古妍不见得能认出对方。
男子的脸哪有形态各异的痔好记?
不同于古妍的单纯好奇,对方看过来的眼神除了好奇,还有不善。
嗨!不就是没让你吸到脓血吗?
进入里间前,古妍突然对秦攸黔小声道:“让那位郎君也进来吧。”
“为何?”秦攸黔蹙眉不解。
古妍正色解释:“总要有个旁观者。”
秦攸黔了然,转身把那人叫了进来。
对方依然沉着一张脸,但碍于秦攸黔的身份,没有多言。
花椒?
里间的博山炉熏香四溢,白茫茫的烟雾从山峦缝隙中袅袅飘出,如梦如幻,营造出了一种璇霄丹阙的意境,只是这气味…居然不是沉香!
虽说当下诸如沉香、檀香这种域外香料尚未大规模入汉,可古妍在刘府和秦府都见过他们用这种香料熏厕室,反倒是皇宫里面却还在用本地香草制成的香料,看来老刘节俭的传闻不是史书刻意美化的。
花椒气味辛香温热,但古妍不太闻得惯,总感觉自己像是待熏够味儿吊起来晒干的腊肉。
“微臣参见陛下!”
穿过层层白雾,古妍终于见到了刘恒…的屁股。
一名内侍跪在床边,手举一个银盘,里面荡漾着浑浊的血水。
另一名内侍则小心翼翼擦拭着老刘屁股上的血渍。
秦攸黔没有夸张,古妍只看了一眼,便知,老刘这是内外痔。
只是内痔,通常无痛,但会出血;只是外痔,若发生感染或血栓形成时,可能会出现脓液,还伴着难忍的疼痛。
“陛下,臣把妍姬带来了。”
秦攸黔上前一步,指了指身后的古妍。
古妍垂首行礼。
汉朝的君臣礼仪除了正式场合,无需跪拜,这一点让古妍颇为满意,即使下跪,也是礼仪表达,而非奴性屈从。
这才是正统汉文化。
兴许是太疼了,刘恒只是冲秦攸黔微微颔首,后者便抬手示意,让古妍上前视诊。
外痔溃烂严重,内痔脱垂,已成嵌顿痔。
无需指诊,古妍便已有了初步判断。
但内痔的情况如何,还是需要指诊来确认。
她转过身,对秦攸黔耳语:“要指诊,不知陛下愿意否?”
秦攸黔皱了皱眉,走到刘恒身旁,将古妍的诉求告诉了对方。
没想到,老刘是个爽快人,立即恩准。
不过秦攸黔还是对古妍严肃叮咛了一番:“天子之躯,定当谨慎待之。”
“放心吧,我会多抹一点脂在指套上的。”古妍认真说道。
秦攸黔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嘴角。
而后,就在众人静静地注视下,古妍先是净了手,再打开药箱,戴上指套,涂抹脂。
除了秦攸黔,其余人全都摆出了好奇尚异的表情。
秦攸黔发现,她涂抹了两遍,当初给自己指诊时,她只涂抹了一遍。
按理说,刘恒现下的卧姿不太标准,不利于指诊,但古妍不敢要求他像其他患者一样按照自己说的姿势重新来过,只好根据他的姿势来变换手势。
指诊时,秦攸黔一直观察着刘恒的表情变化,一旦发觉他神情有异,便会立刻让古妍停下。
然而刘恒自始至终没有任何反应,再一看古妍,秀眉微拧,动作迟缓,额上似乎还渗出了少许细汗。
这让秦攸黔不免诧异,又有些担心。
难道已严重到连妍姬都无法治愈的程度?
直至古妍结束指诊,他迫不及待在她耳边低问:“是何情况?”
需要尽快手术!
古妍在心里回答。
除了那个嵌顿痔,刘恒还有两个内痔,一个已有脱垂迹象,一个才刚刚发育。
保守治疗是不行了,如果放到现代,可以选择微创手术,用胶圈套扎术除掉嵌顿痔,再用硬化剂注射,让另外两个内痔萎缩。
至于已溃烂出脓的外痔,清创排脓即可。
术后再慢慢护理,又会是一个好屁股了。
可现在条件有限,对方还是天子,没法像对无名君那样,直接用烧红的匕首切掉脱垂的内痔。
之前某个大臣说的蜘蛛丝结扎法其实可行,它算是现代胶圈套扎术的雏形,但同样过于粗暴,老刘这天子之菊不知能否承受。
林老登皮糙肉厚,当初她用角法使其痔核突出再结扎后剖断时,对方都痛得险些晕死过去,换做身娇肉贵的老刘……
“妍姬?”
见古妍呆愣着半天不回答,秦攸黔不免着急。
“先止血止痛,待陛下身体缓过后,再行其他治疗。”古妍谨慎地说道。
“行!”秦攸黔还是挺信任古妍的,至少信任她的医术。
古妍使用了三块兜末香,终于让刘恒的溃烂处不再流血,而疼痛也随之消除。
“秦侍中,请多备兜末香,往后还需用到。”
她可不想一直用自己的,老刘再节俭,买一堆兜末香给自己止疼还是没什么问题。
眼下她住得差,连定金也没拿到一钱,这还用了三块兜末香,怄得她直想捶胸口。
刘恒不疼了,便趴着睡着了,秦攸黔很快带着古妍他们离开了里间。
一出来,那群大臣还守在那里,探头探脑,各怀心思。
“陛下如何了?”一人拉着秦攸黔便问。
秦攸黔看向古妍,示意她来回答。
古妍不怯场,先是向众人行了个礼,而后便道:“陛下的情况比较严重,眼下只是暂时止血止痛,待他身体恢复后,才能进一步治疗。”
“如何治疗?”有人问。
古妍说:“外剥内缩术,配合清创排脓。”
众人听不懂,连问都不知从何问起。
“对陛下的龙体有损伤吗?”
