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1 章 都是老相识了,要不要……
只来得及给他一个“你总算知道了”的眼神, 车夫颤颤巍巍的带着郝执已至身前不远处,当即凝神静心,准备与之展开交涉。
“你们几个干什么的?”
端到一半的笑容瞬间消失, 恒王府骑士的傲慢超乎他的想象,本以为对方看到他们书生打扮, 怎么也该客气几分的,可对方此刻显然并没有把这个放在眼中,只骑着高头大马上用手中的马鞭随意一指喝问道。
这高高在上的态度,让已有举人功名的他心生几分不愉, 但思及对方到底王府出身,不是他们可以随意招惹的存在,当即压了压火气,重新端起笑脸正要回答,就听一旁的顾谨安用一种极为刻意的要死不活语气说道, “能干什么,自然是车陷在坑洞里趴窝走不了了,郝侍卫要不搭把手,我相信世子受了这么久的圣人教诲, 想必也是十分乐于助人的。”
说到最后一句还特意放大声音,一副唯恐车中的世子听不到的样子。
你要死啊!
庄逸和奚泊舟齐刷刷用正震惊的目光看向他,惊恐之余甚至忘了捂住他的嘴巴。
“你放肆!”
果不其然, 这话一说完, 那位被他称为郝侍卫的人就愤而举起马鞭,一副要狠狠抽下的模样,起身后环绕在马车周边的骑士也俱刀剑出鞘,蓄势待发的对准他们,车夫膝盖一软直接跪下了, 奚泊舟和庄逸心中也是打鼓不止,要不是牢记自己有功名在身得保持文人风骨,也是腿软得不行,只是顾谨安嘴叭叭的让他们寻不到空隙阐明身份,两人现在都对刚刚没有对他进行捂嘴举动后悔无比。
“都是老相识了,要不要这么喊打喊杀的,而且我们一共就三个人,全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用得着你这么戒备吗?”顾谨安很疑惑,到底是郝执记性不好,还是他变化太大,明明都把脸扬得那么高了,对方愣是半点没看出来他是谁,鞭子虽然没落下,但兴师问罪的语气却没半分松软。
“你到底是什么人?拦截我等有何目的?又是哪里听来车中坐着世子殿下的?”
一连问了三个问题的郝执也很崩溃,这人到底是谁啊?他在京城多年刚刚回府,就是跟在身后的众多王爷心腹对他也不甚了解,哪里又认识这般年纪的书生,可对方偏偏一副熟稔至极的语气,而且看起来却是也有几分熟悉却又不知道熟悉在哪,让他难免也犯了低估。
但此行安全为重,车中除了世子殿下还有那一位,他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所以在问顾谨安问题之时,悄然对身后做了一个手势,大部队
中快速驶出两骑,与他形成合围姿态包围住了三个一车,其余骑士则维持备战状态,将中心的马车护得密不透风,确保不论从哪里来的攻击都能一律挡下。
“我,顾谨安,至于车中坐没坐着世子我不知道,但看马车周身浮夸的装饰,多半是他无疑了。”话音落下,郝执还没让从顾谨安怎么就长这么大中反应过来,马车中就传来一声喷笑,很明显的少年音,不可能是已经弱冠之年的顾承昂发出的,难不成他真猜错了。
哎呀,这就尴尬了。
抓抓脑袋,顾谨安发誓下次再也不装逼了,不过倒有几分好奇车中的人会是谁,听声音年纪不大,总不会是皇孙吧?
这个念头刚起就被他迅速晃出脑袋,想什么呢,他那老哥哥拢共就只有两儿子一孙子,近年来他没少给太子殿下塞侧室,另一个儿子魏王同样成了亲,可偏偏二子在后宅俱都颗粒无收,所以大启目前第三代还是只保留着皇孙一个后嗣,这样大宝贝的存在,怎么可能放任他来到这远离京城之地,所以车中多半是世子的哪个弟弟和他同乘。
毕竟恒王一脉子嗣繁盛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嫡子虽只有一位,庶子可就少了去了,尤其是在嫡子居于京城这几年,顾谨安都有些怀疑恒王是刻意用闭门造子这样的做法来引出皇上对他的猜忌。
那一个接一个往外蹦的儿女,不出意外几十年后又要造就一大波像他这种宗亲边角料的存在。
呸,想到哪里去了。
摇头晃脑甩了甩自己脑中进的水,就是这个动作,让郝执将他同记忆中那个孩童对上号来,再端详一下容貌,和顾大人及小顾大人确实有几分相似,甚至和他们王爷也有相似,但最像的,还属那一位,想到这心里猛跳了一下的郝执急忙打住发散的思维,将注意力再次集中到顾谨安的身上。
难怪刚刚总有一股说不出来的熟悉感,就这长相,哪怕他不是顾谨安,也绝对是出自顾氏一脉的人,从后包抄的人此刻也发了讯号,示意并未发现敌情或奇怪之处,他一直绷紧的神经终于得到了些微的舒展。
“你怎么证明自己是顾谨安?”
“啊?这张脸还不够吗?”他明明长得这么姓顾了,还需要怎么证明。
此话一出,郝执又被噎住了,越发将眼前之人同欠揍的小混蛋联系起来,他几乎是信了对方身份的了,可好死不死车中再次传来的喷笑声,让他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应对,“不要顾左右言之,问你什么就老实回答什么,知不知道!”
这好固执比以前还烦人了。
顾谨安选择闭嘴不语,这年头又没个身份证什么的,他着实不知该怎么向对方证明我就是我。
一旁听了个大概的奚泊舟确定他们双方真的有可能认识之后,见对方因顾谨安的闭口不言拧起眉毛,急忙揖了一礼替他证实道,“这位大人,我是临幽县百户奚峻之子,昭宁十三年秀才,这位是庄氏布行的二公子庄逸,昭宁十三年举人,我二人同谨安俱在不远处的松山书院读书,若大人不信,自可派人前去查探我们的身份,此时在此也不是存心阻碍,而是不久前我们与周边三家书院的学友相约今日在云遮观举办文会,观中众人亦可我我等作证。”
什么秀才举人的他不在意,奚峻的名字早年倒是有所耳闻,不过居然只在县中做了个百户,这也略过,倒是松山书院这个名字,他似乎也在哪里听过。
皱眉细思了片刻,他又从身后招来一人对其耳语一二,那人听完领命去了车旁,对其中之人小声汇报,片刻,又接了命令过来耳语告知郝执。
郝执一边听一边皱眉看向他们,在此过程中奚泊舟和庄逸俱是冷汗淋淋,就怕车中之人下了什么要人命的命令,倒是顾谨安看不出什么神色变化,但熟悉他的人若在方才细看,也能察觉在车中之人给出指令之时,他的眼睛细微而飞速的眨了一下。
“帮他们把车子抬出来。”细思了片刻,郝执还是决定遵从世子的吩咐,下令众人帮他们把车子从陷落的泥坑中抬出。
人多力量大外加有撬棍辅助,不一会儿,让他们头疼不已的马车就又平稳的站在了道边,只是还没接到对方放话,他们也不敢轻易等车,再者说,世子若真要的要住到观中去,他们还有前往的必要吗?
“让他们跟在前面。”
终于,折腾了大半晌,他们总算是听到了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不出意外的话,就是恒王世子了。
顾谨安挑了挑眉,没说话。
奚泊舟和庄逸却有些小激动,第一次和这样的人物近距离相对,哪怕什么也没看到,而且听对方话中的意思,似乎不会因他的入住影响到他们的文会,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儿,虽然和预期相比怎么也要收着点儿谈论,但总比改期的好,今日的一路不顺,下次再想把顾谨安诓出来就难了。
而且说不定恒王世子兴致突来加入到他们的谈论中呢,老来谈资可不就有了。
好吧,他承认自己是在做梦。
再次谢过对方之后,三人逐一登车,腿软了半天的车夫见事情就这样解决了,也急忙起身爬到车辕上驾车,随着他不甚有中气的一声呼喝,马车再次缓缓向前驶去,待他们的车将路走顺之后,郝执一扬鞭,他们的车队也缓缓启程。
车盖下垂的银饰在晃动中发出清脆的碰击声,正好把车中两人的小声交谈掩盖的严严实实,除了他二人,再无一人听得清他们在说些什么。
正如顾谨安猜测了的那样,与顾承昂同处车厢的是一个年约十三四岁的少年。
穿着红彤彤的大毛衣裳,领口处用上等的白狐出了一圈极好的风毛,衬着他的圆脸杏眼更显粉面桃腮,可爱非常,遮住面孔下半部往上看,竟然和顾谨安有六七分相像,两人之间最大的差别就在嘴巴上,一个轻薄一饱满,整体的气质就截然不同。
不过与他猜测不同的是,这位年纪明显比顾承昂小了不少的少年,是正坐在车内的主位上,此刻正悄悄往左边的位置移了移,推开窗户好奇的往外看。
可惜他们与前车之间小有一段距离,所以除了被大雪覆盖的茫茫天地,他连对方的车屁股都没看到,还很快被护卫在侧的人发现,重新遮挡起窗户坐了回去,却依然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昂叔叔,顾谨安是不是那位十岁就夺得县试“正案首”的小爷爷啊,我听皇爷爷夸过他。”
一句话,直接将他的身份暴露无疑,顾景隆,当今圣上的金孙,太子的独子,真的只在十几人的保护下同恒王世子一起出现在了恒幽两州的交界处。
“什么正案首,他试都没考完。”顾承昂与他相伴读书多年,从对方只到他的膝盖陪到如今的肩膀高,与其他与之相处诚惶诚恐的人相比,自然是多几分自在少一点规矩的,在宫外更是些有些肆无忌惮,说起话来直截了当,只差把他对顾谨安有成见这句话刻在脸上给他可爱的小侄子兼好兄弟看到。
“可若不是遭遇那群嫉贤妒能之人,正案首必是他的无疑了。”顾景隆爱读书,对读书好的人总有
一种天然的好感,而且说句实话,宗亲里面读书好的人实属凤毛麟角,就是和他玩得最好的顾承昂,也就是会玩而已,提起学问那是一塌糊涂,以至于这么多年除了他自己,也就听到一个顾谨安的名字。
明明是旁支又旁支的人,居然能得到他皇爷爷两次三番的提起,怎么不让他好奇的,偏皇爷爷刻意想磨对方心性,一道旨意直接让他六年不得科举,不然他早该见到真人了。
第 102 章 这是顾承昂排行第几的……
这次前来恒州的机会也是他磨了又磨, 好不容易得来的,名为前去幽州替他皇爷爷传话给他舅爷爷,实则让他白龙鱼服亲眼看一番民间的景象, 至于十数人护卫只是明面上,暗地里他都不知道皇爷爷安排了多少人, 暗卫行踪隐秘不可探寻,但总归是将他放在眼皮底下保卫的,所以刚刚恒王府众人戒备之时,他并没有什么危机感只觉得好玩。
可惜不是如话本里说的拦路抢劫, 到能遇到顾谨安也是一个意外之喜。
“反正他就没考上,殿下我们不要再提他了,你若好奇,待到了观中,我带你去寻他就是。”这么多年过去, 年少时的一点龌龊早就无影无踪,但提起顾谨安他还是浑身不得劲儿。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得到顾承昂郑重回复的顾景隆笑弯了眼,随即又努力严肃了下表情提醒他,“你不能叫我殿下, 你得叫我表弟。”他此刻的身份是恒王妃的娘家侄子。
“……不是你先叫我小叔叔的吗?”顾承安无语,但看了看对方和老爷子像得出奇的面容,还是败下阵来, “知道了, 表弟。”
谁让他爹不如人家爹呢,爹都不行更不好说祖父了,君臣二字将人的腰压折。
在他两人交谈之际,前方马车上的三人也正在交流,他们车周没有银饰的装饰, 自然也触发不了声音遮盖,只能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安哥儿,你真同那位世子真的认识啊?”
看着奚泊舟凑得近近的脑袋,顾谨安有些嫌弃的向后靠了靠,但还是诚实的回答了他的问题,“认识。”
“那那个侍卫为何对你如此不讲情面?”这次好奇宝宝变成庄逸了。
“大概是因为我和他两个的关系都不咋好吧?”顾谨安也很费解,明明以前跟在大伯身后时郝执对他没有什么明显的善恶啊,好吧,好像是那时已经有了些微的先前,至于顾承昂,呵呵!
托腮想了片刻,再次诚实以对。
“啊!?”两颗脑袋鬼叫着猛然凑近,吓得他又往后一靠撞到了脑袋,疼得皱起脸依旧没有后撤的迹象,完全沉浸在自己给自己给予的恐怖想象之中,趁机伸出双手一左一右的将他二人的头稍一用力碰撞在一起。
“那我们不是要完蛋、唉哟!疼疼疼!顾谨安你干嘛!”
“聒噪。”
面对质问,他只是将他后仰靠在车壁上用小指假意套了套耳朵,就闭眼不再理他们了,被无视个彻底的两人揉着脑袋对视一眼,齐齐扑上去一掐脖子一挠痒痒的将他直接压在身下,鸡飞狗跳闹做一团直到他竖白旗才放过他。
外面的车夫听着车中的动静,又忍受着来自四面八方一言难尽的目光,只能暗暗捏把汗将车赶得不那么稳,起码这样能让他们没有精力在旁若无人的打闹。
“他们在玩什么,这么开心。”
远远听到前车里传来的笑闹声,勾得顾景隆又心痒痒的想要伸出脑袋去探查一番,顾谨昂可没忘记刚刚对方亲卫给自己的那个瞪眼,赶忙先他一步的按住窗户。
“表弟,马上就到观中了,人多眼杂,为了安全起见,还是先静待侍卫们探查安全后再行动如何?”
