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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魄宗室子的科举日常》百合耽美小说_棠落辞

    第 91 章 山长聊斋风的院子


    和父亲的再度相逢, 顾谨安喜提一个拥抱一顿打,还是下死手那种,以至于他一路跟去吃席的路上, 时不时都要揉一下屁股。


    惹得还在金鸡独立的一群人不住伸头看,顾谨安只当他们好奇老爹, 一点不往自己奇怪动作上带。


    待他和父亲走远,后面伸头缩脑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嘿!看到了吗,祸害像是被揍了。”有人幸灾乐祸。


    “走起路来是有些奇怪,不过也不能断定他被揍了吧, 话说走在他前边那人是谁啊,乖乖,太好看了吧。”有人只看颜值。


    “丁先生要走,不会是沈山长新找来的先生吧。”也有人时刻记挂着书院的发展。


    “你们全瞎了吗,他和前面那人明显是父子。”垮着个脸, 难得偷懒几天被逮个正着也来金鸡独立的奚泊舟无语至极,都什么眼神,长得都快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居然还在这里胡乱猜测一大通。


    不过顾谨安家的人都长这么好的吗, 就不知有没有姑姑姐姐之类的,他爹近来多有书信提及他的终身大事,要是顾谨安家有合适的, 他觉得就很不错。


    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还不错的奚泊舟“嘿嘿”一笑, 让原本因他一句话挑起的父子关系猜测的场面为之一肃,所有人都略带惊恐的看着自己班不知道哪里又抽风的老大。


    “嗯哼!各位,我说差不多得了,孙先生不在,我念在同窗一场的份上松懈些, 你们也得给点面子吧,不然以后他都亲自来守着,吃得消吗?”


    再次被孙先生抓壮丁的庄逸本不打算管他们,毕竟他自己也好奇得紧,只是听这些人越说越离谱,奚泊舟更是奇怪得要死,赶紧出言打断他们的继续讨论。


    当即翛然庄兄喊成一片,好话说尽就为嘱咐他不要到孙先生面前乱说。


    对此类话庄逸全盘接受却笑而不语,近日来因多次替孙先生代守罚站


    背书事宜,他同丁班大多数人的关系都有很大程度上的改善,再加上和顾谨安同住一屋的加持,虽然不知道他们一直讨厌顾谨安为何又偏偏看重自己这个同住一屋的身份,反正过了最开始的排异期,只要在顾谨安看不到的地方,这些人恨不得把自己贴在他耳朵上,他素来爱交朋友,出手又散漫,半个多月下来,还真在班里闯出了点名头。


    日常打探出题情况不说,居然连人小孩睡觉打不打呼噜都要问,甚至高价求购其有可能尿床的床单。


    对以上各种癫狂行为,他都是已读不回,先不说他本就是一个嘴巴很严的人,关键是上面这些问题提到的事儿顾谨安也没有过啊,最近他被陆先生盯得半点空闲时间的都没有,日日早出晚归不披星也戴月了,一天到晚除了在书堂里能和他说上两句话,其余时间皆见不到他的身影,哦,就他现在站的这个位置远远望去,可以看到他隔窗完全不是开心的模样,这也是每天到这里罚站人员的一大乐趣。


    还有就是每天早上起床他都还在沉睡,要不然真以为被陆先生直接扣留了。


    天才都被老师如此鞭策,搞得他也不敢松懈,就连替孙先生看守时,也都带着书本狂背,力求下一次的季考能够升到甲班,这样也能好好感受一下盛名糊了他爹眼自愿掏出大笔钱财支援书院教学计划的探花郎教导。


    不过眼下他最不解的还是两件事,一是陆先生宴请一下远道而来的弟子父亲情有可原,但怎么把书院里的老师也完全请过去了,不是吃不吃饭的问题,而且此举不妥;二是不久前看到的沈微,因此前给他送邸报的人去了别处,所以这次他没有那么快拿到府试的最终成绩,虽然算算时间也差不多,可对方出现在这里会不会早了点,再者,他来这里做什么?


    沈俨?沈微?


    他总觉得这两人有点关系,但具体什么关系,他又不敢乱想,毕竟沈山长丧妻多年未续弦,无儿无女,更有传闻说文娘子原是他妻族挑选给他的做续弦的人,只是不知最后为什么没成。


    这个隐秘得来的消息他并没有和顾谨安分享,除了消息本身的性质不好和小孩子开口外,还因为不久前两人夜话时顾谨安才神神秘秘的和他说了文娘子同陆先生之间气氛有些奇怪,尽管他觉得两人是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但小孩都能把这个当做小秘密分享给他,他也不好换个人选去打破他的猜想。


    而且据他多日观察下来,无论是沈山长还是陆先生,和那位文娘子都正常得不得了,没影儿的事儿本也不该到处传播,就是三者都不知道他的好心,不然这每日的伙食,就该如顾谨安那般吃上小灶。


    也不是饭堂真就吃得很差,荤素搭配其实还挺不错,食材也新鲜,但不知为什么,所有东西经大锅烹制之后色香味就全变了,绿菜蔫黄,肉菜无味,让他向来吃惯好东西的味蕾,有些品鉴不了。


    离群索居就这点不好,揣着银子都难吃上口合口味的,这种感慨在每次送别顾谨安颠颠儿跑去陆先生屋中吃小灶到达巅峰。


    所以他虽拿顾谨安当真朋友,却又因他的特殊性时常与其他人产生共鸣。


    或许这也是他在班里人缘越来越好的原因之一吧。


    就不知道今夜还能不能等到他了,也想知道府试最终的成绩呢。


    顾谨安揉着屁股随他爹一路曲折来到陆熠置宴摆酒的地方时,当场就愣住了,他日日往着先生们的居所跑,自然知道这一座门前草木及腰深的院子是何处的,原是沈俨和他夫人住的内宅,后面先夫人去世,沈俨就搬到了现在所住的地方和众先生同居一院。


    一直以为这座院落荒芜的他溜达完书院的每一个角落,也没想着往这边走走,一是害怕房屋年久失修,二是恐惧蛇虫鼠蚁。小松山离城太远又是沈俨私人所有,生态比隔壁的云遮山都要好,无人伐木林高草盛,前几天还有一条小蛇偷溜进学生住的院子荡秋千,雄黄撒得如今进去都还有一股蒜味,就是热衷院中最热衷仪表的学生,这几日来都是蒜香蒜香的,全因染了雄黄的味道。


    但没办法,当蒜香鸡翅怎么也比和蛇睡一个被窝来得好一点。


    说到蒜香鸡翅,他有点馋烧烤了,陆师也是的,他爹来了这么大的事情都不给他通个气,不然他提前预备一点腌料让他们尝尝大启第一美味的烧烤多好啊。


    就这样浮想联翩中,他跟随他爹的步伐,沿着草木中央一条几乎看不清的小路步入庭院,一进去,眼睛“噌”的一下就亮了。


    这院内和院外,还真是完全不同的两种风格,若不是沈俨年纪大还是个男的,里面坐的还全是老头,他险些要怀疑对方是什么隐居深山的妖怪,才喜欢制造这种很有聊斋风的院子。


    外面草木凄凄,院中灯水交错,一进门就是一道曲折的廊桥蜿蜒在不知从哪里引水聚成的池塘上,池中花叶纵横穿插,池上廊桥四通八达,刚好每一头都能步入对应着的一座玲珑屋舍,最中心的地带却是一座完全由竹子搭建而成的水榭,四面无窗无门,只悬挂配色清雅的苇席,此刻正用竹撑高高撑起,清晰可见里面摆满菜肴的圆桌上已团团坐满了人,唯一空出来在陆熠右手边的位置不用想也知道是给他爹留的。


    厉害了老顾,把沈山长都挤到左边的位置上了去了。


    不过眼下这坐局一看就是大人局,没有他的位置,沈微也不在这里,这就有点尴尬了,本以为来吃饭能遇上他呢,都怪他爹,久别重逢都不让他们这对好朋友好好交流一下。


    这饭他蹭定了!


    抬眼愤愤的看了一眼他爹的后背,对方却像脑后长眼一样回头瞪了他一眼,这一眼他可太熟了,无非是警告他安分点不要惹事。


    顾谨安怂怂肩,表示这要看菜色的合胃口程度来定,菜好吃了他就没嘴惹事,菜不合胃口的话,大把的时间不就要靠聊天来消磨吗?正好他自上次丁先生请辞的集会之后,就没遇到过先生们坐这么整齐的时候。


    可惜少了丁先生,他得官消息传遍书院的时候,就已收拾了个人的物品离开了,如今丙班的课业是由乙班的两位先生交替协助字勤开展的,对方延续了丁先生在时的跳台阶惩罚,还从孙先生那里吸取经验,让他们边跳边背书,他自己也不怕累一路跟着,谁没用心就罚回原点重新来过,这样反复几次,以前还看不起他下仆出身的人遇到他除了想躲还多了尊敬。


    因为他和其他先生不同,不是自己班的人他也很有精神“指导”,就是顾谨安,在路上偶遇时也被他抓过几个不大不小的错处惩罚,惩罚倒也不重,在限定时间内背出他随机抽查的内容即可,对顾谨安来说不难,就是烦,于现在的他而言纯粹浪费时间,好几次差点没赶上小灶。


    也难怪之前学生们对其多有微词,还真不只是出身上的问题,这位字先生,花孔雀一样的四处炫耀,真的不太适合教学,难怪他学问不差,又一直在山长跟前做事,山长却一直没有提他当老师的打算,要不是此次朝廷改革来得突然,丁先生更是去意已决,都没有他开坛授课的一天。


    于学习本就不好的人来说就是噩梦了,前几天顾谨安偶然经过偏僻小道时还听到有人在悄摸着集学生们准备去找山长“弹劾”他,觉得从外面再找一位哪怕学问不如他的先生来,也比字勤要好。


    对此顾谨安不予置评,不过他总觉得字勤再这么高压教学下去,沈俨会直接让他继续回去整理素材的。


    就是今夜这样众先生齐聚的时刻,都没看到他的身影。


    悄悄的数了数人数,顾谨安又觉得不对劲,怎么数都多了一人,定睛一看,坐在正好被苇席遮了点一角视线的人,不是丁先生还是谁?


    居然还没走?!


    倒是让他有些吃惊了,传闻朝廷任命来得颇急,虽然没给他知县的位


    置,但县丞也算是一县的主官了,尤其是在完全靠军队压制没有太多文化人的巴音,可想而知多缺一个人去主持大局。


    南安府与恒州府一南一北隔着千山万水,道阻且长,再耽搁些时日南方进入雨季陆就更难走了。


    “你小子,又在打什么坏主意,我告诉你,别作怪,不然你现在就原路返回。”


    见他突然两眼放空,原本就因他对自己的警告不甚放在心上有心敲打一下他的顾良远忍不住,终于屈起手指对着他的脑袋微微用力一敲,顾谨安想得入迷一个不察,没忍住痛呼出声,成功引起了水榭中正团团坐的所有人注意。


    陆熠一抬眼就看到顾良远的身影,起身引了出来,其余人见他起身,也纷纷起身跟随,只是除了水榭才看到他旁边还跟着一个顾谨安,淡定如陆熠,也忍不住脸露错愕。


    “你不是吃过了吗?怎么又跟来了?”


    第 92 章 安哥儿,我没娘了。……


    顾谨安闻言差点没忍住翻他一个白眼, 好在他还记得当下是一个什么样的场合。


    且不说他对陆熠不敢太过冒犯,更不说如今书院先生俱在,一个总板着脸的伍先生他就有些畏惧了, 加上还有有些严肃看着他的常彦及转身和众人见礼都不忘用袖子甩他脸提醒的老爹,他敢肯定, 他今夜敢在此刻撅蹄子,往后几天的日子就难过了。


    所以只敢小声辩解自己思念父亲不想分开,一句话说得包括沈俨在内的所有先生一脸理解,而他爹、常彦和陆熠三人则是有些一言难尽的对望一眼, 很明显不信。


    顾谨安才管他们信不信,本来就是周全他们三人面子的浮夸之语,其他人信了让他就坐就行。


    “这样啊,小孩子乍然离家,再见父母舍不得是人之常情。”


    “正是如此。”


    听听, 山长和先生们都信了。


    顾谨安得意的在心底比了个耶。


    可惜他没高兴太久,沈俨就继续发话了,“不过我们今晚同你父亲和常先生有要事相商,不便留你在席上, 你到那间屋中去找我堂弟吧。”


    什么事儿是他听不得的,总不能想聘他爹做先生吧?


    顾谨安惊恐一睁眼,连他后半句话都没听清, “山长, 我父亲学问一般,可不适合做、呜呜呜!”


    话未说完,就他爹一把捂了嘴巴,“沈山长让你去找沈微玩呢,不想去是累了吗?要不你还是回去继续做你的功课吧。犬子总是过于活泼, 还请各位先生多担待。”


    顾良远捂着他的嘴,一边抱歉的对着沈俨等人微笑。


    这段时日以来,众人大概也摸清了顾谨安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对顾良远是又羡慕又可怜,自然不会因此事对他产生什么不好的观感,当即打着哈哈,就把这事揭过了。


    就这样稀里糊涂中,顾谨安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文娘子提溜到据说是山长堂弟住的门前,疑惑回望热闹非常的水榭时,脑中回响的是他爹对他最后的交待。


    悄摸的刚好让他一个人听到的交待。


    “你少问些有的没的。”


    什么叫有的没的,他要问的东西可多了,就说沈一的突然出现很可疑,而且更可疑的是还住在沈俨这座许久未有人居住的内宅里,等等,刚刚沈山长似乎提了一嘴堂弟,不会就是沈一吧?


    沈俨?沈微!


    字辈都是一致的,那沈俨口中的堂弟必定就是他了,没想到哇,这世上还有和他一样辈分大的人,要不说他俩天生就该是好朋友!


    不过……


    目光移向再怎么也不能出现在这里的文娘子,“娘子,你这是?”


    “你爹不是和你说,不该问的别问!”