少顷,才有人问出这么一句。
古妍只道:“长痛不如短痛。”
众人面面相觑。
古妍指着一路跟随却从未吭声的年轻男子,又道:“方才多亏了这位郎君,他及时帮陛下吸走脓血,才让民女能顺利地为陛下止血止痛。”
闻言,众人齐齐转向那个年轻男子,表情各异。
男子一愣,不解地看向古妍。
他什么都没做啊!
秦攸黔也是一脸莫名。
带着古妍离开那里后,才凝眉问:“你方才为何那么说?”
哎!
古妍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她不是来改变历史的,要是不那么说,“吮痈舐痔”这个成语估计就只剩“吮痈”了。
小剧场:
刘恒:妍姬,你阅菊无数,寡人的菊部有何不同?
古妍:菊外如火如荼,菊内暗潮汹涌。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撒花]
第58章 不改历史,纯粹加入
古妍又开始骗古人不眨眼, “我猜,那位郎君的法子,十有八九是帮陛下吸走脓血, 否则,我实在想不出他还能用上其他什么好办法, 其实呢, 吸走脓血也能缓解陛下的痛处, 但恰好我出现了, 用了更好的法子,让他失去了为陛下解忧的机会。”
“我刚进宫, 不想与人交恶, 即使对方的身份远不如秦侍中你, 但为了接下来能更好地帮陛下治痔, 就算是陛下身边的宫人,我也要谨慎对待。”
“吸走脓血?”秦攸黔一听,立即露出了嫌恶的表情。
但紧接着,又扯着嘴角哂然一笑, “他确实做得出来。”
“我没想到,你竟比我想得还要周全。”
随即,他垂眸看向古妍, 解颜而笑。
“呵呵,这叫吃一堑长一智。”古妍皮笑肉不笑。
“吃一堑长一智?这是何意?”秦攸黔疑惑问。
“呃!”古妍骤然想到,这句话出自明代,好像是王阳明写的某本书里的话, 原文她不记得了, 大概的意思是:“吃一次亏就要长记性。”
秦攸黔努起了嘴, 似是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她又在委婉地讽刺我。
“你好好待在房中, 等待陛下召见,若有需要,就让门外的宫人去给秦老媪带话,她自会出现。”
他还是把古妍带回了住处的门外,似乎是担心她在永巷内迷路,误闯入某些禁地。
“这些途经你门外的宫人,你皆可差遣,报上名号就行。”
“万一还有别的‘妍姬’呢?”古妍忙问。
大家都是“姬”,肯定不只一个妍姬。
秦攸黔凝睇着她,说得一本正经:“你的名号是‘女扁鹊’。”
古妍:……
我这是把淳于衍的名头给抢了?
“咳!你不是对那些大臣说,我是神农之女转世吗?怎么又成女扁鹊了?”
秦攸黔不置可否,“秦老媪嫌那个名号太长了,不如女扁鹊好记。”
“好吧。”古妍点点头,转身进了屋。
秦攸黔也没有逗留,很快离去。
古妍搓了搓手,回想着刘恒的痔疾,颇觉棘手。
她倒不是担心治不好对方,而是割痔疮这种事,放到现下,存在一定风险。
别说术后感染,便是在中途把老刘弄疼了,说不定下一瞬就会被拖出去问斩。
“史书上只写他因痔疾发作迅猛而晕厥,在邓通吸出脓血后,就痊愈了,我还以为他只是普通的外痔溃烂,只要吸干净脓血,伤口自会慢慢愈合,往后注意饮食,少坐多动,便不会复发。”
“谁想他居然是内外混合痔,还有个嵌顿痔。”
“而且他那个嵌顿痔发现太晚,已经没法靠手法复位,只能手术。”
古妍在案几前坐下,准备多写几个治疗方案,让老刘自己选。
“咦?有人进过这间屋子?”
坐下后她很快发现,案几上多了一个精致的陶罐,旁边还多一个温酒杯炉,不过上面温的不是酒杯,而是一个盛水的小釉陶壶。
她好奇地拿起陶罐,揭开盖子一看,一股茶香气先扑面而来。
里面装着捣碎的茶叶,光闻味道便知,这是上等好茶。
这会儿还不兴泡茶、煮茶,茶文化也尚未盛行,最常见的就是当初林老翁带她去喝的那种黑乎乎的茶粥。
也有烤茶,她在秦府喝过,不过喝的是双儿端来的现成的,无需自己上手。
看眼下这架势,她应该要从陶罐里倒出些茶叶注入小釉陶壶里的沸水中,美其名曰“煮饮”。
“要是再加入些葱、姜、橘皮,又成茶粥了。”
“好香!多半是贡品。”
不多时,从小釉陶壶里溢出的茶香气一阵浓过一阵,让古妍顿觉浑身舒坦,就连天灵盖儿也有种清爽感。
“等我治好老刘的痔疾,找他赏赐些贡品茶他应该不会吝啬吧?”
古妍又搓了搓手,这次是跃跃欲试。
随即,她拿起刀笔,在木简上写下不同的治疗方案。
热气氤氲,茶香四溢,上午的时间很快过去……
咚咚——
“妍姬,在吗?”