“到了?这么快?”顾景隆感觉自遇到顾谨安等人还没过多久,怎么就到了。
“临近山门,已有亲卫先行上去拜访观主了。”看着他几乎把怀疑摆在脸上的样子,顾承昂一边在心中暗骂顾谨安一边咬着后槽牙强笑着解释。
“哦,那就等一会儿吧。”顾景隆虽然因首次出宫变得十足好奇,但他到底也是皇帝和太子二人倾注满腔心血培养的人,闻弦知雅意,自然知道顾承昂口中的“拜访”其实就是查探,顺便清除掉观中可能存在的危险人物,这都是居于保护他安全所必要做的事情,只是……
“今日在这里聚集开展文会的书生们,小叔、表哥能不能不要将他们赶出去?”他听过翰林院老师们的讲经辩文,也听过朝中大臣因政见不合撸袖子互喷,甚至偷去过国子监听监生们长篇大论,但由民间学子自发举行一如千百年来文人墨客们竞相撰文留念的文会,他还是第一次遇到,所以在同顾承昂说这话时,声音也不由自主的放软,略微带上了点他往日有求于皇爷爷的姿态来。
“他们只要自身清清白白,自然是不会被赶出去的,殿、表弟大可放心。”不得不说他这番作态还是还能击中顾承昂心的,倒不是因为享有了和皇帝的同等待遇,而是越看越像顾谨安,很能满足昔日因其在自己脸上留下印子却没等到道歉的意难平。
不过臭小子还是走到哪里都能制造无尽的麻烦,早知会遇到他的话,他一定不、好吧,早知能遇到他,他更是百分百要走这条道了。
其实之所以会路过云遮山,大半还是他润物无声对顾景隆的引诱,一个连宫门都没怎么出过,唯一去过的观宇就是位于皇城东北角的皇家道观圣启宫,哪里受得住一个在民间颇具名声的道观吸引,只听他说了一耳朵,就一定途径这里绕道幽州。
这不还正遇上这个小混蛋了,可惜他得维持住身份再适时出现感受那小子投来的仰视目光,没机会欣赏他刚刚的窘态了。
不过大雪纷飞中车子半路陷坑,想想也不会好过到哪里去,刚刚他透过窗纸往外看了一眼,揣手耸肩冻得跟个鹌鹑似的,明明这些年他没少给顾先生好皮子,对方也没少往弟弟家送,怎么还是这般上不得台面,也就是遇上他了,不然得冻死在这半道上。(单纯怕冷就被蛐蛐的顾谨安:“谁上不得台面?我吗?”卷卷袖子就为捍卫自己名声而战。)
“这钱花的值,多少年都没见过他们将山门完全洞开了。”
马车顺着山路一直来到云遮观的大门前,透过车门看到对面三道朱红色的大门完全洞开,平日神龙见首不见尾唯有他捧着白银三百两才见过一面的观主也穿上夺目的红色法衣带着一众弟子在外相迎。
三百两银子就有这么大排面,花的真不亏啊。
以为是自己银钱发挥作用的奚泊舟乐了一下,刚想下车上前拜会,就被顾谨安扯了一下,接着在黑衣骑士的示意下,他的车夫也往一旁偏僻处的岔道里走了走,把观前开阔的空地完全给后车腾了出来。
看着在众骑护卫下缓缓上前的奢华马车,清脆的银饰声像巴掌敲击在他的脸上。
忘了,他们后面还有这位跟着呢。
原来云遮观的观主不是为他的三百两折腰啊,紧接着,他们在一路跟在车旁“押送”的侍卫示意下也下了车,随他一同垂手肃立在侧边。
马车缓缓停在观宇前的空地上,一侍卫下马上前将描绘金线的厚重毡帘掀开,身着黑色大氅的高大青年从其上弯腰下车,众人随之跪地叩拜,在这样的映衬下,依旧站得笔直的三人组显得格外醒目,让刚下车的人都忍不住投来一眼。
然后在左右两人的合力施压下,顾谨安被迫同他们一起弯腰一揖到地,俯身那瞬间他敢用自己5.2的视力担保,顾承昂那狗东西绝对笑了。
果不其然一抬头,对方高傲的对他扬起了下巴,就是如此也遮挡不住眼角得意的笑意。
多少年了还是一身喜欢嘚瑟的臭毛病,身为质子不该韬光养晦畏手畏脚吗?怎么他老哥哥也没教教规矩。
正忿忿间,又见他亲自掀起车帘,里面又出来一个年纪比他小许多的少年,借着他搀扶的力道跳下车来,待他完全落地站稳之后,顾承昂才抬手示意跪了一地的人起身。
这才让险些被损友们压折腰骨的顾谨安再度昂首挺胸。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停留在中心两人身上时,左右开弓一人踢了一脚他才觉得舒心了点,冷不丁却看到后下车那个和他一样穿得红彤彤的人正眉眼弯弯的偷笑他。
这是顾承昂排行第几的弟弟?
思索了下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恒王生了几个儿子后,顾谨安瞪了下眼睛做凶恶状,果然得到一个瞳孔巨震后,他满意的勾了勾嘴角,
丝毫不觉得自己吓唬小孩子的行为有什么不道德,只不过脖子处怎么凉凉的。
暗骂句顾承昂骚包怎么还不进去,一边用力紧了一下自己的披风,让领口出的风毛能完美裹住他的脖颈不透一丝风进去。
然后他又看到少年向自己方向张望了,与他的目光相对,还露出一个格外腼腆的笑容。
不容易啊,恒王府还有这种小甜孩的存在,不该都是如顾承昂那种日天日地日空气的装逼王吗?
能被顾承昂带在左右的,想必也是深受恒王宠爱的,说不定还是特意为了防止嫡子回不来新练的小号。
顾谨安看着有无尽魅力等待释放正和观主亲切交谈的顾承昂,不无黑暗的猜想着。
不过他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吗?怎么惹得小孩一直偷看。
这样想着,他也这样问了,结果收到了两个一模一样堪称复制粘贴的表情,大有往日被自己骑脸装逼成功后的一言难尽。
“知道你长得好,倒也不用时时刻刻都在提醒我们夸耀你的容貌……”奚泊舟直接扭过头不理他,还是庄逸略有同学情,就算表情像吞了苍蝇一样难看,但到底把他的不妥点了出来。
要不是他们都见过他弟弟,险些要把眼前这个同恒王世子一同出现的人当做他弟弟了,比顾谨泰还和他相似几分,好在唇角处还存有几分不同,让他们不至于无法区分。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他明明是在正经问问题的,怎么搞得好像在刻意炫耀一样。
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顾谨安干脆也直勾勾的盯着少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过看着看着,他了悟了刚刚庄逸话中的意思。
这人怎么和自己长的这般相像,是那种很清晰的相像。
哟呵,这就很是有点意思了。
终于,顾承昂跟观主嘻嘻叨叨半天也不知说了啥的相谈甚欢总算结束了,在对方的热情引导之下,带着那位和他穿着相似长相相同的少年一马当先的迈进了道观的大门,随着他二人的进入,原本门口站的满满当当的人群也尽随着他们散去,很快,连那驾奢华马车都消失在了门口,只身下顾谨安四人一车。
第 103 章 奚泊舟这老大当的,是……
“现在怎么说?”
问题不知是向谁发问, 但问完两人再次齐刷刷的看向顾谨安,今日的同步多到顾谨安都怀疑其实他俩才是双胞胎,毕竟随着年岁渐长, 他弟妹都没有这么默契了。
“还能怎么说,进去呗。”只是这有什么好问的。
“啊, 真进去啊?”
“不然嘞?”
“那、走吧?”
“走走走!”
这有什么好纠结,冻得直哆嗦的顾谨安狂点头,其实要不是这两人一直拽着他,顾承昂前脚进去他后脚就要跟上了, 大冷天的不进门在外面寻思什么。
就这样,三人才一起进了云遮观的大门,前脚刚踏入,后脚就有目不斜视的小道士急匆匆跑上去阖上中门,只和平常一样留下一侧的小门供人进出, 他们的马车自然不能同恒王世子的那驾一般直接从此门而入,得绕到偏僻处的更侧门才能进来。
“我付了三百两他们这样对我?”接连受到重创的奚泊舟彻底破防了。
“什么级别的文会一个书院要出三百两,云遮观又涨价了?”
三百两可不是个小数目,让第一次听到这个数字的顾谨安都愣了一下, 而且这文会是学生们私下举行报不了帐的吧,如今大启国情已经好到这种地步了,随随便便来个人都能套出三百两合资搞一个价值近千银的文会, 沐雪吃风不说还只是一个晚上。
“倒也没涨, 这不是有朋自远方来,我代表咱书院招待招待吗。”
好了,他懂了,云遮观虽然要价黑心却没他想的那么黑心,是有人乐意做这个冤大头, 一力买单了全场三百两的花销,要不说奚少大气呢。
只不过他现在想折返还来得及吗?
答案是来不及了,奚泊舟花那么大价钱,又和庄逸合计了这么久,再把他诓过来,所以这个文化从一开始就不简单。
既来之则安之,他倒要看看,什么人能把奚泊舟逼到这种境地,也不知在恒王世子就在观中的前提下,还能不能稳住心神全力发挥。
“带路。”
“哈?”
原本已经悄悄挪了位置正好挡住出路防止他跑了的奚泊舟听到这两个字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我说带路。”顾谨安原谅他的一时喜不自禁,扬扬下巴,示意他往前带路。
“带个屁,别和我说云遮观你不熟,就在前面不远的澄溪院中,上次你来不是还盛赞那泓清泉比山长宅中的更清冽吗?”
同意了就是不会再跑了,而且天这么冷,路又不好走,更确定顾谨安宁愿去文会现场坐着打瞌睡也不会走回头路的奚泊舟又抖擞了起来。
“我的天,这么冷的天你是半点都不在乎啊,选院子还特地选了个全溪流的,老实交待,到底想冻死谁?怕雪不够寒还要冰来助阵。”
顾谨安人麻了。
“这不是为了投你所好,没考虑到这一点吗,而且也只有那个院子能不显拥挤容纳我们这么多人。不过你放心,我绝对给你安排一圈火炉围在身边,保障冷不到你的。”
关于这个奚泊舟倒是没有再强词夺理,十分迅速的就提出解决方案,虽然这个方案挨了顾谨安一个白眼,但也没有再被他继续揪着不放,十分庆幸自己又过了一关。
“你请了多少人啊要这么大的院子?”澄溪院作为云遮观中最大的院落,整体建造风格和沈俨的内宅雷同,都是引了山泉水到院中形成景观,不过同沈俨最终格局还是给人住的宅子不同,这方院落应该是从构建之初就是为了宴会专门打造的。
院中除了角落处几间可供人休息的屋子之外,就是一个足以容纳五十余人的大院子,院中除了顺地势开凿出来的溪流外,还植有一棵大大的流苏树,每年春夏花开之时,来此曲水流觞的访客络绎不绝,豪横又近水楼台如奚泊舟,在他认识的这些年里,也只抢到过两次它的使用权。
一次就是他夸赞院子绝好之时,另一次,应该就是今日了。
不过冬日雪天里花三百两定这个院子的,纵观云遮观的发迹史,应该也只独他一人了,也难怪能见到人家观主一面,要他是观主他高低也要看看是什么人如此有病。
“不多,也就一、二、三、三十余人吧。”
“哦,一人不到十两。”
“是不是很划算?他们的住宿我没冤大头帮他们的出的。”
划算他个大头菜,一个人近十两银居然还不包住宿只吃一顿饭,顾谨安决定还是不要和他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了,容易让他心梗。
要知道他这些年来为庄逸家产出百余张图样也只赚了不到五百两,尽管除了这个他还有其他秘方同他家进行教育,不大不小积攒了一笔银子,但就奚泊舟以这样方式花出三百两的行为,他表示唾弃,好在他家已经弃商为官了,不然就这样的经济头脑,家族未来很堪忧啊。
“你又悄悄骂我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没得到顾谨安的夸奖,奚泊舟就知道这人绝对又在骂他了,几步跑上前再转过身来倒走着骚扰他。
“是!”烦的受不了顾谨安赶苍蝇一样挥着手想把他挥走,又惹得他一阵抗议,把一旁看热闹的庄逸都逗笑了,然后奚泊舟转而又去骚扰庄逸了。
就这样插科打诨中,走过观中长而狭的过道,又转过一座覆满了皑皑白雪寸草不生的假山,不多时澄溪院阔朗的月洞门就出现在眼前。
只不过走到门口处里面都依旧静悄悄的像没人一样。
不会全被赶走了吧?
带着疑惑,奚泊舟先浅浅的伸了个头向内里张望,没想到露头即被秒,数十双眼睛乌瞪瞪一起看过来不说,一双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就开嚎。
“奚老大你终于来了!呜呜呜……”
要不是他慌乱中抓住了月洞门上的镂空花格,被他这一搂直接就要在众目睽睽下摔个狗吃屎,那他松山书院一哥的威名还保不保了?