    文娘子看都不看他一眼,按着脖颈就把他直接推进门,还在等着八卦的顾谨安一时不防,踉跄着险些扑到地上。


    我爹让我别问的是沈一又不是你!


    回头的刹那似乎还看到文娘子拍了拍手,像是刚摸了什么脏东西一样,这都不是最尴尬的,最尴尬的是借着院中的灯火,他看到原本安静躺在床上的人一跟头坐了起来。


    “谁?!”


    兄弟,今天这事儿能教你个乖,以后睡觉都得锁门,因为你永远不知道怪阿姨会往你房间里丢什么东西。


    “我啊,没事,你继续睡吧。”


    从朦胧的声音中听出对方真的是在睡觉的顾谨安有些可怜自家兄弟,一边应了声一边轻轻替他关上门,关门的瞬间还看到文娘子沿着另一条廊桥进了隔壁的屋舍。


    原来她真的就住在这里啊!


    哇哦,瞬间感觉书院好有趣,脑补了一出好戏的顾谨安有点舍不得的将头缩回去了,直到身后有疑惑的声音响起。


    “你在这里干什么?”


    沈微是真的很困,不然也一会一到屋里沾床就睡,听到一声没事时就又躺了回去,只是倒下的瞬间完全清醒了。


    他似乎听到的是顾谨安的声音。


    睁眼循着光一看,把头从门缝长长伸出去只留一个屁、股在屋内的不是顾谨安是谁。


    闭眼又睁开,很好,不是幻觉,认命的起身走了过去。


    只是对方不知道看什么看得正着迷,他在身后等了半天也不见他察觉到,无奈之下,只得出声询问。


    然后对方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跳了起来,“你怎么醒了?不继续睡了?”


    被扰睡眠又遭质问的沈微面对如此理直气壮的人,都难得出现一丝呆滞,指了指门又指了指他,“我怎么睡?”


    “嘿,不睡就不睡吧,刚好我俩聊会天。”摆摆手,示意这些不重要的顾谨安自顾自走到桌前,再次凭借屋外透来的微光和绝佳的视力找到了桌上的火折子把蜡烛点燃。


    烛光亮起的那刻,仍残留着些许惺忪的沈微眯了下眼睛,见他点了烛火就坐了下去,也不好再说自己还要继续休息之类的话,只得上前拿了外套,披上后与他一同坐到了桌边,细细看了一眼这位阔别两月有余的好朋友,沿途前往恒州城时他还担忧对方的伤势和心情,如今看来不仅大好还吃胖了点。


    略过身体的恢复能力不提,就这份万事不愁的心性,让他很是羡慕,要是他也能如此,是不是就没那么多糟心的事儿了。


    “你是饿了吗?我去外面给你端两盘菜来。”见他坐上都摆好畅谈姿势的顾谨安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他开口说话,疑惑抬眼就见他眼神目目大脑放空,顿时福至心灵就以为他饿了。


    毕竟一道前来的他爹已在屋外好酒好菜,他小伙伴倒头就睡肯定还饿着肚子。


    说干就干,正好他刚刚看到桌上有一道酥黄独和蜜炙鹌子都不错,正适合他们小孩子吃呢。


    他跟来本就是蹭口吃的,结果他爹不讲武德,任凭沈俨一句话就让他一路跋涉鸡飞蛋打。


    他想吃肉,油滋滋香喷喷的肉,这段时间陆熠不吃素了,但也没荤到哪里去,清清淡的连香味都少了不少,远没有刚刚那一桌来得冲击力强。


    沈微在这时发挥出了远超于平时的敏捷,方才把已经冲出门的人给拽了回来,不然他初来乍到,就得在所有先生跟前把脸丢光,本来就很麻烦别人了,再这样让人丢脸可不行。


    “拉我干什么,少点菜他们也可以少喝点,我这是为他们考虑。”顾谨安到底胳膊拧不过大腿,被他重新拖了回来,不满的嘟囔。


    “好了,咱就不要去打扰他们了,好久没见随意聊聊吧,你在书院里可还习惯?”


    顾谨安对肉的渴望他是看出来了,但相比让双方都丢脸的话,他还是觉得让他继续渴望着比较好,而且他也是真的没胃口。


    “习惯啊,我这人走到哪里都习惯,再说了,这话你不该问我,你该等到明天问问其他人习不习惯。”


    说到这,顾谨安忍不住偷笑。


    “怎么说?”一见他这个笑容就知道他多半没干好事的沈微迟疑了一下,还是选择把耳朵偷偷往他那边递了过去。


    听他叽叽咕咕的讲了一通自来书院后的“丰功伟绩”后,一时语结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他的这番作为,倒是对他口中的题卷很感兴趣,不过这以后有的是机会,他在这里怎么也得待上三年的时间,等母孝过了再说。


    想到这,不由又有些黯然,明明他回到恒州时娘亲气色尚可,府试之后却直转急下,全因他没考好受人言语刺激所致,若非顾谨耀闻得消息后送了棵好参来吊着,甚至都挺不到他院试结束。


    他娘一死,四处本就蠢蠢欲动的族人如蚂蟥跗骨般吸了过来,若不是沈


    俨的人来得及时,保不住祖宅事小,甚至连他娘亲都无法顺遂的入土为安。


    但即便如此,还是仅仅停灵一日就草草下葬了,他也听从沈俨之语来到了松山书院,暂避那些人的锋芒。


    他爹在时何人敢如此欺到眼前,现如今不过是看他们孤儿寡母没有倚仗罢了,哪怕他的秀才功名已是板上钉钉,也给不了那些人丝毫的震慑。


    也是,秀才算什么东西。


    忍不住勾唇冷笑,总有一日,他会握住让那些人闻之胆寒的权柄,像碾死蚂蚁一样碾死他们。


    “你就算不赞成我的方法也不用笑这么可怕吧,这书院里大多数学生又没有你的本事。”摸摸了被他这一笑激起来的鸡皮疙瘩,顾谨安为自己鸣不平,“再说了,我这法子可是受到诸位老师一致好评的。”


    “没说你法子不好,只是一想到我接下来也要做由你出的题就有些好笑。”


    顿了顿,沈微抑制住自己满腔的愤慨,顺着顾谨安话中的意思附和了一句。


    “行啊,正好你和山长是亲戚,那我也不吝啬,把他编绘的那套《大启科举历年真题汇总》给你观摩一下,顺便还可以看看我的读书心得。”


    “你读书还会写心得啊?”这人不是一向最爱同他炫耀自己背书又快又好的吗,对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此类言语从来都不屑一顾的。


    给了他个你懂什么的眼神后,顾谨安又悄默默的向他移了一下位置,虽然老爹让他不该问的别问,但从他刚刚观察可知,沈一其人是真的很不对劲,与分别前相比,多了一股别样阴郁的气质,本来就心思重,再没个人开导他不得憋出病来。


    “……怎么了?”看着他突然严肃靠近,大概知道被他看出端倪来的沈微有些紧张,随即又暗啐了自己一口有什么好紧张的。


    世人知道他的遭遇都只会同情,尤其是顾谨安这种对谁都心怀善念的天真性子,只是哪怕在沈俨面前也可以随时扯起来做大旗博取同情的事情,他居然有几分不知道该怎么同顾谨安说。


    “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儿了,和兄弟我说说,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呢,我的聪明比诸葛亮也只是略逊一筹,肯定能帮你解决的。”


    “你这话说的忒不害臊,诸葛丞相听到都能给你气活了。”


    “那感情好,万千君王梦寐以求的顶级名相都被我给念叨了出来,皇上好意思不封我个丞相干干吗?说说吧,遇到什么难事儿了,顾丞相亲自给你解决一下。”


    同他调笑了句,依旧没得到想要信息的顾谨安不放弃,但到底顾忌着他的心情,没有逼迫得太紧,要是沈微真不乐意说,也就罢了。


    “欠你的饼,这辈子都没法兑现了。”


    “什么饼?哦,你说的是当初打赌那个啊,那你不都把我的书包赢走了,哪里还欠我什么饼……!!”


    话到这里顾谨安才反应过来,原本没骨头似的坐姿也瞬间端正,紧盯着沈微看了几眼,才察觉自己一直觉得他今日有些奇怪的一个点是什么。


    对方披在身上那件素雅得过分的外袍,是一件用生麻布制成的“衰”,衣旁和下摆不缉边,是为“斩”,斩衰是“五服”中最重的丧服①,本来一眼就能区分的东西,是他从未见过才一时没认出来。


    倒是他爹交代他不要乱问的时候,是基于他已经看出对方服丧的前提。


    前一刻还拍着胸脯打包票的人,这一刻却连最基本的安慰之语都说不出来。


    不是,怎么就这样了呢?


    “安哥儿,我没娘了。”


    过了不知多久,他听到沈微一声呜咽。


    作者有话说:文中①参考斩衰词条释意。


    第 93 章 逝者已矣,来者可追……


    机械性轻拍着伏趴在桌子上无声哭泣之人的背脊, 顾谨安脑中一团乱麻,既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他,又不知要不要问一下事情的缘由。


    明明离别的时候都没听他说过母亲不好的事情, 怎会就如此突然。


    因为前世亲缘浅淡,他是最不会在这种事上安慰人的了, 最后还是选择听从他爹的嘱咐,闭嘴不语只安静陪伴。


    好在没过多久,沈微就自我调解好,用力在袖子上擦了擦眼泪直起头来。


    “让你见笑了。”


    “不见笑不见笑。”


    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谨安有些无措的摆摆手,但看着对方明显红肿起来的眼睛,他又觉得自己似乎该说点什么。


    于是文娘子提着饭篮到屋外正打算敲门的时候,就听到一个语带活泼的音调大声道,“逝者已矣, 来者可追,不如我们来做题吧!”


    “……”


    他这话说得掷地有声,不仅让当事人和较近的文娘子一下没反应过来,更让正好谈过一轮正事进入短暂沉默的水榭众人为之一愣, 随即一言难尽的看向陆熠及顾良远,碍于寡嫂新逝只未沾酒肉只陪坐一旁的沈俨嘴角抽抽,觉得该提醒陆熠多提点那小子的为人处世。


    以他得知的两人关系推断, 这话必定不是没心没肺, 反而极大可能是另一种的安慰,但安慰得未免太另类了点,他那堂弟小小年纪心比海深,一时想多了就不妙了


    “我……”沈俨边说边要起身,“去看看”三字都到嘴边了, 却被一旁伸出的手按住。


    “诸位且坐,容我离席片刻!”


    按住了沈俨的顾良远快步离席,边走还边卷袖子,让一旁险些被弟子语出惊人噎死的常彦也反应过来了,忙和众人道歉后跟了上去。


    孩子是该打,但在别人家里打不讲究,他去搭把手,一起提溜到门外荒草堆里打。


    可惜他们来到屋前时,住在沈俨家里的那位娘子已先一步进去了,碍于男女有别,他二人再气也只能驻步门口咳嗽一声示意顾谨安快点出来挨训。


    “顾先生,常先生,能否留谨安陪我一夜。”


    捂着肩上的疼痛,听着屋外的暗示,顾谨安觉得自己冤枉极了。


    忘记痛苦最切实可行的法子不就是玩命学习吗?当初他爸爸妈妈离婚时他也这样的。


    无父无母更需要自己快速的立起来,所以他到底有什么问题,被文娘子捏了肩膀不说,还被他爹和常彦追到门外。


    好在沈微不像他们那般是非不分,是完全能理解自己安危的人,还主动给自己解围,要是他不挽留自己今夜住在这里的话,屁股得成八瓣。


    听到沈微的话,顾良远将欲拒绝,却被随


    后而来的沈俨制止。


    还其一礼后,到底压下了收拾孩子的心思,而且听沈微的语气,也不像是恼的样子,既是同辈相交的朋友,就让他们自己去掰扯吧。


    横竖自己还在待上两日,明儿再教育他该怎么恰当说话也行。


    于是默默的将卷起的袖子又放了下去,三人谦让间,重回到被顾谨安一嗓子喊得暂停的席面上,赔罪插科自不必提,没多久,又开始继续了他们的诸事商讨。


    席散之后各自归屋,除了因别离在即的丁先生喝得酒酣耳热,意气四散,抱着刚刚一见如故,再见交心的常彦嚎个不停,让他以后一定要严格又仁和的对待自家学生。


    后者口中应承着,脑袋的筋却跳个不停,显然对醉鬼的忍耐度已经到了极致,顾良远在一旁极力想要搭把手,喝酒者却只把他当蚊子赶。


    送别了其他几位老师的沈俨携陆熠回来看到这一幕,急忙上前搭把手,就怕身强体壮的丁先生一个不留意,把清瘦干巴的常彦压坏。


    可明显低估了丁先生喝醉酒后的杀伤力,三人以两人为中心点围走着打了一套五禽戏,都没能把人从常彦身上扯下来。


    而丁先生除了抱着常彦哭那叫一个六亲不认,就连一向不敢胡乱唐突的陆熠,混乱中都挨了他两拳,也不知道酒醒后回想起来会不会呼一声“好值!”


    房中的三人早被屋外的热闹所吸引,顾谨安在看到陆熠挨了两下的时候,哪怕因为沈微母亲的事心情沉重也险些没喷出来,悄悄用衣袖掩了嘴,倒是一旁刚从悲伤情绪中缓解出来的沈微有意上前相助,见他动了顾谨安也急忙跟上,虽不知自己这小身板能帮上什么忙,但好歹也让他爹和老师们看到有这个心意。


    不然就他陆师那种当面不言语,过后寻个不仅找不到错处你还得感激他的缘由,又一大批难做完的功课下来,有时他真的很想抖露给那些天天说他出杀人题的人看看,到底什么才是杀人题。


    甲班都没有的特殊照顾,唯他一人独享。谁羡慕谁嫉妒,他完全毫无私心的可以分享。


    也就是够不到他那皇帝老哥哥的身边了,不然怎么也得交流一下学习经验,想必会有诸多的共通点。


    不过现下还是快去刷刷脸吧,丁老师马上都要走向超神了,只是他俩步履匆匆,紧赶慢赶,还是落后了有人的人一步,待他俩来到几位先生表演处时,丁先生已被文娘子按照洗过一次脸了,可惜他今晚喝得实在太多了,所以哪怕头在水里游了一下,也没清醒过来,一边喷水一边呜哩哇啦的哭喊着,具体喊啥,顾谨安听不清楚,就得的调子挺悲凉的。


    以至于文娘子按着对方准备进行第二次洗脸时,他火速别开脑袋不敢多看。


    “这人?是谁?”


