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隋应当然感觉到了。但他恍若不知,垂着的那只手隔着衣料在兜外边点了一下,那点动静就在雨幕中消失了。
傅胤安说自己接受过专业攀岩训练,这话应该不是假的。只见这人连根绳子都没系,在管道外侧试了下力道便要徒手往上攀。
虽然说主角可能在冥冥之中都有某种气运加护,但隋应还是有点忧心钧正的股价因此摔出个三长两短,于是轻声叫住傅胤安:“傅总,车里有消防安全绳,您稍等一下,我现在去给您拿。”
傅胤安看向他,说:“去吧。”
回身时隋应正好瞥见车窗里自己的倒影。习惯性地,他投以去审视的目光以确认自己并无异样。
替人将安全绳在腰上固定好。不多时,原本紧闭的大门后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旋即被人从里边开了一条缝,些许不太美妙的味道迫不及待地溢了出来。
外边闻着都有些叫人难以忍受了,里边到底是多么糟糕的一番情景可想而知,也不知道那位在嗅觉上异常龟毛的傅总会露出什么表情。
他在外边儿将门把手握住,稍微使了点力。大概傅胤安也没想到门会推得这么轻松,看他的神情一下有些微妙,脚步顿了片刻才侧身让开道路,说:“店里没人。你去把狗带出来,别待太久。”
“好。”隋应一边说,一边将一条干燥的毛巾递给对方,“您先回车上吧。”
猫猫狗狗本就不可避免地有些气味,更别提室内滞留和寄养的宠物不在少数,其中甚至还有大型犬。隋应眉心一跳,屏着呼吸,终于在靠里的笼位找见了正窝在一角睡觉的啾啾。
它看上去还没来得及受什么委屈,睡得挺香,就是小肚子有些干瘪。
他将笼门打开,忽然听见身后不远处有呼吸声。难道是哪条大型犬跑出来了?隋应抱着啾啾回神,看见傅胤安就不声不响地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也在看他臂弯里的小狗:“就是它?”
“嗯。”隋应说。他用手指轻柔地拨了拨啾啾的鼻头:“不过不是我的。”
傅胤安:“我知道。”
隔壁笼的小狗也被他们的动静惊醒,朝两人吠了两声。吠着吠着忽然冒了个大鼻涕泡,它大概也觉得尴尬,及时闭了嘴,但这会儿店里几乎所有活物都被惊醒了,一时热闹非凡。
实在聒噪得紧,两人只能先到门外避一避。啾啾也醒了,但它还算懂事,乖乖伏在隋应小臂上探头探脑。外边温度要低一些,隋应将车里的毛巾被给啾啾裹上,又回头看了眼洞开的大门。
将它们都丢在那儿?良心有些不忍,毕竟面子上隋特助不是那样的人。但要他亲力亲为地动手收拾烂摊子,也无疑是一种对自己的残忍。
这或许是个做文章的好机会,但他还在休假呢。
“傅总,”他说,“不如林助理那边我来对接?”
傅胤安一时没答话。隋应顺着对方的视线看过去,发现那人正看着他包裹着啾啾的毛巾被。嗯,怎么说呢,和他方才递给傅胤安那条的花纹是一样的,都是酒店统一制式。
过了一会儿,对方才说:“那就由你全权处理吧。”
窗外雨幕汇流又流散,不知从哪个被窝里被揪出来的当地警方匆匆赶到。简单笔录过后,两人终于可以踏上返程,但并未立即离开。
隋应看了眼终端上的时间,对傅胤安轻声说:“傅总,我们再等等吧。”
坐在副驾驶上,他用终端拍了张啾啾的照片,附上坐标一并发送给隋晟。到底不是他的狗,隋晟再怎么犯浑,报个平安还是要做的。当然,这在很大程度上也是为了防止那小子再没事生事,突然发疯给他惹个大麻烦。
照片发完,他很有先见之明地打开了静音模式。
不过,静音模式屏蔽得了电子信号,屏蔽不了现实世界的噪音。一会儿车窗被叩响——但不是隋应这边。
酒店提供的这辆悬浮车车窗也是单向玻璃设计,里边能看见外边,外边看不见里边。坐在驾驶座上的傅胤安蹙了下眉,径直降下了车窗。
斜风细雨同隋晟的声音一起飘了进来:“哥,你——”
车窗降至一半,窗外人看清傅胤安面容的一瞬间,话音戛然而止。
隋应从座椅上直起身子,遥遥和他对视一眼。而傅胤安维持着蹙眉的神态,言简意赅道:“上车。”
隋晟被噎了一下,还是欲言又止。傅胤安话音里便有了一点不耐的意味,重复道:“上车,别吹着你哥。”
话音刚落,车窗就不留情地合拢了。
但搬出他哥对隋晟的确比什么都好使。听见人钻进后座的响动,隋应瞥了眼后视镜,对刚刚坐进来的隋晟说:“储物格里有毛巾。”
隋晟正襟危坐,手已经摸到了储物格上,眼睛还死死盯着后视镜里的他哥。两个人隔着镜面对视。
隋应其实也想不通。这小子又在犟什么?他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近些日子太给他脸了。但先礼后兵,他轻抚镜框,从前边又摸出一条备用毛巾,放到前后排之间。
现在车里一共有四个会喘气儿的,就隋应一个人没有同款毛巾了。
隋晟终究抵不过他那柔和又沉静的眼神,抓过毛巾在湿漉漉的头发上胡乱擦了几下,然后才咬了咬嘴唇,似乎有点生硬地说:“哥,对不起。但是那时候我已经在路上了,单行道不太好掉头……哥,我真的知道错了。”
和之前每一次一样,认错态度非常诚恳,但就是屡教不改。
“嗯。”隋应对此未置可否,只是说,“擦仔细点,别弄脏了酒店的车。”
哥哥都发话了,隋晟拎着那条毛巾闷头去擦身上的水滴。他是开车来的,按道理不该弄自己一身水,但他哥也没关心缘由,丢了条毛巾就没再搭理他。
可他是真的有满腔的话要说,尤其是看着前排并肩而坐的两人。
大概是他目光真的有点尖锐,在他上车后就一直默不吭声的傅胤安忽然说话了:“你来得正好,警方那边需要你补充笔录。”
那边警车的车灯还在雨幕中一闪一闪。隋晟脑子也不是真的傻,能把警方搬过来大概还是借了眼前这位的东风,是他哥替他欠了人情。
他只能重新握住手中的雨伞下了车。
回头望去,前挡风玻璃的单向屏蔽似乎解除了,可以隐约窥见人影。他哥似乎侧过头和车里的那位傅总说了句什么话,而傅总倾听的姿态相当认真。
傅胤安看了眼前方仿佛不经意回头的背影,斜靠在椅背上:“隋应,你弟弟和你关系还挺好。”
这似乎还是两人之间第一次聊到隋晟。
“不是亲弟弟。”隋应答得轻描淡写,“他性子打小就犟,让傅总见笑了。”
听了这话,傅胤安似乎联想到什么,眸光微沉,不过很快说道:“弟弟为哥哥考虑也是人之常情,没什么见笑不见笑的。”
隋应笑笑,也没再继续和他推诿客气:“那我先替小晟谢谢傅总了。”
按照傅胤安平日的脾气,这对话大概率到这就结束了。没料到对方竟然将话茬接了下去:“那你打算怎么谢我?”
隋应镜片后凤眼微压,并不接招,将话题不轻不重地抛了回去:“那就要看傅总希望我怎么谢了。”
车窗再度敲响,还好傅胤安只是过过嘴瘾。隋应看向窗外:“不打算上车?”
“就不弄脏哥借的车了。”隋晟说,“我看这会儿雨也小了,路况应该没问题。我车上有航空箱,可以带啾啾回去。”
啾啾坐在隋应的膝盖上,支起两只前爪看他,然后往后退了两步,似乎不是很乐意。
“乖。”隋应拍了拍啾啾,把没来得及拆封的罐头也顺手递了过去,“它估计一天没吃东西了,我刚才喂了点,你回去注意观察。”
“好。”隋晟答应着,伸手去抱狗。啾啾还扭头躲他,不过他好像也不着急接狗走,余光反而垂向隋应,话音轻松了一些:“不过哥这么细心温柔,难怪啾啾更喜欢哥。”
啾啾“嗷呜”了一声,两只前爪搭在隋应的胳膊上,嘴筒子也埋了下去,尾巴摇得很欢快,看上去挺认同这句话的。
“行了。”隋应说,“早点带啾啾回家,别感冒了。回头一起请傅总吃顿饭。”
听见他提醒,隋晟这才像意识到车里还有这么个大活人一样,低头对那边驾驶座的傅胤安说:“今天也多谢傅总了。”
就这样,好不容易把隋晟送走了。
隋应关上窗户,总觉得双膝上还残留着一点哺乳动物幼崽的热意。他换了个坐姿,将长腿稍微伸开,余光里,雨幕中的街景飞速后退。
俄而,他听见身侧的傅胤安说:“只是一顿饭?”
一顿饭,说轻不轻,说重不重,毕竟他们谁都不是缺一口饭吃的。
不过,要是投其所好嘛……
“原本打算自己下厨。”青年眼中似有浅笑,“不过,傅总要是觉得情意太轻,我也知道有几处不错的私房菜馆。”
第42章
这顿饭实在不应该发生什么意外。
这家酒店设有向客人开放的厨房,还可以顺带蹭上他们自家的食材采购线。这两点综合起来,为隋应提供了极大的方便。只要动动手指头定下菜谱,就有人将原料送过来。
酒店服务人员放下未拆封的围裙,毕恭毕敬地微笑着问他:“隋先生,请问您需要帮厨吗?”