“沉稳点,也是有秀才功名的人了还毛毛躁躁的,没得给其他兄弟书院的人看笑话。”
一把将人推开的奚泊舟拍了拍自己身上的雪花,刚端起主家的派头准备投入应酬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就从看看那群乌瞪瞪中不言语的人群中传来。
“原来你奚长风也知道笑话二字啊,我还以为就连恒州城外的墙见到你,也得尊称一句祖宗呢。”
长风是奚泊舟及冠时他父亲给他取的字,取意长风破浪,刚好与他的名字泊舟意相反,由此可见这字取得十分用心,奚泊舟自己也十分欢喜。
如今居然有人喊着这个字对他贴脸开大,这很好的吸引了顾谨安的注意力。
虽然近年来因为投入学习的时间多了,再加之成了家为人夫为人父,奚泊舟整个人都低调内敛了不少,但若这样就把他同没脾气对等起来,可就大错特错了。
一般在书院里,也只有自己能在口头上对他逞逞威风,所以他对着这个一开口就直接骂其厚脸皮的人还是很有兴趣,当即循声望去,想在对方五官尚好时看清楚他的长相,不然他怕一会儿就看不清了。
不过只看了一眼,他就收回了目光,无他,实在是太伤眼了。
上次他看到这么花里胡哨穿搭的还是顾承昂,但现在连他除了马车都走低调奢华风穿搭了,怎么还有人在雪地里穿鹅黄赛金的大衣裳啊,刚刚一眼看去险些闪瞎他的眼。
“原来是金鑫鑫兄台啊,咱俩自幼相识也算总角之交了,看在这份交情上祖宗二字我就收下了,以后没人时候喊喊就罢,不然我都担心你被你爹打死。”什么毛病乱认祖宗。
这就是让奚泊舟如临大敌,一定要让他来镇场子的人吗?
金鑫鑫,人如其名啊,浑身充斥着金钱的气息,只是怎么看都不像个有本事的,毕竟斗嘴皮子都斗不过奚泊舟,要真是个有本事就如他一样的,奚泊舟刚嘴贱完就有十数句不带脏字的损话浮现脑中,而不是被气的满脸通红只能大喘气的样儿。
顾谨安摇了摇头,要是就因为这个人搞这么大阵仗的话,那他高低要检查一下奚泊舟的脑子有没有问题了。
一顿绵里藏针的抢白,让当场的局势瞬间扭转,原本不出声就等着看奚泊舟笑话的人,此刻纷纷调转头去看“金鑫鑫”的笑话,反正他们虽然暂且决定三院联合对抗松山,但到底不是一个战壕中的人,只要有其他方的笑话,半点都不会错过。
而且“金鑫鑫”这三个字的杀伤力实在太大,害得他们拼命想忍都没能忍住,一边暗骂奚泊舟嘴贱一边喷笑出声,气得刚刚主动挑衅的“金鑫鑫”面色通红。
“奚泊舟,你是失了智吗?这里何曾有个姓金的人。”虽然他刻意让自己的语调平和,但爆红的脸庞早已出卖了他。
“这位兄台,在下姓金的。”
松山书院的人此刻已经完全聚到了他们身侧,顾谨安打眼看了下都是院中出类拔萃且翻过年就要下场的存在,还真就他一个连秀才功名都没取得,不过这不是重点,有没有功名都影响不了他在书院中的地位,重点是章浩什么时候改姓金了。
看着聚拢在周围的人中突然有一个人特别举动的举起了手,顾谨安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奚泊舟这老大当的,是越来越有水平了。
其实在奚泊舟身上本没有太多让顾谨安钦佩的点,不论是正向的还是负面的,直白点说就是比不要脸对方也没他不要脸,但就这么多年书院学生来来去去都影响不到他小弟满院跑和蹭蹭上涨的质量,让他不得不服。
有些人天生就有当领导者的才能,奚泊舟是其中天纵奇才的存在。
以前学问不好的时候就有丙丁二班的人忠心耿耿给他当小弟,现在学问逐渐好起来了,连甲班都开始有人争着喊他老大了,这位跳出来主动从章浩改名为金浩的就是他们甲班的人,没有记错的话,他除了年纪比奚泊舟要大之外,还已经有了举人功名,同庄逸一样,正备战后年的春闱会试呢。
两人什么时候勾搭上的,他真不知道,没记错的话明明上次季考时两人还针尖对麦芒,你骂我废物我骂你书呆子的,害得沈山长还特意找了他去居住调和,他嘴上答应着其实并没有什么作为,结果人俩自己好上了,现在参加了他组织的文会不说,还主动跳出来给他摇旗助威。
谁看了不说一句“牛牛牛”呢。
第 104 章 什么是狐假虎威,什么……
“……你姓什么关我屁事。”压根不知道他根本不姓金的“金鑫鑫”再次被噎住了, 有些口不择言。
他就是想压压奚泊舟的气焰,怎么就这么难。
“哎,大家都是读书人, 齐聚这里又是为了大比前交流学问这一风雅盛事,钱兄你开口屁闭口屎的, 不雅不雅,大不雅啊。”
他一口不择言,奚泊舟就趁势而上,成功让其身周的人都默默远离了他一步, 也让如顾谨安这等不知道他到底姓甚名谁的人好歹知道了他原姓钱。
人家姓钱却将其唤做“金鑫鑫”,明显是从穿着入手调侃于人,无礼在前还压着被冒犯的人得打,虽然对方也有嘴贱在前的挑衅,但所有非松山书院的人又都将对奚泊舟的警戒提升了一个度, 顺便寻周边的同窗检查自己身上可有不妥之处,他们可不想一会儿针锋相对之时,从对方口中得一个“银灿灿”或“铜臭臭”的名号。
就以往了解的信息结合现在的嘴贱程度,是对方完全说得出口的, 那真的太糟糕了。
原本因突如其来的盘查沉寂了一段时间的院子,现在又重新出现了“嗡嗡”的低语声,这番变化, 更是强烈刺激到那位钱姓“金鑫鑫”的脑子, 刚想直接撕破脸皮和他大作一场,就被他身后一直不说话的人按住了肩膀,回首见对方缓缓摇头,咬了三次牙才勉强忍了回去,只等他给自己找回场子。
两人这一番互动, 完全被顾谨安看在眼里,本以为这人该站出来讲话了,没想到他眼风一指,却是他右边的人先行站了出来。
“奚兄伶牙俐齿,我等自愧不如。只不知你将我等晾在此处意义何为,我虽不才,但大小也参加过由各家书院及雅士举办的文会,从未见过如此特别的待客之道,松山书院一行,倒是让我大开眼界。”
此人说话的段位明显要比钱姓“金鑫鑫”高出许多,同样是对奚泊舟发难,但绝口不提刚刚的尴尬事儿,只盯住他身为主家却最后到来这一点挑动集体情绪,最奸诈的是还带上整个松山书院,一个回答不好,书院的名声都要因此受到折损。
要知道这场文会虽然是周边四大书院齐聚,但对外打的名号一直都是学子私下的相互交流,他这句话一出,算是完全颠覆了文会的性质。
果不然,话语刚落,方才还在互相检查仪容仪表的人停住了动作,看向奚泊舟及松山书院众人的目光也开始变得不那么友善,此前看钱来鑫吃瘪是幸灾乐祸,现在这灾祸到了他们头上,可不就要让他们给个说话。
“是啊,奚兄,你身为文会的组织者,来得未免也太晚了点,难不成是看我等不起?”
“就是,刚刚还突然冲进七八个凶神恶煞的汉子,人人带着刀剑,一进门就恶语相逼,若不是我自知清清白白又意志□□,得被他们吓出个好歹来,这该不会是你给我们的下马威吧?我得提醒你,文武不相通且略过,这打铁还需自身硬,要自觉不行罚酒认输就是,搞再多的小手段,也是没用的。”
“就是,刚刚那群人冲进来的时候,吓得我还以为来人强人,险些跌落水中。”
“你就是胆小,不过那场景的确骇人,这么冷的天掉水里可不是开玩笑的,轻则小病数月,重则卧床难起甚至……”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在场的人却都能意会其中的意思,义愤填膺者更多了。
“翻过年可就是大比之年了,在场的又俱是金榜有望的贤才,这要出了点什么意外,可是我们恒州府的极大损失。”
“这用心真是险恶至极,令人胆寒。”
“就是,你们必须给个说法,不然今日就算文会办不了也没完!”
你一言我一语,完全将恒王府侍卫进来排查危险人物的行为转化
为蓄意谋害的罪名按在他们头上,对此松山书院众人自然不认,因为他们对此根本毫不知情,那群人闯进来时他们也还吓了一跳呢,何来蓄意之说。
再者说,如今天寒地冻,那怕院中早早置了熏炉火盆,成冰积雪的溪水也是梆硬,莫说在平地失足跌落,就是爬到树梢跳下来也无非摔个稀巴烂直接见阎王,那里有让他遇水受寒的机会。
松山书院的人不干了,也压根不给奚泊舟和他们继续磨牙的机会,各个撸起袖子就和对方争执了起来,你来我往不带脏字但明显骂得很脏的名言典故层出不穷,让本腻味文会的顾谨安来了精神,聚精会神边听边记各种精辟的“名言警句”,用于拓宽自己来日或有可能舌战群儒的词汇量。
直到……
“你们这是打算效仿五年前万安的闹考啊,而且其心狠毒,其行恶劣更甚一筹,可惜我们不是五年前那个不敢为己力争的软蛋,哪怕弃往年情谊于不顾,我们也要向学政告上一状,英明圣主治下你们胆大包天!”
哦哟,还扯上五年前的闹考一事了,骂他是不敢为己一争的软蛋却夸圣主英明,有没有考虑过他这个受害者的心情。
“诸位……”默默举手,没人理,提高声音,“诸位——”
气沉丹田果然才能发出人体最大音量,收回合拢在嘴巴前的双手,顾谨安从容出列看着因他声音洪亮而占时休战的人群。
“听我一言如何?”
“听完了,你可以滚蛋了。”
说这话的是此前被奚泊舟噎得快要驾鹤西去的钱来鑫,要不是他也成功噎到自己,其实顾谨安还挺喜欢他这个名字的,来鑫不就是来钱,正好他也姓钱,奚泊舟起得什么破外号,怎么能只看外表呢,依他看,叫来财不是更好。
来财来财~
差点就唱上了的他稳稳了心神,似乎刚刚被噎住只是一个小小的停顿,见双方又有继续对骂的苗头,提高声音从容不迫的接着道,“诸位说我们待客不周,敢问邀约时可曾与你们明确过时间?”
“确过的确过的,我们发去的贴子上明确写了文会开展的时间是在今日的酉时中刻。”
金浩、啊不,章浩再次举手作证,因他字写的好,所以被奚泊舟拉去当壮丁了。
“那有如何?”他们大老远的赶来,最晚的也是今晨入住此观的,奚泊舟不来候着还让莽汉唐突他们,一个贴子上的时辰能代表什么。
还有这人是谁?活像冻死鬼投胎般用风帽将脸都遮得一点都看不到,松山书院其他人就这样放任他出来胡咧咧?
“这就很如何了。”抬起手把自己的帽子往后拉了拉,满意的听到周围一片吸气声后,顾谨安嘴角微微勾起一个笑容,但笑意并没有到达眼底,“有道是客随主便,如约而至,既然帖子上已写明了文会准确开始的时间,各位做了不速之客,如何反过来指责我们招待不周呢,再者说,我们也没有因为你们成了不速之客而歧视你们啊,院中的大才们这不是早早过来相陪了。”
说着,两手微微向左右展开,示意他们看清松山书院诸人刚刚是不是一直在陪着他们,松山书院众人虽觉得他这番话有些太不要脸,但也没什么毛病,不同于顾谨安三人,他们可是一大早就过来的,陪吃陪喝陪聊,那里招呼得不周到了,当即也把腰杆挺得直直的。
把被左一个不速之客,右一个不速之客砸得一脸懵的对方气得脸色都变了。
“难道不是你们邀请我们来的?”
“是啊,可现在不才酉时上刻吗?没到时间的。”
顾谨安回答得那叫一个理所当然,连奚泊舟在对方难以置信的眼神治下汗颜得都想捂脸,他却丝毫不觉自己此刻模样有多不讲理的叭叭个不停,见对方裂开片刻又要重振旗鼓想要和自己继续“畅谈”,他直接抛出准备的已久的打招打蒙他们全部。
“还有一点忘了说,我就是你们口中五年前遭遇闹考的倒霉蛋,下次各位在背后说人时,千万记得打听一下,不让背后说人变成当面羞辱,大家可不就尴尬了。”
嘈杂的声音瞬间戛然而止,再也忍不住的奚泊舟回首掩面,却发现庄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到最后面躲起来了。
该说他是要脸呢还是不要脸,奚泊舟来不及思考,就被顾谨安接下来的一句震惊转头连面的都忘了掩,或者说不想掩,虽然大家是有点恩怨想让对方颜面扫地,但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他觉得大可不必。
“看看,连我长风兄都受不了你们对我这样的无端攻击掩面而泣了。”
我“泣”他大爷!
顾谨安绝对是故意的,恶心对方的同时不忘报复自己,不就是诓他过来帮个忙吗?这些年来风里来雨里去铸就的友谊基石就这样的不堪一击?
还好没人笑出声,不然奚泊舟自己都想结束这还没开始的文会了。
“咳!那无端闯入人来盘查,这点起码要给我们个交代吧?”