    别开的方向好死不死,正好和他爹与常彦碰上了,相比于常彦小腿微抖但还算淡定的神色,他爹脸上的诧异可就真确多了,一接上他的目光,就悄摸靠近两步轻声问。


    “谁?”顾谨安真不是有意要捉弄他爹的,就是刚刚画面太有冲击力他一时也没反应过来,直到接受到他爹谴责的目光,他才恍若大悟,“哦!她啊,是我们、呜,呜呜!”


    不是您问的吗?怎么又给我把嘴捂上了。


    “低声些。”不要命了吗?


    亲娘啊,这彪悍的娘子他这辈子就没见过,就是以往在兰溪顾府中见过两个婆子掐腰互指着叫骂吐口水,也没今夜的杀气腾腾,臭小子是半点敬畏心都没有,以后可得提醒他对人家敬着点儿远着点儿,没事少来这边晃,毕竟看沈俨这个主人家都束手无策的样子,这娘子想必非常人。


    “哦,她是我们饭堂的文娘子,有什么好怕的。”听出他爹言语中的害怕,顾谨安压低声音鄙视他的同时,还不忘为过去经常以饭堂为挑事地的自己捏把汗,他就知道文娘子舞个勺舞个锅挺溜的,这也没啥,唯手熟尔嘛。


    却没想到她真的有把子狠力气在身上,就醉酒的丁先生,四个男人都没把他搞定,结果她一来,自己都没看清什么动作,丁先生已经和池子里锦鲤亲密接触一次了,如今显然有第二次接触的可能,沈俨已经忙上去劝阻了。


    他发誓,以后就是被人堵在小黑巷里,他也绝不去饭堂搞事了,吃饭的地方,还是让他纯粹一点,当然绝对不是他怕了文娘子的意思。


    只是……


    “丁先生怎么喝这么多?”平常看起来完全不是个放纵贪杯的人,相反还十分的注重养生,就他来的这短短时间内,不下于十次遇到他拽着孙先生探讨养生心得,这样人居然喝成这样,顾谨安相当不赞同的看了他爹一眼。


    给他的接风宴,他起码得负一半的责,另一半嘛,顾谨安就不敢乱看了。


    因为对方正因文娘子制裁丁先生时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的一脚释放冷气呢,说起来也可怜,素来喜欢清净的人难得办一次宴会,就以挨两拳一脚收尾了,他陆师什么时候受过这么大的气。


    而且他就说这两人之间绝对有问题。


    “哪里喝得多了,因着……”顾良远素来不是贪杯的人,见儿子对自己有意见,急忙解释,只是话说到一半看了一眼正担忧望向沈俨那边的沈微,顿了顿,含糊略过刚刚未尽之言,重新道,“席间只备了素酒一壶,只为全了无酒不成席的说法,这位丁先生,也不过略喝了两盏。”


    至于怎么醉成这样,除了本身酒量就不好之外,顾良远只能说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了。


    “素酒?两盏!”


    这下莫说顾谨安了,就是一旁的沈微也有些汗颜,他看着乖巧,其实骨子里是个最桀骜不过的人,早些年不会隐藏时,大人们越不让他做什么,他就越要做了试试。


    喝酒,就是其中之一。


    他爹在世极爱酒,甚至最后死亡也和酒脱不了干系,却从不让他碰酒。


    在他爹迁入坟茔结庐守墓的那段时间里,他就偷喝过专门用来祭祀的素酒,想看看这东西到底有什么魔力,竟能要人性命。


    可惜一喝之下,大失所望,寡淡如水不说,还有一股果子谷物发酵的酸味,就算如此,他那天还是把摆在坟前的两坛素酒全都下了肚,除了身上微热多跑了几次草丛之外,全然没有一点醉意。


    这位丁先生只喝了两盏素酒就成了这个样子,他也不知该说什么。


    不过宴客用了素酒,倒让他对顾谨安这位只由堂兄引荐着见过一面的探花老师多了些许好感,他们俩陌路的关系,本不用做到这一步的,说到底,他娘亲的事情,本就只和他自己有关,甚至是沈俨这位在场关系算是和他最亲密的隔房堂兄都不用在这上面太过避讳。


    他恶所有对他之恶,也承所有对他之善。


    在文娘子即将把头按进水中之时,一种自顾癫狂的丁先生终于有了点清醒的迹象,见他不再疯狂摇摆,文娘子也试探着松开了一直按着他的手,没想到安静居然是短暂的,一松开对方像脱了钩的鱼儿迅速沿着廊桥跑出院门,呜哇哇的一路哭喊着向学舍方向跑去。


    为了维护他在学生心中最后的光辉形象,沈俨只来得及和顾良远及常彦二人道了声恼就追了出去,陆熠头疼的仰天叹了口气,也一脸不爽的跟着出去,放跑了人的文娘子看两人接连从自己身前经过,更是维持着“一脸老娘劝你”的低气压狂奔而去,在院门处就完成了对前两人的完美超越。


    她之前说过什么话来着,百无一用是书生,偏有人仗着肚子里多了几滴墨欺负人,现在验证了吧。


    三人风风火火的追着即将在学生中身败名裂的丁先生而去,被遗留在院中的四个人面面相觑。


    “安哥儿,不跟上去看看?”最终沈微承受了大部分的压力,在两位为老不修的疯狂示意下,转头询问顾谨安,至于为什么询问顾谨安,自然是因为他们三人都是初来乍到,对路不熟,要跟上去也得顾谨安带路才行。


    明明片刻前他还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难以自拔,现在却要开展一场帮某位先生留住名声的追逐战,也难怪小时候这位堂兄尚未离族独居时他爹老让自己远着点这位在他们家族堪比文曲星的人物,就此情此景,多少是有点说法的,当然也不排除顾谨安的原因,每次在他身边时,总会发生意想不到的事情,让他无暇顾及自身的一些情绪。


    第 94 章 搞人心态


    “都看我干嘛, 要去你们去,我可不去,沈一, 咱俩回屋睡觉。”


    一眼就看破沈微是代人询


    问的顾谨安选择直接拂了他爹和常彦的面子,这大晚上的丁先生跑出去丢个脸不要紧, 但他要跟出去了,那群已经入睡又被惊醒的同窗,肯定又要把锅扣在他脑袋上,锅多了他本来也无所谓的, 只是刚刚站着悄摸和沈微一比,他感觉自己生长的速度变慢了,多半就是被这些天降大锅给压的。


    而且他爹和常彦明天的安排就是逛逛书院,再远一点顶多顺带逛一下隔壁的云遮山,他不一样, 他得起得比鸡早的去读书。


    自从文娘子一怒之下把清晨乱叫的鸡都宰了加餐之后,顾谨安已经很久没遇到比他起得更早的鸡了。


    以前鸡鸣时烦,现在没了鸡鸣更烦了,因为连鸡都能比他多睡一会儿。


    所以傻子才大半夜去追一个注定追不上的人。


    然后在沈微还没反应过来之时, 拉着他快步跑回了他暂住的房间,又在他爹和常彦阻止不及之下,紧闭了屋门。


    “这臭小子!”


    这下连今晚一直因阔别多时对他多有忍耐的常彦也忍不住骂出声了。


    偏随着他的骂声, 屋内的烛光应声而灭, 与其说是熄灭,倒不如说是对他无声的嘲讽,太招打了,赶明儿他得问问陆熠,只两个月怎么就把他乖乖巧巧的学生教成了这样。(陆熠:??你再说一遍谁乖巧。)


    “算了, 咱俩人生地不熟的也不用跟出去了,有那位娘子在,想必事情不会太糟的。”


    顾良远这样说着,常彦也想起刚刚他们四个大男人都制止不了的场面,再看看自己袖子上残留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觉得他言之有理。


    “行吧,我们还是回屋静候消息为好,只是……”


    后面说什么顾谨安没听清,因为两人背对着他向廊桥另一端的房间而去,但夜风裹挟着断续的话语而来,他大概明白是在忧心院中有女子他们住进来是否合适,最后也没商讨出个所以然,就各自回了各自的屋。


    “谨安,那位丁先生真的没事吧?”沈微对其也不是真的关心,只是觉得不表现点儿什么出来,难免会被人觉得冷血,顾谨安这样子没关系,毕竟所有人都知道他本性向善,就连他堂兄那样的人,从方才的细枝末节中他也能感受到其对顾谨安的喜爱及认可,唯有他,遇到顾谨安之前,从来人对他的评价都是不太好的。


    “这书院除了沈山长就属他来得最早,莫说喝醉了,就是睡着了也不会踏错半步,放心,而且有文娘子在,怎么都出不了问题的,你还是先把饭吃了,还好闹腾的时间不长,不然都该凉了。”


    说话间,顾谨安再次点燃屋中的烛火,又把文娘子放在桌子上没来得及掀开的饭篮打开,将里面放置的菜食逐一端了出来。


    不多,两菜一汤一饭,一看就没有他的份,不过看看这和半月前陆熠吃得差不多的菜色,顾谨安就毫无兴趣,只招呼着沈微快来吃。


    “文娘子……”总觉得这个姓氏有点耳熟的沈微在唇齿间咀嚼了一下,想起他那位过世多年的堂嫂似乎也是这个姓氏,只是到底是不是同出一族,他就不知道了,毕竟那堂嫂向来体弱,他又年幼,都没正经见过面。


    沈俨独自在外多年,很少回恒州本家的,据说也是有些他娘子的缘故在其中,这次破天荒的派人去干涉他家事情,想来是物伤其类。


    不得不说得中进士的人,哪怕挂冠归乡,也比他这个还没得到正名的小秀才管用太多,可就算如此,他家居住的宅子还是被那些人定为为祖宅归属未定,当时那些人在他娘棺木前的嘴脸,只怕要等他们都去了棺材中,他才能释怀。


    所以当来人表明沈俨有意让他前往松山书院就读的事情后,他想也不想的就同意了。


    除了他身为旁物只得暂依他人之外,还有顾谨安曾和他提到过的探花老师,今科错过固然可惜,但经历府试院试的他早已知道,自己目前的水平去参加乡试乃至会试的话,就算撞大运考上了也是靠尾巴的名次,和他此前的预期完全不符,没有名列前茅,就没有被人看重的资本。


    所以他来了,奔着顾谨安老师的教导而来。


    看着正认认真真给自己摆菜盘的人,心中多少有些说不上的感觉,不是因为即将分走对方的老师,毕竟陆熠在院中正常授课,多教他一个并没有什么相干,而是因为自己欲壑难填,和这样心地纯白的人在一起总有一种莫名的负罪感。


    羞愧又忍不住靠近,像飞蛾趋着光一般。


    算了,顶多三年他们就要分离,届时天高路远天各一方,再当三年温文尔雅的君子又如何。


    静静坐到桌边,端起还有微热气息的饭碗进食,之后又聊了一些刚刚因时间短暂没有来得及聊的琐事,再熄灯各自睡去。


    一觉醒来,已是天光微亮时分。


    看着透过窗棂照进来的微光,沈微有了一瞬间的恍然,自娘亲去世后,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明亮的色彩了。


    感慨没多久,原本在旁边睡得极熟的人却突然弹跳起身,吓了他一大跳。


    问了两句没得到回答,沈微只得维持现在的姿势看着他忙忙碌碌,直到最后一件衣服穿上身,顾谨安一直眯着的眼睛才算完全睁开了。


    见沈微还拥着被坐在床上,当即给他生动形象的表演了一个惊掉眼眶,“上课要迟到了你怎么还不起床?”


    随即又一拍脑袋解答二楼自己的疑惑,“对哦,你现在还不是我们书院的学生,那我先走了,你等着山长来安排吧,上完课再见!”


    整个过程快得沈微都来不及插几句话,他就溜烟儿的跑了。


    顾谨安一路往外小跑,沿途接连撞上一早起床查看他状况的顾良远和常彦,但因沈俨这座内宅处在书院的最深处,离先生们日常所居都有一段距离,离他住的学舍就更远了,他只能一路狂奔,才力求能在孙先生出现前进入书堂,所以并没有时间停下来与这两位打招呼,胡乱行了个礼后,继续自己的奔跑,同时祈求庄逸能从他没会宿舍这一点上管中窥豹,帮他多带一套笔墨。


    至于学习的书册,两人挤着用完全没有问题,而且最近在陆熠的高压逼迫学习之下,他已经都背得差不多了,一早没带孙先生不能罚他吧,大不了他起来表演一个倒背如流。


    丝毫不顾同窗死活的顾谨安随意发散着思维,一路向书堂而去,将身后疑似他爹的呼喊远远抛下。


    “你没和他说先生免了他今早的课吗?”所有呼声都散入空气的顾良远看向常彦,不料对方也一脸迷茫的看向他,“不是你去说的吗?”


    当时他陪着沈微听沈俨的打算,哪里还能分身去提醒小弟子。


    闻言顾良远心虚的摸了摸鼻子,当时只顾着开心和生气了,是忘了有这么回事儿,谁让臭小子说不带他赴宴就要写信告诉他娘他去喝不正经的酒了,他一时忘了就当对他口无遮拦的惩罚吧。


    而且一日之计在于晨,早上多读点书是好的,至于陪他这个远道而来的父亲,不重要不重要完全不重要,反正此行最大的目的还是交束脩和谢师,没人想念猴一样的儿子。


    “你不会没说吧?”