众所周知,择菜备菜都是很麻烦的活。但隋应还是不太习惯在这方面与人协作,他同样礼貌地微笑着摇摇头,表示不必。
今天要准备五人份的菜,还是稍微要费一些功夫的。
说来也奇怪,这顿饭本应该跟隋文翰和李晴没有关系。然而,等到隋应接到消息的时候,那两人竟然已经绕过他找上了傅胤安,还送了份礼。
被越俎代庖,换成谁都不会多么高兴。
他看向桌面上那副茶具,那是林助理代傅胤安询问他的意见时一并带过来的。
成色不错,不至于碍了傅总的眼。也不知道傅胤安是缘何将隋文翰送的礼退还到他手上,隋文翰又是从哪得到的消息找上了傅胤安。
他将围裙带子反手在腰后绑了个结。既然眼下正好各怀鬼胎,那他也乐见其成。隋应自认脾气不错,傅胤安可比他暴躁多了,谁能从谁那儿讨着好还不一定呢。
酒店送来的虾仁是已经处理好的。他调了个蘸水,正准备腌制,忽然嗅到一点女士的香水味。
李晴竟然提前来了。她还是那副体面温婉的模样,细着嗓子向隋应笑道:“听小晟说你要做一桌子的菜,我想着五个人准备也挺辛苦,来看看能不能帮帮忙。”
“就是炒几个菜的功夫。”隋应温和地向她颔首,“没想到阿姨来得这么早。父亲呢?”
“文翰啊,”李晴清了清嗓子说,“他这两天有点不舒服,吃了药还在家里午睡呢,一会儿就来。他来也没用,净给你添乱。”
“嗯。那阿姨也去坐着休息就好。酒店有下午茶,您要是感兴趣的话可以去尝尝。”隋应并未在他亲爹这个话题上多谈,转而客气地赶起人来。
其实,隋文翰为什么没来,隋应是大概知道原因的。
前两天未知号码给他发的第二条消息里就是隋文翰的照片。里边的人脸上起了不少疹子,脖子上、手背上几乎都是红的,一看就是过敏的症状。
服用过敏药多少会有点嗜睡。听李晴的话,看来这过敏直到今天也没怎么缓解,真是难为他今天还特地要来吃这顿饭。
按他们这一家人流于表面的关系,客套话说到这儿,李晴也该走了。但今天却并非如此,她站在那儿,倒显得厨房里的菜像是金叶子做的一样。
“怎么能让孩子在厨房里忙活,做长辈的却在旁边休息呢?”李晴又说道,作势要替他择菜。
主观上,隋应并不多么讨厌这个法律意义上的继母。为虎作伥和主犯的轻重他心里还是有数的。但这不意味着他能容忍自己的边界被若无其事地越过。
隋应轻轻伸过手臂拦住她,话中意有所指:“真的不用了,阿姨。傅总不喜欢香水味,一会儿要是混到菜里,说不定他还要向我发脾气。”
李晴好像这才看到中央岛台上摆着的那套茶具,脸色一下变得有些微妙,连忙干笑两声:“是,是,我差点把这茬给忘了。关心反而给小应添乱,真是对不住啊。”
隋应口中仍是轻描淡写:“有什么对得住对不住的,您等着吃饭就好。”
见到隋文翰的时候,隋应额外留了个心眼。果不其然,这人是穿着高领毛衣来的。他扫了一圈没见到隋晟的影子,显得有些不高兴:“你弟弟怎么还没到?不是为了他的狗吗?”
“小晟的乐队今天要排练。”隋应淡淡道,“走吧,傅总就在里面。”
听说傅胤安已经到了,隋文翰显得有些局促,又抱怨道:“那也不能让傅总等啊,怎么就定在今天呢?”
对于这位亲爹,隋应自有一套应付办法。他此刻浅笑不语,只是推开包间门:“只要您不让傅总久等就好。”
这顿饭的开端很常规,无非是些恭维和感谢,千锤百炼过的客套话说得舌根都发麻。
隋应不怎么说话,几次开口都是轻巧地拨开隋文翰试图哭穷的话头。
他淡泊,有些人可就眼看着要坐不住了。隋文翰到底是沉不住气,将筷子搭在碗边,再度试探:“我记得之前听小应说,你们这次出差是为了公司的制造业务?”
“一部分是。”隋应代为回答,语气如常,“不过现在还不太方便透露,再过一段时间应该就会对外发布了。”
“实体工业布局到三十七星区来,你们魄力很大啊。”隋文翰故作惊讶,“隔着这么远,产品怎么和总部沟通?正好我们手头也有物流业务,知道这跨星际长途运输不容易啊,还是你们大公司比较有办法。”
绕了半天,还是让人把话头绕到了他那所谓资金链断裂的业务上。
眼见着桌上的菜也吃得差不多了,他爹还在那儿口若悬河、滔滔不绝。隋应敷衍地应了一声,垂眸去看终端上的时间。趁着一个停顿,他忽而开口:“时候也不早了,小晟晚上还有演出吧?”
其实时候还早,这会儿还不到五点。隋晟闻言,嘴角扯了扯,半开玩笑地道:“这么着急让我走,难道是哥有什么商业机密不能让我听?”
这就是不太肯走了。
隋应心里知道隋晟早就不是小孩,但多少还有些哥哥的架子,有些话弟弟在场就不方便说得那么难听。
也罢,他并不是非得亲自做这个拂人面子的坏人。他轻扶镜框,温良恭俭让的假面丝毫不碎,眼光流转向主座上已缄默不语许久的那人:“能不能说,你不能听,到底还是要看傅总的意思。傅总您说呢?”
傅胤安正巧呷了口茶,听见他话音放下杯盏,冷沉目光同他相触,而后才出声道:“有什么话不能说。”
视线里的Alpha似乎在镜片后弧度很小地弯了下眼,短暂得如同幻觉,但傅胤安还是捕捉到了这稍纵即逝的一瞬,目光更深几分。
隋文翰也笑,好像别人是在给他帮腔似的:“是啊,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能说?看来小应在首都星这么些年也没白混,官腔都是一套一套的。”
听了他这番话,一边隋晟脸色已经隐隐有些不好看了,真正的当事人却好像丝毫听不懂他话中的阴阳怪气,面上竟然还是温温和和的:“毕竟工作就是工作,别的事都无所谓,但我总有为傅总排除风险的义务。”
这分明就是在说他隋文翰是那个“风险”!
两句话回转的功夫,饭桌上脸色不太好看的人一下变成了两个。李晴见状,连忙强笑着往隋应碗里夹了一筷子虾:“就是聊聊天,不说了啊。这虾味道不错,小应你也多吃点。”
用的是公筷,但实在有些让人没胃口了。隋应道了声谢,却是一顿饭结束都没碰那虾仁半筷子。
吃到这会,隋晟是真得走了,临走前匆匆将家门钥匙交给隋应。
今天正牌狗主人是没空了,可狗还得遛呢。无良宠物店跑路了,幸好啾啾皮实,连着凉的迹象都没有,隔天就活蹦乱跳了。
城市秩序还在循序渐进地恢复,雨后空气清新安宁。隋应扬臂将飞盘抛出,啾啾立即撒着欢儿地追了出去,这片草地上还有零零星星的几个人在遛狗。
没一会啾啾就叼着飞盘扑哧扑哧地跑了回来,就是有哪不对——扔出去的时候是红色,叼回来就变成橙色了。
啾啾本狗对此浑然不觉,热情洋溢地将飞盘塞回他手里,尾巴摇得都快飞起来了。
隋应小心避开口水水渍,将飞盘从它口中拿走,垂目拍了拍热乎乎的狗脑袋:和它主人一样,尽给他找麻烦。
“诶,帅哥,这是你的狗啊?”
果不其然,飞盘主人很快就找了过来。来人瞧着和隋晟差不多年纪,或许还要年轻一些,一身运动装对这个天来说有点过分轻薄。他大步跑过来,朝着隋应扬了扬手里的红色飞盘,见隋应颔首便露出个灿烂的笑:“这么有缘!我天天在这片遛狗,还是第一次见到你,新搬来的?”
太热情了,还完全把一边的傅胤安视作无物。隋应将飞盘递还给他,瞥见余光里人影不见,解释道:“替别人遛狗而已,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那人立即说,“这么小的狗都放心给你遛,你和狗主人肯定很熟吧?要不要加一下我们这边的狗友群,以后常来?”
搭讪之意昭然若揭,可惜隋应向来对毛都没长齐的小孩没什么兴趣,正准备婉言谢绝。
“他不在本地常驻。”
一道低沉的男性嗓音响起,傅胤安不知何时回到他身侧,动作自然地递了瓶无气苏打水。
第43章
原来是买水去了。
隋应现在不渴,但还是将那瓶苏打水接了过来,用余光一瞥,是总经办常储备的品牌。
竟然在他们这穷乡僻壤的路边能买到?他偏过头朝人礼貌一笑:“多谢傅总。”
那少年见他态度始终不冷不淡,只好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还是笑嘻嘻同隋应道别了:“那我就不打扰了,回头见啊帅哥!”
隋应:“回头见。”
他将手中水瓶拧开抿了口,微甜清凉的触感漾过舌尖,弯腰接起牵引绳准备带着啾啾继续向前走。
傅胤安走在他身边,忽然开口道:“你和他认识?”
都叫帅哥了,怎么听都是陌生人搭讪。隋应心里隐隐觉得有点好笑,但还是解释道:“他身上是附近中学的校裤,我以前也在那边念书的。”
听闻此言,傅胤安脚步微顿,目光在他上下一扫,好像在打量:“你们学校的校风都这样?”