未时末,房门被秦老媪敲响,古妍立即打起精神,老刘要召见她了。
“妍姬,中宫要见你。”
古妍一怔,召见她的人不是老刘,是老窦。
她毫无准备,但还是只能硬着头皮跟随秦老媪前往椒房殿。
椒房殿位于未央宫前殿以北约九十九丈处,是前殿北部规模最大、最重要的建筑,处于后宫的核心位置,故被称为“中宫”,这也是皇后的代称。
据闻,之所以叫“椒房”,是因为宫殿的墙壁是由花椒树的花朵所制成的粉末进行粉刷的,颜色呈粉色,具有芳香的味道,还能保护木质结构,起到一定防蛀虫的效果。
还因椒者多籽,取其“多子”之意。
皇后嘛,自然是生得越多越好啦。
进入椒房殿后,古妍还是吃惊不小,她没想到这么粉,但又不是少女粉,色调明度降低了,灰度提高了,淡化了浮夸感,提升了庄重感。
窦漪房就端坐在深粉红色的屏风前,含笑看着缓缓走进的古妍。
屏风上绘有双凤朝阳,她的头刚好挡住太阳,显得双凤好似步摇冠,令她更加尊贵。
“民女古妍,觐见女主!”古妍上前肃拜。
窦漪房莞尔,“赐座。”
“谢女主!”古妍再行礼,而后在宫人的带领下,于窦漪房右手边的席位入座。
天子之席五重,诸侯之席三重,大夫再重…古妍不动声色地摸了摸屁股下的席子,似乎是两重。
“妍姬,陛下的…疾如何?严重否?”窦漪房开门见山。
古妍直起身子,垂下头,“回女主,陛下痔疾严重,需尽快治疗。”
“严重到哪种地步?”窦漪房凝眉问。
古妍如实回禀:“外痔已溃烂,内痔恐已影响陛下如厕。”
窦漪房了然,没再就此深入询问。
“你能治好吗?”
“能!”
见古妍回答得如此爽快又笃定,窦漪房解颐。
“女子行医者凤毛麟角,妍姬你是从哪里习得这一手治痔之术的?”
古妍说:“民女本就出身于悬壶世家,自幼耳闻目染,阿翁过世后,阿兄便薪火相承,奈何他学医不精,要养活一家四口,着实太难。”
“不得已,民女只好从旁协助,但凡遇到他治不好的疾病,民女便会在私底下偷偷研究,在帮助一位老邻居治好痔疾后,总结出了一套新的治疗法,后在京中摆摊看诊,进一步完善了这套治痔之术。”
“甚好!”窦漪房颔首,“若能帮陛下除病解痛,吾必有重赏。”
“民女一定竭尽所能!”古妍俯首承诺。
“为何会想到来京城摆摊看诊?”窦漪房不禁好奇。
不想嫁老登呗!
古妍腹诽。
“家里曾为民女安排过一门亲事,不想未婚夫战死沙场,而民女的年纪已然不小,为了不让家里增添负担,阿兄便将民女许配给了一位四旬老翁,民女不甘,退婚离家,打算来京城闯荡一番。”
“京城之大,总能找到安身之所。”
窦漪房微微一笑,“素以为绚兮,能干贤惠更称奇。”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古妍在心里回应,并大着胆子抬眸向窦漪房望去。
兴许是被粉红色包裹着,让窦漪房看起来柔美如水,少了一些母仪天下的气度,多了一些温婉。
此时的她,正当宠,眼睛也没出问题,慎夫人和尹姬还未出现,后宫女子也不多,她几乎没有危机感,算得上人生巅峰的状态。
古妍有幸见到了这个时期的她,颇为感慨。
窦漪房很美,但不是那种惊艳之美,气质大于长相,尤其是那双灵动的眼睛,清澈又深邃,仿佛能直抵人心,但又不显锋芒,不会让人感到不适与戒备。
秦夫人与她有相似之处,但秦夫人柔中带刺,只是平日里藏得极深。
古妍觉得秦夫人就是一朵食人花,而面前的窦漪房,至少现在的她能与牡丹媲美。
世人皆说她旺夫,古妍觉得,旺夫的女子大多先旺自己,花若盛开,蜂蝶自来。
可能是不常见到民间的女子,还不是普通妇人,窦漪房留了古妍许久,让她讲讲民间的趣闻轶事,以及她行医以来遇到的各类病人。
古妍自然不会全说,尤其是秦攸黔两口子的事,只讲了那位“痈”君、“喷粪”的妇人、杨梅疮少年…还着重讲了刘守令父子俩的病。
讲这二人是为了给自己的履历镀金,好让窦漪房知道,她曾为权贵治好过疑难杂症,非泛泛之辈。
然,窦漪房却对“痈”君更感兴趣,“‘痈’与痔疾相比,哪个更难治愈?”
“痈。”古妍如实回答,“民女对此并不太擅长。”
窦漪房自顾点点头,“你先回去等待陛下召见吧。”
“是!女主。”古妍颔首。
窦漪房又道:“陛下崇尚节俭,要求我们衣不曳地,你这裙摆若能再短一些,陛下必会心悦。”
古妍一愣,想到了华服禁用、帷帐素雅,连赏赐都要体面克制的后宫规矩。
一离开椒房殿,古妍就让秦老媪待会送把剪子来,她要剪短裙摆。
傍晚时分,秦老媪不仅送来了剪子,还送来了晚膳。
“明日起,会是一日三餐,这是秦侍中专门交代的。”
“秦侍中说妍姬你喜欢吃瓜果,我便为你准备了这些,若是饮食不合胃口,告诉我便是,你身份特殊,应优礼有加。”
看到面前的丰盛晚膳,古妍总算有了身在皇宫的感觉。
特别是作为主菜的五侯鲭,她在秦府时都不曾见过。
“难怪要用‘五侯之鲭’来形容美味佳肴,还真没夸张。”
她拿起筷子,在碗里搅了搅,便能看到鱼翅、鲍鱼、辽参等十余种珍稀食材。
“据说要做一碗五侯鲭,需水发、蒸煮、煨炖等多道工序,可谓汉代烹饪工艺的巅峰。”
她迫不及待捻起一块鲍鱼尝了尝,确实味道鲜美,至少在当下很难吃到这么鲜美的鲍鱼。
除了这道硬菜,瓜果也很丰富,甜瓜、枣、梨、梅、柿、橘、橙等时令水果以鲜花的造型堆叠摆放在盘中,称得上秀色可餐,还能消减大鱼大肉后的油腻感。
“嗝儿!”