    无语的看了一眼虽在惊讶但声音中掩藏不住幸灾乐祸的常彦,顾良远决定不再和他继续这个话题,“我去看看沈微,正好唤他一同去见沈山长。”


    “也行,陆熠今早有课,见他显然是不可能的,正好我也有事要同敬之兄详谈,就陪你走这一趟吧。”


    “哟哟哟,这不甘不愿的,搞得以后要留在这里教书的是我一样,有种你别去问,稀里糊涂上任最好。”


    什么叫陪他走一趟,明明是自己陪他走一趟,顾良远对他颠倒主次的说法很有意见。


    “想清楚再说话哈,以后长久陪着孩子的可是我,师父也是父,当心以后他不认你了。”


    “求之不


    得。”


    “我记下了晚上就同他说。”


    “好了,沈微出来了,好歹以后要为人师的,正经一点。”


    常彦对他这种说不过就转移的模样很看不上,但看着顾谨安冲出的房门内果然又走出一人,当即也正了神色,严肃的让他一同跟上去找沈俨。


    对此沈微自我不应的道理,一行三人很快消失在了门口,而一直避在房中看热闹的文娘子也伸着懒腰出来了。


    昨夜可费了她好大的劲儿,才把比猪还沉的丁先生弄进他以前的屋子中,今早天刚亮又是一阵吵闹,害得她头疼,得去饭堂给自己弄点好吃的补补,至于花费么,就记在沈俨头上了。


    丝毫不知道自己又将成为冤大头的沈俨正在书房里一边安慰羞愧欲死的丁先生,一边静候着顾良远等人的到来。


    而顾谨安哪怕一路小跑,待到书堂前也是不可避免的迟到了,除了路途遥远的因素之外,很大一个原因是他又被字勤堵住了,对方引经据典骂了他一通,可不就又耽误了。


    得到孙先生谅解的他在万众瞩目之中入座,若不是孙先生在班中向来有威严,只怕这些人新仇加旧恨的要嘲讽出声了,总归目光不太和善。


    没见识,没见过好学生迟到的吗?


    还有字勤,说什么“君子不失足于人,不失色于人,不失口于人”①,昨夜是睡得太早没有看到山长和陆师发了疯忘了情四处狂奔追逐丁先生的身影吗?那真是太可惜,该吓死他的。


    同样回了所有人一个不那么和善的目光之后,顾谨安垮着脸落座了,不过他总感觉孙先生似有话对自己说又不太好说的样子,一直奇奇怪怪的看他一眼,又看一看。


    “我身上有什么不对吗?”


    难道字勤堵着他骂是因为他“失色于人”而不是“失足于人”?


    那可不行,他一向是个主动外表的人。


    趁着孙先生踱步到了后方的空隙,他赶忙低声问了一句身旁的庄逸。


    “啊?没有啊。”


    可怜庄逸刚刚看他半天的时候没有得到回应,现在正跟先生认真诵读时被他一问,脑子险些不够用了,不过好歹他和顾谨安当了这么久的同桌兼舍友,对他想一出是一出的作风习以为常,很快明白他只是字面意思的扫视了他一眼,悄声回答。


    可惜整个书堂里本就只有他读得最认真,一个人的声音几乎盖过了大半滥竽充数的人,他一悄声整个班原本还算郎朗的声音瞬间低了一半不止,让领读的孙先生都差点噎住,很快发现问题关节所在的他先是冷脸扫视了全班一眼,待他们都认真捧起书之后,又回头狠狠瞪了顾谨安一眼。


    他说臭小子请了假又跑来干嘛,原是来搞人心态的。


    作者有话说:文中①出自《礼记》明训


    第 95 章 笑得很苦命


    他们不认真读书, 瞪我干嘛?


    自遇字勤心里就憋着股气的顾谨安忿忿,但也自知理亏,当即也闭眼摇头晃脑的跟读起来, 声音比刚刚的庄逸还大,察觉到所有人的声音都被自己吓得退了一下之后, 他心中的忿忿然稍减,背诵得更有劲了。


    哪怕后面其他人争抢上语调来要同他比拼,也在气势上稳稳输了一大头,无法, 因为他们都要捧着书诵读,比起最前方那个负手在背后高高抬着脑袋像一只骄傲小公鸡的人,确实多有不如。


    嘿!人比人气死人!所以今天饭堂能不能吃鸡啊!


    要不是胆子和时间都允许,他们都想要联名上书文娘子了,也没有别的意思, 就是牙痒。


    所以当沈俨带着沈微三人来到院中时,远远就被丁班激情澎湃的诵读声所震撼。


    今天吃啥了这么有劲儿?


    沈俨除了自身的疑惑,还要面对顾良远和常彦投来的戏谑目光,至于沈微, 一向都是不显山不露水的模样,除了进门时微不可察的诧异,现在又是一脸的平静。


    若不是沈俨知道自己半路为丁班惰学的状态做了诸多解释, 就差明说他们除了学习不好其他都还过得去, 为的是不要让顾良远和常彦对书院将顾谨安安排在丁班的做法有意见,毕竟这两位都还挺对他胃口是想要深交之人,而且他本人最初也是嘱意想将顾谨安放进甲班,偏他的亲亲先生陆熠不同意,关于这一点他身为一个公正严明的山长, 自然也不会为对方隐瞒,全都一股脑交底儿给了他们。


    可如今一进院子,大得快把周围三个班都盖过去的读书声,显得刚刚说了那一大通话的他像个傻子,也难怪顾谨安和常彦会用哪种眼神看他,多半是觉得他在说反话故意炫耀呢。


    对丁班突然爆发精神面貌的欣慰和被人误解的无奈混杂在一起,沈俨干脆也不解释,只带着他们向丁班门口走去。


    反正常彦迟早是要知道这群学生真面目的,而顾良远在不了几日就要离去,让他对书院保持一个比较好的观感也不错,起码不会因此琢磨着给他的神童儿子转学,虽然对方两位先生都将在自己书院任教转学的几率很小,但万一呢?


    到时候他失去的除了一个天才学生还有两位学识渊博的老师,让他再去哪里寻。


    尤其是陆熠,以他对其浅薄的了解,在他这里授课就图一个能避着他爹,亲徒弟一走他包走的。


    来到门口,就是沈微也忍不住掩了掩耳朵。


    太吵了!


    声音大得像是要把房顶掀下来,再平常不过的诵读有必要这么大声吗?也难为周围的几个班能忍受这样的声音攻击,放他以前在的书院,先生早出去交涉了。


    常彦也觉得这动静有点过了,不过这毕竟不是他即将接受的班级,也不好有所置喙,而且孙先生昨夜给他的印象不错,从言语中就能听出对方是个有心深耕教育一道的人,等空下来时他还想和对方深入交流一下教学经验,不是什么瞎胡来的先生,或许丁班就适合这样的教育方式呢?


    顾良远则是一脸好奇的向内探望,但因沈俨和沈微挡在前面,他不好越过二人直接看屋内的场景,只能从震耳欲聋的声音中分辨那一道属于顾谨安,一细听,乐了,声音最大的就是他儿子了,可比以前他在书院时有劲儿多了。


    想起父亲临别前对自己将孩子送去偏远书院而不是送回自家家学的做法多有不满和怒语,直言他是在耽误孩子,他也懒得和对方掰扯自己曾经是考虑过他们的,只是被拒绝了,不止拒绝还连同周边的书院都不招收。


    不过现在他只庆幸他娘对他一家不遗余力的打压,不然他儿子不一定有今天呢。


    “孙先生,孙先生!”


    忍着耳朵疼向内喊了两句,直把声音提到最大,才勉强让正背对着他带学生诵读的孙肃听到,随着对方的转身,正沉浸在大声诵读的学生们也才发现他的到来,前一刻还震天动地的堂中瞬间安静下来,齐刷刷的起身向他问礼。


    顾谨安因闭着眼睛背诵晚了片刻,不过也勉强赶上了见礼的尾巴,本还奇怪沈俨今早没课突然出现在他们班门前干啥,定睛一看发现他旁边缩了半步站的可不是他那出门是还躺在床上不起身的好朋友,再往后则是自己老爹和先生。


    有些开心的同时又难免瞎猜测,最终不管他们到底为何而来,都定义为是组团来慰问自己的,至于其他的稍后再说,当即把胸膛挺得更高了。


    随着他的动作,班上有一部分人也认出了沈俨背后几人的身份,昨晚动静结合背书时他们看得真真的,这三人中除了那位老者是个陌生面孔之外,其余两人都去见了顾谨安,尤其是顾良远,他们还对其的身份进行了诸多猜测,只等顾谨安会书舍就去打探。


    偏这臭小子夜不归宿,早课还迟到了,他们的问题也至今没有得到解决。


    如今见人齐刷刷的站在眼前,可不得睁大眼睛竖起耳朵听个明白,其余人虽不


    认识除沈俨外的几人是谁,但丁班从来都是玩一起混一起的人,熟稔到对方一抬臀就知道什么味儿,见他们对来人如此感兴趣,也不免提起了自身兴趣。


    尤其目光略过沈微和顾良远时,更是一个劲儿的在心底惊呼,前者看年纪有可能又是他们班新来的插班生,今年不知道捅了什么不得了的地方,一来就三儿;至于后者,完全是因为长得太有冲击力了,一个男的怎么能好看成这个样子,比他们陆先生都好看。


    男子本是不太注重同性之人容貌的,因为在他们眼中无论别人被夸奖多好看,与自身相比也都只是略胜一筹,除了特别优越无法昧良心的存在,很显然陆熠和顾良远就在其中。


    其实顾谨安也算,不过他们都觉得他面目可憎,并不想将他列入其中。


    “山长,您这是给我送新学生来了?”


    难得遭遇甜蜜烦恼的孙肃耳根一静,整个人也精神焕发了起来,拿着书卷走了过去,除了迎一迎沈俨外,他也想透口清新的空气。


    年纪大了,学生偶尔热情高涨一回,他就觉得要喘不过气来,还不敢示意小点声影响到他们的积极性,毕竟这个班如此认真诵读也是破天荒头一遭。,就怕一个示意,后面就没有这样的声势了。


    所以看到沈俨那刻对方身上是透着些许的救赎光芒的,要不是他同意将顾谨安和庄逸都放在他们班,哪里激得出这股精气神。


    沈微他昨晚虽只见了一面,但也知道他们山长这位隔房的小弟弟很不简单,小小年纪取得秀才功名不说,还曾是万安县考的“正案首”,如果把这等人物也放进他的班里,那追丙超乙近在眼前了。


    顾谨安在班中称王称霸惯了,庄逸成绩比不上他不说更和他是一丘之貉,虽然听闻沈微和他关系也不错,但两人之间必定是能竞争起来的,这两人一竞争,再加个庄逸拼命追,其他人被迫感受他们学习的氛围,那整体的学习氛围不就调动起来了,一如今早,那是没顾谨安的刺激,可没这么激情澎湃的朗朗读书声。


    “你自己觉得呢?”


    对于沈微的去处,一直是沈俨这几天来悬而未决的事情,毕竟以他如今的学识和个人的意愿,自然是选择甲班的,但他总觉得这个弟弟的心性有些偏了,要是去了甲班一门心思的投入到学习中,或许就此措施了一个扭正的机会,丁班众人虽学问不行,但正如他刚刚所讲的那般,其他都不错,自来熟和热忱在书院众多学生里更是首屈一指的,除了在顾谨安身上有失偏颇,但个别特殊的存在不影响整体。


    许多人都说他留着这班渣子是看重他们袋里的银钱,这个说法他不完全认同。


    银钱固然是占绝大部分的,但他收学生可不是两眼一睁只看钱,丁班这么多人虽然学习不咋滴,心性却都是很好的,他也想扒拉他们一把,不至于一烂到底。


    把沈微如同顾谨安一般放在丁班,或许得到不一样的结果。


    横竖季考近在眼前,他要守三年大孝注定参加不了今科的考试了,让他在这里体验一个月也未尝不可。


    孙肃这一打趣儿,正好叩在了他的心门上。


    不过思及沈微的性子,他还是选择征求一下他自己的意思,不然好心也会办了坏事。


    “我……”


    感觉身前身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沈微原本坚定的选择也产生了些微的动摇,他此行书院说白了就是冲着陆熠来的,当然他堂兄也占了几分,这两人无一例外任教甲班,他的选择本也只有甲班,但在看到顾谨安悄悄给自己眨眼睛时,鬼使神差的就说了句,“听凭您的安排。”


    “那好,你就暂时留在丁班吧,等到一月后的季考成绩出来,根据成绩再做安排。”


    他没意见,沈俨自然更没意见,一锤定音快得就怕他又反悔了,整场结果下来震惊的只有孙肃一人。


    他真的只是想想而已,没想到真的又给自己班里请来一尊大神。


    这人和顾谨安庄逸还不通,后两者一随性一玲珑,前者则明显傲气了许多。


    啧!没想到这性格的好学生,也是让他老孙赶上了。


    “不再考虑考虑?”咬着牙花挣扎了片刻,他觉得自己多半受不了这四方争霸的局势,决定割爱。


    “学生已经考虑清楚,以后还请先生多多指教。”


    没想到读个渣子班都会受到老师的拒绝,一股被人看不起的憋屈涌上心头,越发坚定了他入读的心思。


    “……行吧。”一个学生对先生用了“指教”一词,明显是心中很不愉快了,沈俨头疼的看了他一眼,顾良远也担忧的投去一瞥,常彦倒是没太大的动作,毕竟在万安县时他就看清了这个人的心理,和他当年大差不离,无非是遭遇太多坎坷一时拗不过劲儿来,时间久了自然就想通了,倒是其他学生,短暂的惊讶后就是义愤填膺。


    孙先生是他们的先生,自己平常不听话气气就行了,那轮得到一个刚来的小子蹬鼻子上脸。


    “奚泊舟,带人给新同窗搬一套桌椅过来!”


    自己的学生自己清楚,见他们明显又要骂人的意图,孙肃一声断喝,给领头羊安排了事务。


    “他自己又不是没手没脚。”


    “嗤”了一声的奚泊舟在孙先生的眼神逼迫下,还是不甘不愿的招呼两个人起来一同去书堂的最后面搬来一套闲置的桌椅,但不知有意无意,将它放在了顾谨安的隔壁,与庄逸的位置一左一右正好把顾谨安夹在中心。


    显目又扎眼。


    “不用谢。”


    “……”我有说要谢谢你吗?