将眼前文质彬彬的青年和方才那一口一个帅哥的少年联系在一起是稍微有些难。另一条小型犬路过,和啾啾相互嗅闻,相见甚欢。隋应在旁注意着它们一举一动,随口答道:“不太记得了。”
话音还没落,啾啾突然略显激动,抬起前肢就激动地往对方身上扑去。
隋应眼疾手快,将手中牵引绳一收:“回来,啾啾。”
正是兴奋的时候,啾啾有点不甘不愿,但还是在他温和稳定的话音里收回了爪子。为以示奖励,他用指节轻拍啾啾头顶,又转过头去和小型犬主人说了声抱歉。
大概是因为隋应长得好看,气质又温文随和,一趟狗遛下来向他搭话的人数不在少。
终于天色垂暮,啾啾也被累趴下了,两人一道将狗送回隋晟的出租屋。
隋应早先就拿到了通行密钥的授权。楼道里微暗,他调出授权副本,听见门锁开启时细微的金属咬合音。啾啾又稍微打起精神往门缝边拱。
门开了,窗帘紧拉着,室内浸在一片昏暗混沌中。他伸手去够玄关的灯具开关,身后忽然传来傅胤安的声音:“隋应。”
“嗯?”
“你以前养过狗?”
呲啦一声电流的细响,灯亮了。光线从头顶倾泄下来,隋应侧身让啾啾往里走,目光在玄关的相框上稍顿:“算是养过。”
后边的傅胤安显然也注意到了它。相框里是一张合照,照片里的隋应肉眼可见比现下年轻很多,眉眼都没来得及长开,身形是猛然抽条的少年期特有的单薄清瘦。
只有唇角一抹浅淡疏离的笑意是傅胤安所熟悉的。
“第一次和隋晟见面的时候拍的。”见傅胤安在看那张照片,隋应一边关笼门,一边似是随口解释道。
傅胤安颔首:“嗯,看见校服了。”
还没多顺着这个话题多聊两句,隋应的终端蓦地响了,屏幕上跃动的俨然是隋晟的大名。
“喂,哥。我们这边准备得差不多了,今晚你会来吧?”
演出的地点是片区内一家会员邀请制的俱乐部,线下迷你LIVE和线上全息演出同时进行。暧昧不明的光线大概是这类场所的共同特点。
眼下离正式开场还有一会,侍应生送来手感厚重的纸质菜单。
隋应垂目一扫,见上边尽是些不知所云的长单词,象形文字之外还有不知出自哪种语系的拼音文字,光是看着就使人感到目眩。
就在他试图拆解抬头第一个酒水名拉丁语词根的空当,身侧的傅胤安已经完成点单,将酒水单交还给侍应生。
于是他也随手指向其中一行:“就它吧,有劳了。”
侍应生接过菜单,向他微笑着重复道:“先生,您要的是这杯Aeternum Lacrimae么?”
……刚才也没见这人将那一长串酒名念出来。隋应心中暗叹一声,面色不变地应了声。
两杯小酒很快端上桌面,他随手点那杯是流溢着光华的深蓝色,仿佛其间蕴藉着浩瀚的星河。相较外观而言,它的味道就要平平无奇得多,混合着不大会出错的接骨木花和柑橘的香气。
出于工作的缘故,他其实对酒精没什么偏好,浅呷了口便将这杯记不清名字的酒放在手边当作摆设。
傅胤安也喝了口酒,偏过头神情专注地看他:“那条狗后来怎么样了?”
杯壁上凝起冰凉的水滴,聚积、下滑,隋应用手背碰了碰它,似乎不欲多谈:“死了。那会年纪太小。”
舞台方向,光束变幻、聚集,极富韵律感的狂乱电子乐开始响彻。
隋晟给他哥安排的位置很好,不过分显眼的同时还拥有极佳的视野。
帷幕拉开,显出几道逆光的人影。隋晟站在中心位置,笑容肆意地环视过全场,视线于二人所在的卡座处稍凝。
隋应同他对上视线,神情平静,若无其事地举杯颔首致意。
于是台上的人笑容又如初,手指灵巧地在琴弦拨出一连串跳跃的旋律,在第一个休止符后伸手抓住立麦:“今天的第一首歌,我想借花献佛给一个人——”
……
“琴放这边这边!哎,你轻拿轻放啊,磕着赔不起的!”
“知道,你小点声,吵。”
隋晟面色略微有点嫌弃,偏头将手里的吉他小心放进琴盒。鼓手虽是临时来救场的,这些日子也和他混熟不少,闻言作势用手肘支他:“嫌吵刚刚还在舞台上那么大声。”
那能一样吗。隋晟都懒得搭理这人,随手将琴包拉好,目光频频向后台入口方向瞥去。鼓手就纳闷了,又支他一下,顺着对方目光望去:“看什么呢?”
仿佛专为他的问题作答一般,后台工作人员中的一个冲他们小跑过来,轻声道:“老师,你之前嘱咐过的人来了,从A口来的!”
闻言隋晟前一秒还吊儿郎当的肢体倏然有了正形,冷淡的面色却融化一般,唇角飘飘然翘起显而易见的弧度:“看我哥。”
“哦——”鼓手立即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尾音刻意拖长。
不过,他其实还挺期待传说中隋晟这位正经哥哥的。先前只闻其声,至于本尊长了几个鼻子几个眼睛,他们这群里还真没什么人见过。
于是鼓手也跟上了隋晟的脚步。
但来人却有两个,两人姿态似乎还很熟捻,这就让他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好在隋晟立即快步上前和前头斯文些的男性Alpha说话,瞧那近乎谄媚的模样,肯定没得跑。
“隋晟,恭喜你演出成功。”从傅胤安手里接过过后,隋应将花束递给隋晟,语气平常。他本没准备花,还是方才演出中场傅胤安问他是否需要,于是才有了这个顺水推舟的人情。
隋晟自然也看见交接花束的动作,神情一时有些克制不住地显得微妙,又不能真的不接他哥的花,脸都快憋得抽筋了。
相较之下,傅胤安就泰然得多,也向隋晟颔首道:“恭喜。”
隋晟回视,咬牙切齿惜字如金地回道:“多谢。”
后头的鼓手看着他这动静,心里别提多乐了,连忙在终端上呼朋引伴来围观。隋晟身边的人多少都知道他有个关系很亲的哥哥,后台的一小片区域霎时竟然有点热闹的意思。
尤其其中一位似乎还在什么公众新闻上见到过。
见他们对话告一段落了,鼓手这才从后边探头,看热闹不嫌事大道:“主唱老师,没听说你哥哥还带了其他人来啊!”
隋晟不是很想回答这个问题。话语中提及的“其他人”本人却在众人有些探寻或调侃的目光中从容一颔首,道:“我正在追求隋应,所以一起来了。”
当事人大大方方,围观的人反而顿觉没劲,稍微凑趣几句便散了。
隋应送完花束,也不好在后台久留,也很快告了辞。今晚他和傅胤安都摄入了酒精,不太方便驾车。
夜风微凛,天星长耀。酒精让皮肤表面发热,他的头脑却始终保持着清醒,联系林助理前来接人时脑海中不时掠过隋晟今晚的反应。
一连串细节结合起来,他多少能察觉出些不太对劲的地方。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弟弟竟然变了心思。
到底是为什么?
“不开心?”咫尺之近处蓦然传来傅胤安低沉的嗓音,“晚上风凉,和我一起回去吧。”
隋应这才发现自己眉心有些郁结,摇头道:“多谢,但是不用了。我还要等等隋晟,有些话要和他说。”
“那我让林助理留下送你。”
对方今晚似乎分外固执,难道是因为酒精的缘故?对于自己顶头上司的酒量隋应还是心里有数的,当即选择将话讲得明白一些:“有些话恐怕不太方便让他听。”
“……好。”
傅胤安抵得很近,盯着他的眼睛,良久才出声妥协:“回酒店发坐标给我。”
这都什么跟什么。隋应余光向台阶上轻瞥,看见一道熟悉的人影,心中克制,到底是没避开:“好。”
第44章
兴许是夜色的缘故,两道影子抵得极近,几乎亲密得有点逾越了,落在不远处台阶上的隋晟眼里便有些刺目。
他手里终端还显示着他哥方才发给他的消息,原本轻快的脚步却骤然被钉在了原地,半步也挪动不得。直到不远处的两人似乎又低语了几句什么,随后傅胤安离去,他才不着痕迹地深吸了口气,强颜欢笑大步向前喊道:“哥!”
隋应闻声转过头。和年少时相比,眼前人已是毋庸置疑的成年人身形,双肩平阔,步态从容,一双凤眼里窥不出太多心绪波澜,口气亦淡然:“卸妆这么快?”
一套完整的流程下来,当然快不了,奈何有人归心似箭。
“嗯。”隋晟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这次造型比较简单。哥,你在这等一会儿,我马上把车开出来。”
隋应今天喝了酒,没多推诿,只是微微点头,沉静的目光像是在打量着什么。目光里隐晦的含义莫名令隋晟心悸,他没有再对视,话音刚落就转身急匆匆离去了。
望着对方略显匆忙的背影,隋应收回目光,手指在终端的金属外壳上轻敲两下,若有所思。
系统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远去的那人,又偷偷打量自家宿主在月下清隽冷淡的侧脸,忍不住问道:“宿主打算和他说什么?”
隋应垂眸,语气随意道:“一点小事。”
系统欲言又止。其实一个月后的结算期限已经很近了,但是,一向对万事都有规划的宿主,最近并没有再向它过问过此事。
这厢还在纠结,隋晟已经回来了。车悄无声息地滑停在他身侧,隋应顿了几秒才伸手去拉车门,坐进副驾驶的皮质座椅里。
隋晟见状就要凑过来给他哥系安全带,口中念叨着:“哥,车里不闷吧?要是觉得有点闷,可以把窗户开条缝。”
“不闷。”隋应却已经先一步将安全带扣好,手上一个微妙的转折,避开了他的动作,轻声答道。
隋晟一时讪讪,但这点尴尬很快被他掩了过去,状似大大咧咧地笑道:“哥觉得不闷就好,我还怕车里空调温度太高呢。”
隋应并未立即接他的茬,车里一时有些安静,只能听见空调运作时细微的气流声。
车子平稳地行驶了一个路口,停在航道信标闪烁着红光的路口。驾驶座上的人似乎有些按捺不住,目光朝旁投去,又试探着喊了一声:“哥?”