整个院子选入诡异的沉寂几瞬之后,终于有人借着咳嗽的掩护重新展开话题,奚泊舟看了一眼正是钱来鑫此次敢主动挑衅于他的最大倚仗,嘴一撇暗骂句不要脸。
比不过他就找外援,就像现在说不过顾谨安就当没那回事。
但是他能和他们说恒王世子如今就在观中的事情吗?那绝对不能!
“这一点,就要回到这位兄台最开始提到的大开眼界上去了。”手一指,顾谨安对上了钱来鑫受挫后第一个站出来找茬的人。
“什、什么吗?谁要开这样的眼界!”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儿,那人慌张了一下迅速镇静,反驳的同时还不忘挑拨一下别人的情绪,这么爱挑下辈子应该是已经预定上扁担的业务了。
听着周边响起的附和声,顾谨安脸上浮起一丝神秘莫测的微笑,伸出食指隔空对他们左右摇了摇,示意不要将话说得这么满。
看他这幅神情的对方到没什么特殊的表现,但居于迟来的礼貌,他们还是暂停了声讨的声音,静看着他要怎么表演,反倒是奚泊舟和庄逸大巨额不对,就怕他一个秃噜嘴就把恒王世子的行踪说出来,那不吃不了兜着走?
紧急之下两人一同向前一步,可惜还是晚了,在他们将将伸出手要阻止他继续言语时,他已经得意洋洋的说道。
“我一个大侄子途经此地暂做歇息,你们也知道,我家出身不一般,他又格外尊贵些,自然免不了严加检查一番,这也是为了大家好啊。”只是没想到你们胆子这么小。
这话他没说,但所有人透过他得意又嘲讽的神情都看出来了。
“你侄子能尊贵到哪去,今日在这的不是举人就是秀才,难道还不如他一个……”话到这里戛然而止,除了他自己反应过来,还有钱来鑫救兵突然按住他肩膀的提醒。
“说啊,怎么不说了,相信你是能将他的尊贵说出个一二三的人。”顾谨安含笑偏头,正好有一朵雪花从树梢落在他的眉间,配上他俊俏非常的面容本来十分赏心悦目,却让在
场的人都在心中抽了口冷气。
什么是狐假虎威,什么是小人得志,什么又是蛇蝎美人。
这就是!
第 105 章 恒州府混得比狗惨的宗……
在场所有人当即一致达成共识, 是的所有人,包括一直都知道他的不要脸无底线的松山书院众人。
还他大侄子,害得他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险些栽倒沟里。
人恒王世子认识他吗他就喊人大侄子, 恒州府混得比狗惨的宗亲多的是,有些人还是恒王的爷爷辈呢, 人家直接喊恒王大孙子了吗,尽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他们都懂。
不过现在可不是和他细究这个的时候,该值得细究的是恒王世子到底来没来, 若真的来了,可以遇到千载难逢的终南捷径啊。
尤其是一直站在钱来鑫身后暗暗指挥人员煽动情绪的人听了这句话目露期待。
将这一切默收眼底的顾谨安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最后对自己的阐述进行了收尾,“这难道还不够让诸位大开眼界吗?”
“说得恒王世子会来参加我们文会一样。”
小声的嘀咕隐在情绪激动的人群中本不易让人察觉出自何人之口,但一直关注着的顾谨安同与他靠得最近的钱来鑫自然是知道的, 相比于那些被他这话挑动又在蠢蠢欲动面露嘲讽的钱来鑫,顾谨安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点。
“来,怎么会不来呢,他小叔叔我在这呢。”
什么叫不要脸, 这就叫不要脸。
这下奚泊舟和庄逸已经彻底放弃阻止他随意开口了,事已至此,他们就想看看他嘴里还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反正到了这一步, 该说的不该说的全吹出去了,等着恒王的人杀过来问罪就是,文会不文会面子不面子的,好像也没有这么重要了。
而忍他很久的钱来鑫在觉察身后人没有阻挠他的打算时,当即就跳出来迫不及待道。
“你少吹牛了, 谁还不知道你家那点情况一样。”
之前是不知道松山书院还有这号人,可五年前的闹考一事在他们恒州府可是人尽皆知的,有心人对参与其中众人的身份更是打听得清清楚楚,尤其是顾谨安这位险些以十岁幼龄夺得县试“正案首”的人,只不过所有人的兴趣,都止步于他被禁考六年之后。
什么宗亲什么皇弟,就是个连恒王府大门往哪开都不知道的破落户,禁考六年他的科举路也算断了大半,哪怕心智坚定不受影响回来接着考,到了殿试那关也绝对会被皇上黜落。
毕竟经手处理的第一起也是目前唯一一起闹考事件,怎能不当做典型让世人引以为鉴呢。
经钱来鑫提醒想清楚这一点,所有人都不再将他当做对手来看待,原本打他主意,与其在他身上耽搁时间,还不如快点进入主题,毕竟他们此行最主要的目的,还是通过名义上的以文会友,实际上文艺切磋来探查松山书院此次参与大比的实力,当然若是能在“交流”中窥到一点他们日常精进学问的技巧就很好了。
毕竟大家以前虽有差距,但也没差到这几年这么离谱的程度,所以他们一致认为松山书院近年来考中率大幅上涨必定是有自己独到方法的,而且在奚泊舟三人来之前,他们就拐弯抹角的向松山书院众人询问这一点,可每每一提及,对方所有人都会神色怪异的相互配合着转移话题。
越是这样说明其中越有鬼,大家都是兄弟书院有必要这么藏着掖着的吗?大大方方分享出来共同进步不好吗?
俗话说师傅领进门,修行靠自人。他们知道了也不一定能超越他们的成绩,毕竟人家两翰林坐镇的先生阵容也不是他们能拥有的,但分享出来让他们多几个秀才,秀才又摸到举人的边边也是极有可能的。
得中的人多了来日走出去不也能相互照应,偏遇到不顾大局的小气鬼。
想当年他们……
好吧,他们没有可以想当年的东西。
但很快就能有了,就不信这一趟真能白跑了,这云遮观的住宿费贵到心颤也不能白费了不是。
要不是听得观中一晚上仅场地和吃食就收了奚泊舟三百两银,他们几乎要怀疑这又是对方家中某位门人的产业了,故意邀他们来创收的。
交流,必须马上进入交流,他们胸中酝酿已久的学识见解已在汹涌澎湃迫不及待。
至于顾谨安,谁理他。
还有恒王世子,就冲对方侍卫方才那般举动,没把它们赶出去就是仁德的了,怎么可能来参加它们的文会,不过是破落户给自己脸上贴金罢了。
“好了,闲事莫提,既然已经解释清楚,不如我们就此开始吧。”
有人出来打和场,除了觉得自己还没发挥完全的钱来鑫,巴不得早点结束这被人压着阴阳怪气又骂又秀的其余人都没有意见。
除了想要快步走向主题之外,还有就是松山书院这群人嘴贱不要脸,再磨下去谁知道又有什么“好听”的话等着他们。
听着一片催促他快点开始的声音,奚泊舟满脸难以置信。
不是,就这样翻篇了?
完全没感受到他们对恒王世子的重视。
不过这样也好,免得吵嚷太过真把人招惹过来,现在他只求钱来鑫把他那木鱼一样的脑袋放聪明点,大家安安分分办个正常文会就行。
但显然是他想太多。
文会刚开始没多久,甚至小道士们都只来得及上了两道菜,就被因一份广寒糕又争锋相对的人吓得抱着头跑到了边上无语围观。
要是为了口吃的也就罢了,他们观中的广寒糕本就是一绝,没看到他们争论的时候都还有人抱着手炉吃得不亦乐乎。
偏他们为嫦娥有没有偷灵药争论了起来,长篇大论引经据典不说,争到糕点都全要进一个人肚子里还准备铺开架势写诗作赋,以写得最好的那个观点定论。
不是,写的好他就是嫦娥后羿了总这样的方法定论也不问问人家同不同意。
好在他们道观供奉的是正经三清天尊,不存在被他们定论的风险。
两个小道士年幼哪见过这种场面,与这些日来兮去的癫狂人士相比,只觉得一直埋头吃东西的人格外顺眼。
就是了,来他们道观的人无非三种,求神,寻香和吃饭。
最多的还是吃饭和寻香,身为一个还算灵验的道观却让饭堂和香堂的收入超过了道堂,怎不算一种别样的失败呢?
不过道法自然,修道之人最重要的是顺应天命,倒也不必强行干预令其发生改变。
而且道堂的香火大多要拿去给天尊们装点金身,不像香堂和饭堂,赚到了就是自己的。
只是那个在一片嘈杂中依然淡定吃饭的人,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来!谨安,作为在场唯一一个没有考得功名的人,你来写篇赋让他们看看咱们书院的实力。”
奚泊舟突如其来的一句话,险些让吃得正高兴的顾谨安呛到不说,也让一直觉得他眼熟的小道士恍然大悟。
原来是他,那就难怪熟悉了,今日包裹得如此严实,是怕被他们厨房的大师傅看到追着打吗?
想想那场景,他还是觉得不要告诉大师傅他又来了的这个噩耗,这样对谁都好。
“我?”将口中得糕点完全咽下,又抬起茶盏喝了一口,顾谨安才指指自己的鼻子问他。
“当然了这里除了你,还有第二个没有功名的人吗?”话是说得让一众松山学子觉得特不要命,但在其余人尤其是其余三个书院的人看不到的地方,疯狂对他眨眼睛示意,“也好让大家知道,我们举办这次文会,是真心旨在交流,不是随意欺负人来的。”
哦,明白了,就是让他往死里欺负不要留手,交流什么的全是虚的。
也不知道入席前是谁在自己耳边千叮咛万嘱咐,要克制,要容忍,要安全办完这个文会,要不要同他们产生纷争。
要不要同他们产生纷争?
现在看来在后面打个问号才符合奚泊舟此刻的心意。
环顾了下四周,发现所有人的表情都像吃了屎一样难看,不同于松山书院众人是被奚泊舟的不要脸所震撼,其余三个书院的人都觉得奚泊舟这是有意给他们下马威。
说好的是书院顶尖人才促进交流,他带着没功名没前途的人来就算了,反正席面是他自己花钱,多少人吃碍不到他们。
可这才热热闹闹的开展第一场切磋交流,不仅视他们全员参与与不顾,还将最差的人派出来,这不明显看他们不起。
“奚泊舟,欺人太甚!”
钱来鑫气得指头都要戳到他额脸上,其余人面上也十分不爽,不过既然是四院优秀学子的集会,自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被愤怒冲昏脑袋的。
哪怕已经不把顾谨安当做潜在对手了,但他们丝毫没忘记对方是年仅十岁就险些得中“正案首”的存在,当时与他同县同科的安靖及沈微二人已先后得中状元和榜眼了,要是当时没有发生闹考之事,这两人的县试成绩遇上顾谨安,都是要暂退一箭之地的。
足见此人不是个省油的灯。
而且他之所以成为在场唯一一个没有功名的人,最直接的原因是因为他被圣上亲下旨禁考一科,不是他本人不行。
奚泊舟让他出来,恰恰表明他强得可怕,玩的是先声夺人这一计。
怎么能让他得逞!
“长风兄,你这样的安排可不妥当。”
有人搁笔出言反对,定睛一看,奚泊舟乐了,可不是钱来鑫特意请来打他的脸的人吗,姓程名琛字韫之,有举人功名,但才入明德不久,他一来金鑫鑫就迫不及待的写信约战他,很明显是他重金请来的。
为钱折腰,同他“韫玉山辉”的字可不符,不过赚钱嘛,怎么都不磕碜。
“怎么,你怕了?”
一巴掌挥开钱来鑫的手指头,只顶着程琛看的奚泊舟笑得嚣张,一个“你”字,就将完全不把钱来鑫放在眼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按住又被挑动得向往前冲的钱来鑫,程琛接着道。
“诸君集于此,皆是为着以文会友仰慕贵院学子学识风度来的,凡文会者,也无不是先各抒己见再统一评定,长风兄这样一安排,可是对我们两方都不公了。”
“两方?今日聚于此的不是四家书院吗?啊!你们结盟了呢,就这样还说我们欺人太甚。”
章浩见他演都不演了,干脆自己跳出来演,顾谨安以前都没发现这人这么跳脱,本以为该是和卜景明一眼端肃的性子,是和奚泊舟交好后打了什么奇怪开关吗?
说起卜景明,已经一两年没听到他的消息了,得中之后一直外放,最近一次听到他的消息还是来自他陆师,听闻如今是和丁先生去作伴了,这外放得也够惨的。
第 106 章 喂!我说谁是你弟弟啊……
“金兄说的哪里话, 不过区分主客之语罢了。”结盟这种事情,就算天下皆知那也必然是不能承认的。
说完他就发现松山书院的人脸上奇怪神色的看向自己,怎么, 只许他们自己不要脸吗?
“咳咳,程兄说的我虽不信, 不过有一点要澄清一下,在下姓章不姓金,和你一样有举人功名,以后记得唤我章兄哦。”
“你不姓金?”
淡定如程琛, 这下也不淡定了,本以为恰逢巧合,谁知道有人为了占口头的上风连姓都换了。
所以自己从一开始就被耍了?
钱来鑫气得一时都不知道脸上该作出什么表情了。
他就说有奚泊舟的地方就没好人!