饱食一顿后,古妍满足地打了个饱嗝儿,站起来稍稍活动一下,就脱下外衣,裁剪掉边缘。
“剪成一块块的,洗一洗,当厕帕用…呃……”
提到厕帕,古妍忽觉腹部一阵绞痛,想出大恭了。
“永巷里有厕溷吧?”
小剧场:
哄哄哄——
“去去去!等我先拉完。”
古妍蹲在厕坑上面,生无可恋。
宫人也要如厕,所以永巷内分布着好几座厕溷,可是…堂堂后宫,厕溷居然是最原始那种。
垂眸瞅着厕坑下那一个个耸动的猪鼻子,古妍决定,明日告诉秦老媪,她不吃猪肉。
第59章 两种方案,任君选择
汉宫的早膳叫旦食, 一日之计在于晨,宫里人对于旦食的要求很高,不像市井百姓, 通常一个饼一碗粥就打发了。
主食以米饭、粥,或饼类为主。
贵族对米饭的烹制极为讲究, 古妍在秦府时便已体会过了, 需精选细淘、反复蒸制, 以达到最佳口感, 而宫里的自然更甚。
饼类有两种,一是汤饼, 其实就是水煮的面片, 类似后世的铺盖面, 一是蒸饼, 很像馒头。
副食就是肉类、羹汤,还有腌菜。
今日吃到的肉菜是蒸鹿肉,烤野鸡。
羹汤是鱼和蔬菜,再配上谷物混合熬制的, 特别浓稠,古妍在秦府都没吃到过这么浓稠的羹汤,都能算主食了。
腌菜还是蘘荷, 加了一份齑,是由姜、蒜、韭菜切碎制成的腌菜,口感吧,比较一言难尽, 古妍觉得不如蘘荷。
蘘荷酸爽脆嫩, 很下饭。
水果跟晚膳一样, 还是时令水果, 甜点则是在秦府能经常吃到的蜜饵。
“蔬菜太少了,连芦菔(那种长梭梭的白萝卜,头上还有几根绿叶子)、藕、笋都没有。”
“虽说张骞还没出生,许多带‘胡’字的蔬菜尚未引进,但本地蔬菜也不少啊,比如‘青青园中葵’里的葵菜,怎么就不见宫里人吃这个呢?”
“难怪老刘会得痔疾,就是蔬菜吃太少,肉吃得太多。”
古妍摇摇头,准备得寸进尺,待会儿让秦老媪在她的膳食里多备蔬菜,少备肉食。
咚咚——
“妍姬,秦侍中来接你了。”
说曹操曹操到(曹操还在排队投胎中),秦老媪来叫门了。
古妍连忙擦干净嘴巴,再整衣敛容,拎着药箱开了门。
“妍姬,陛下召见,他已好转不少。”秦攸黔对她说道。
“那就好。”古妍莞尔,随即对秦老媪交代了一下对饮食调整的要求。
说完,还不忘强调:“多吃蔬菜,远离秘结和痔疾。”
依旧前往温室殿,但这次,秦攸黔没有带着古妍刻意避开旁人。
在以红色为主色调的未央宫里,她一身素衣,分外醒目,所行之处,如白色笔墨划过,淡化了此间的威严与庄重。
“臣叩见陛下!”
“民女叩见陛下!”
再见刘恒,他已然能臀贴脚跟跪坐于主位了,秦攸黔便带着古妍向他行了稽首礼。
古妍第一次行这种礼,余光瞄着秦攸黔的动作,学着他屈膝跪地,左手按右手支撑于地,再缓缓叩首至地并停留片刻,等到刘恒开口让二人“平身”,二人才小心站起。
不过古妍一直低垂着头,不敢去看正前方的老刘。
“妍姬,你为寡人解除了痛苦,想要什么赏赐?”
直至,刘恒再度开口,古妍才慢慢抬起头,朝他望去。
后世人对于老刘的长相,众说纷纭,有说他是美男子的,有说他长相平平的,还有说他长相丑陋的,古妍觉得都不对。
威严又不失温和,是古妍对他的第一印象。
《史记》和《汉书》都强调,老刘“宽厚仁爱,仪态安详”,的确很客观。
她感觉,单从气质而言,此时的老刘和老窦,是分外般配的。
至于长相,没有邓通秀气,也不像无名君毫无记忆点,宽额头、大耳朵,属于比较耐看的类型,应该越老越有味道。
要论英俊,还是身旁的秦攸黔更胜一筹。
“民女觉得昨日喝到的茶叶口感甚佳,望陛下能赏赐一罐。”
秦攸黔扭头看向她,双眼微微瞪大。
就这?