“嗯。”隋应闻声瞥他一眼,两人目光在昏暗的车厢内相触。
这个神情隋晟其实很熟悉,从小到大每次他做错事被抓住尾巴,他哥等他主动坦白认罪时都是这样。
即便如今已是能独当一面的成年人,经年累月下躯体神经残留的本能仍然令他感到心乱如麻。
“我还在想刚刚后台的事儿呢,有点走神。”隋晟扯了扯嘴角,声音起初还有些不易察觉的干涩,“他……真在追你啊?”
闻言,隋应牵了牵唇角,笑意若有似无:“大概吧。”
那点笑意落进隋晟眼底,立刻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无法确切解读的意味。信号灯转绿,隋晟踩了一脚油门:“什么叫大概呀?他不会是借着近水楼台暧昧管理养鱼,趁机欺负哥吧?”
这番眼药上得半点也不拐弯抹角,隋应都快被他这个便宜弟弟给逗笑了:“你哥能被谁欺负?”
“万一呢,人家有权有势的。”隋晟仔细揣摩后视镜中对方似乎略显松弛了的神色,语调也显得更放松一些,“而且我总要关心关心哥呀,也省得家里那些人非让哥去相亲。”
“我心里有数。”隋应淡声道,这次开口叫的是对方的大名,“隋晟,你不用想太多。”
路途太短,还没等他仔细品味话中深意,酒店的灯光就已映入眼帘。
“就送到这里吧,早点回家休息。”隋应打开车门,夜风从缝隙里溜进来。他额发被吹得微微晃动,神色依旧平淡地嘱咐道:“今天我看啾啾的垫子有点漏棉了,家里应该还有几张旧的,改天你有空可以回去拿走。”
“好,哥。”隋晟一时有些心不在焉,本能地应下后,才继续说道,“正好我明天有空。有哥的气味,啾啾应该会喜欢的。”
实际上,在现代社会,作为第三性征之一的信息素并不一定代表着某方面的暗示。隋应额外瞥他一眼,姑且将这当作无心之言,也不去管对方略显微妙的神色,长腿一伸便下了车:“行了,早点回去吧。”
真要说起来,今天其实也没谈什么,轻轻拿起又轻轻放下,连半句重话都没说。
奈何不住某人心里有鬼。
隋晟嘴上答应得很乖巧,但并没有立即开车回家。冬夜里的风微凛,正好给发烫的头脑降温。他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路,忽然想起附近新区有一家挺合隋应口味的餐馆,于是调转了脚步。
然后,他就撞见了一个不久前才见过的人影。其实他们也不过几面之缘,远远谈不上熟悉,但隋晟就是看这人哪儿都不顺眼。
对方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匆匆颔首便要擦肩而过。然而,隋晟眼角忽的一跳,余光捕捉到对方手中那只与矜贵气质有些违和的保温盒,终究还是没忍住出言道:“我哥已经休息了。”
傅胤安脚步微顿,但并未因此真正停留:“我知道。”
隋晟到底年轻气盛了些,在外人面前不用像对他哥那样披着“人皮”,见对方这副模样,顿时有些沉不住气:“你——”
“你不要认为隋应什么都看不懂。”对方终于转过头,不留情地将他的话打断,“聪明一点,别再做让他烦心的事。”
话语中警告之意已昭然若揭。
而此时此刻的隋应对外界这点小风波并不知情。今天在草坪遛了狗,那块人和狗都不算少,难免有些小狗之间的社交,他衣服上也因此沾了不少毛。
大多都很细小,用肉眼看不太明显,但隋应还是向酒店服务人员要了只粘毛滚筒,摘了眼镜对着布料一寸寸仔细地粘过去。这项工作并不耗费体力,只是很需要耐心。
将狗毛清理干净,再将衬衫熨烫挺括,眼下酒意也消散得差不多了。离平日的休息时间还有一会儿,隋应坐在桌边,将镜框的鼻托螺丝旋下,正打算清清灰。
门铃却在这时候蓦地被人按响了。
鼻托零件还未归位,但也不太好让门外的人久等。出于谨慎考虑,隋应先透过猫眼确认来人。
略显失真的猫眼形变中心,赫然是他家上司一贯冷峻的面容。而与冷峻神色不太和谐地,对方手中稳稳当当地拿着一只保温盒。
难道傅胤安今晚摄入的酒精还是有点过量了?隋应面上不显,将门拉开:“傅总,这么晚了,您还没休息?”
“嗯。”对方盯着他,似乎并没有将保温盒递给人的意思,言简意赅地,“醒酒汤。”
隋应:“……”
也许该喝点醒酒汤的另有其人。
见对方似乎并不准备立即离开,再说把领导当外卖员使,好像也确实有点说不过去。隋应侧身让开道路,从玄关给对方摸了双一次性拖鞋,邀请道:“我记得这家馆子口味不错。傅总不如进来坐坐,也尝上一口。”
对方颔首,算是应下了。将房间大门关拢之前,隋应瞥见服务生推着手推车路过。
“怎么了?”他目光稍顿片刻,身后的傅胤安便出声问道。
隋应回过头,见这人手里还端着保温盒,轻轻摇头,从人手里将东西接走。
套房的简易厨房也备有碗筷。隋应将醒酒汤分了两份,其中一份推到对方面前。
除了醒酒汤,里边还有些粥,大都挺合隋应胃口,一看便知道是花过心思的。
他舀了勺粥,恰好手边终端震动,隋应瞥见浮窗上隋晟的消息提醒:【嗯,哥,我到家了。你早点休息,晚安。】
这小兔崽子打小就油盐不进。亲爹再婚那会隋晟还是个小豆丁,隋应就已经不怎么待见,心里觉得他蠢笨碍眼。也可能是真不怎么聪明,误把强端着的体面当成了亲近,一黏就是好多年。
此一时彼一时,隋应对这个便宜弟弟也不是全无亲情,但只能限于此,只愿他听懂了今天这番话,不要再生事端。
剩下的骚扰信息更不必细看。隋应嘱咐系统协助自己将它们通通塞进垃圾箱,转见桌对面的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漆黑的瞳仁里可以依稀看见倒影。
隋应回过神,将终端倒扣在桌面上,神色自若地抿了一口汤。
“隋晟到家了?”对面的人蓦然开口问,声音中辨不出喜怒。
“嗯。”隋应搁了勺子,看向他。
大抵是少了镜片隔绝的缘故,那双凤眼此刻除却柔和朦胧,比平日更多几分锐利感。“他心性还不定,让您看笑话了。”
傅胤安目光一寸寸扫过他没了遮拦的眼眉,几乎显得有点贪婪,在一个顿号的停顿之后才说:“心性定不定我不知道,对你的心意倒是真诚得很。”
第45章
隋应闻弦音而知雅意,听人开口提到隋晟,说的内容还这么笃定,就知道这两人多半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碰了面。
至于具体说了什么,他并不关心,也并不想让家丑外扬。更从内心出发一点的话,他希望连心照不宣都不要有,让猜测只存于他本人心底。
“家人之间难免关心则乱。”隋应笑了笑,眉目和缓,“前不久才发生了一点小意外。以小晟那孩子的性格,如果冲撞了副总,我代他向您赔罪。”
“是吗?”傅胤安安静地听他说完话,身子微微前倾,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方寸。一点男士香水的气味混合香根草的气息,送到隋应鼻尖。
隋应微微眯一下眼,从中分辨出一点浅淡的酒气,以及薄荷漱口水的味道:“毕竟他是我的弟弟,傅总。”
傅胤安沉默片刻,指尖似是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叩两下,说:“你倒是个好哥哥。”
隋应低垂着眉目,应了这声夸奖:“傅总过奖了。您这汤口味很好,不过这种事让您助理跑趟腿就行了,怎么能劳烦您亲自来?”
“林助理下班了。”傅胤安答得面不改色,望向他的目光深深,“而且也不麻烦。你眼镜摔坏了?”
这当然是个不怎么精心的谎话了。隋应在助理部待了这么长时间,就没见哪天实行过8小时工作制。
“没,清清灰。”
“我来。”
大多数时候这位副总说出口的话都是决断而非商量,眼下也是如此。不过隋应本人也没什么必须要亲手清洁眼镜的癖好,便由着对方去了。
长年经手分钟、万亿级别合同的时候,做起这些小事来也很稳当,神情郑重,仿佛手中正对待的是什么很紧要的东西。
将镜框架回鼻梁,隋应眉梢微动,发觉有些触感似乎不太一样。他扶着镜腿调整镜框的位置,这才发觉,是鼻托的螺丝比他平日自己旋得更紧一些。
但他并不是什么挑剔的人,稍微适应适应也就罢了。
傅胤安带来的东西并不多,很快就见了底。隋应终于最后一次搁了勺子,正本能地要动手收拾,手腕忽然被人很轻地按住。他抬眼望去,见对方英俊的面容上依然没什么表情:“早点休息,隋特助。现在不是工作时间。”
一触即分。
隋应垂下目光,看见这套保温盒的勺子和筷子放反了方向,餐具盒翘起一个角。不过,这也是点无伤大雅的小事,就由着它去吧。
“好,您也早点休息。”隋应起身送他,咬字很轻,“晚安。”
房门终于合拢,室内归于清静。替隋应处理了好一会儿垃圾信息的系统颤颤巍巍地探出头来,道:“宿主,那些垃圾信息只屏蔽处理,真的没关系吗?”