“章兄此举,可是有违国法孝道啊。”
沉默了片刻,看到钱来鑫气得都快晕过去了, 暗骂一句废物的他一边将他扒拉到身后力求不要再接着丢脸,一边皮笑肉不笑的看向章浩。
“一句玩笑话,用不着这么严肃吧。”知道对方气,但没想到气得把国法孝道都搬出来, 章浩本人也是有点慌的。
“身为读书人,难道不知许多违法乱纪之事,都是从一句玩笑开始的。”
“喂喂喂!你这人没完了是吧。”奚泊舟怒, 怎么能这样吓唬他的兄弟的。
“对, 就是没完了。”
“你!嘎?谨安你突然插进来添什么乱?”
“你怀疑他违法乱纪,我建议你直接报官。”
顾谨安对程琛这种揪住点口角之争就上纲上线的行为腻味至极,他就说世间的文会除了真正汇集志同道合之人,不然说得再好,也不过是一场大型的打嘴仗活动。
“倒也不必如此。”他就是压压松山书院的风头, 可没真想在大比前用这来攻讦同科考生,还用他一样是有举人功名的,一个弄不好,会把自己带下水的。
“既如此,那就过。”
这就过了?他感觉自己被算计了。
“什么就过了,来晚了有个人能给我们讲讲吗?”
就在这时,一个陌生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众人齐齐抬眼看去,正好看到一大一小,一黑一红两人跨进院门,径直向他们走来。
“这也是你们松山书院的人?”没见过,但百分百迟到了。
“……”奚泊舟看着来人也不知该不该行礼,面对其他人的发问更是不知如何作答,求救般的看向顾谨安。
“算是吧。”顾谨安倒是替他回答了一句,但还不如不答。
“什么叫算是?”有人追问。
果然,这样的答案最容易挑起别人的好奇心,而且恒王世子来这里干嘛?
“要不你自己问问他们。”
顾谨安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顾承昂带着顾景隆刚到他们身前,听到此话一挑眉,嘲讽的话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身后的顾景隆就兴高采烈道,“算是亲友团,我说的对不对?”
什么团来着?
一句话让在场除了顾谨安外的所有人大脑出现一瞬空白。
“对!说得可太对了弟弟。”不知道对方是顾承昂第几个弟弟,丝毫不影响顾谨安对他竖起大拇指,这弟弟可比哥哥可爱多了,同样的年纪顾承昂还只会打小孩呢。
要不怎么长得和他一样英俊帅气。
“喂!我说谁是你弟弟啊……”
槽多无口的顾承昂瞬间话都不想说了,要是知道带他走这遭能把自己绑到顾谨安亲友的位置上,他死活都不来的。
大冷的天待在屋子里烤肉吃酒不好吗?也就顾谨安脑袋有坑还举办文会,早知道让侍卫把他们全部赶走了。
“我夸弟弟又没夸你,与你有什么相干。”顾谨安承认自己确实是仗着那么一点点的血缘关系在有恃无恐,再加上他对顾承昂小小的一点了解,毕竟是被自己打了个熊猫眼也没下重手的人,所以他虽然脸臭臭脾气也爆爆的,但其实是个好人。
“其实你不该叫我弟弟。”他这小叔叔除了学问不好之外,性子急也是个大问题,就是这种遇上不管先冲了再说的作风,也难怪他皇爷爷对恒王府信任也一直徘徊的路上。
“我知道的,算辈分你是我侄子辈的,不过我可不好意思托这个大,你也别这样叫。”
摆摆手,顾谨安表示自己承受不起这个辈分。
“原来你也知道受不住啊。”
“这怎么行呢?”
一前一后开口,最终的结果是顾承昂看着今日总不和自己穿一条裤子的顾景隆用眼睛吹气,后者见他这个样子,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这小皇孙今日怎么回事儿,一点都不给他这个叔叔兼伴读面子。
看在他还知道不好意思的份儿上,算了算了,谁让他是当叔叔的。
“孟子曰,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①辈分是宗族确立秩序,维护秩序,强化传承的最直接体现,长幼有序,各安其位,家宗族方才能和睦昌盛,由家及国,也是如此,可不能混乱了。”
听着他一本正经的掉书袋,顾谨安有点想收回自己此前的夸奖了,本以为是一个和他一样风趣幽默的小弟弟,没想到却是个小古板,不过话说的是真有水平的,在这个君为天,家天下的时代,顾谨安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阐述出前世里他听了无数遍的道理。
“家是最小国,国是千万家。”
难不成他真是恒王练的小号,那可太棒了。
看看从方才到
现在一直都黑着张脸活像自己欠了他五百万的顾承昂,虽觉他有点可怜但幸灾乐祸才是人之常情。
不过恒王要是真动了因为嫡子为质转而培养庶子继位的心思,那是不是说他们恒王一脉也命不久矣了。
他看恒王挺聪明的一个人,应该不会连这点都看不清楚走死胡同里吧,哪有看不上皇帝亲自给他教养的继承人转而自己培养的道理。
所以这小弟弟应该只是天资聪慧了一点,毕竟话里话外都是长幼有序,各安其位的,看起来是完全没有其他多余心思的,不过有也没用,他遇上的是被主控制直接将继承点拉满的顾承昂,除非恒王府真有了把天捅翻自己干的心思,不然甭管是谁也动摇不了世子的地位。
“正是这个理儿,不愧是人人传道称赞的神童。”
“哈?现在还有人传道称赞我吗?”这话顾谨安怎么听都不相信。
早年间家中那边是传过一阵子这样的风声,也是让他爹成功啃上小了,因此小赚了一笔,但这都是过去一时的新鲜了,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年岁渐长又因禁考令犹在并未取得什么科举上的突破,这风声也就淡了,最后完全消散,到如今如果不是刻意关注过五年前闹考之事的人,大概都没人记得他了。
“有啊,我周围就有两个隔三岔五就要提起来的。”其实是他隔三岔五就要同他父王和皇爷爷聊聊,两人是被动参与他的谈话,但这一点不要紧,只说夸没夸就行。
“哈哈哈,那请你替我谢谢他们啊,不过刚刚那句话也不是我说的,我算是拾人牙慧,惭愧惭愧。”
听他说是身边有人提及,顾谨安也没多想,毕竟恒王府他虽没去过,熟人却还是有几个的,如他大伯,如现在多半带着人趴在院子墙头上警戒的郝执,又如收了他的敲猪图解上呈陛下的恒王,他敢说都对自己印象深刻,他大伯又经常书信往来夸赞于他,所以恒王身边有一两个人还记得他是个神童也不奇怪。
不过神童归神童,不是自己说的话也不能冒认了。
“那是谁说的,是小陆大人吗?”
肯定不是!但这话是谁说的也不能真告诉他啊。
在心中狂汗了一把的顾谨安用不知从哪里看的古籍无从考据混过了这个问题,决定以后在说话时还是要谨慎一点,不过他还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称呼他陆师的,可以说是除了姓有关联,其他的都毫不相关。
别看保养的好,但也早过了能被称小陆的年纪,引得他已经问了好几次秘诀了,结果是抱了一堆的考试“秘题”会去,还有都辞官不知多少年了,客气点叫声陆探花也就行了,怎么还称大人呢。
“你怎么会猜是我陆先生说的?”八卦之心溢于言表,他记得恒王府好像没有人和他陆师走得近的,在沈俨都有一二聊得上话的偌大幕僚团中,他一个相识都没有的,没错,一个都没有。
就连他大伯,他走陆熠的路子往来那么多封信,陆熠都没有透出任何想结识的意思。
怎么说呢,他陆先生在恒州这个地界上,除了松山书院这几位先生,活得像个孤儿。
“因为这附近,我认识的就小陆大人一个啊。”少年眨眨眼,十分诚实,大概是他脸上“你在逗我”的表情太过明显,又急急忙忙的解释道,“其实也不算认识,小陆大人和我没见过呢,我只是听家中长辈提及过他的一些往事。”
说完,大抵是觉得自己说的有些多了,又腼腆的对着顾谨安笑了笑。
好一个真心实意的好孩子,要是没长得这么像他就好了。
对着这张脸,总有一种在看自己的怪异感,不过这个笑容不错,可以保留了以后使用,连他都看得心下软软的。
“有空也和我分享一下。”对着他眨眼轻笑,实现完美复刻见他愣怔了一下,顾谨安满意的抬起了头。
小样儿,和他玩纯情小男孩这套,搞得谁不会一样,他最会这个了好吗。
“那不行,都是小陆大人的私事,你感兴趣的话,可以直接去问他的。”依旧乖乖巧巧的模样,但说话的风格比起刚刚已是彻底变了个味儿。
像一只装小狗的狼突然露出尖利的牙,不龇却又让你看得分明,纯显摆。
我疯了才去问他。
“这样啊,那等我有空吧,现在么,是要写文章对吧,谁应战谁反对,应战的拿着你们的笔墨纸砚站出来,反对的拿着你的笔墨纸砚站原地,咱们马上就开始。”
周边炙热的视线都快要凝成实体化一把烧了他了,正好顾谨安也不想同这个已确认不是省油的灯的“小侄子”虚与委蛇下去,就此结束了他们之间的交流,转而环视了一圈见他看过来就慌忙移开视线的人。
太明显了兄弟们,偷看都偷不明白,怎么有胆子上门踢馆的,难道是人多给了他们力量。
又不是打群架人多有什么用。
不过待会儿搞不好真打起来了,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眼从他和他弟弟交流开始就再没言语过要脸牙疼模样的顾承昂。
他会出手的吧?
那得先找个好躲避的地方,自己多拉仇恨他还是有点数的,别到时候被人趁机报复了。
“不是,怎么反对的也要拿着笔墨纸砚站在原地?”
有人不解,疑惑发问,顾谨安循声看去是那个小可爱。
作者有话说:文中①出自《孟子·离娄章句上》
第 107 章 这是喊不动别人,拿自……
哦, 钱来鑫,那是他正常发挥的样子。
周边的人当即用一种关爱智障的眼神看着他,要不是都知道恒州府的学政上一科是抱着跟皇上暂借一颗脑袋的承重严抓考风, 他们都要怀疑他是不是作弊来的秀才功名。
重点是站在原地吗?重点的不是这小子目中无人就是要一人挑他们一群,关键他们还有点不敢应, 因为恒王世子真的如他所说到了当场,谁都怕当着他的面成为这小子的脚踏,那以后还想不想在恒州府混了。
如今局势变了,考不上进士举人也能出头, 别看他们傻站着不知该不该行礼,那是因为他们不确定恒王世子是否想暴露身份,但所有人都卯着劲儿想要在世子面前好好露一次脸,哪能同意他这种无论输赢风头一定在他的一挑多比试。
还有拿着笔墨纸砚站出去是什么操作,谁会傻得听他的。
然后眼睁睁, 他们看到己方的队伍中昂首挺肩走出一人。
“我同意。”
嘿,还挺骄傲。
这谁啊?怎么不听招呼。
正设法想让顾谨安打消这个念头的三书院人齐齐咬牙,愤怒的看向那个站出来打断他们所有打算的人。
一看,是他哦, 愤怒瞬间哑火。
思睿书院的禹然,这位论学识可是他们这群人里顶梁柱中的顶梁柱,和明德书院的程琛一样, 同样是在上一科乡试中名列前茅的存在, 比起松山书院同样考取举人那几位也惶不多让,而且在其中,就属他年纪最小未及弱冠,若不是松山书院就是他家的话,只怕也早早投身到松山书院的门下了。
这两人也是他们此行的底气所在。
这么一看, 好像他们智渊成最弱的了,唐峻这样想着也不怕得罪他们上一科唯一的举人得主,因为就是他自己。
未及而立之年考中举人本是大喜,偏偏近些年周边的书院人才辈出,要不是智渊书院也是他家的,他都想亲自去松山感受一下两进士双翰林的教学水平了。
这个念头其
实他不是没起过,只是刚一起就被他家老头子三戒尺打碎了转学梦,要他说学无界线,让他去松山书院读几年又能怎样。
眼下见站出来的是禹然,所有人又再次没了动静,偏禹然还老神在在的同顾谨安讨论为什么没带笔墨纸砚站出来的原因,这下好了,脸全黑了,就连恒王世子也板着张脸不知道在想什么,倒是刚刚和顾谨安讲话的少年依旧一脸天真,不过经过刚刚那场对话他要是还以为对方是真天真的话这三十年白活了,要不王府就是不一般,随意出来个半大孩子都这么有心机,恒王世子虽然板着张脸,但和他一对比都憨厚了不少。
他还是选择悄声去问身边的人。
思睿书院此次参加文会的组织者,他一直以来的手下败将,陈子默。
“陈老兄,你看这禹然老弟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这样办了,是你们思睿的意思吗?”
可惜现场太静,他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但还是让站得靠前面的人都听到了。
感觉到瞬时就飘到身上的眼神,看着明显想骂爹又不好骂出口的陈子默,他给了对方一个“兄弟我懂你的”眼神,毫无羞耻心的匿了,就当自己刚刚没说话一般,让此刻的智渊书院一众人觉得除了松山书院就属他们最没脸了,唐山长多么铁骨铮铮的一个人,居然生出了这样脾气的一个儿子,也不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
以往在书院里偶尔逃脱一下也就罢了,现在居然直接丢脸到了敌前,他们说明明同样都有一位新举人的存在,为什么总感觉自己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来,因为新举人自己丢起人来连脸都不要,他们又怎么拿着他的脸面去外面吹嘘。
智渊书院这辈子想抬头,得下一位天降奇才的出现了,不过松山书院挡在前头,天降奇才还会选择来到他们书院吗?