“哈哈哈!”刘恒冁然而笑,“你帮寡人除病解痛,别说一罐,百罐都不成问题。”
“多谢陛下!”古妍俯首道谢。
“为何不要其他赏赐?”刘恒好奇。
秦攸黔更好奇,随即竖起了耳朵。
古妍坦言:“昨日只是帮陛下暂缓了疼痛,止住了出血,并未帮陛下解除病根,所以不敢要太多赏赐。当然,若陛下愿意,昨日用掉的那块兜末香,还请赠还我一块,那个很稀有,价格也不便宜。”
秦攸黔:……
“好!秦爱卿,你来安排。”刘恒爽快答应。
“臣遵命!”秦攸黔拱手颔首。
他决定还古妍两块,以免她觉得亏本。
“那接下来,妍姬打算如何帮寡人去除病根?”刘恒又看向古妍。
秦攸黔已经提前告诉过他,他的病情很严重,连古妍都觉棘手。
古妍稍稍上前一步,垂首道:“陛下,昨日只是帮你缓解了疼痛,民女并不清楚你的发病情况,以及发病的原因,需帮陛下四诊后,方可下定论。”
“你且过来。”刘恒朝她招了招手。
古妍迈着碎步走到刘恒面前,又行了一个颔首礼,这才一边帮他把脉,一边观察他的气色。
面色略微晦暗、唇色红中发紫、皮肤较为干燥。
弦涩交替的脉象。
“陛下,民女想看看你的舌头。”古妍轻声道。
刘恒配合地伸出了舌头,比双唇的颜色还要紫。
典型的气滞淤血,难怪他会长痈。
正史上没有关于刘恒的确切死因,但只看“吮痈舐痔”这个成语便能从侧面推断出他的身体情况,古妍猜测,因对痈的治疗不当,造成他的身体出现感染,从而引发了败血症造成器官衰竭身亡。
“陛下,你是由气血瘀滞所引发的痔疾,兴许跟你久坐有关,还有饮食问题,除了治痔,需活血化瘀,才能阻止痔疾在治愈后复发。”
“饮食问题?”刘恒不解,“寡人的饮食哪里有问题?”
古妍说:“长期肉多菜少,会导致身体对于食物的吸收存在失衡,因为肉与菜本质是不同的,给予人的好处自然不同,就好比植被不仅需要阳光,也需要水份一样。”
“原来如此。”刘恒点点头,若有所思。
古妍又道:“民女会为陛下开一副改善气血瘀滞的方子,但久坐的习惯需要靠陛下自己来改正,饮食的调整吩咐宫人每餐多备蔬菜即可。”
刘恒解颐,“那寡人的痔疾,你又打算如何治疗?”
“民女为陛下想了两种治疗方法,还请陛下来定夺。”
古妍后退一步,垂首而语。
其实不只两种,她好想了好几种,但好些都很难在当下实现,而且总结归纳下来,也无非两种,要么保守治疗,要么手术。
“妍姬请讲。”刘恒抬手示意。
古妍随即摸出袖中的两块木简,转身交给了秦攸黔,而后说道:“陛下有一个外痔,三个内痔,外痔已溃烂出脓,清创排脓即可,比较棘手的是内痔,尤其是脱出的嵌顿痔。”
“针对内痔,其一,可保守治疗,服药、上药、针灸、坐浴,治疗过程不会太痛苦,但见效慢,需长期为之。”
“其二,外剥内扎内缩,针对那个嵌顿痔和已有脱垂迹象的内痔,可通过套扎痔核根部使其缺血坏死脱落,再用药物让刚冒头的内痔自行萎缩消失。”
“这个办法见效快,但过程痛苦。”
“后者是用民间传的拿蜘蛛丝结扎吧?”刘恒蹙眉问。
古妍颔首,“方法类似,但民女的法子相对温和些。”
刘恒沉默了。
太医令不擅长治痔,但还是清楚该如何除痔,正是因为方法太过粗暴,才不敢轻易尝试,故而提议服药来缓解症状。
可反反复复,最近再次恶化,与其长痛,不如…“有多痛?”
他看向古妍,神色凝重。
古妍自己也没割过痔疮啊,只帮别人割过。
而且病人都会打麻药,手术过程中几乎感受不到疼痛,倒是麻药散去后,会出现钝痛或者灼烧感。
她谨慎开口:“好似从身上剜下腐烂的创口那么痛。”
“尤其是刚开始的时候,刺痛、钝痛会交织出现,但巨大的疼痛过后,又是一阵麻麻的感觉,像是有小虫子在创口处爬来爬去,渐渐地,感知会变得麻木、迟滞。”
刘恒听得面皮微抽,一旁的秦攸黔则夹紧了菊花,悄然做着提肛动作。
“不过民女有法子能帮陛下在结扎过程中减轻痛楚,只是需要宫人帮民女准备所需之物。”
古妍见他面露退缩之色,便打算效仿《五十二病方》中用乌头用于麻醉止痛的法子。
之前苦于条件有限,她没能尝试,眼下,实验对象有了,还手握最好的资源,简直是天时地利人和。
“好!你要什么就直接告诉秦爱卿。”刘恒忙道。
“那今日,民女先帮陛下针灸,再坐浴。”古妍俯首道。
菊花都看过了,当老刘在古妍面前宽衣解带时,她一脸平静,内心毫无波澜。
男人脱了衣服都一样,但男人的痔疮却千奇各异,值得细细琢磨。
为了帮刘恒促进局部气血循环,减轻疼痛和出血,古妍着重刺激其长强穴(尾骨尖端下方)和承山穴(小腿后侧),由宫人从旁艾灸。