“没关系。”他用指腹捻了捻眼镜腿,慢条斯理地说,“现在是法治社会。”
现在是法治社会吗?它回想那些消息的内容,并不觉得对方也这么认为,几度欲言又止。
不过,时间的流逝并不以某一系统的意志为转移。隋应照常准点睡下休息。翌日清晨照常来临。
神秘号码——也就是顾天烨——的信息其实并不频繁,偶尔几条,都机缘巧合地发生在他身边有些大小情况的时候。
对于对方长久深切的恨意,他并非全然不能理解,大多时候选择冷处理、听之任之,一如从前他如何对待顾天烨。
窗帘徐徐拉开,玻璃外天青云淡。看过今日自助菜单过后,隋应决定到餐厅去用早餐。
因为昨晚摄入酒精,神经又未刻意绷紧,他今天起床的时间要比先前晚一些,到餐厅的时候已经不是人流的最高峰。空气中回荡着悠扬的轻音乐,他方端着一份芝士太阳蛋吐司和拿铁在窗边落座,兜里的终端便震动起来。
在餐厅安宁的环境里稍显刺耳。
是隋文翰。
隋应手中餐叉稍顿,蛋黄黄澄澄的流心顺着刀刃漫了出来。
响过第三声后,通讯才被接起,那头的人先咳了两声清嗓:“隋应啊?”
无事不登三宝殿。果然,没等他给出什么反应,对方话锋便生硬地一转:“昨天饭局上是爸爸态度不好,最近公司压力实在是大,你别往心里去。”
隋应淡淡:“没关系。”
那头人又继续道:“但是那个项目,你还是得好好考虑考虑,爸爸不是害你,这真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我知道,父亲。”隋应静静听他说完才开口,温和的语气犹如铜墙铁壁,“但我手头真的拿不出您要的数目,您不如再问问以前生意场上的朋友。”
说罢,他指尖已悬在挂断键上。
通讯那端隐有不耐烦的人声,隋文翰听了他这番说辞,口气不觉有些急了:“你——”
隋应打断他:“或者您问问李阿姨?当年您还没离婚她就愿意替您填窟窿,现在是一家人了,应该更不是什么大事。”
一下只余嘟嘟的忙音。
几乎是同时,终端再度不休地嗡鸣起来,隋应对此已有预料,顺手便打开了免打扰应对。
看来隋文翰这次是真亏了笔大的,借了不该借的钱,以至于到了对方上门催债的地步。
太阳蛋的溏心已经有些凉了,冷却的芝士让人有些提不起胃口。隋文翰的死活他可以不关心,但他那条傻狗弟弟要是卷进去……
捋清思绪,大拇指迅速划过通讯录,找到隋晟的号码,拨出。
第一遍,长久的忙音后自动挂断。
第二遍,仍旧是无人接听。
隋应没有再拨第三遍。草草将有些凉掉的太阳蛋吐司处理完,又咽了一口咖啡,他便直接站起身往餐厅出口处走。
要报警吗?也不知道是否会发生“敢告诉警察就剁掉你一根手指”的戏码。
电梯轿厢开始匀速下降,终端里跳出来自隋晟的消息:【哥,排练场这边信号不好,没听见你电话,晚点回你啊。】
隋应单手飞快地在屏幕上敲下几个字:【定位发我。】
发送成功。
屏幕上方并未如素日一般立即跳出“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直到电梯降落在地下车库,门向两侧缓缓打开为止,消息都如石沉大海。
隋应眼皮微跳,这不太对劲。他下意识伸手扶了下镜框,神色稍晃之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前方传来。
是林助理。对方微微喘着气,在几步开外很恭敬地停住脚步,向他道:“隋特助,傅总在车上等您。”
闻言他面露意外,似有几分真切,随即向对方颔首道:“请带路吧。”
人精是首都星特产,他当然不认为傅胤安是个例外呆傻的。前日餐桌上三言两语,察觉出不对味儿,也该是理所应当之事。
只是没想到对方会这么敏锐和得闲,爱管闲事的程度简直和顾天烨不相上下。
思绪流转间,脚步已到车门前。正要伸手去拉门,林助理吓得跟什么似的,忙诚惶诚恐地替他将门拉开。
啧,这待遇。
钧正助理部向来以伺候好顶头上边那位大少爷为第一要务,还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作为同行,隋应在心底对林助理表示深切的同情。
车内,傅胤安翘着二郎腿,正低头看一份文件,手边还层层叠叠地散落了好几份。见他进来,傅胤安抬头,将文件都收拢好。趁着这个空档,隋应垂目看了一眼,辨出那是一份征信调查报告。
男人并不避讳他,径直将文件抬头转向递到眼前,简洁道:“坐。”
隋应坐下,看见被调查人的姓名那里赫然写着“隋文翰”三字。
“傅总都调查得这么清楚了。”隋应放下文件,笑道,“果然还是瞒不过您的眼睛。”
他瞳仁明澈,口气轻松,仿佛闲叙的是一份再普通不过的书面报告而非生父狼藉不堪的征信。傅胤安听完,注视着他的眼睛,问:“隋应,为什么不来找我帮忙?”
为什么呢?
隋应想了想,将部分考虑和盘托出:“因为那是个无底洞。傅总,就算这无底洞对您来说只是九牛一毛,我个人情感上也不太愿意它被轻易填满。而且那不是我的课题。”
傅胤安:“但你还是来了。”
“是,”在对方的目光中,他坦然承认道,“我联系不上小晟,稍微有点担心。”
只是眼前人眉宇间实在找不出丝毫关于担心的迹象。傅胤安挥手示意前排驾驶座的林助理开车,将隔板升起,而后又道:“我知道你有自己的考虑,隋应,告诉我我能为你做到哪一步。就算不是你的课题,我也不希望你继续受到影响。”
“我想请您帮忙确认隋晟的具体位置和人身安全。”隋应迎上对方视线,语气依旧平稳,像是在进行一项常规的工作报告,“除此之外,无论他们求的是财还是别的东西,届时我都想借傅总的公关和法务团队一用,资金可以从今年的分红里划扣。”
“好,”对方先一口应下,而后才道,“分红就算了。隋应,如果你真心想谢我,应该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第46章
想要什么?
隋应曲起指节,勾住衬衫领口,露出一截白暂而蓬勃的的脖颈肌肤。许是易感期临近的缘故,封闭的后排车厢内隐约可以闻见浅淡的抹茶香气。
似乎是甜的,傅胤安想。
而他的动作只在领口顿了片刻,而后若无其事地理好衣领。
但这并不妨碍傅胤安将其理解为邀请的信号。含混着某种木质香的鼻息抵近,又骤停在不到一个指节的距离之外。
不过毫厘,连面上的绒毛都纤毫可见。
隋应余光一扫,瞥见对方略显僵硬的肢体动作,心中似有些好笑。他轻快地在人唇角贴了一下,而后同样快速地后退拉开剧情,为提醒人醒神似的碰了碰掌侧:“傅总,您看这样够不够?”
更亲密的接触都早早做过了,眼前人的反应还青涩激烈,神情变化在听见紧随其后的敬辞后更为明显。
手腕被人猛地攥住,又意识到什么一般缓缓松开,对方欲盖弥彰似的顺了下座椅的靠垫,声音略有些低哑:“分期付款,先这些。你打算拿那些人来做什么?”
“做点好人好事。”隋应说,“顺便送隋文翰去该去的地方。”
傅胤安眉梢微动,重复道:“好人好事?”
“嗯,”隋应神色无异,“当然是好人好事。”
听起来不怎么好。傅胤安转头望去,见身边人面上一派霁月风光,不由目不转睛。就算是隋应也没法将那莫名变得过分灼热的目光视若无物,只能侧目与他对视,神情无辜:“傅总觉得不好么?”
定睛去看的话,可以发现隋应的睫羽其实很长,在面颊上投下一片浓黑的阴翳,叫人看不清他眼底究竟是什么神情。
却莫名叫人觉得很可爱。
尽管从外表上看,一名仪表堂堂的精英Alpha当然和可爱一词最粗浅的词义相去甚远,但这个词就是蓦然跃现在了傅胤安心头。
他喉头一滚,注视着对方的侧脸,低声说:“当然好。”
随后的车程短暂陷入安静。隋应靠在座椅靠背上翻阅调查报告的文本,层叠的纸页在手指间发出稀疏响声。
隋文翰真实的经济状况比他所预想过的还要糟糕一些,尤其是近半年,贷款数额可谓是激增。大概前些日子请他吃的那顿晚餐于隋文翰而言都算下了血本,难怪会被轻易几句言语激怒。
隋应向来厌恶赌徒。
翻至最后一页,他将纸张重新整理整齐。沉寂多时的系统忽然凑到耳边,小声询问:“宿主,刚刚你亲妈打了好多电话,还有语音留言,您要不要听?”
他在心中答:念。
“好。”系统偷瞄一眼他面无表情的侧脸,心中莫名有些犯怵,机械音尽可能平直地念道,“他说小应,你爸爸……”
“总结。”隋应打断它。
系统被噎了一下,而后老老实实说:“他说隋文翰也不是故意的,男人都嘴硬心软,然后管您要钱。”
绕来绕去,中心思想还是只有那一条。
窗外飞逝的街景渐渐熟悉,一旁的傅胤安瞥了一眼那份被合上的报告,忽然开口道:“从目前收集到的纸面证据看,还不足以构成经济犯罪,判得太轻也治标不治本。”
“是。”隋应没想到对方考虑得如此细致,眼底掠过一丝奇异的神情,“相信法律有自己的度量。”
他似乎不欲细说,对方也就不再追问。
对话间,车速放缓,驶入一片似乎略有些年头的开放别墅区外。隋应降下隔板,向前排的林助理报了个门牌号。
过分夸张的血腥场景并没有出现,大门打开着。有个生面孔的青壮年男性Alpha拎着根棍子在院内闲逛,听见车停的动静,立即抬眼警惕地看向他们。
林助理看见那人手里拿根几乎有半人长的大铁棍,也顿时警惕起来,伸手就要去拉车门,肩头却倏然被人按住。
他一惊,猛然回头,触到隋应温和沉静的目光。隋应将手从他肩头收回,贴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去就好。”
“可是……”这可比突然被人拍肩更吓人啊,要是隋特助有个三长两短,后面那尊大佛不得直接把他给剁了?林助理张了张嘴,就要出言规劝。
傅胤安对这个决定似乎也不是很赞同。但隋应还是伸手打开了车门。他瞧着温和文弱,一副手无缚鸡之力的君子相,那守门的小混混警惕顿时放松了些许,有些随意地问:“你给这家人带钱来啦?”