还有陈子默,好惨一位老兄,刚刚禹然站出去的时候他眼珠就掉地上了,人还没缓过神又被唐峻这不要脸的拉着问了那样一个全场都听见的问题,人都快碎了。
“敢问这位兄台高姓大名?”倒是顾谨安,第一次发现这么对自己胃口的人,对其十分的感兴趣,甚至暂时抛弃了唯一一个敢站出来和自己比拼的禹然。
问什么问,没看到正装无事发生的吗?
白了他一眼正好又被他逮个正着的唐峻略显尴尬,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再不甘愿,他还是报上了自己的名,但没说字,凡是到了这个程度,寻常人都知道了他不想深交的意思,偏顾谨安无知无觉,一个劲儿的追问,世子眼皮底下搞得他如芒在背,不得已把字也说出来。
“我字高山。”
“高山仰止,好字好字,最妙的是与名相和。”
顾谨安明明夸得真诚,却让唐峻怎么听都有股他在说反话的感觉,最明显的还是有人又笑了,他懂这字的含义吗他就笑,抬眼怒目搜寻发笑之人,发现是恒王世子身旁的小弟,他又只能咽下这口气低头。
好在这时禹然受不了自己一直被抛弃被无视的局面,一句冷语又将顾谨安吸引回了他的身上。
“比是不比,一直磨嘴皮子有意思吗?”
嘿!英雄所见略同!
顾谨安险些要为他这句话故掌了,不过好在意识拉住了他,因为对方明显是在骂他。
小子很嚣张嘛,不过……
“我也不想的,可是你们这些人如此胆小,连我个没功名之人的挑战都不敢接,这让文会怎么和谐的推进下去。”顾谨安表现得很无辜,好像他真的是个一心求知却遍遭拒绝的人。
“我一个人不够吗?”禹然也很苦恼,但他左右不了别人的思维,而且在他看来,一个人比和一群人比没什么区别,瞩目的永远都是胜利者,就凭对方胆敢站出来一人挑他们一群而他们之中只有他一人应战的时候,从骨气上就输了个彻底。
文人风骨文人风骨,连这点骨气都没有简直枉称读书人。
“不够的,。”顾谨安注视着他,难得诚实的表露自己内心的想法,“因为我想一战成名。”
话音落下所有人一个大无语,他们就说吧。
然后顾景隆又笑了,透过层层的传闻直面真人,他发现这个小爷爷真的很有意思。
到底是怎么顶着这一脸的无欲无求说自己想扬名的话来,而且看他不时看向桌子的眼神,明明比起文试,他好像对吃的更感兴趣一点。
不过民间的学子都这么清贫吗?
明明各个穿得都不错,结果三十几个人就点了两盘菜,其中一盘还是糕点,都被顾谨安吃得差不多了。
他突然想起以前照顾他起居的嬷嬷总喜欢和他讲过的一些民间故事,其中记忆最深刻的莫过于一个家族破落靠梁悬咸菜下粥的地主,每次出门前总要换上自己压箱底的一件锦衣,其实连缝补内衣的破布都匀不出来,最终因此丧命在了一个严冬。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个故事让他从字面意思上第一次认识了这句话,当时就在想连虽家道中落但任有薄田的地主都落得如此地步,那寻常百姓岂不是更为凄惨,可是他跟在皇爷爷的御书房,每日看到的听到的竟是歌功颂德,没有人提及民间或有凄苦。
年幼的他不解发问,皇爷爷沉默半晌却只摸摸他的脑袋,说河山万里,总需要亲自用眼去看。
自此,他就再没在东宫里见过那位嬷嬷,而跟随恒王上京献俘的顾承昂,也是在那时到了他身边做伴读的。
起初他不知明明说好给他找个年纪差不多的玩伴,他和舒光都约好了的,怎么又突然弄来个年岁大上他许多的堂叔,不过想想对方来走遥远的恒州,又有上阵杀敌的经历,旺盛的好奇心还是战胜孩童的承诺,为此桑舒光还趁着进宫见姐姐的机会,把他堵在仁寿宫的小花园生了好一通的气。
最后当然是被顾承昂提着领子“放”到一旁,又被闻讯赶来的扶光表姨也就是他的姐姐按在路边揍了一顿,至今对方提起这个事情来都还忿忿不平。
后来几年的相处他知道了,顾承昂虽生于王府,但自幼就随恒王出入市井,他脑中有的民间故事,比那嬷嬷嬷的还要多还要详细,因此他也算是知道了,民间的百姓是有疾苦,但不是人人都如嬷嬷口中那般凄惨,民间的百姓也有快乐,但也远没有众大人书中话中的那般开心。
每个人和他一样,又似乎完全不一样。
但以上种种,都是经过别人的言语加工传递给他的,所以这一次他决定自己出来看看。
所以看到这么锦衣华服,最差也是穿了件厚重棉袍的人一起吃两盘菜时,他脑中第一浮现出的就是那位早已调动去别处任职嬷嬷所讲的故事,虽然时间并没有那么多的相似,但人对第一印象总是深刻的。
就在他正准备找人为他们添几盘菜权当自己今日长见识的谢礼时,随众人一起无语住的禹然又开口了,让他暂时打住了想让人添菜的主意。
比起看人吃饭,他还是更想看看他们写出的文章,如真有好的,来日回京面见皇爷
爷时也算一桩谈资,没白跑边疆一趟。
“那我再给你找几个?”禹然试探着开口。
自从知道顾谨安的身份后,他就一直想要与其一较高低,因为对方五年前参加县考之时正好与他同科,只是不在一个县中,本以为自己会是那科最耀眼的一个,没想到横空出世了一个宗室子,虽然对方最终因为遭遇闹考没能完成县考,但从他重金收来的答卷抄本他就看出了自己与对方的差距,也第一次真确体会到了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本以为对方是去了恒州城读书了,没想到灯下黑就在眼前,这番难得遇到,他也潜心学习了这么久,不一试高低都对不起自己这些年来的心结。
“也行吧。”有总比没有好,而且对方真的很想和自己比的样子,学问又不错,值得一比,正好也看看自己和名列州府乡试前五的距离在哪里。
不过他真能叫到人出来同意他这个比法吗?
“陈师兄、王师兄、张师兄、方师兄还有秦师弟,你们都一起来。”
出乎他意料,对方一下子就点了五个名字,那位被唐峻无意间狠刺了一刀的陈子默首当其冲,虽看得出不愿意,但还是苦哈哈的站了出来,而后几个人也是跟着他一起出来的,从站位不难看出都是出自思睿书院。
这是喊不动别人,拿自己献祭啊。
感受到对方对自己这份炙热的支持,顾谨安觉得还是要回报其一二的。
在看着五人来到禹然周边站定之后,他用眼波扫视了一下周边众人,很是嘲讽的勾起嘴角,“还有人应战吗?不会没了吧,那我看这三大书院,除了思睿,都是这个,嘿嘿。”
说着,还伸出小指对着一众人比了比了。
第 108 章 敬仰我?那快来!……
“这混蛋!”
直愣愣砸在脸上的明涵自然有人忍不了, 当即又有几人越众而出,站到了率先站出来的思睿书院几人面前。
唐峻悄眼看了下站出去的人,发现除了智渊之外, 自家书院也出去了两个,俱是他们书院名列前茅者, 比其他除了尚未取得举人功名,学问上的差距并不是很大,不出意外的话明年应能得中。
看到他两人出列,唐峻头疼无比, 也第一次对同意钱来鑫邀约一同发“战书”一事生出了些许后悔,要真能从松山书院这里掏点儿真东西回去也就罢了,就怕到时偷鸡不成蚀把米,人家的底儿没看到,倒把自己的底儿丢了, 影响到这两人考试成绩的话,他爹绝对会给他上戒尺的。
不是,他现在宣布退出带人回去还来得及吗?这小子学问除了五年前险恶正案首的战绩可查,其余他们就再没有更多的了解, 但嘴巴坏是看得真真儿的了,他们书院的学生多赤忱锕,很容易被他的话伤到心性, 那可就大为不妙了。
自古科举学问、运气、心性三者缺一不可, 要真被这小子打击到明年没考好,他已经看到他爹连夜选戒尺的模样了。
明明他自己都是当爹的人了,但他爹打起他来活像把舍不得敲到孙子身上的戒尺全敲他身上了。
一阵肉疼的唐峻忍不住又看了看自己书院的那两人,发现两人眼中都似有火焰燃烧般紧盯着顾谨安,他就知道完了。
现在强行退出, 不仅伤了书院的名声,还会和他们起了龌龊,怎么看结果也没比输了好多少,只能寄希望于他们能旗开得胜。
学问需要长久的积累,十五岁的少年,应该没那么厉害吧、吧?
唐峻如此想着,满心里充斥的全都是不确定。
忍不住侧首瞪了一眼他家书院都出来了好几个人但依旧一动不动的钱来鑫和其身后的纪琛,暗骂一句不要脸,然后又挤出一个十分“和善”的笑容,“钱兄此前不是一直对松山书院各位的学识心存敬仰想一试高低吗,怎么如今大好的机会放在眼前却不行动?”
不要脸钱来鑫的忽悠他们前来文斗自己却一动不动,更不要脸的纪琛挑事儿之后又坐观虎斗,他就说这种眼里只见钱的人学问再好人品也不行。
“敬仰我?那快来!”顾谨安铁了心要踩这些人的脸,尤其是一看就是祸头子的钱来鑫,大冷天的让奚泊舟把他提溜到这里挨冻不说,还遇到了顾承昂这个明显变得狡诈了些的家伙,见有人主动把梯子凑到自己跟前,怎么能轻易放过,“不会不敢吧?”
见他似笑非笑的对准钱来鑫,纪琛暗呼一句“不好”,想要阻止又是晚了一步,钱来鑫这个受不了激的已经高声应承了,只不过点的是他的名。
“比就比,谁不敢了,纪琛你去!”
“噗嗤——”
恒王世子身旁的少年又笑了,把顾谨安刚酝酿起来的嘲讽都给笑散了,再想继续时纪琛已走了过来,去到了陈子默和禹然的旁边,钱来鑫依旧像个乌龟般缩着不出,看来在没有见识自己实力之前,再嘲讽对方也是不会出来的了,至于见识了实力之后,那更不可能出来了。
区区一个秀才,还是吊车尾的那种,就这样居然让奚泊舟死乞白赖的要把他诓过来。
不成器呀不成器,看来得回去和山长商议一下把考前冲刺提上日程了,不然今年就等着他们给松山书院拉个大的吧。
苦于恒王世子在场要维持风度不能直接贴脸辱骂钱来鑫的奚泊舟正闹心呢,就觉得后背凉凉的,常年培养出的警示雷达让他根本不用思考就直接侧目锁定顾谨安,但对方此刻的目光却不在他的身上。
奇了怪了。
疑惑的刚想收回视线,就看到顾谨安狠狠地瞪了恒王世子身旁的少年一眼,让他的眼睛直接脱框而出。
不是兄弟,人家笑你就让他笑一下咯,生起气来惹不起的。
笑笑笑,笑屁哦。
顾谨安才不管别人怎么看呢,想瞪就瞪,见他很是惊诧的微微张开嘴巴,面上的表情也从“嘻嘻”变成了不“嘻嘻”,顾承昂更是护犊子的上前一步挡住了他,同时给了自己一个警告的眼神,这才心满意足的收回眼神重新挑选下一个受害者。
“高山兄不下场一试吗?文会嘛,人多才热闹,人多也才更有观点上的碰撞。”
三个书院一同集结前来,怎么能对其中一个招呼不周呢。
热闹个鬼,碰撞个蛋。
继钱来鑫后也被点名唐峻直想骂娘,根本不想在此刻出去,当他堂堂一个举人,又是书院山长的儿子,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灭自家的威风,当即挤出一个很是开心的表情,“欣然”同意了顾谨安的邀约。
“正有此意,还望诸君不吝赐教。”
其余人不理他,顾谨安倒是礼貌的给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至此,三大书院的人全站在了顾谨安的对面,就怕他们反悔,松山书院众人赶忙把刚刚已经比过两轮有些凌乱的桌子收开,重新铺陈了纸张在他们身前。
以让众人十分讶异的惊人速度完成上述一系列动作之后,又十分低调的重回顾谨安身后,要不是高低要在贵人身前顾虑一下形象,都想搭个人凳给他坐着了。
多少年了,顾谨安终于暂放过他们
要去摧残外人了,他们也是盼来能安心看戏的今天,要是再让输方做个十套八套的题卷就更好了。
想起刚刚对方话里话外的打探,他们还是决定放下后面这个执着,甚至悄悄凑近顾谨安的耳朵告诉他对方有可能在觊觎他们的题卷这一猜测,可千万不要让这些人得逞了。
闻此言顾谨安微微挑眉,本以为是纯粹上门挨打的,没想到还有这样的野心。
不过题海战术这种东西告知了他们也没事儿,毕竟也不是所有人都有他们山长这本事,能找来大启自建朝至今的所有试题,至于自己出题,各书院的先生一直都有这个习惯的,只是没有他们松山书院的这么频繁及大规模。
退一万步讲,前世他所在的世界那个学校没有采取题海战术这个方式用来提高学生考试成绩的,但学校和学校之间就是不同,老师和老师的理念和水平也是各有千秋,学生的素质更是千差万别,要是一个题海战术就能解决掉上述的种种问题,那么大学也就没有顶尖和普通之分了。
无论采取哪种学习方式,想把学问做好,最终还是要看学习的个人的。
松山书院的学生或许不是个顶个聪明的,但因沈俨收人时候的刻意挑选,哪怕奚泊舟他们那一批最爱玩的,也能认真完成先生们布置的所有功课,这一点在顾谨安看来,是十分难能可贵的。
松山书院近年来能有这多的提升,教学的改革和学生的品格都是缺一不可的,在这样的氛围影响下,待到六年学满,尽管不是人人都能考取功名,但也都能有所小成。
不过学满之后也不是人人都选择退学回家,也有如奚泊舟此类超级留级生的存在。
本来考取秀才之后,他就可以前往官学就读了,但依旧选择留在松山书院继续就读,除了两翰林多举人坐镇的师资力量要比官学强大之外,还因如今大启文风鼎盛,哪怕朝廷一再扩大官学的面积,也无法满足各州府日益壮大的秀才队伍入学需求,所以衍生出了这种仅在官学保留生员身份,自己向外寻找书院就读的方式,大启各地书院林立,就是因为需求不断增长。
虽然给了更多人就读的机会,但顾谨安对无管制的私学林立是持保留意见的。
不过眼下他只是一个连最基本秀才功名都没有的人,人微言轻考虑再多也没用,还是好好招待眼前这些不辞辛苦远道而来的人。
见各书院代表都已就位,笔墨纸砚也都完全安排好了,他也施施然上前,只是提起笔来,又再次同所有下场参与文斗的人确定比试题目,“是以嫦娥有没有偷药为题做文章吧?”