期间,古妍不动声色地查看了刘恒背部的痈,目前不算严重,远不如那位“痈”君,还用不到邓通来帮他“吮痈”,但古妍还是针灸了合谷、外关等穴位,来缓解痈的症状。
“陛下,除了少吃肉多吃蔬菜,还要忌辛辣肥甘、酒酪炙煿。”
“寡人记下了。”刘恒点头道。
“妍姬,按照你先前告诉寡人的,少肉多菜,少坐多动,是否能延年益寿?”他跟着问道。
“自然。”古妍颔首,又道:“除了少肉多菜,少坐多动外,还要少食多嚼、少盐多醋、少糖多果、少愁多乐。”
“快记下!”刘恒对旁边的秦攸黔吩咐道。
秦攸黔一阵忙碌,待他记录完古妍那句话后,针灸也已结束。
帮刘恒进行完坐浴,古妍便准备告退了。
“民女会把需要之物告诉秦侍中,以尽快帮陛下去除痔疾。”
她要的东西可不少,就看秦攸黔的办事效率了。
当她回到房间小憩时,两名内侍辗转找来药肆,将一个比头还大的青瓷贮茶瓮交给了钱东家。
“这是陛下赏赐给妍姬的茶叶,请钱东家代为保管。”
其中一名内侍说完,又拿出了一块柿子金,“这是秦侍中赏赐给妍姬的,还是先请钱东家代为保管。”
钱东家诚惶诚恐,忙不迭叩首谢恩。
而东市也因这件事沸腾一时,古妍“女神医”的名号更加响亮,药肆的生意也更加红火。
“没想到妍姬这么有出息,当初真是小瞧了她。”
是夜,从街坊邻里听来这事儿的钱妻,抱着孩子躺下时,不由感慨了一句。
钱东家没有接话,侧躺面向墙壁,眉头微拧。
福祸相依啊,倘若小古是个男子,定能在宫里大有所为,可她是个女子,这般出众,就怕会树大招风。
钱东家在这边替她忧心,她则蹲在厕坑一泻千里,同时,还要忙着驱赶下面那群跃跃欲试的猪猪们,生怕它们跳起来拱自己的屁股。
“不知温室殿的厕溷是什么样子,应该不至于也是上厕室下猪圈吧?人家秦府的厕溷都是水冲式。”
“不如明早攒一攒,去温室殿帮老刘复查时,再在那里的厕溷出大恭。”
古妍咧嘴一笑。
“小小姑娘清早起床,兴致勃勃去皇帝寝宫上茅厕……”
如完厕一身轻,古妍哼着歌,步下阶梯,离开了厕溷。
“茅房有人,没有办法,只好拉在裤子上…咦?”
走着走着,她忽觉有些不对劲,之前从这座厕溷到她所住的房间约莫一刻钟的样子,可现下已经走了快两刻钟,周围的景象也变得陌生了,难不成…迷路了?
“在宫里迷路可不是什么好事!”
古妍左右环顾,想看看附近有没有宫人,找对方问问路,或者直接带她回去。
“嗯?”
蓦地,她隐约听见了女子的低语,便寻声找了过去。
“子为王,母为虏,终日舂薄暮,常与死为伍……”
靠近时,她才惊讶发现,不是低语,而是轻唱。
歌声乍一听,悠扬婉转,但听久了,回荡在纵横交错的巷子里,不免让人瘆得慌,尤其是,这歌词令她莫名耳熟。
“宫里应该不许半夜唱歌吧?”古妍不太确定。
一半恐惧,一半好奇,终究是后者战胜了前者。
她侧耳聆听,确定歌声传来的位置后,快步找了过去。
“诶?”
然而,寻声找去后,歌声传来的方向陡然一变,竟出现在她身后,“不会跟无名君一样,也会飞檐走壁吧?”
她不信邪,又转身折返,朝着歌声传来的后方小跑而去。
“相离三千里,谁使告女……”
这一次,歌声是近了,但古妍的步伐却慢了下来。
“这是…《舂歌》?”
古妍想起来了,旋即愕然瞠目。
“哎嘛见鬼了!”
下一刻,她扭头就跑,撒丫子朝反方向狂奔,远离身后的歌声。
可歌声如影随形,一路追着她吟唱,并伴随着“咚咚”的舂米声在狭长昏暗的永巷回荡……
【作者有话说】
迎财神,纳百福[接]
第60章 阴气沉沉,不宜久留
咚咚咚——
睡梦中的古妍, 翻来覆去,总觉得舂米声萦绕在耳,挥之不去。
她似乎还梦见了一个被剃去头发, 颈戴铁圈,身穿赭衣的女子, 不停舂米, 从日出到日落, 时而悲戚、时而愤怒, 时而又无可奈何。
就在昏暗狭长的永巷里,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 积怨甚重。
女子嘴里还吟唱着悲伤的歌谣, 带着一股气, 朝古妍袭来,令她浑身战栗,却没法逃走,因为她不能动了。
古妍努力挣了挣, 却惊惧发现,自己没了胳膊,也没了双腿, 眼前一片黑暗,浓稠的黑暗,透不进一丝光亮。
“呃……”
她刚要张嘴呼救,又是悚然一惊, 她没了舌头, 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呢喃。
不要…不要!