“嗯,不过有条件,不能白给他们。”隋应说,“我要先见到人。”
“那可不行。”小混混扬起眉头,粗声粗气道,“你先给钱,给了钱自然能见到人。”
话还没说完,他手里忽地一轻。那瞧着温和文弱的年轻人将棍子往地上一支,好脾气地冲他笑笑:“但人总归会担心家里人,还请通融通融。”
那小混混都没察觉自己是什么时候被近身的,冷汗唰的一下就下来了,开口时牙齿和舌头还磕巴了一下:“我、我进去请示一下。你就在这等着,不要动。”
乖乖听话在原地站着不动当然是不可能的。转身的功夫,车上两人都已经下来了。隋应感到熟悉的气息从身后贴近,手中钢管微倾,随即被男人横空扬起一个漂亮的弧度,利落砸在要进门那小混混的后脑勺上。
小混混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身子一软往后倾倒了。林助理赶到的晚一点,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倒在柔软而杂乱的枯草坪上,双手都在打颤。
入职的时候也没人跟他说过,可能还要和黑社会打交道啊。
隋应回头,见傅胤安稍后退了半步,而院落外街对面不远处的停车位停了几辆不怎么显眼的悬浮车。
看来是眼前这位傅大少的安保团队到位了。
隋应从前都是安排这些工作的人,安保的出现自然在他的预料之中,并未多过问什么,手指在门把手上摩挲了下。
相较风平浪静的院落,门内的情形就要剑拔弩张得多。
玄关几双皮鞋被挤得杂乱,漆面的高跟鞋歪倒在一边,地毯被踩踏得掀起一个角。隋应在路过时,用鞋尖将地毯重新铺平。
室内陈设也许部分换了新,也许没有。隋应扫了一眼,发现自己的记忆已然有些模糊。
里边除隋文翰李晴夫妇二人外还站着三五个人,闻声都望向玄关方向。其中隋文翰尤其按捺不住,急切地起身相迎:“隋……小应,你们来了?”
隋应颔首,示意他坐下:“小晟呢?”
隋文翰焦虑又亢奋地咽了口唾沫,说:“在他卧室。放心,隋晟没事。”
于是隋应转身半步向林助理,低语交代几句:“就劳烦小林你去卧室看看他了。”
林助理会意,疾步而去。其实以隋应的耳力可以隐约听见次卧方向传来的撞击声,猜到事情可能并不如表面这般平静,但还是收住了脚步。
让他偶尔吃点苦头也好。
旁观的那三五个人就看不下去了。他们奉命来催债,没空也没心思看家庭伦理剧。领头那个使了个眼色,便有一个手底下的人喝声打断:“行了,先还钱,还了钱你们有的是时间叙旧。”
那边没走两步的林助理也同时被拦下。和隋应不同,林助理是真文弱学生,毕业之后还是文职,自然是胳膊拧不过大腿,登时没办法往前走了。
对方做派强硬,不远处的隋文翰李晴两人立即有些紧张地看向隋应,而后者只是从容一颔首:“好,我们谈谈。”
李晴闻言,肩身微松,张罗着转身去取茶杯:“对对,有什么话不能坐下好好说。”
来催债的几人当然不这么觉得,似乎打定主意要再给他们一个下马威,伸手就要去扯隋应的衣袖。
只是指头还没碰到他一片衣角,那人就发出一声意料之外的痛呼:“啊——!”
只见自进门起就没什么存在感的傅胤安攥住那人手腕,神色冷淡地警告道:“不要做多余的事。”
说罢才松手。大概这人真的使了狠劲,那人整张脸都扭在了一起,退开时踉跄连连,别说拉人手臂了,大概已经连根头发丝都不想碰。
领头的刀疤脸见状,眼神沉了下来。但在社会上混迹多年,他多少有些眼力见,看得出眼前这两个年轻人衣着考究、气度不凡。
尤其是动手的那个,身上带着股久居上位的冷戾,一看就不是缺钱的主儿,犯不着非要得罪人。
头子使了个眼色,拦着林助理的人撤了回去。几分钟后,隋晟从次卧慢慢走了出来。
他面上挂了点彩,颧骨一小片骇人的青紫,嘴角也有破皮,看着好不狼狈,面色却还难掩愤懑。但在看清客厅里站着的人时那份愤懑瞬间转为错愕,气焰瞬间全消。
隋晟看向他哥,扯了扯破皮的嘴角,干巴巴地喊了声:“哥……”
都说打人不打脸,隋应心里对他今日所作所为再不满也不会当着外人的面发作,只得压了压眼皮:“行了。”
第47章
隋晟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而隋应只是平静地扫过他一眼,确认人大概没有大碍,随即转向隋文翰道:“既然小晟没事,我们就来谈谈这笔钱。”
隋文翰见他口风似乎有松动,面色一喜:“小应,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爸爸的!你放心,只要这笔钱平了,以后我一定——”
“钱我可以暂且垫付。”那些毫无价值的保证隋应听得太多,立即温声打断,“但是有条件。您需要配合第三方的法务机构对近三十年资产流动和债务明细进行一次全面调查和规划,这笔费用也由我暂时垫付。”
对方面上喜色登时凝固了,声线条件反射般拔高:“不行,这绝对不行!”
李晴也在这时候将一杯泡好的茶水放到了隋应手边,婉声劝道:“是呀,小应,大家都是一家人,别的条件都可以再谈,闹到法务机构去……是不是有点过了?”
“阿姨,”隋应象征性地碰了碰那杯茶,没入口,口中似是轻叹一声,“只是正常的调查,为了防患于未然。你也说了,都是一家人,我当然也是为了父亲好,不要日后重蹈覆辙。毕竟当年父亲还没离婚,您就愿意倾尽家资为他填补窟窿,肯定最明白这一点,对吗?”
他话音温和斯文,说出的内容却毫不留情,精准戳到人多年隐痛处。李晴原本还体面温柔的脸色,霎时也有些僵住了。
她下意识退了半步,低头避开隋文翰的目光,声音干涩道:“理是这么个理,但是这么多年,小应你也知道,那还分什么你父亲的伤和我的伤,大家的钱都放在一起,肯定是有了难处才会跟孩子开口。”
这桩家庭伦理剧演得缠绵悱恻,那领头的刀疤脸兜里的终端却突然震动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屏显的联系人,眉头一皱,立即郑重地朝旁退开了几步:“喂?”
那头的人似乎简单吩咐了几句什么,刀疤脸连连应好。挂断电话时,他投向隋应的目光都有些奇异:“算了,小兄弟,我看你也不用垫付这个钱了。有人托我帮个小忙,我正好做个顺水人情。某某星园区听说过吗?”
恐怕没人没听说过。放在隋应原本二十一世纪的语境下,这个词约等于缅北园区。换言之,只要沾上了边儿,抽骨扒皮都是轻的。
这简直是要把人往死路上逼,隋文翰的腿霎时就软了,整个人瘫在沙发上,嘴唇直哆嗦,半天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傅胤安看向隋应,而后者镜片后的目光微沉,还是客客气气地说:“恐怕不行。”
“为什么?”刀疤脸闻言挑了挑眉,眼神扫过来道,“你不是恨他吗?这样正好,也不用那些弯弯绕绕,钱也不用你出,有什么不行的?”
熟悉得有些过分了。
隋应看向对方,像是能通过眼睛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语气仿佛在闲谈:“是谁告诉你我恨他?”
对方的动作出现了明显的停顿。隋应注意到,他戴着一只隐形微型耳机。
头子咧开嘴笑笑,道:“随便说说而已,反正你看着也不像多孝顺亲爹。这些闲事我们本来也管不着,但有个条件,今天我们得拿到钱才走。”
隋应顿了顿,问:“多少钱?”
对方举起一只手掌,缓缓开口报了个数字。
方才一番迂回威胁隋应都面不改色,听完对方报的金额,下眼睑突突直跳,本能地感到肉痛。
就算这些年小有积蓄,那也算是一笔天文数字啊。他仿佛听见了自己为人底线摇摇欲坠的声音。隋文翰见他还是这副不紧不慢的模样,一下有些急了,视线焦虑不安地来回扫荡:“隋应,你——”
“我之前说的条件,”隋应眸光微敛,打断他,“您考虑好了吗?”
两害相权取其轻,再说还没签合同呢,隋文翰咬了咬牙,道:“行,我答应你。”
重新坐回车内座椅上,隋应靠在靠背上放任身体微微下陷,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这一遭他面上不显,可还是有些身心俱疲的意思。
傅胤安跟着坐进后座。偷偷看向他,不敢吱声。车是7座的,所以隋晟只能坐在最后一排,看他哥半合着眼睛养神。
傅胤安同他并排而坐,看向后者时,余光扫过后排鼻青脸肿的弟弟,没多说什么。伸手替隋应将座椅的头枕向上拨了点,动作略有些生涩,花了10来秒才算完工。
脖子后的动静隋应当然感觉到了。不甚熟练的动作使指尖偶尔擦过他颈侧,因此带来些微的痒意。但他并未对老板倒反天罡的照顾做出什么直接的反应,只在最后抬了抬一边眼皮。
傅胤安收回手,捻了捻指尖,从容与他对上视线:“送你弟弟去医院看看?”