“是做赋。”
对面诸人没有言语,回答他的是最初促成此场面的奚泊舟。
“如今大考都以八股取士,在场诸位都是意在科举之人,眼看翻过年又是大比之年了,怎么能把时间浪费在赋上,要我说,要写还是写八股,既能论述文点,还能练习文体,文会同时还能兼顾科举,实乃一举三得,诸位以为呢?”
顾谨安说的落落大方,一副全心全意为所有人考虑的样子,但松山书院知情人都知道,这位是押韵苦手,赋是有韵文体,以四、六为句,注重文采、韵律和辞藻的修饰,刚好三者他后两者都较为质朴,写出来不能说不好,但缺乏让人一眼惊艳的感觉,在文斗中自然吃亏。
但八股不同,八股无韵,结构固定讲究对仗,其中包含的破题、承题、起讲等八个部分,正是顾谨安信手拈来就能洋洋洒洒大做文章的文体,加之其为考试文体,今上选士不爱辞藻瑰丽,更注重字里行间的脚踏实地,所以八股样式也有了新的革新,正好完全革在了他的优点上。①
当质朴变成主流,华丽就很容易落了下乘。
世人对八股文的评定,向来是跟着上面口味走的。
虽然八股是每个读书人都苦练的文体,但选择这个作为文会的比试的文体,松山众人还是觉得顾谨安一如既往的在刷新他们对其脸皮认知的最低限。
“可行。”
偏偏其他三个书院吃了他这么多排头,在他明确提出要改文体比试时居然想都不想就同意了,就连那个心眼子明显比其他人多的纪琛,也仅仅迟疑了一瞬,也随大流同意了。
不是,真的不再多考虑一下嘛,这样搞得他们很心虚啊。
松山书院众人心底的嘶吼其余人自然是听不到,论题和文体定下,所有人都在开始沉思动笔了。
一炷香时间写七百字的文章,最终放在一起由诸人评定,时间不算紧张,但若要写出让人拍案叫绝的文章来就不那么够了,若不紧着点,文章写得再好却没有完成,也是废稿一篇。
看着凝眉沉思,不时写上一两句,心无旁骛的众人,松山书院余下的人并没有再继续围拢在顾谨安身旁,而是齐齐的向后退了数步,看似给他留足空间,实则他们当心其他三个书院的人在知道连他们书院举人的文章都由他在协助山长和陆先生指点后,会指着他们的鼻子骂无耻。
唾沫让顾谨安这个始作俑者接就好了,他们就不赶这个热闹。
他们统统没有察觉,因为顾谨安往日在书院中的种种操作,他们已不自觉将他同沈俨、陆熠这两位进士出身又进过翰林院的人放在了同一水平线上。
以这样高的水平来面对只是举人甚至许多连举人都不是只有秀才功名的人,确实有以大欺小之嫌了。
全然忘记了顾谨安还连秀才都不是。
作者有话说:文中①对于赋和八股文文体的描写,来自于百度百科相关注释。
第 109 章 既雕既琢,复归于朴……
顾景隆和顾承昂也是在这时悄然走过来一一查看众人所写之文的, 一点都不在意创作途中被人窥视者的烦躁,把自己的身份优势利用得淋漓尽致,一轮下来收获了许多敢怒不敢言的憋屈目光, 唯有在顾谨安那里碰了壁。
“两位要不让拿上笔墨纸砚也写一篇?尤其是世子您,刚好让我等见识一下经过京城大儒教导过的文章, 说不定会让我等从中有所启发,这样明年的恒州府多几个举人,您和王爷也面上有光不是。”
“王爷脸上有光和我有什么关系,我说我是世子了吗?”顾承昂本来就对顾谨安没有好脸色, 看到这些之乎者也更头疼,让他写文章可以说比让他穿着铁甲绕校场跑二十圈都难,如今听对方这样提议,直接认定他在阴阳怪气,毕竟顾良廷和他多有来信他是知道的, 他就不信对方不知道自己在学文这一途上前景不甚明朗。
顾谨安要是知道他此刻所想,只怕要为他大伯喊一声冤枉,书信往来是有,但大多都是些京城风物和关切之语, 唯一和顾承昂有关联的还是从他那里薅皇孙师出的题目,关于顾承昂的学习情况那是一字未提。
除了身为人臣的忠诚,大概还有徒丑不外扬的意思吧, 尤其是面对天资聪慧的小侄子, 更是要把丑徒弟藏得严严实实的,这种心情顾谨安懂,他时常也想把松山书院的某些人藏起来。
如终于发现这么半天只上了两个菜其中还有一个糕点的奚泊舟,正气势汹汹的去找窝在角落里的小道士麻烦呢。
冤大头莫过于此,说了这么多话又受到直面顾承昂的心理创伤, 他感觉刚刚那叠广寒糕白吃了。
要他说吃什么广寒糕,还连累他要出来动脑子费指头,这种天气场合就该摆上小烤炉,再往上放各种各色小串,边烤边吃边磨嘴皮子。
可惜这个小小的愿望从沈微在时到如今,他大小也参加过三四个文会,都没人能够满足他,因此他在文会上向来一字不发,也是三书院如今来的人没有和沈微聚的有重复,不然一定能认出他是跟在沈微后面混饭吃的“小哑巴”。
要他说还是这附近的人不如他们云水镇附近的有品味,就连观中厨房的大师傅,他免费捧着秘方上门只为以后能无限吃串,结果被他个不识货的追着用铁勺打了出去。
食谱上有荤腥怎么了,他早打听过了,云遮观道士修正一派的,偏学着全真派戒荤食素,搞得来往香客也只能吃素,当然菜单上出现牛肉是他考虑不周,毕竟他前世是一个用心学习马列无宗教信仰的纯洁大学生,哪里会知道他们禁吃牛肉。
再加上大启禁止杀牛,想吃牛肉除了有钱还得碰运气,得着自然死亡或意外死亡的,自己杀重则杀头轻则充军,所以他到这里十五年了,只吃过一次牛肉还是陆熠花重金买来的摔死小牛,自此勾起馋虫念念不忘,可惜没再遇到第二头,原以为云遮观在附近家大业大,来往香客颇多应该会有途径,没想到人家不能吃。
回去他愣是自己默背十遍《道德经》,用来赎唐突人家道长的罪过,可惜云遮观厨房还是将他列进了禁止入内的黑名单,大有怕他往锅里丢牛肉的架势。
牛肉多难得啊他自己留着吃都没有,哪里还会大公无私的往别人锅里丢,就是想太多。
“那这位公子,您是不是想连同你身边的那位小弟弟,一起参与到我们的比试中来,让我们见识一下京城大儒教导出的风采。”
面带微笑,再次提出询问的顾谨安换汤不换药,莫说顾承昂无语了,就连被他狂妄气
得不轻的其他人都有点不敢看他即将挨揍的场景。
虽然恒王世子是去京城读了几年书,但他们可都记得对方是在战场立过功的,顾谨安已经三番五次的挑衅于他了,气量再大也有忍不了的时候,到时一拳下来,可不得一个脑袋两个大。
那场面,有点血腥哦。
“滚,写你的。”
顾承昂捏了捏拳头,倒没有如其他人所想那般给这个得寸进尺的人一拳,倒是狠狠用力捏了一下他的肩膀,看其露出痛苦神色之后,方才解气的松开。
“你过分了。”
只是解气了没多久,就被不赞同看了自己一眼同时又担忧看向顾谨安的顾景隆一句话打落谷底,就是他是叔叔辈也得委屈的说一句,“你偏心。”
“他只是一介书生哪里受得住你的力道。”见顾谨安抚肩低头似乎疼得有些受不了,原本被他说偏心还有点小心虚的他也有了点微微的火气。他是受够了家中那些没办事只会吃干饭的宗亲了,好难得出了个还不错的,可别被顾承昂这没轻没重的捏坏了。
“你就偏心!”
顾承昂不开心,顾承昂要闹了,他把皇孙聪膝盖高拉拔到半大小子,结果对方往日在他耳边不停念叨多顾谨安的稀罕也就罢了,现在居然还当着他的面教训自己,这么多年的真心随流水啊。
“……我说你们两个,要加入就自己去拿笔墨纸砚,不加入就速速退到一旁不要影响我们比试,撒娇的话能留在只有两兄弟的时候说吗?”这一句又一句的“你偏心”,让原本想装一下柔弱膈应顾承昂的顾谨安都忍不了了。
“我们不是……”他就知道这小子有装的成分,他是用了点力,但远没有用他表现出那般疼痛的力。
“不是什么?不是兄弟?那这你得去和恒王殿下说他能赏你一顿竹笋炒肉,和我说没用的。”顾谨安简直看不懂这两人的关系了,明明一看就是兄弟的模样,偏又好又坏的,好得连体婴一样,坏得又不承认是兄弟。
要不是问了也是白问,他都想去信他大伯问问这小少年到底何方神圣生的,怎么让顾承昂都这样又爱又怕。
“你再乱讲,敲碎你的牙齿!”顾承昂恶狠狠的威胁,只是这威胁落在众人的眼中,没太大的威慑力,他们总算是明白顾谨安怎么敢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捋虎须了,毕竟刚刚他说恒王赏赐的那句话时,他们已经在纠结自己该不该上前拉着不要让他被打死,但恒王世子到目前来对他说得最严重的话,也不过是敲碎他的牙齿,连拔舌头这样的重话都不说的,偏顾谨安还煞有其事的回了一句,“那你包我一辈子的粥饭没肉不喝。”
世子也仅仅是又捏了两把拳头,到底挥到他脸上。
看来这两人的关系看来匪浅啊,本来卯着股劲儿想要狠压他一下在世子面前露露脸众人都有些踌躇起来,尤其是纪琛,他现在都有点后悔同意钱来鑫的邀请了,但后悔也没用,人人都说他是为钱折腰,只有他自己知道受过钱家的多大恩惠。
若不是钱来鑫母亲当年的一念成仁,就根本不会有他的今天。
所以……
侧头看禹然唐峻写得那叫一个心无旁骛,他咬咬牙,到底没如纠结的那般放水,其余人见三位领头羊埋头写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当即也收起了小心思,认认真真的写了起来,所有人仿佛一下子进入了文圣附体的状态,下笔流畅得不得了,一下子把还有精神和人斗嘴的顾谨安显得特别突兀没本事。
因为所有人都写了大半张纸他还停留在开头阶段,而桌上的香已燃过三分之一。
催促了小道士快点上菜的奚泊舟一回来就看到这种景象,两眼一黑只当顾谨安又犯病了,也顾不得一旁明显脸色不咋好的恒王世子和小王子,只祖宗少爷的喊了顾谨安几句,让他不要摆烂快点写,直言了自己点的都是他最喜欢吃的,不写完不给吃。
“聒噪。”
话未说完就差点被顾谨安甩了一脸墨的他往后飞退,侥幸逃过一劫的他看着在雪地上迅速蔓延开的墨迹小声嘟囔,“嫌我聒噪你倒是快点写啊,要输了松山书院头牌的脸往哪搁。”
有些后悔自己刚刚加价给他弄好吃的了,这要真输了,松山书院的名声暂且不论,一想到钱来鑫嘚瑟的模样呕也得给他呕死了,还有山长真的不会追杀他吗?