她倏地睁眼, 视线依旧朦胧, 但能看见光亮了,已是卯时。
抹了一把汗湿的额头,她一阵后怕,“以后不能夜里去如厕了。”
“后宫…至少永巷里阴气太重,让人身心不适。”
之前她还笑话过那些吐槽后宫阴气重的人,经过昨晚的经历,她才意识到,在发生过惨烈血腥事件的地方,主观上确实阴气很重。
这种“阴气”并非客观上的气候或物理环境,而是象征着权力斗争的残酷、女性命运的悲惨,以及各种冤魂的哀怨,所以后世才会出现“永巷长年怨绮罗、“苔青永巷幽”这些诗句。
“不过后宫女人多的地方,阴气确实更重,这倒不是主观认为,而是这里的女人大多阴阳失衡,体质偏寒、阳气不足、情绪郁结、环境湿冷…还是温室殿和椒房殿暖和。”
古妍搓了搓胳膊,翘首等待着秦攸黔带她去温室殿蹭暖气。
温室殿的墙体也是花椒泥涂的,墙壁上还悬挂着精美的丝织品作为壁毯,增强了保温效果,两旁还有挡风的火齐屏风,地上是厚重的西域毛毯,在初冬时节,又美观又暖和。
“老刘再节俭,也是天子,吃穿用都是顶级的。”
“待会儿让秦老媪给我加床丝衾,夜里降温了。”
无论身处任何环境,古妍从不亏待自己。
不过,为了能早日离开这阴沉沉的永巷,古妍得抓紧帮老刘治痔了。
“先清创排脓,把外痔除掉。”
古妍盘腿坐起,抬起左手掐指,“切开引流最快,但怕感染,虽然我能靠熏香和兜末香双重抗菌,但还是存在一定风险。”
紧跟着,她又抬起右手掐指,“内服、外敷,加坐浴最安全,但见效慢,也怕清创不干净。”
“那就二者结合。”
她“啪”一下合上双掌,“手术引流为先,中药调理为辅,遵从‘脓出则毒泄,毒泄则痛止’的治疗核心。”
两个时辰后,古妍在秦攸黔的带领下,再次来到温室殿。
这里的阳气果然很足!
之前她没有这种感觉,但遭遇过昨晚不知是见鬼还是诡异的幻觉后,眼下站在这间又香又暖的寝殿里,她觉得浑身毛孔都在舒展。
而刘恒,看起来明显比昨日气色更佳。
“陛下,今日还是针灸、坐浴,明日或后日民女会先为你去除外痔。”
古妍上前一步,向老刘说明了去除外痔的法子,并强调,“会稍微有点疼,但陛下的龙体定能承受,而且疼痛只是一瞬间,待脓血彻底清除,陛下会觉身心舒爽。”
这就跟挤痘痘一样,“噗嗤”一下,又痛又爽。
刘恒点头同意,他并非一点痛都不能忍受,而且那里除了疼,还很痒,若能快刀斩乱麻,自然极好。
秦攸黔拱手道:“禀陛下,妍姬所需药材,大部分均已备好,少部分还需要些时日,不过臣会催促太医院那边尽快备齐。”
说这话时,他的余光瞥向了古妍。
古妍没能领会他的眼神暗示,只想帮老刘针灸、坐浴完,在这里出个大恭。
她倒要看看,天子的厕溷是否与众不同。
于是,在干完活后,她偷摸拽了拽秦攸黔的袖子,对他小声说道:“我想如厕。”
“在这里?”秦攸黔略微瞪大双眼。
“怎么?不行吗?”古妍蹙眉。
她已攒了一肚子晨便。
“倒不是不行。”秦攸黔迟疑道。
温室殿也有为宫人准备的厕溷,只是…我怎么感觉她是专门来这里如厕的?
也行吧,正好有话需要单独问她。
随即,秦攸黔便带着古妍去了远离主殿的厕溷,那是为宫人准备的,但古妍并不清楚。
“怎么还是‘上厕下圈’的干栏式结构?老刘如厕也要和猪猪大眼瞪小眼?”
来到厕溷前,古妍大感意外,又分外失望。
“还没秦府的厕溷高级。”
古妍撇撇嘴,拎着裙摆步上了斜坡。
不过这里的厕溷还是比永巷的高级,蹲坑配有脚蹬,墙体上开有通风孔,以便排除异味,而且厕比圈高出许多,屁股不至于被猪鼻子吹热气。
等到她神清气爽地离开厕溷时,立即被秦攸黔拉到一旁。
“你为何要让我准备乌喙?难道你不知那是何物?”秦攸黔的表情很严肃。
乌喙便是乌头,叫“乌喙”是因其块根形状酷似乌鸦的嘴喙。
乌头有毒,其根、茎、叶等部位含有剧毒的**类生物碱,《史记》等文献中记载的“置堇于肉”谋杀事件,指的就是利用乌头的毒来杀人。
但同时,它也是一种中药,具有祛风除湿、温经止痛的作用。
古妍淡定地解释:“是药三分毒,反之,带毒性的植物,亦有药性。”
“将乌喙与肪膏一同煎煮,取汁清洗并外敷伤口,可达到‘令金伤毋痛’之奇效,正适合为陛下结扎后外敷。”
“而在结扎前,让陛下内服以乌喙与蘼芜、防风、桂枝等药物用醇酒浸泡后晒干研末制成的药丸后,则能在结扎的过程中减轻痛苦。”
“这个法子不是我想出来的,而是取自前人的医书,宫里的太医应该也知晓。”
“当然,制作出来后,我会先试药,你或者秦老媪可从旁记录。”
秦攸黔没再说什么了,只是叮嘱她:“备药的事,除了我,你别告诉别人。”
“嗯!”古妍重重点头。
她又何尝不知,给皇帝治病,自己的脑袋也是别在裤腰上的,她可不想变成永巷里的一抹冤魂。
排脓内服的药分两种,一类是托里排脓,一类是清热解毒。
前者适用于脓肿已成、正气不足者,后者针对于脓肿初期或热毒炽盛者。
老刘属于前者,古妍按照《金匮要略》排脓散和排脓汤的方子来双管齐下,以补气养血、软坚溃痈为主,还能促使脓液自然排出,起到辅助清创的效果。
除了内服,还要坐浴,术后的坐浴就不只是普通温水了,古妍打算用苦参、黄柏、地肤子等中药煎汤,趁热熏洗肛周,这样才能清洁伤口、促进局部血液循环,加速愈合。
“外敷的话,不能只依赖兜末香,那个是短暂涂抹,应急用的,术后外敷就用黄连、黄柏粉加醋调糊,坐浴后敷于创口处,比内服药更直接清热解毒,减轻红肿疼痛的效果也来得更快。”
思虑完,古妍就拿出刀笔和木简,将需要的药材写下,再叫住一个从门外路过的宫人,让对方把秦老媪叫过来。
要尽快排脓,就要赶紧准备。
等待秦老媪期间,她给钱东家写了一封信,把自己的近况简单告诉了他,以免他担心,同时也向他询问了药肆的情况,以及孩子的身体情况。
孩子才两个月就断母乳了,其实不太好,最好能请个乳母,但费用极高,借奶或吃百家奶是最划算的,认对方做义母,再送点东西即可。
“钱家周围好像没有邻居刚生完孩子吧?”