“找家有智能医疗舱的诊所就好。”隋应没看后座上的人,只轻声说,“反正家里也不宽裕,得省着点花。”
隋晟多了解他哥,一听就知道他哥是真的动了肝火,张了张嘴,将吃痛的一声嘶咽回去,强笑道:“对,都是一点皮外伤,随便找家诊所看看就得了,不用哥破费。”
“用不着你哥破费。”傅胤安瞥了眼他,接话道,“亲属医疗费用可以报销。”
最后还是在街边找了家诊所,隋应口头指的路。这家诊所客人本身也不多,医疗舱老旧失修。隋应没下车,让林助理带着隋晟进去了。过了一会儿,隐约听见里边传来杀猪似的惨烈叫声,也不知是隋晟还是哪位路过的倒霉蛋。
隋应睁开眼,将夹在衬衫前襟的镜框重新戴上,摇下车窗,微微偏过头听了一会儿,神色中似有些倦怠。
随后他转过头,半开玩笑般同傅胤安说:“这家诊所处理跌打损伤其实很有经验,就是下手没轻没重,事后恢复很快。他大概过两天就没事了。”
“嗯。”对方静静听完,应了一声。好像忽然想到什么,问他,“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吃顿饭?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那家馆子。”
……
“几位客人里面请。”服务生引着几人拉开包厢门。
这是一家私房菜馆,环境静雅,陈设雅致。单看外边的装潢就知道人均不低,并不是隋应平日里消费时会选择的类型。
不过,老板愿意付账,他当然没有半点怨言。
入座,点菜。没过一会儿,傅胤安便接到通讯,起身暂离包厢。室内一时只剩下隋应与隋晟兄弟二人。
餐馆有免费供应的柠檬水。隋应给自己倒了一杯,又顺手将另一杯推到隋晟面前,静静注视着对方,眼底无波无澜:“喝口水润润嗓子吧。伤口还疼吗?”
隋晟将那杯柠檬水抓在手里,盯着他,摇摇头:“本来就不怎么疼了,哥。”
“不疼就好。”隋应喝了口柠檬水。这家店的柠檬水,柠檬倒是供应得不吝啬,满口都是微酸的柠檬果香。他没喝第二口,放下杯子,“慢慢说吧。隋晟,今天你为什么要说谎?你想没想过如果今天我不来会是什么后果?”
哥哥越轻言细语,隋晟却像被兜头浇了盆冷水,如坠冰窟。但他性子也犟,咕噜咕噜地喝了一大口柠檬水,鼻头微酸,将杯子放下之后才说:“我不是故意不接哥电话的。那会儿我拿完东西,想跟哥发消息,发现终端已经没有信号了。到卫生间里扒开天窗才蹭到一点儿。”
隋应心里有些好笑,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两下:“然后呢?”
隋晟咽了口唾沫,强装无辜:“我本来也没想骗哥的,但当时扒天窗的时候被他们那伙人发现了,非要把我拽下来。我看见他们有刀,这才……”
自己都快被拿刀指着了还担心别人?隋应眼皮一跳,觉得自己这个便宜弟弟的脑回路简直不可理喻,但菜已经开始上了,他便不再多说。
在眼下,比起他这个疑似心思不太端正的弟弟,藏在暗处的那位才是隋应要解的燃眉之急。
隋文翰在几年间债务数额激增,其实有些不大寻常。赌狗固然本性难移,但李晴多年来的管束并非全然不起作用,公司和家庭的运转还能勉强维持就是实证。
除非是赌狗被人设套,忽然又赢了一大笔。再结合今日那催债人一番指向性明显的话……
顾天烨。
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于隋应而言,执念都是一时的,从来都没有谁离了谁就不能在这个宇宙呼吸的说法。况且也过了好几年,当时再怎么刻骨铭心的感受都早该随年月淡去了。
只是对方似乎并非如此。
他端起桌面上那酸不溜秋的柠檬水,又抿了一口。就在这时候,包厢门再度打开,是傅胤安回来了。
适口性如此之差的饮品当然不能他一人独享,于是隋应又给来人添了一杯,闲叙道:“傅总工作这么繁忙?我也快收假了,可以分担一部分。”
傅胤安面不改色地接过柠檬水喝了,注视着他,摇头:“不是工作。安保团队那边刚刚逮住个人。”
第48章
时间倒退回十来分钟前。暗巷内只有几盏接触不良的路灯,正呲啦呲啦地在青天白日里放着电。
傅胤安转过街角,走入巷中。
前方不远处隐约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响动,还有肢体的推攘声。一个人正被反缚着双臂压在积着水洼的地面,衣衫凌乱,形容略显狼狈。
听见逐渐逼近的皮鞋踏地声,那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重新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
旁边制着他的黑衣保镖见状,面无表情地抬脚踹向他的腿弯:“给我老实点!”
伴随着一声闷哼,那人上半身吃痛地前倾,被迫半跪伏在地。视线里阴影逐渐逼近,借着昏暗的光线,那人有些吃力地抬起头来——那张沾了些许尘土的脸赫然是宁之远!
傅胤安在几步开外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低头看向宁之远。
“隋应已经够给你留脸面了。”他淡淡开口,低沉声线在巷中显得格外清晰,“你竟然还不知道好自为之。”
宁之远嘴唇紧闭。他头发凌乱,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起伏着,却始终死死低着头,一言不发。
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负隅顽抗之态,站在身后的保镖眼神一沉,伸手扣住宁之远的手臂关节发力,眼看就要将他的胳膊直接卸下来。
这些安保都是练家子,宁之远额头上立即涔涔冒出冷汗。傅胤安视线扫过对方因紧绷而颤抖的肩膀,脑海中忽然掠过不久前的情景。
就算是对隋文翰,隋应也维持了应有的理智与体面。
其实傅胤安并不介意见血,但他忽然不想用这种太过粗暴的方式去处理一个隋应曾经稍微留过几分余地的人。
“行了。”他抬起手制止了手下的动作。
保镖立刻松开手,恭敬地退开半步。
“把人带下去。请宁先生好好喝杯茶,用心招待,把人看紧了。”
说完,傅胤安转身离去。他并未立即返回包厢,而是重新坐回悬浮车中。几分钟前,他刚刚得到一份关于隋应生平的调查档案。
文字记录显示,隋应父母的婚姻在他七岁时正式宣告解体,主要原因是隋文翰的债务和酗酒问题导致夫妻感情破裂,此后隋应随父亲生活。
中学时期,隋应断续得到过几份校内外的家教工作,并顺利升入本星区的首府星大学。他略扫一眼,将那些繁杂的打工记录迅速下滑,看见一份一份扫描归档的助学贷款申请表。
申请表的结果是:驳回。
系统判定其父隋文翰名下仍有资产及流水账目,家庭整体经济状况不符合绝对贫困的标准。
而那些兼职记录戛然而止于隋应大学三年级那年,他得到了一份来自潜渊集团在当地分公司的实习岗位。
纸面的记录就限于此。
纤薄的文字体现不出喜怒哀乐,傅胤安眸光微敛,关闭终端下了车。
回到包厢时,室内的人显然是在等着他,前菜都还没来得及上。
隋应端着一杯温水,目光平和地看着竹帘外的街景,闻声向他投去目光,顺带递来一只温热的玻璃杯:“傅总处理完了?”
“嗯。找人看着了。”傅胤安落座,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被猝不及防的酸热液体突袭,视线却并未从隋应脸上移开。
短暂的静默后,他放下杯子,看着隋应,直切重点:“今天那个催债头子接的电话,背后的人,你认识。”
隋应闻言并没有打算在这个问题上对傅胤安说谎,不意外地微微颔首:“是。”
能有手笔和闲心在这个节骨眼上插手这种地下债务的人,背景绝不简单。
“潜渊集团的人?”傅胤安的脑海中滑过刚才档案上的最后一行字。
“傅总过目不忘。”隋应笑了笑,“顾天烨,潜渊集团的大少爷。以前在潜渊实习的时候,在他手底下做过一阵子事。”
“只是做过事?”傅胤安眼眸微眯,目光检视过对方面容,想在其上找到情绪波动的证明。
一边的隋晟将筷子捏得嘎吱响,隋应警示性地瞥了他一眼,而后才轻声说道:“果然瞒不过傅总的眼睛。我的确和顾天烨交往过一段时间。”
提起往事,隋应面色无异,甚至同傅胤安勾唇一笑,带点自我调侃的意味:“他控制欲比较强,我们在小事上冲突很多,快毕业那会吵架分手,算下来没真正相处多久,也没想到他执念这么深重。”
他三言两语似乎毫不避讳地将往事大致交代过,坦然的态度反而让人有些无处着力。傅胤安将杯中温热的柠檬水一饮而尽:“……需要我让钧正的法务或者安保正式介入吗?”