    目送着在自己身旁耳语了一句的奚泊舟离开,顾谨安满心都是日了狗。


    虽然他也很像和沈微坐在一起,但山长眼皮底下排挤得不要这么明显好吗,以后进出都不方便了。


    “……哈哈,我过后再调整调整。”孙肃面对他这一骚操作也是无语了,就少交代了一句,他就敢当着山长的面这样做,但眼下不能呵斥,一呵斥遮羞布就没了,只能打着哈哈,勉强撑住脸上的微笑。


    就笑得很苦命。


    第 96 章 新的出题狂魔


    “那就这样吧, 你看着安排就行,我得带常先生去丙班走走,字勤, 字勤!”


    这场景实在是滑稽又尴尬,再待下去沈俨怕自己发笑, 交待了两句就把沈微一人留下,自己则带着常彦和顾良远走了,还未至丙班门口就直喊字勤的名字,顾良远本想多留片刻看看儿子, 但见对面的书堂中的老师走了出来,也不好多做耽搁跟了上去。


    毕竟他此行重点是陪常彦而不是看儿子,虽然对方已经明确拒绝过不需要他陪他还是跟来了,他认为这是一个忘年交该有的态度。


    托他引人注目的脸和沈俨难得的大嗓门,不过片刻, 所有人都知道字勤这个临时先生被撤,有新先生到任的消息,而且这个新先生和陆先生一样是顾谨安那个小混球的老师。


    顾谨安呆住了不说,丙班人刚刚因字勤被撤亮了一半的天瞬间全塌了。


    能教出顾谨安这种小混蛋的先生, 能会是什么好东西,要知道在他来书院的前三年,都是这位教导的, 搞不好和他们陆先生一样, 是个出题狂魔。


    出题狂魔这个词还是从庄逸口中挖出来的,据说是顾谨安自封的,不得不说他对自己十分了解,这称呼也十足贴切。


    在他的带领下先生们纷纷爱上出题,整天不是在破题就是在破题的路上, 害得他们学问是提上来了,人也疯得差不多,听闻前几日休沐时还有丁班的兄弟喝醉了抱着酒楼的柱子大哭不要做题,真是一桩闻者伤心见者落泪的人间惨剧,这样的惨剧制造者不是魔鬼是什么。


    所以早课一散,也没有人来找顾谨安问东问西(主要找了也没用),全部呼啦的去找自己在丙班的朋友,向他们探听新先生的底细,就当心书院里的出题大军里又添一员猛将,毕竟这里的每个老师都特别的大公无私,所以甲乙丙丁各班的学生发现自己时常会做到其他班的题目。


    他们就此问题曾厚着脸向顾谨安打听,对方却只微微一笑,“这叫互通有无。”


    扯淡的互通有无,他们的题目给甲班做不是寒碜人家吗,同样对方的题目给他们做不是在谋杀他们吗?


    可惜顾谨安听了抱怨只是笑得一脸高深莫测,半点没有要帮他们把“提议”上报给诸位先生的意思,于是就形成了今日运气好做到自己班先生出的题目皆大欢喜下课吃饭,明日运气坏做到甲乙二班的题排队跳石阶或金鸡独立背


    文章。


    这么久下来,丁班众人看到顾谨安那笔破字就想吐,为此甚至不惜向孙先生提议借点甲班的答卷来罚抄,反正殊途同归,这般不靠谱自然只有被拒绝的命,所以他们还在捏着鼻子罚抄小混蛋的答卷。


    忽略人品和字不说,答得那是真好。


    两个月毒打下来,他们已经知道欣赏文章的好坏了,对于顾谨安而言算个好消息,起码题海战术是初见成效了。


    不过他是真的没想到,常彦会留下来授课,毕竟当初收他这种天才弟子的时候,对方可是再三推辞的,要不是他爹厚脸皮,自己都不一定拜上这个师,现在一教好几十个,让他有些吃味了。


    一下课他也无心留意其他人对他的微微避让,胡乱应承了庄逸两句就拉着新鲜出炉的好友兼同桌的沈微快步向沈俨的内宅跑去。


    他得去问问常老头以前对他是有什么意见,难道他不比丙班那群人可爱聪明吗?


    一路狂奔,到达门口时给秦娘子写的告状信都打完腹稿只差誊写了,不料一进门扑了个空。


    “人呢??”


    看着空无一人的宅子顾谨安发出一声灵魂质问,大中午的不吃饭吗全去哪了。


    书堂门口人员拥堵了一阵就见不到任何一个先生的踪影,他记得以前这些老头子没有这么快的步子啊。


    难得有这样发足狂奔机会用来发泄情绪的沈微这时也定了定神,将沈俨早已安排的中午行程告知他。


    “我刚忘记了,山长今早似乎提到过,中午他们在陆先生的屋中小聚。”


    “又聚?”一天天怎么那么多聚会,不过,“沈一,你是不是故意没提醒我的?”


    一路跑来累得够呛,要是知道他们都在陆熠那里,哪用跑这么长的路。


    “明明是你没给我说话的机会。”


    相较于他的后知后觉,沈微狡辩的就不那么认真了,任他和谁说也没人相信十五六岁的大小伙子甩不掉十岁小孩的拖拽。


    “行吧。”嘴上应着相信他的话,满脸却是我就静静听你编的神情。


    “那我们现在去哪里?”


    轻咳一声缓了缓压根不存在的尴尬,沈微指了指空无一人的院子问道,刚刚那一段路把他连日来的郁气都跑散了许多。


    “自然是去我陆师那里,想必已经给我们留好吃食了。”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顾谨安还是选择妥协的带着他往回走。


    “不是说学生都要饭堂吃饭吗?”


    这是今早他在沈俨和顾良远交流时听到的,说是为了防止书院人员混杂,避免学生相互攀比,所以一律禁止自带随从私开小灶,为此专门设置了供学生用餐的饭堂。


    “是啊。”顾谨安点点头,这话一点毛病都没有。


    “那我们现在?”别看他内心复杂,在书院他还是一个很听话的学生的。


    “去我陆师那里吃饭。”顾谨安说的那叫一个理所当然。


    “……我大概知道你在书院里为什么遭排挤了。”人人挤饭堂就他开小灶,这不拉仇恨的话也想不到还有什么更拉仇恨的事情了。


    “你一个刚来就差点被嘘出去的人有什么资格这样说我?”听到这话不服驻足的顾谨安抬头嘲讽。


    “没有嘘。”


    “那是因为孙先生出生得够快。”


    “反正就是没有嘘。”沈微主打一个实事求是。


    “你若一定要这般自欺欺人的话,自己开心就好。”


    无语的看了他一眼,顾谨安负手在后蹦跳着调头向陆熠的屋子走去,沈微在后面笑着摇了摇头,也跟了上去。


    “喂!等等我,我路不熟。”


    “就一条路有什么熟不熟的,快点,留给午饭的时间不多了。”


    小孩抱怨的声音随风传来,向前蹦跶的速度却是肉眼可见的慢下了。


    “来了!”


    快步跑了上去,靠近时还顺手敲了一下他的脑袋然后飞速超过,气的顾谨安吱哇乱叫着就来追他。


    反正字勤又重新回去给沈俨打下手了,再不会有人突然从一旁的树丛里跳出来扯着他教训一通君子不能啥啥啥的,他是君子吗?他明明就是个小人儿。


    沈微入学几日,在哭唧唧的送别了他父亲之后,沈微也同沈俨申请搬到了顾谨安的书舍,自此原本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小屋全部满员,但因着他的入主,顾谨安无论是学习还是出题的热情都极度高涨,连做了好几日风格同以往完全不同的题卷之后,一直把注意力放在常彦身上的众学子这才反应过来,常彦虽然教出了一个顾谨安但他真的不是出题狂魔,真正的出题狂魔另有他人。


    就是一入学就和他蛇鼠一窝迅速混在一起的沈微。


    甚至因为他刚参加了今年的童试,更结合了顾谨安的出题思路,加上对他堂兄历年真题的汇编,生生将较之会试相对浅显的童试题套入了会试的难度,让顾谨安做得直呼天才,而庄逸则是一脸皱巴,要不是他们三人相处得实在和谐,他都想搬出这个同时聚集了两个魔鬼的书舍。


    自从发现沈微也是个出题狂魔卷王之王后,其他本和他关系不错的同窗又像刚开始那样远着他了。


    再次寻人聊天未果之后,他痛定思痛,决定加入顾谨安和沈微的行列,看谁能耗死谁。


    还真别说,尝试着自己出了几题后,就得到了孙先生的认可,直言他的题目虽不如顾谨安的刁钻沈微的毒辣,却很适合丁班这种后进学生在做完难题之后的放松巩固,于是大家日常恨的人又多了一个。


    得到认可已经完全放飞自我的庄逸越来越不在乎他们的观感了,所以哪怕季考结束他们三人纷纷升到了甲班,也不忘在学习之余向孙先生投递题卷。


    甚至在两年之后另辟蹊径的超越顾谨安成为丁班的全员公敌,不过这些都是题外话,现在他们所有人除了顾谨安都在为一年后的大比奋斗着。


    上一科松山书院中进士者就有两人,裴明修更是名列二甲的存在,探花下面就是他,如今正在翰林院为皇上效力,中举人者五名,秀才则有八九名,看着数量不多,却已是方圆两百里书院中的冠首,加之奚泊舟等纨绔子弟的飞速进步,经由他们父辈的圈子大大宣传了一波,所以这两年来书院求学的人络绎不绝,捧着钱来的更是不计其数。


    也是沈俨心中明镜似的知道自己的书院容不下这么大佛,挑挑拣拣着收了一批还是险些将书院挤爆。


    合适的先生一时难聘,昔年的好友写了一圈信才招来一位,不得已,只得将书院的分班再次调整,保持原有的梅兰竹菊不动,但对甲乙二班尤其是甲班的入学成绩降了许多,远没有之前要求得那么高,实在进不去的人又往丙丁二班塞,让常彦、孙肃及他新找来的好友湛阳煦一同兼顾两班教学,甲乙二班的先生也没七日固定在两班上一堂课,这次勉强把壮大的学院重新拉回到了正轨上。


    诸如沈微、顾谨安、庄逸等学习优异者,也时不时被他抓壮丁去给学生们分享学习窍门,所以整体书院的学风还是欣欣向荣的,哪怕有新来的不服者


    ,文和沈微庄逸碰碰,武同奚泊舟拼拼,发现都赢不了之后也就安静了。


    实在接受不了书院节奏的,也大多在学习一两月之后迅速转走,当一切沉寂下来他们听闻书院中名列众人最讨厌榜首居然是顾谨安这个不到十三岁的半大孩子时,还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后来听闻他是让他们深恶痛绝的题海战术发明者兼带动者之后,也觉得实至名归。


    天爷啊,没来松山书院之前只听说这里学风淳厚,哪里知道全是用头发换来的功名。


    所以顾谨安破天荒的在没有达到能让人立生祠的成就之前,就先“荣获”了一批天天剪他小人扎的“信徒”,此风甚至在松山书院中代代相传,形成传统。


    以至于后面有国子监的学生来了一趟书院,也有样学样的将这个“土特产”带了回去,让彼时方才察觉此事的他哭笑不得,又奏请皇上稍微改革了一下科举选题范围。


    自此在大启科举史上“恶名昭彰”。


    第 97 章 什么世道,连猫都看脸……


    北地的冬天向来来得早, 寒露刚过,就有细碎的雪花开始飘落,时至霜降, 天气越发的寒冷起来,鹅毛般的雪像不要钱一样疯狂抛洒, 这时候你只要略略在外走几步,就可以获得青丝白首的体验。


    顾谨安前世里是南方人,从小到大看到雪的次数屈指可数,能堆起雪人的雪更是少到可怜, 不到二十年的人生里,应该只有那么一两回的存在,曾豪言壮语的说过若将他投送到一个全是雪的地方,他可以玩一辈子。


    很好,上辈子没有达成的愿望, 这辈子得到了实现,可十五年长居北地的时光,已让他对雪这个东西完全祛魅了,小时还有雪地撒欢被他爹追着跑的经历, 现在看到雪却只想缩在屋中不出门,偏偏要上的课一堂都不能少,临近大比之年, 陆熠和常彦只恨不能直接剖开他的脑袋往里面塞。


    这日他好不容易得了天休息, 正开窗窝在房中用红泥小火炉烤从饭堂处摸来的红薯,随着红薯皮在炭火的炙烤下缓缓裂开,金黄的内里显露出来,甜美的焦香也溢散到了空气中,冬日里独一份温暖的味道让他忍不住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


    “你在干嘛?这动作小黑都不做的。”


    然后随着开门声响起的是比风还要寒冷的话语。


    “丧彪知道你叫它小黑吗?”倒胃口的家伙。


    顾谨安眼都不抬的专注烤着他的红薯。


    “……都让你不要叫它丧彪了, 明明那么可爱的小猫。”奚泊舟丝毫没有被讨厌的自觉,一边嘟囔着一边很自然的脱了披在身上还略微带着浮雪的披风,随意掸了两下就搭在门侧的透雕梅纹衣架上,又走上前来坐在顾谨安对面本属于庄逸的位置上,“干嘛呢?烟熏火燎的。”


    “可爱,是让方圆五里鼠鸟一起绝迹的可爱吗?那挺可爱。”


    顾谨安没有回答他刚刚的问题,而是对他上一句发言进行了回应,不是他不爱护动物,主要老鼠这东西搁谁也爱不起来,丧彪别的不说,一等一的灭鼠能手,就是它不要每次就把咬死的老鼠排排躺放在他门前就好了,至于鸟,实在是太吵了,吵得猫都忍受不了它们,昼夜苦练爬树技能只为将它们一网打尽,这赖不到他头上吧?


    “乱讲,鸟那里绝迹了。”奚泊舟是爱极那只乌云盖雪猫的,哪怕对方一直对他爱答不理,他一见面也要舔着脸上去挨两爪子,自然听不得任何人说它不好。


    “十几天前窗外可都还叽喳热闹呢,现在呢?”