古妍回想了一下,似乎没有,“钱阿母对那个孩子还是挺舍得,虽然请不起乳母…她不会用马奶或羊奶直接喂吧?”
“现在可没有杀菌技术,万一感染细菌了咋办?”
之前她没有细想过这些问题,现在无事可做,不由细思极恐。
旋即,她拿出一张干净的木简,写下几条注意事项:[不要给孩子直接喂羊奶或马奶,可以问问马四,能不能找到刚生完孩子的妇人,从对方那里买来母乳。]
[不要用嘴嚼碎食物后喂给孩子,婴孩不似成人,当心染病。]
“希望钱阿母能听我的建议。”
将书信装好系绳,秦老媪也来了,古妍将书信交给了她,拜托她找人拿去东市的药肆给钱东家。
她没有封泥,宫里出去的书信必然会被拆开检查。
秦老媪收下书信,古妍才递去写下急要之物的木简,“今日若能备好,明日便可为陛下使用。”
秦老媪应下,准备离去时,又被古妍拉住,听她附耳问道:“昨晚你有听到舂米的声音吗?”
“舂米?”秦老媪愣了一下,跟着就怛然失色。
“妍姬你…听见了?”她瞳孔微颤地盯着古妍。
古妍挠挠头,“可能是我梦见的。”
秦老媪沉默了少顷,才低声道:“妍姬若是无事,夜里最好不要出门。”
古妍明白了,看来撞鬼这件事,不只她一人遇到过。
昼食和旦食的区别不大,只是多了一壶清醴。
根据古妍的要求,肉食减少了,只有一份雁膳,由雁肉搭配黄芪、党参等补气药材做成的药膳。
宫人端来时,秦老媪还在一旁笑着说道:“这是陛下专门命人为妍姬准备的,让你尝尝宫里的药膳是否合胃口。”
“谢陛下隆恩!”古妍赶紧行叩谢礼。
少了肉,就多了菜,古妍终于见到了葵、芥菜、芜菁、芦菔。
“还是绿色让人赏心悦目啊!”
古妍满意地搓了搓手,待宫人和秦老媪离去后,拿起筷子就大快朵颐。
饭毕,还小憩了一会儿。
这种神仙日子不禁让她萌生出留下来当女侍医的想法。
虽然此时的女侍医等同于宫人,要等到老刘的孙儿登基后,因义姁治愈了太后的痼疾才被授职,正式将女侍医正纳入宫廷医疗体系,但她治好了老刘的痔疾,地位自然会比普通宫人高…古妍你清醒点!
一个翻身,古妍顿然打消了这个刚萌芽的念头。
“宫里哪有市井自由?”
“吃穿用度再好,也是笼中的鸟,只是这个笼子比秦府那个大,而且当了女侍医,肯定不只为老刘服务,还有老窦,其他宫妃…我可不想像淳于衍一样,沦为宫斗的牺牲品。”
“古妍啊古妍,你断不可被眼前的钟鸣鼎食迷了眼…哈呼……”
打了个呵欠,她沉沉睡去,直到秦攸黔敲响房门。
“急要之物已备好。”
秦攸黔开门见山,抱进来一个多宝格大木匣。
古妍打开盖子清点了一下,除了她需要用于清创排脓的药材,还有几块兜末香。
“带我去永巷厨,我要熬药制药。”
秦攸黔颔首,抱起木匣带着她过去了。
路上,古妍犹犹豫豫地开口:“秦侍中,我能换个地方住吗?”
“住得不习惯?”秦攸黔问。
古妍如实道:“做噩梦了,梦到自己被做成了人彘。”
秦攸黔脚下一滞,愕然地看着她,“是不是还听见了舂米的声音?”
“对对!”古妍忙不迭点头,随即把昨晚的诡异经历告诉了他。
秦攸黔听完,许久不曾说话,脸色明显变得难看起来。
“为了方便陛下的治疗,可以安排你住进温室殿的侧翼,那里是值守宫人的休憩处,只不过……”
他看向古妍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离陛下近了,并非好事。”
“我不随意外出,难不成陛下还会来侧翼溜达?”古妍不以为然。
“倘若你坚持要搬离永巷,我会帮你安排住进温室殿。”秦攸黔没再说什么了。
“多谢!”古妍解颐。
秦攸黔没有移开目光,压低嗓子问道:“你觉得陛下为人如何?”
“挺好。”古妍脱口道。
秦攸黔:……
“若一直伺候陛下,你可愿意?”他又问道。
“不愿意!”古妍想都没想,回答得相当干脆。
在宫里申请搬家比古妍想得麻烦许多,她等了许久,帮老刘把外痔都治好了,也没等来结果。
所幸她没再做噩梦,也不再夜里外出,渐渐就适应了永巷的环境。
终于等到最关键的手术那日,古妍拿出一颗自制的止痛药丸,正要让老刘服下,老窦忽然来了。
“且慢!”
【作者有话说】
初七人日,从旦至暮,月色晴朗,夜见星辰,人民安[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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