毕竟这文会是他私自赌上书院的名誉组织的。
也不知道是他的催促还是食物诱惑起了作用,在险些甩他一身墨后,顾谨安下笔如有神起来,因为恒王世子的靠近都被他怼了,也没再有人敢靠近细看,但端看很快就超出其他人大部分的书写痕迹,也知道他快完成了。
而这时的香,才刚燃过三分之二。
他的突然提速,让此前还有迟疑要不要略微放水的人也瞬间紧迫起来,但文章这种东西,本就是妙手偶得,越着急越写不出的道理大家都心知肚明,但除了禹然、级琛和唐峻三个取得举人功名的人,就连考试经验最老道的陈子默,都写得有点飘了。
香尽撂笔,顾谨安早在一旁又吃了一块糕点,写好的文章大咧咧铺陈在桌面上,由恒王世子带头,其余没参赛的人也一窝蜂的围上去,要不是顾景隆对着看不到人影的围墙打了个手势,这些人差点就要被利箭串成一串了。
但他们此刻没有空隙来感知危险的气息,全都沉浸在由顾谨安创造的文字世界中,就连一向最讨厌之乎者也的顾承昂,也能看出这是一篇不可多得的佳作,而且古来文学中讨论了那么多次嫦娥到底后不后悔偷灵药,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对嫦娥偷药行为做正向肯定的说法,关键说得还都挺有道理,起码他快被说服了,也意识到过往文章诗词中似乎有意无意的忽略掉了逢蒙这个人物,但这偷不偷药的最终怎么又绕到谈论大启的整体情况上来。
看文中从教育、律法、经济、民生等方面逐一阐述了导致这一事项产生的原因及遇上该如何处理,不可挽回时又要怎样教化生民,用词质朴但不低级,行文流畅直扣主题,整篇文章看下来没有过多堆砌的华丽辞藻,但站在一个对皇上有了点小小了解的角度来看,这是他老人家想要的“既雕既琢,复归于朴”,而且还没有寻常文人多少都带着点儿的夸夸其谈,他文中所提到的任何方法,都可以随时付诸实践。
陛下这些年来一再强调科举取士不能太注重文风华丽,甚至接连钦点了两位文风相对朴拙但言之有物者为状元,足见他对这样人才的急切需求。
他敢肯定,若是让他看到这篇文章,顾谨安原本就在他那里留了些许痕迹的名字会直接清晰起来,若来日到了殿试之上他依然能如此时一样稳定发挥,哪怕陛下顾忌他的身份不赐一甲,那么二甲的传胪也定少不了他的。
多新鲜,宗亲之身参与科举不说,还有可能考到那么高的名次,搞得他都很是有几分期待了。
他这边感慨,顾景隆则是完全沉浸在他描述的各类方法中,与顾承昂不同,虽然他们日常受先生的教导是一样的,但他比他却多了一条为君者的教导,自幼就跟在皇爷爷和父王身前议政的他,自然知道这篇文章的含金量有多高,以至于其他人等待品评的文章,他扫一眼都觉得食之无味。
不是没有写的好的,禹然、唐峻和纪琛所写都是他平日里看了会称赞的好文章,但此刻和顾谨安的摆在一起,黯然失色。
第 110 章 糟老道士打得好算盘
就这样, 在一阵吸气声中,此试的魁首落到了顾谨安的头上,对于恒王府两位及众人“啧啧”称赞的文章, 参与比试之人自然不服,只是凑过来看过后, 又尽皆沉默
了。
钱来鑫也凑了过来,本来他不服的,毕竟纪琛可是他花大价钱请来,但看完之后, 再昧着良性他也说不出此文比纪琛写的差,只能说纪琛写得好,顾谨安却更好。
这种内容的八股,他也是第一次见,文笔好坏先不提, 但一定是极度符合上意的,阅卷的考官只要不是个傻的,就不可能让这样的文章落到下乘去,而且好文也是跳不过文笔好坏的, 但凡文笔差一点,都不会让众人这么哑口无言。
大巧若拙,至巧归于朴。①
这还是他用时不到一炷香写出来的, 要是能给他如同考试那样长的时间思考润色, 不敢想象最终呈现出来的是什么样的佳作。
来年大比有这样的一位劲敌在,无论他最终能否通过殿试那一道坎,但在糊名考的乡试乃至会试之中,他们给自己评估的名次又要往后挪一挪了。
“哈哈,金鑫鑫, 服不服?”
众人沉浸在这一篇文中半晌无人言语时,第一个跳出来狂笑的是奚泊舟,要不是顾谨安躲得快,差点就要被他抱住头嘬两口了,当然这是夸张形容,毕竟再怎么不羁也还记得自己是读书人,身旁尽是同道之人,哪里能做出如此癫狂之举,但想把顾谨安举起来转两圈,他还是十分想的,可惜这些年来不止他对对方多有了解,对方对他也了解到足以精准所有预判,他才刚狂笑着跳起来,顾谨安一个退后就闪身到了顾承昂的身后,让他措手不及直面恒王世子那张乌漆嘛黑的脸。
世界一片死寂他心如死灰,好在钱来鑫及时出声拯救了他,他决定下次遇到少嘲讽他一点儿,今天嘛,爽了再说。
“不是!大家都输了你凭什么就问我服不服?”
不是,老弟,这种事炮轰到你你就安静忍下不行吗?偏要拉着所有人一起示众,以后还能不能处了。
唐峻和陈子默俱先惊呆了的看了他一眼,随后又十分默契的向旁边挪了两步选择离他远一点,这下在场抬不起头来人变成了明德书院一众。
这种明摆着的挑衅,有什么回答的必要,若不是钱家是他们书院最大的支持者,他们都要骂出口了。
好好的在家岁月静好装作没松山书院不行吗?就为了他的个人恩怨拖上他们前来丢人,本来他们书院在三大书院里就不行的,也就是纪琛的到来给了他勇气。
现在好了,名列恒州府乡试第六有“亚魁”之称的纪琛输给了一个连秀才都不是的人,不止“亚魁”,名列第五的“经魁”也一败涂地,没看到禹然现在都还眼不错的盯着顾谨安文章研究,文外的纷扰世界他毫不在意。
“就问你就问你,服不服服不服!”
就担心他这话一出奚泊舟连带上他们也奚落一阵的众人见他只盯住钱来鑫一人,都忍不住松了口气同时觉得他是个好人,随即想起出现如今这个局面,似乎就是对方一力提议顾谨安单挑他们导致的,观感又复杂了起来,像误吞了苍蝇一样难受。
呀!这文会继续不下去一点点,他们现在就想回家。
能不能来个契机让他们能提前结束这一场煎熬。
“不服!有种我们再比过!”
钱来鑫你怎么还不消停,走不了我们和和气气的赏赏景论论道不好吗?比什么比,没记错的话,名列第三的“经魁”也是出自松山书院的,他似乎没有出手,只是一瞬间记忆好像出现混乱,想不得他叫什么名字了,不过好在“解元”和“亚元”一出自官学一出自恒州城有名的大书院,不然更惨了。
“好啊,你是要和我们这位名列第三的“经魁”比,还是和我们这位举人比,提醒一下在前十之列哦,有或者一样降低难度,再继续同我们这位没有取得任何功名的顾小弟比,我们统统接受的。”
果然,奚泊舟一开口,他们的眼皮就狂跳不止,一副三种方式任君选择的模样,其实每一个都是硬茬子,尤其那位没取得任何功名的顾小弟,是疯了才会第二次去自取其辱。不过第三名居然是那位金、啊呸!章浩兄啊。还有那位名列前十的举人,可不就是和他和顾谨安一同晚到的庄逸,这人他们听过,恒州府最大商人的儿子,能和他两人好得同进同出说明性格也相差不多。
能考这么靠前有脸皮厚的原因吗?那他们以后也得练练自己的脸皮。
一向十分与人为善的庄逸风评就这样被害了。
若干年后,全国汇聚京城会试的举子们都发现,从恒州府尤其是靠近幽州那一片出来的人,都十分的不要脸,弄得他们都想上书朝廷用对方的脸直接去修城墙,说不定敌人的箭炮攻击到上面都能被挡回去。
这是后话,现在还没有练就一副金刚不坏脸皮的人正焦急等待着钱来鑫的回答,祈祷不要再拉他们下水了。
顾承昂则是和顾景隆对视一眼,久居京城的他们不知道,这方圆几家书院既然出了那么多举人,就在场的,前十就占了其四,看他们被顾谨安“打”得毫无还手之力,险些让他们产生了对方不过如此的感觉。
要知道因为皇上的高要求和举人就能选官的政策,近两科的考试难度相较以往是有提升的,虽然还没到会试的难度,但相差已经不多了。
只不过乡试取人的数量更多一点,但各州府名列前十者,都不是平庸之辈。
这地方别看偏,人杰地灵啊,回去得和父王/皇爷爷提上一嘴。
“我都不选,我选和你比!”
还好还好,没拉他们下水,不过两个同样名次不显的秀才比试,没什么看头啊。
“谁要看你我两人比,纯粹浪费时间,而且你掉车尾我在中游,你比不过的,回家再刻苦刻苦吧,争取明年你爹和我爹的聚会上,少给他丢几分脸。”奚泊舟对自我的认知很清晰,对钱来鑫的心理更是拿捏到极致,总知道从哪里入手能让他的憋屈达到最大值。
难怪对方花钱找人也要让他好看。
看着红烧河豚一般模样的钱来鑫,顾谨安感慨的摇了摇脑袋。
就在这时,他看到十数名小道士们抬着数个他十分眼熟的东西进来,定睛一看,可不就是他前段日子给道观大厨看的烤架缩小版。
没有他当初为摆摊打造的那般高那般大,但放在地上四四方方的一张刚好可以让人围炉而坐,是他依照前世自助烧烤的模样绘制的,七八张往他们所在的地方一放,完全足够容纳他们所有人落座,院子足够宽阔,连他们现在书写的桌子都不必挪开。
噫!糟老道士前脚用铁勺把他敲击出门,后脚就私自打造出了这许多张的烧烤桌,最后还要他付钱吃串,太不要脸了!!
“这个就是你加价点的东西?”疑惑看向奚泊舟,要真是,什么文会先放一边,抄家伙砸了他们的厨房才是正事,有没有点知识产权意识。
就算没有知识产权意识也起码要点脸吧,道法自然就可以不要脸吗?不白送他吃两顿都说不过去还加价!
“不是啊,我加价点的都是你以往喜欢吃的,因为之前已经提交过菜谱突然加入给厨房多增加了工作量,所以才加价的。”
奚泊舟对这种桌子切个中心放置铁网的奇怪物件也很疑惑,尤其有两个个小道士还抬着烧得红彤彤的长条形炭盆,这啥呀?这不是他点的东西。
“所以你所言缺我不可的文会,在最开始的时候居然没点我喜欢吃的?”顾谨安暂放对烧烤桌的关注,控诉的看向明显说漏嘴的奚泊舟,兄弟情什么的就这么塑料吗?他在这里挨冻受饿又绞尽脑汁得到了什么?
“……我去问问这是什么东西,不是我点的他们怎么随意乱上。”
心虚逃避的奚泊舟快速去到两个刚把桌子放下的小道士身前,还特意选离顾谨安远远的,至于准备继续和他磨嘴皮的钱来鑫,谁有功夫理他,再送上门来无非是让他再爽一次,不堪一击的手下败将。
不过他问了小道士几句后脸上的心虚就变成了便秘,回到顾谨安身前,看他的眼神中满是奇怪,“他们
说这是厨师傅免费送你吃的,我们点的菜和他送的菜随后就到。”
“哦,那他还算懂事,只是就送这一顿可了不了。”顾谨安面无表情,谁让他今天送的,这么多人吃掉的可是他一年份的量,这样子的扯平他可不认。
“这什么东西?厨师傅为什么要送你?你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我明明觉得他一直对你多有忌惮的。”
一连三问道尽了奚泊舟的疑惑,刚刚被顾谨安鄙视的他重新鄙视回了顾谨安的身上。
到死谁对谁比较塑料,他和厨师傅关系好到可以免费送他这么多席面他不说,让他花十两银一个人还不止又加价的来置办席面,他们家是有钱但放着现成可以打折的方式不用是傻子。
顾谨安害他有违祖训!
“我和他什么关系?即将往债主和欠债者演变的关系,不要脸的他今天要是敢出现在这里,我一定掐着脖子让他给钱。”
顾谨安说这话的时候每个字几乎都是从牙缝挤出来的,奚泊舟对他突来的情绪摸头不捉脑,其余人也是一脸懵逼,就顾谨安他们接触这一会儿来看,到底怎么可以这样一脸愤愤的说出别人不要脸的话,让他们对这观中的厨师傅满满都是好奇啊。
而且这东西,靠幽州最近的智渊书院一行人觉得有些眼熟,又不确定。
倒是和他经常有“业务”往来的庄逸却一下明悟过来,“你是说这东西他是根据你的图纸打造的,然后没给你钱?”
见顾谨安沉重点头后,他给出了自己的评价,“那是挺不要脸的。”
什么图纸?顾谨安还会画画,还让不让人活了!所以到底是谁在传顾氏一族除了皇室嫡脉不是武夫就是废物的,骗得人好惨!
见识过对方文章的他们理所当然以为他的画技和文采一样斐然,心中哀嚎不止,殊不知和字一样,顾谨安的画技遭遇了他爹和陆熠的全方位打击,平时画个对大启而言新奇的图纸图解换点小钱还行,但若真要靠画让人欣赏养家,那是万万行不通的水平。
“无量天尊,顾施主可不能妄言,我们师傅说了这几桌送你就算两两扯平,算下来比奚居士置办的席面价格还高的,自从知道您上山,全观所有的道士除了观主都加入了为您备菜的行列。”所以做人不能这样不知足的,穿串穿得手疼的小道士好不容易抢到这个可以缓缓手指的苦力活,闻顾谨安这样说直接两眼含泪。
“那你们卖价听高端的,不过他想得美,等我空下来还要去找他呢。”
果然,糟老道士打得好算盘,这定价贵到虎子们听到也得高喊三声“奸商”,要知道这个称呼曾经可是属于他的。
作者有话说:文中①引用自《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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