    “那是天冷了它们南迁了!”


    “行!就算是它们全南迁了吧。”顾谨安对谈论这个话题兴趣缺缺,很是敷衍的应了他一句又看看他微微有些濡湿的头发,问道,“你这是打哪来呢?庄逸没有和你一起。”


    他依稀记得休息前这两人是在嘀咕着什么文会,他向来不耐烦参与这种无意义纯攀比最后又都会发展为互练嘴皮子的聚会,也没加入讨论,但今日一早起床就没看到庄逸,他还以为两人相约去了,还为他们这股风雪无阻不惧严寒的精神鼓了个掌。


    秀儿!像没有他们松山书院明天就寂寂无名一样。


    “他找丧、小黑去了,好几日没见到它了,雪越发大怕冻到。”嘴一瓢,险些也喊出丧彪两字的奚泊舟迅速刹车,说着还担忧的看了看窗外,雪密密麻麻飘满天地,目之所及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很难想象半月多前他们才聚了中秋诗会,丧、小黑也是当晚就他们回程的路上捡到的,而且明明是自己先发现了它,庄逸贡献了一个披风给它包裹,它却最粘顾谨安。


    什么世道,连猫都看脸。


    想到这,他也忍不住回头多看了顾谨安一眼,得出一个结论就是长成这样容易被人当做浪荡子的,还是他显得安全。


    就这一会儿功夫的愣神,就看到顾谨安正用嫌弃的目光看向自己,知道他多半又在暗骂自己,当即夺过他手中翻烤红薯的签子,泄愤般的在红薯上戳了两个洞,“你这烤这东西干嘛,天天饭堂还吃不腻啊。”


    “呵,说得谁和你一样天天吃饭堂。”不屑冷笑,夺过签子阻止他继续虐待自己食物的行为。


    糟了,忘记他在院中可是有两个亲师父的事情,轮着吃每天都不重样,但看不起谁呢,将手放到炉子上烘了烘,一点都不刻意的炫耀。


    “谁整天吃饭堂了,我娘子手艺可好了。”


    他说一大早从哪里带着满身的风雪,原来是回家了,别看奚泊舟在书院学习多年才吊着尾巴得了一个秀才的功名,但在生活中却是将庄逸远远甩在身后的存在,妻女两全,还不辞艰辛的陪读了过来,只是院中不能住外人,在镇上买了宅子居住,休息时他们没少去叨扰。


    反正奚泊舟家大业大爱热闹,不过……


    “我记得嫂子是正经官宦人家出身的,能给你洗手做汤羹?”他怎么就不信呢。


    “怎么不能。”别把指挥厨子不当亲手,“有娘子的好处你个孤家寡人懂个屁,红薯分我一半哈。”


    昨夜才回去,一大早又往书院赶,陪女儿的时间都没有,他娘子生气了也不吩咐厨下给他弄口吃的,还是沿路买了烧饼填肚子,但一路风雪也消化得差不多了,现在连日常吃到返酸的红薯都觉得异常美味。


    一定是饿了。


    “你不是嫌弃吗?”


    话这样说着,但用手帕包着红薯正剥皮的顾谨安还是很大方的掰了大半给他,天冷他也没多少胃口,纯纯就是馋的。


    “嘶——你好歹给我隔个帕子,烫死了。”


    左右手颠了几下受不了最后只能将红薯放在腿上,隔着厚厚的衣物总算是不烫了,但明显娇嫩的绸料也污了一块,心疼得他皱起眉头抱怨。


    “爱吃不吃!”顾谨安连个白眼都欠奉,只边吹边小口啃着手中的红薯。


    不咋好吃,没有上辈子的甜。


    “这真是我娘子亲手给我做的。”心疼的对着那块地方左看右看,要不是今日有文会他想要显摆一下,寻常都舍不得穿出来了,他家娘子是大宅里娇养长大的女子,寻常不动针线,就这一件衣服也是成亲来破天荒第一次给他做的。


    “那你完蛋了。”一听是真的,顾谨安没有半点同情心的嘲笑起来,嘴里的红薯都香甜不少,果然这吃东西就得有点下饭菜。


    北地女子大多性格爽利,他娘他师娘都是如此,奚泊舟的娘子自然也不例外,他是见过那位嫂子的,精明强干的找不到一点纰漏,性子么自然也是往强悍方向走一丢丢,没看现在奚泊舟都不呲毛了,就是其治家有方的表现。


    “没良心,亏我大老远的赶回来带你去赶热闹。”看了又看心知是无法拯救了,奚泊舟干脆破罐子破摔用用衣袖包着红薯剥皮,胡乱扒拉了两下就迫不及待的咬上一口,烫意在舌尖绽开,又让顾谨安欣赏了一会儿伤眼的面部舞蹈。


    “爽!”一口吃下去把一路来深入肺腑的寒意都驱散许多,奚泊舟发出一声


    长长的喟叹。


    “敬谢不敏,这天气就是天大的热闹我也不赶,你这会儿老实待在家中其实更显良心一点。”嫌弃的单手捂住耳朵,直到他的叹息声停才放下了,顾谨安把最后一块红薯塞到了嘴,用手帕擦手。


    “你怎么不识好歹,要不是看你整天在屋中都快发霉,我都不带你去的。”


    “你才不识好歹,我发我的霉和你有什么关系,何况我还没发霉呢。”


    “什么发霉?不会是我前几日带回来的那匣子糕点吧!”


    一声门响又一阵冷风侵入,正好“呼呼”吹在刚热乎了一点点的奚泊舟背上,冷得他猛地一缩脖子,“快!快把门关上!”


    “你什么时候又把糕点带回学舍了?都说了那东西放久了发霉不说,还特别吸引老鼠,是忘了不久前才被噬坏了的那几件衣裳了。”


    “那不怕,现在有墨玉了。”说着举起了手中一物,顾谨安定睛一看,乌云盖雪,可不就是丧彪吗?一个猫三个人叫出三个名字,也是够了。


    “你这是打哪找到他的?这么脏。”一身雪泥将毛完全裹成一缕一缕的也不减神气,对着突然靠近的奚泊舟直龇牙,后者仗着它在庄逸的束缚下,坏心眼的用手指点住它的脑袋向下轻按,没想到庄逸一个手滑,猫在两人之间来回一个蹦跳,一人一脚很是公平,紧接着一个跳跃直奔顾谨安怀里。


    “停!给我打住!”


    眼见自己即将成为被他毁了衣服的第三人,顾谨安伸出手来直接叫停,本来不抱什么希望的,但没想到猫还真乖巧的停在了离他仅有一步之遥的地方缓缓坐下,甚至抬起前脚来想要舔舔,可惜爪子实在太脏了无从下脚,又放了回去,只对着顾谨安“喵喵”直叫。


    奚泊舟发誓,他真的第一次在一张猫脸上看到那么清晰的情绪变化,从嫌弃到谄媚只在一瞬之间。


    “这破猫。”看着自己彻底没救了衣服忍不住骂了句,一路上小心又小心还是在最后关头翻了车的庄逸也很无奈,就不知道顾谨安到底有什么与众不同这么让猫沉醉的。


    面对此情此景,顾谨安不言,只是默默起身找了个盆往里倒了点汤婆子中的水,又拿出一块干净的软帕子,在此过程中小猫一直想要跟着他,全被他一个眼神定在了原地,看的奚泊舟和庄逸更是不可思议。


    “你到底对它使了什么迷魂术?”这么乖巧的丧彪他们什么时候见过。


    顾谨安懒得理这两个戏多的人,只把帕子浸湿了给小猫擦拭,而一向雨水必炸毛的猫此刻居然也没反应,甚至擦完一只还会抬起另一只脚给他擦。


    “脏死了。”


    一边嫌弃一边又擦得认真,在两人目瞪口呆的围观之下,顾浸安历时一刻钟终于把猫擦得能看了,至于完全干净,那是没办法的,天寒地冻又不适合给猫洗澡,只能勉强这样将就着了,反正院中爱极了这猫的不止庄逸和奚泊舟,只是两人向来以主人自居存在感高一点,其实它随便跑到那间屋都有人接纳它的,多滚几个被窝,也就真的干净了。


    看着被踩出点点梅花印地板顾谨安只能破罐子破摔的这样安慰自己,抬首见两人还目瞪口呆的穿着脏衣服发呆,揉着额头什么头疼的问道,“你们不是还要参加什么劳什子文会,还不去换衣服赶得上吗?”


    “我这本来就是赴会的衣服……”


    “所以?”用眼神在他身上污渍处扫视一二,顾谨安挑眉。


    “算了,我这就回去换。”暴躁抓抓头发髻也乱了,奚泊舟起身离开的时候还不忘交待庄逸,“滫然你可得看好他别跑了,这次文会少了他可不行。”


    庄逸背对着他比了一个从顾谨安这里学过去的“OK”手势,示意他放一百个心。


    第 98 章 怎么就没坏事了,坏我心……


    “你们两个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到底悄悄密谋了什么?”什么文会没他参加就不行了。


    奚泊舟溜得飞快, 所以顾谨安只能眯起眼睛逼近手势还没来记得收回的庄逸。


    “没什么啊,就真的觉得你小小年纪整天闷在屋中不好。”庄逸做为和他同桌兼同寝五年之久的人,面对他突如其来的逼问, 眼睛都没眨一下就开始睁眼说瞎话,“而且, 明年就是大比之年了,翻过冬天你就该重新去童试,多结交一些同府同县志同道合的朋友,总归是好的, 你说对吧?”


    话到最后,在顾谨安越逼越近的眼神下,他还是忍不住眨了眨眼睛躲避。


    顾谨安瞬间就明悟了,前面说那么多,果然还是在忽悠他, 他们之间绝对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才一定要把他忽悠到场。


    在脑中盘点了一下周边距离较近的书院,他实在没有发现什么黑马的存在,毕竟此前沈微还在之时, 他也略跟着赶了几次热闹,本是抱着交流促进的心思,却发现绝大数人都是在不讲基本法的互相吹捧或贬低, 渐渐的他也没了再去的兴致。


    算一算, 他上次去参加这种类型的集会,应该是在两年多近三年前了吧,彼时沈微即将参加乡试,继而是会试,他跟着去过三两回帮忙交际, 后面他一举得中远居京城之后,他也就没再去的心思了。


    不过说起来,沈微已有一段时间没有信送来了,上一次他们的书信交流还停留在翰林院中拉帮结派严重,上峰对他极尽吹毛求疵之上,也不知时隔半年之久,这境况是否有所好转。


    “我去给你寻出门的衣服?”见他低头沉思不语,只当他在细思和他们出去的可行性,等了半天也没得到定论的他试探着开口。


    “我的衣服干嘛要你去帮找。”顾谨安抬头看了他一眼,让他的心激动的跳了一下,这是同意和他们一道去了?然而对方接下来的话又把他的猜想彻底打破,“而且我又不出门。”


    “不是,这次文会可是和附近三大书院联合开展的,为近十年参与人数最多的一次,届时群贤毕至,少长咸集,你真的一点都不心动?”


    “附近三大书院,你说的不是上一科各自都只出了一名举人的思睿、智渊、明德三家吧?”点完名,顾谨安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主要这几家起名的风格太一致了,显得他们松山书院特别野鸡,可每次考试一放榜,都会让人感叹选书院果然不能只看名字。


    说一次上一科他们每家虽只考出了一位举人,但好像已是近年来的最好成绩了,如此悲催他笑得太大声似乎挺伤人心的,不行,得克制一点。


    想是这么想的,但嘴角的弧度却不受控制的扩大了,实在是庄逸的用词太不符合实际了。


    “……人家虽然只出了一位举人,但考中秀才的却也不在少数,有那么,不算太差吧?”


    “嗤。”


    看庄逸绞尽脑汁扒着指头数了半天,最终就只给他们扒拉出这点成就来,顾谨安只用一个字就充分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你不也正准备县考的吗?和他们多交流交流又没坏事。”庄逸受够了他这副不仅不为所动还极尽嘲讽的嘴脸,一抓脑袋破罐子破摔。


    “怎么就没坏事了,坏我心情啊,你不要再说了,反正我是不去的。”


    而且他和那些人有什么好交流的,要不是出了那次意外,他五年前就是秀才了,两年前眼巴巴的送考沈微的时候,他又把那群人翻来覆去的骂了一遍,要不是他们,十三岁的自己完全有再战之力。但随后想想他们都不知道流放到哪里了,只能咬着被角悄悄骂了他老哥哥一顿。


    被他这幅油盐不进弄得深吸了一口气的庄逸看了看他最近拿出来放在桌面摆玩的松花石葫芦砚,想起自己最近耳闻的风声,眼睛一转计上心来,“唉,话不要说得那么满,搞不好会上有惊喜呢。”


    故弄玄虚,他才不上当。


    轻推着不知什么时候跳到桌上挨着火炉睡的猫屁、股,让它些微离火炉远一点,不然该被燎胡须了。


    察觉到有人推自己,黑猫不耐的睁眼回望一眼,见是顾谨安之后,锋利的眼神登时变得水汪汪的,还特谄媚的伸头舔了舔他的手背,就乖巧的挪开了一个身位,睡在小方桌的边沿摇摇欲坠,顾谨安无法,只得推着他又向前了一点。


    看着这一人一猫眼中没有半点别人的互动,庄逸无力到脑壳昏,也不和他绕弯子,直接把自己耳闻的消息拼凑嫁接了一下,瞬间形成一个对其极具吸引力的信息,“听闻恒王世子不日前已经启程往我们这个方向来了,说是要替恒王前往幽州拜会萧国舅,说不定今夜就会在云遮观落脚,你大伯不是跟随他左右交到的先生吗,你要去了搞不好能见到一面


    哦。”


    “云遮观?你们的集会定在云遮观?”


    见他终于是提起了点兴趣,庄逸略微得意的点了点头,“自然,虽是他们三家主动邀约,但咱们书院什么牌面,哪里能自降身价的去到他们的地盘,自然是他们来咱们的地盘拜会。”


    说的云遮观是松山书院附属一样。


    不过想想对方近年来蹭着他们书院的名声又吸纳了不少的香火,顾谨安也没纠正他这明显不对劲的说法。


    “要是在云遮观的话,倒是可以去看看。”摩挲着下巴,他有点想念那里的素斋了。


    “我就说你一定感兴趣吧,不过恒王世子的行程信息我可探听的不算太准确,只知道他这一两日绝对会途经我们这里,要是今夜没遇到,你可不能生气。”


    “呵呵。”


    面对他打补丁的说法,顾谨安只回了他一个彼此都心知肚明的“呵呵”,他要是真信了对方那通话,那今年的大比不参加也罢,脑袋不好去当官只会祸国殃民的。


    “你别不信,我这个消息来源绝对可靠的,就是时间上不是很精准。”虽然是经过他艺术加工的消息,但百分之七八十都是真的,唯有落足云遮观这点,是他瞎编的。


    不过要是伙计传来的消息绝对准确的话,恒王世子八成也只能在云遮观落足了,毕竟今日风雪甚大,半夜赶路可不是件安全的事情。


    “恒王世子来不来和我有什么关系,你大概不知道吧,我大伯前些日子告假去探望我那倒霉的大兄了,怎么也不会跟着他一起来的。”


    而且恒王世子一回来就替父拜访手握幽州军政大权的萧国舅,是嫌皇上对恒王府放心太过了吗?


    白了他一眼,直接摆明底牌的顾谨安不再再看多余的表演了,他早就和庄逸提过不要靠奚泊舟那么近,都快被他同化了如今。


    有点怀念最初那个进退有度松山第一好舍友的小哥哥了。


    “啊?这样啊……”还真不知道这个消息的庄逸尴尬抓头,抓了抓又有心想要缓和气氛一二的问道,“你大哥哥不是外放就任了吗,发生何事了需不需要帮忙?”


    顾谨瑶也是在上一科才得中的,不过相比沈微的一甲探花,他的名次明显靠后了许多,不过好在没沦落到同进士中去,加上当时大伯仍在京中,因身为恒王世子先生的身份颇受太子殿下的关注,闻得他有子得中进士,在选官时顺水推舟的推了一把,得以在京兆府治下的泰安县任县丞一职,虽只是八品官职,但身在京畿地区,怎么也算踏进京官圈半只脚。


    可惜他不知得罪了哪天神佛,上任之后就波折不断,小波折多用点心也就过去了,顶多人多操劳一些,难的是突如其来的大波折,今年秋,一群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蝗虫突现在了即将秋收的泰安县中,多年未遇的蝗灾引起了朝野上下的注意,尤其还在靠近京城这么近的地方,皇上连下三道圣谕,命令泰安上下官员全力做好治蝗事宜,务必不能让其扩散到周边州县。


    其言肃肃,虽未言明惩处,但还是让一众提心吊胆日夜不敢耽搁的忙乱起来,身为县中的二把手,顾谨耀对此事更是责无旁贷,日夜不停地亲自上阵带人捕杀,好不容易在事态扩大化前解决了蝗灾,自己却因过于劳累病倒了。


    他妻子是老太太娘家的姑娘,家道早已败落,因此并没有受过正经主母的教导,见他病倒直接慌得一塌糊涂,还是跟在他身边的观言见事不对,急忙去信京中请了他大伯前来坐镇,这才让慌乱的县丞府安定下来,所以前不久恒王世子终于得到皇上许可回家探望的时候,他并没能跟着回来。


    这些事情还是他父亲写信告知于他的,从信中不难看出,不论是他父亲还是大伯,对这位儿/侄媳都不大满意,但因是老太太执意要求娶的,也不好过多言语,倒是他大伯母一声不吭的带人直接去了泰安,惹得老太太在家中发了好大一通脾气,随即也派了个亲信嬷嬷带人追赶了去。


    兰溪顾府这点破事儿顾谨安倒不是很在意,只是尤为替他大伯感到头疼,也为顾谨耀颇为不值,本以为大儿子大孙子该是老太太的心尖子,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倒也不是说姑娘不好,只是性子柔弱了点,但顾府那么多儿郎老太太偏要给她配个将来一定是要撑起门楣的人,对她而言可不完全是件好事儿。


    叹息一声,在确定顾谨耀的病情趋于稳定之后,他就将此事暂时撂开了,不过倒是借助陆熠的渠道,寄了好多这些年收集的养生药方过去,算算时间,怎么也该收到了。


    他大伯未归,所以他对恒王世子的暂时回归也没什么兴趣,毕竟唯一一次的见面闹得就不太好看,能远着还是尽量远着点儿。


    “如今已经没什么危险了,不过你要是有渠道的话,给我留意一下最近有没有什么品质好的人参,不需要年份太久的,药效足够就行,我囊中羞涩你是知道的。”


    提到这个顾谨安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但事实也就是如此,这些年他虽然通过给庄逸家布庄画图赚了不少,但随着弟妹的长大和学识的精进花费也不小,而且自从能自己赚钱后,他就不再让陆熠为他的吃穿用度付钱了,时不时还买点小礼物送他和常彦,哄得他们眉开眼笑得更严厉了。


    所以这么折腾下来,手中存的钱其实不算太多,那种让人一见就发出惊叹的老参他肯定是买不起的,买几株品质不错的参送去,也算全了为弟的情义。


    毕竟顾谨耀这人吧,还是不错的。


    第 99 章 妙啊,这身一穿,我松山……


    “你要人参干嘛去买啊, 那东西我家多得是,明儿我找人去信你嫂子,让她挑好的送几株过来。”


    换好衣服的奚泊舟一进门, 就听到他求购人参之语,当即拍着胸膛就将这事儿揽下了, 不等顾谨安拒绝,他的炮口又对准庄逸。


    “你也是小气,多大点事儿还要咱谨安掏钱。”


    “我——”


    “算了算了,你成亲这么些年娘子不在身边也没个孩子的, 在家里面确实也没什么话语权,不像哥哥我,这事儿我来安排,谨安哥就是我哥,别跟我客气。”


    打断庄逸的话后, 他又洋洋洒洒说了一堆话,说完还不忘拍拍庄逸的肩膀,一副靠谱老大哥的模样。


    庄逸直接被他气笑了,一挥手拍走搭在他肩膀上的手, “谁和你客气了,我说话了吗就叭叭叭的,不过就是几株人参, 搞得谁没有一样, 不用你去回去拿,我这儿就有现成的好参!”


    说着快步走到自己的柜子前,从里面捧出了一个腻白瓷坛,掀开坛盖,拨开覆盖其上的炒米茶叶, 裹在二者中的就是几根一看就知品质与年份都绝佳的粗壮人参。


    “唔,你这几株参是还不错,拿去送人不丢份。”品相好到连奚泊舟一时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那是,这可是我爹为了此次大比特意给我寻摸来的,可惜我闻着参味就头疼,正好谨安你给我处理了。”说着合上坛盖,满脸深感其烦的把坛子往顾谨安身前一推。


    “我也闻不得参味,我爹也给了一大堆,明儿我也拿来给你帮忙解决。”见他这番作态,奚泊舟眼睛一转也有样学样。


    “好啊,你们最好把家中的参都搬来给我,这样我也致富有道。”


    “安哥儿,你这要求就有些过了哈。”


    一句话噎着兴致勃勃的两人一时没了言语,过了一会儿,奚泊舟才干巴巴的笑道,庄逸也默默在旁点头。


    “这就过分了?我还以为你们家中的好参都是凭空出现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呢。”顾谨安真是被这两人气笑了,把他当什么人了,他比起他们是穷了点,但也没穷到靠人接济的程度,若是执意如此,他也不必请他们留意渠道了,直接到市面上买,不过多耗费些功夫和钱财罢了。


    “唉,不就是品质和价位都适中的人参嘛,简单,我父亲昔日有个门人如今正做药材生意呢,近日正好就书院附近活动,还派人来给我问了好,待我让人前去给你问问,他如今生意做得颇大,待我让家人去给你问问,怎么也有正合适的,届时该多少钱你就给我多少钱就是。”


    觉察到他的不悦,奚伯舟和庄逸也有些讪讪,惊觉虽然这种随意找个借口你送我收的事情在他们家族对外中常见,但顾谨安明显同那些人是不同的,两人各自反省了一番,庄逸默默将坛子拉了回来,奚泊舟脑中灵光一闪倒是想起个人来,昨夜他娘子给他看信时他还不太想见这人呢,如今倒是可以抽空见见,见他说我顾谨安张口似要拒绝,他又急忙抬手示意他打住。


    “就我二人这种关系,你若连这点小忙都不让做哥哥的帮忙,那可就伤人心了。”说完这句果见顾谨安闭了嘴,又再接再厉,“莫不是以后哥哥我遇到点儿什么事儿,你有能力也不帮的,若真如此,当我没说。”


    “就是,就算他那里寻不到,我这里也是有人脉的。”庄逸也出言表示。


    “庄翛然,你这话也过分了啊,千年百年的老参寻摸起来或许要花一番心思,但品质好年份却不深的哪里没有,你是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我奚家?”奚泊舟假意恼道。


    “我全族皆是商户白身,哪里敢看不起你家正六品的百户府,我这么说,不过是给谨安多一个选择的机会,是吧,谨安。”


    “那就谢过你两位了,不过我要的也不多,五六株就行,就不知这样小的生意他们愿不愿意接。”


    知道他二人是故意插科打诨给自己看的,为的就是自己不要再推辞,既然已经表明愿意收他的钱,顾谨安也不在细枝末节处斤斤计较,正如奚泊舟所言,兄弟一场,难不成他来日力所能及之时,会对他们的困境视若不见?


    “做生意的,就是要开门迎八方客,哪有不接的道理,再说了,五六株人参也不算小生意了,你就放放心心的备好银钱,等我拿参来换。”


    “行,那你先出去。”


    又了却一桩事的顾谨安看看重新穿戴一新尽显骚包的他,抬抬头示意他退至门外。


    “又怎么啦?”奚泊舟绝倒,刚刚不是交流很愉快吗,怎么突然又要赶他出门。


    “你们今日不是邀约我参加文会?我不得换身衣服。”


    “那他庄翛然为什么可以在里面?”奚泊舟不服,怒指庄逸。


    “大哥,你是不是忘了这也是我的寝室?”庄逸真是服了这人了,而且他的衣服刚刚被黑玉弄脏了,也急需跟换呢。


    “是哦……”被一语惊醒梦中人的奚泊舟呆滞了一下,瞬间又觉察不对,“都是男人有什么好避让的,我不在乎,就在这儿等着你……”们。


    们字没说完,就被两人齐齐推出了屋门。


    “我在乎!”


    听着异口同声的三个字和瞬间阖上的房门,他悲愤喊了句,“早知道当初沈一走后我就搬来一起住了。”就不该贪图裴明修留下的那间独寝。


    可惜没人回答他,自然也不会同意他的诉求。


    待房门再次打开之后,重新穿戴一新的顾谨安再次出现眼前,让难得看他穿鲜亮颜色的奚泊舟眼睛一亮,水色的圆领袍微露出内里枣褐色的贴里,外罩一袭朱红色绣金鹤的大毛披风,长身玉立的往这白茫茫的雪地里一站,耀眼得让人错不开目光,这还是没看他的脸的前提下,看了脸,更不得了,哪里来的神仙公子,一看就知道是他娘子那未曾谋面却神交已久的婶子手笔,毕竟顾谨安整天不是雅青就是墨灰,离了他娘,让他们再去哪里看如此养眼的场面。


    忍不住鼓掌道,“妙啊,这身一穿,我松山书院头牌的气度可不就出来了,我看那三群老小子还怎么比,从外表上就输的一塌糊涂了,谨安,你家真没有适龄的姑姨姐妹了?”


    虽然他成亲了,但家中还有一群小子未婚呢,给他们谁找个这般相貌出众的娘子回去,这辈子不都得把他这个哥哥供起来。


    顾谨安先是被他的头牌之语雷了一下,后面又对他明目张胆的觑觎之语无奈,自从见了他爹到其定亲之前,这样的话他听了无数次了,好在他妹妹尚且年幼,不然怎么也得给他两拳让他闭嘴。


    “看来我得找个机会去拜访一下嫂子了,不然对不起每次前去时她的忙前忙后招待。”叹口气,语带威胁。


    “别,千万别!”让他娘子知道还得了,不得先抽一顿筋才让他跪下解释。


    “该,让你嘴贱。”后面跟出来同样换了一身衣服的庄逸见他被治,毫不留情的大声嘲笑,随后被对方一个丑字骂道心态爆炸。


    然后两个人瞬间就开启了小学鸡互骂模式,不仅引得几位猫在屋中避寒的同学开窗张望,就连跟出来看热闹的丧彪也受不了沿着墙角溜了,随意寻了一个开着的窗户跳进去,引得一声惊喜叫声。


    如果猫的表情能够具象化的话,顾谨安觉得它此刻一定是悟空那个烦死了的表情。


    “我说两位,差不多得了,在书院也算有头有脸的学长,这么多学弟看着都给彼此留一条底裤吧。”捂着脸后退两步,假装自己和这两人不是一伙的,但四周看热闹的目光越来越多,不得已,清清嗓子提醒了一句。


    “谁在看?让他看了吗就瞎看!”


    要不说是校霸呢,奚泊舟一横眉,此起彼伏的关窗声不断,很快所有眼神都无了,白茫茫的院中静得仿佛只有他们三人。


    “你看,没人看了吧。”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挑了挑眉,惹得顾谨安都骂了句神经,不过两人互喷唾沫星子的事情总算告一段落,撑伞拢了拢披风,耽误了大半天时光的他们总算踏上了赴会的路。


    才沿着台阶下到半山腰,冷得直打哆嗦的顾谨安就开始后悔了,其实云遮观的斋饭也没那么好吃,不值得他顶着这么大的风雪前去,可惜开弓没有回头箭,看出他隐有悔意,奚泊舟和庄逸迅速一左一右的搀住他,快步向山门处移动,要不是他喊了两嗓子制止,他们三今儿非在这里摔得青一块紫一块的。


    不过喊完这两嗓也到山门处了,再往下走一小段石阶,就是通向云遮山的道路,在他所在的位置,已经看到奚泊舟日常往返家中的马车在哪里等候了。


    “你个丧良心的奚剥皮,这么大冷的天就让人干等着。”见车夫坐在车外无聊的堆砌一车辕的小雪人,顾谨安选择忽略对方裹得像个球还倚着铜暖炉的样子,单纯只想骂骂险些让他平沙落雁式一路滑下来的奚泊舟,至于庄逸,目前还没找到指桑骂槐的点,先白一大眼。


    一个当爹一个没当爹但比当爹者年纪还大的两人,比他幼弟妹都不如,起码小孩子从刚会说话就知道,雪天路滑,走路要小心翼翼不能疾行,哪像这两人拉着他在结冰的世


    界上狂奔,也是今日这双小皮靴格外防滑,不然说不好都重现投胎了。


    “顾公子,我不冷的。”听到骂人声,沉迷在车上堆迷你小雪人的车夫抬眼一看,嚯,被骂的可不就是他东家,而且好像还是因为自己挨的骂,这还得了,当即跳下马车解释。


    他们当车夫的本就是长久候在外面的存在,向他东家这种给他穿棉毛大衣,戴加毛斗笠,外加一个铜暖炉的已是凤毛麟角的存在,走到哪里都被同行嫉妒羡慕者,可不能忘恩负义让他无辜被骂。


    “你听吧,他不冷,快就你骂我一事给我道歉。”


    “谁管你家人冷不冷。”本来就是找茬骂他,道歉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一把甩开两人还强行搀扶着他的手,顾谨安气鼓鼓的上了马车,只是俯身进车厢那瞬间看清车夫堆得小人摸样,憋不住笑意的狂笑一声,那寸丁大小的学人,可不就是奚泊舟的抽象版,还得是一直跟在他左右的人,喜怒哀乐铭刻于心,连堆出来的雪人都有模有样的,甚至还有他嫂子训夫的名场面,怎能不惹人发笑,别的不说,就这手艺,是个可造之材。


    回头戏谑的看了奚泊舟一眼,又看了看雪人,笑着进了车厢。


    “什么东西?”


    奚泊舟就算再迟钝,这下也回过味来不对劲了,三步赶两步赶上前查看雪人,虽然车夫动作很快的说着没什么将其毁去,他还是看清了一两个,跟在他后面同样看清一两个的庄逸延续了顾谨安的爆笑,一时找不到该用什么言语来控诉车夫这举动的他只能颤抖着手指指了指对方,也愤愤登车了。


    见他没有秋后算账的意思,车夫长舒了口气,跳上车辕驾车缓缓想着云遮山而去。


    在他们的车离开不就后,远方与官道相通的岔路口也缓缓行来一驾描金坠银极为奢华的马车,周围有十数位骑着骏马的玄衣护卫相随,一行人顶着风雪前进,走的是和顾谨安他们一样的道路。


    第 100 章 又见故人


    小松山河云遮山本在两隔壁相距不远, 平时徒步前往山中云遮观大概也就一个时辰的事情,但今日不知是不是天冷雪大的原因,坐在马车中都感觉这一路格外的漫长。


    他用披风把自己完全裹住只剩一个脑袋还不够, 又把奚泊舟的手炉抢了过来抱在怀中,才感觉全身的血液不那么凝固了, 可就算如此,他整个人还是哆哆嗦嗦个不停。


    “有这么冷吗?”奚泊舟对他如此怕冷的行径很是不解,顶着他想杀人的眼神翻了翻他的披风和外衫,发现内里全是兔毛缝制的更不解了, 都穿着皮子了还冷成这个样子,在他们北地实属罕见。


    他这车厢是专为冬天特制的,门口遮挡物不再是常规的布帘,而是和车身一样选料好木材制了一道向外双推的小门,上面糊了光滑细腻的白粉连纸, 透光不透风,所以一进来整个车厢都是暖融融的,近年来微有发福的庄逸一进来就直呼热得受不了的敞开了大氅,他自己的鼻尖也因突升的热意而有了细密的汗珠。若不是顾谨安看起了实在冷得可怜, 奚泊舟都想把两侧的小窗打开吹些冷风进来。


    顾谨安冻得直后悔,一心盼着车能走快点到观中,到时他定要抢占离火盆最近的位置再喝盏烫烫的茶, 对奚泊舟堪称废话的问题半点都不理睬。


    此刻多说一句话, 他都感觉胸中的热气少一口,就像这两人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冷,他也不明白雪外面雪都吓得堆起来了这两人还能把大衣裳敞开了。


    又把手炉往怀里揣了几分的他闭上眼睛向后一仰,靠在车壁上企图用意念催眠自己不那么冷,头随着车厢的起伏把车壁撞得“咚咚”响也不直起了来, 听得外面的车夫驾车更谨慎了,速度再次降了下来。


    看他这个样子,庄逸干脆把自己的大氅一脱,整个扔到他身上一盖,厚实的狐皮加上他遗留在其上的体温,让顾谨安瞬间暖和了一大截,也有精神开口说话了,“不是,你都不冷的吗?”


    虽然知道他现在穿在身上的袍子多半也是皮毛内里的,但也没暖和到不用大氅的程度吧。想着就想把随意扔在自己身上的大氅给他扔回去,这天寒地冻冷到了可不是开玩笑的。


    “不冷,我热的都快爆炸了,你下车再还我。”摆摆手拒绝他的偿还,甚至为了让他相信自己是真的热,庄逸将脸往他的方向凑了凑,只为让他看清自己鼻翼上的汗珠。


    要他说奚泊舟也是个怕冷的,这么多年他也是第一次见人把马车厢改造得跟个小房子一样,不得不说真是妙啊,等回去找他要了图纸,直接也改几辆送家人。


    想着,正要把凑过去的脸收回来时,马车突然一下剧震,然后他整个人以脸着地的姿势摔倒了在了铺陈了毯子的地上,也不疼,就是懵圈又丢人。


    好在另外两人的注意力都被马车突生的变故吸引去了,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窘态,不等他们来扶,自己撑着就起身的他伸手推开车门,冷风袭面让他瞬间清明起来,“发生什么事儿了?”


    奚泊舟也从另一侧探出头来查看,唯有怕冷的顾谨安在过了最初的惊吓之后,裹着厚厚的披风不敢靠近冷风呼呼夹杂雪花的车门,倒是把庄逸的大氅扔到他背上披好,静待两人查明原因。


    “禀庄爷,雪下得太大把路上的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坑洞掩盖了,现在我们的车轮陷在洞里出不来。”


    “可以抬起来吗?”问出这话的奚泊舟其实是不抱希望的,因为长长伸出头的他已经看清车轮大概陷下的深度了,要是放在晴日里还好,现在又是雪又是泥的凭他们四人想把整个左后方都陷进去的车子抬起来,显然是不可能的,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辆马车的用料结实,不然他也不会重金买了这匹北狄名驹来拉车。


    “……小人去看看。”车夫心中和他是一样的看法,但东家询问他自然也要做足姿态,安抚了一下因车轮陷落被拽得有些暴躁的马儿几句,跳下车辕向后方查看整体的情况。


    一看之下发现比在车上看到的情形严重多了,整辆车的左后方完全随着车轮的陷落倾斜了,而坑洞的大小也整个把陷入的车轮卡得严丝活缝的,他试着用手扒拉了一下周边的泥土,发现已被冻得梆硬根本扒拉不动。


    “大爷,左后轮整个陷进去了,,没有手可以伸进去着力的点,只怕得用撬棍才能抬起来。”


    “整个陷进去了?”听到这话的奚泊舟也急忙下车去查看消息,庄逸穿上大氅紧随其后,顾谨安思索了片刻,也拢拢披风抱着手炉跟着跳下去了。


    无论他们几人能不能把车子抬起来,在呆在车上显然是不明智的,只会耽搁时间和把车子压得越陷越深。


    待他转到车后,另外三人已经在尝试伸手到车底尝试抬举,他将手炉往地上一搁也赶忙加入其中,吃奶都没用尽的力气在这里完全使出也没办法,正如车夫所说,轮子的角度卡得刚刚好,死死的让他们毫无能用力的点,手都抬酸了也全白费劲。


    “要不你骑马上山去找观中的人帮忙?”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庄逸向奚泊舟提议,他们沿路来没看到一个行人和车辆,说明其余人早已到了观中等候,所以现在的云遮观缺什么都可能就是不缺人,而且除了一心奔着打他们脸来的其余书院之人,还有他们自家书院的同窗,多喊几个再向观中借几根木棍,怎么也能抬起来的。


    不然就算他们步行入观,把车扔在这里也不是个事儿,他马术不佳,拉车用的马鞍没有脚蹬他驾驭不了,看顾谨安的样子多半也是不行的,只能寄希望于天天吹嘘自


    己可以飞身上马的奚泊舟了。


    “也只能如此了。”虽然在今日这场合去叫人来帮忙实在太丢脸,但目前唯一可解的法子也只有这个,无奈,只得吩咐车夫先把车卸了他骑马上山求援。


    “大爷不可,软鞍无蹬本就危险,上山的道路又湿滑,可不能冒这个险。”一个吩咐把车夫吓得够呛,死活不肯给他卸车。


    庄逸这下也觉察到自己的提议不妥,赶忙出言叫停,顾谨安自然也是不同意用这样冒险的方式去求援的,虽深感他们选在今日集会多半是没看黄历,但也是出言制止奚泊舟进行危险行为的。


    偏三人一劝,倒将他的反骨彻底激发出来,觉得是对他骑术的不信任,怎么也要上马给他们展示一二,干脆就要亲自上手去卸车,慌得车夫连声喊着“舍不得”去制止,顾谨安和庄逸也上去拦住他,正推攮中,不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哒哒的声音。


    “有人来了!”车夫从来没这盼望过同一条路上有另一个车队的出现,简直比以前走商到荒野时看到官兵还要心安。


    若真让他们大爷自己骑马上山,给他一百胆子都不敢的,就算技艺超群没摔倒,日后娘子知道了也得活剥了他的皮,更不要说远在家中的老爷夫人了。


    “还真是。”顾谨安凝神细听之后也是送了口气,因为除了马蹄哒哒他还听到了车轮滚过雪地的声音,来人不少,是完全可以帮到他们的存在。


    至于对方会不会帮忙这个问题他压根没想,且不说道上行路人大多遵循这互帮互助的原则,就是他左右这两位少爷全都是有钱的主儿,重金之下必有好人。


    “小的这就去请他们来帮忙。”目光在庄逸和顾谨安之间环顾一下,车夫最终选择将缰绳放到顾谨安的手中,自己则小跑着向前去拦人了。


    “他什么意思?”


    防着他也该是把缰绳给到年纪更大更显沉稳的庄逸手中,给顾谨安这个半大孩子算什么事儿?


    “大概是看出你比较害怕谁吧。”庄逸收回自己本要去接缰绳的手,听奚泊舟此问,愣怔片刻后试探性开口。


    “屁,谁说我害怕他了,我连我爹都不怕我怕他!”


    “哦,是吗,那今夜我们秉烛夜战写个十七八题怎么样?”


    虚张声势的十分明显,顾谨安才不惯着他说大话。


    “今晚、今晚有文会,做不了题的,改日,改日再议。”眼神飘忽直接拒绝,万幸自己将文会开始的时间定在了晚上。


    “也不知道你脸脑子怎么想的,这么冷得天办文会不说,还把时间定在晚上,是嫌脑子不够清醒需要速冻一下吗?”


    提起这个顾谨安就来气,他这一路除了冷全是后悔,尤其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


    “亏你还是读书人,怎么见囊萤映雪都不知,雪月夜煮茶论文,多风雅。”


    他把时间定在今日时确实没想过会下这么大的雪,但定都定了,就主打一个怎么说都是他有理。


    “囊萤映雪什么时候成了风雅事儿了?就你这样也好意思自称读书人。”没好气抢白了他一句的顾谨安将目光投向车夫等候的地方,没再搭理他“怎么就不算”的嘟囔,倒是一旁看热闹的庄逸又挤眉弄眼的嘲弄了他一番,两人刚互相踢了一脚,就听到顾谨安极为诧异的“咦”了一声。


    “怎么了?”


    齐齐上前,在他的示意下跟随目光看去,正好看到车夫带着一位骑着高头大马的玄衣汉子过来,马儿神俊,让奚泊舟尚未看清人脸就赞一句,“好马!”


    这种品质的马匹,在市面上是很难找到的,不然纵千金他也绝对会购入。


    “恒王府的马,能不好吗?”听到他的赞叹顾谨安头露黑线,说话间都有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哪怕多年未见,但这个人的面容熟悉到化成灰他都认识。


    郝执!


    “真是恒王府?”随着其后方十数位骑士及镶金坠银马车的出现,连庄逸都有些不敢相信,天知道他告诉顾谨安的消息不假没错,但今天大几率会入住云遮观全是信口胡诌,不能说毫无可信度,但也说不上任何可信度。


    因为奚泊舟为这次文会花了大价钱,让观中清静无为的道长们特意为他开辟了夜场服务,届时整个道观连昏达曙要为他们的文会所服务,若早有恒王世子要入住的消息,他想观主是不会因为和奚泊舟“有缘”就接下这个事情的。


    所以此刻从顾谨安口中听到“恒王府”三字,本是他的消息来源,却让他有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恒王府?那有此神驹也不足为怪了。”奚泊舟满心沉浸在对马的欣赏中,压根没空想恒王世子的突然出现对他的文会意味着什么。


    “你还有心思看马,倒不如好好悼念一下自己和观主的缘分就要随风散了。”


    “对哦,恒王世子要入住的观中的话,闲杂人等是不是都要避让。”后知后觉的奚泊舟裂开了,很想时间能倒回到他们未出现之前,他情愿骑着马上观中搬救兵丢人,也不想此次对诸书院出言不逊的打脸活动就此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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