他又抬手给对方斟了杯八分满的柠檬水,镜片反过一道冷质的光:“顾天烨这个人……越是外力阻拦,他越是兴奋。钧正没必要为了我的一点私人烂账去和潜渊交恶。”
看着傅胤安微微蹙起的眉心,他温和地安抚道,神色清明温和:“您放心,他像只喜欢狂吠的疯狗,看着吓人,但只要顺着他的逻辑捋,很好牵制。我会找个合适的机会,亲自把这笔账和他结清。”
好好谈谈,一劳永逸。这就是隋应此刻真实的打算。
“好。”傅胤安审视着他,目光深深,“但如果局面超出你的控制,我随时会接手。”
既然已经决定要了结几桩旧账,隋应就不会容许自己停下脚步,书面合同只经四十八小时便落地成一叠厚厚的打印纸。
只要隋文翰在其上签字,余下诸多杂事自然有专业人士接盘。
惟恐夜长梦多节外更生枝,第三日清晨隋应便驱车前往那片旧别墅区。冬春时节雨总是绵绵不绝,车窗外一片潮湿的灰蒙蒙。
隋应摇下车窗伸手朝外探了一个指节,随即从车载储物箱中取出折叠雨伞。
还没等他将雨伞撑开,不远处院落内的房屋大门就“砰”地一声被人从里边打开了。
是李晴。她头发微乱,神色显得十分急惶。见隋应来,她也顾不得天上还飘着绵密的细雨,径直大步向前出了门。
发生什么事了?隋应眼皮一跳,先没开口询问,十分绅士妥帖地将伞移过对方头顶,温声安抚道:“阿姨,您先别急,有什么事慢慢说。”
李晴经他提醒仿佛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抬手拢了下微乱的鬓发,通红的眼眶蓄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嗓音哽咽道:“小应,你爸爸他今天突然说要去晨跑,两个小时前出门了,直到下雨也没回来,终端打不通。我……我……”
都到这关头了,隋文翰还有那个闲情逸致去晨跑锻炼身体?隋应心中觉得奇怪,但面色仍旧平和,继续安抚:“没事,阿姨,说不定他只是去打牌了。咱们先先进屋说。”
“好好好,看我都忘了,进屋吧,我先给你倒杯茶。”李晴转过身抹了把泪,就要将他往屋里带。
……但还是有哪里不对劲。
还没将思绪捋出个分明,隋应脚步本能地稍顿。终端恰在这时候弹出消息浮窗,来自隋晟:【哥,我刚刚准备出门买早饭,在大街上看见叔叔了。哥,今天不是要去跟他签合同吗?你们约在了我这边?】
原来如此。
隋应心中分明,心思飞转。前面的李晴站在门边,见他没有跟上来,手扶住门框:“小应怎么了?怎么不进来?在想什么事儿呢?”
他扶了扶镜框,说:“没事。”
这是隋应在昏迷前说出口的最后一句话。即使心中有所预料,失去意识来得也有些猝不及防。对方大概还顾念着些许旧情,没用上刀枪棍棒的手段,也算免去了一番皮肉之苦。
黑暗长久、甜美而安宁,又转瞬即逝。再度恢复意识时,隋应感受到了些许颠簸。虽然意识得以恢复清醒,但眼前仍是一片纯黑。他没出声,维持着匀净的呼吸,先试探性地小幅度移动手脚。
腿是自由的,双手被反缚在身后,身上的衣料也还算完整。粗糙的麻绳给手腕带来些许刺挠之感。隋应屈起指节试探着摆弄那个绳结,发现它很结实,没有一时半会儿大概打不开。
感官逐渐变得清明,他意识到自己所倚靠和足底的区域都在极其细微地震颤,这是交通工具正在匀速前进的证明。
过了不久,十分钟、二十分钟或者是半小时,车速渐渐放缓。
左侧方传来咔哒的开门声,但他眼前并没有随之恢复光明,只是被人——机器人——细致而公事公办地扶了起来。
原来顾天烨藏在暗处的眼睛早就发现他的苏醒,只是一直作壁上观。隋应的眼珠在薄薄眼皮下转了一圈,用苏醒后还略显干涩的声音同身边的机械体好声好气地商量道:“你好,可以轻一点吗?你按得我有点疼。”
那钢筋铁骨的玩意儿闻言,半拍后动作一顿,居然真的放轻了力道。
人在被剥夺视觉的时候,其他的感官往往变得成倍敏锐,更别提隋应本来就有一双好耳朵。他听见机械轻微转动的声音。
而就在隋应本人看不见的身侧,人形的机械体转过头颅,装有摄像头的双眸看向双眼被蒙、双手被缚的俊美青年,无机质的瞳孔中不断闪着红光。
第49章
按理来说,被剥夺视觉的人行动上多少会带些迟疑。但隋应仍是镇定舒展的姿态,别过头和机械体轻声道了句谢。
对方自然不会搭理他,他便勾了勾唇角,也就这么作罢。
继续向前走,他静下心来,在脑海中暗自记忆路线:左转,下行斜坡,足下的材质由大理石地砖变为柔软厚重的地毯。
进入新的区域没多久,机器人先生脚步稍顿,他敏锐地察觉到钳制在自己肩臂上的触感发生了变化——冰冷坚硬的机械外壳换成了一只属于人类的手。
新换上来的这个人动作十分谨慎,甚至隐带着点僵硬。隋应试探着搭了几句话,对方皆是三缄其口。
直到两人再度停下脚步。前方没有风流,大概是一堵墙或一道门。
那只手松开,小心地移到他脑后,一阵细微的响动过后,眼罩轻柔地从鼻梁上脱落。
那果然是一扇合拢的大门。
隋应闭了闭眼,以此适应周遭有些昏暗的光线。而后他微微侧过头打量着身侧的人:对方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面孔隐在兜帽的阴翳中,露在外面的一条手臂还打着厚重的石膏。
他动了动被反缚在身后的手腕,平和客气地请求:“您好,能帮我把手解开么?”
对方还是如同一尊锯了嘴的闷葫芦,闻言只防备地向后退了半步。
隋应看着他的反应,沉默片刻,倏然笃定地低声唤了一个名字:“宁之远?”
那人肩膀一僵,但依旧没吭声。
短暂的沉默后,不知安装在何处的广播里忽然传出一阵略微失真的轻笑声。那声音轻快而熟稔,3D环绕似的飘在耳边:“既然阿应都认出来了,宁哥,你就把面具摘了吧。也没必要藏着掖着。”
兜帽人这才垂下完好的那只手,将兜帽扯了下来。
那是一张鼻青脸肿的脸,显然不久前刚吃过一番苦头。
隋应收回视线,目光里有几分了然,对方反而有些不敢与他对视。
他也不多看对方,只随意地问:“对了,学长,我的眼镜呢?”
一路的颠簸让隋应原本打理得整齐柔顺的黑发略微散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唇也有些发白,一双眼却是清明的。宁之远咽了口唾沫,更加不敢细看他此刻的神情,又生怕被背后的某个人抽骨扒皮,连忙哆嗦着从口袋里摸出镜框交还到人手里。
隋应捻了捻微凉的眼镜腿,慢条斯理地架回鼻梁上,这才抬手推开房门。
室内空间很大,窗帘紧闭,只在角落里点了一盏昏黄的灯。
隋应刚向前走了一步,身后的实木门便发出一声沉闷响,无风自动地合拢了。
下一秒,一股熟悉的气息倏然抵近,他前襟猛地被人向前拽住。
肩胛骨骤然撞在门板的软包上,发出一声闷响。隋应的头脑在这一刻运转到了极致——他太清楚黑暗里的那个人究竟想要看到怎样的反应了。
太无动于衷会激怒他,太惊恐又会助长他的气焰。
于是,薄唇间似是克制不住般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他眉心一瞬微蹙。
这一瞬细微的表情变化显然取悦了袭击者。对方倾身压上,用指腹恶劣地碾过唇珠,带着掠夺的意味。
隋应立刻别开头,眼皮半垂,抬脚不轻不重地踹在了来人的小腿胫骨上。
那人这才顺势退开半步。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炽烈的伏特加信息素。隋应被呛得咳了两声,只觉得肺腑里火辣辣的,抬起眼,终于看清了那双阔别多年的眼睛。
“阿应。”顾天烨退开了些许距离,但一只手仍紧紧攥着他的腕骨,高大的身躯向前压迫,额头亲昵地抵着他的额头,低声呢喃着,“终于又亲眼见到你了……我好高兴。”
他在昏暗中仔细端详着隋应的脸,语气轻柔、小心翼翼,几乎有点瘆人:“阿应生气了吗?手疼不疼?”
出口尽是缱绻的甜言蜜语。若不是隋应早就在过去的相处中,摸透了这人刚愎无常、视他人为玩物的秉性,恐怕真的会被这副深情的皮相轻易蒙蔽过去。
隋应没有搭理他那些毫无营养的废话,手臂肌肉微绷,将手腕往回缩,同时冷声淡然道:“松手,顾天烨。”
听见自己的全名从这双唇里吐出来,顾天烨的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狂热。他动作停顿了一瞬,到底还是依言松开了五指。
隋应常年在室内工作,皮肉生得有几分娇贵。被这么毫不留情地攥了一把,腕骨上赫然浮现出一圈鲜明的淡红色指痕。
他垂目扫了一眼,眉眼间没有情绪起伏,只是抬起另一只手在手腕上随意擦了两下。
这副过于平淡的态度似乎刺痛了对方。顾天烨盯着他的动作,幽幽地发问:“很疼?还是说……阿应很讨厌我碰你?”
他没有回答。
这种沉默让顾天烨有些烦躁。他换了个话题,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邀功的意思:“你不是恨隋文翰么?我帮你解决掉这个麻烦,直接把他绑了过来,难道你不觉得高兴?”
隋应终于再次看向他,伸手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领,眉心依旧保持着那副微蹙的神态,用一种一如既往的冷静口吻说道:“我们好好谈谈。”
黑暗中,顾天烨的神情有些淡了,直直盯着他的眼睛,重复道:“好好谈谈?”
“如果不想好好和我谈谈,”隋应放轻了声音,“为什么还要见我?顾天烨,你心里明明清楚。”
“谈什么?”顾天烨扯了一下嘴角,逼近一步,“谈你当年是怎么不告而别?”
旧账翻得突如其来,隋应早知对方情绪不怎么稳定,并没有退缩。
只是空气中愈发浓郁的信息素让人有些晕眩,他舌尖轻抵上龈,心知自己需要继续抛出筹码,皮鞋底踏在对方的鞋面上:“谈隋文翰。你把他带到哪里去了?”
“别跟我提那个老废物!”顾天烨骤然拔高了音量,暴躁地挥了一下手,“……我在跟你说我们的事。”
隋应静静注视着对方,似是暗叹了一声:“好,那就聊聊我们的事。”
他嗓音温和悦耳,顾天烨似乎平静了一些,语气恢复如前,又去抓他的手:“阿应,那时我把一切都捧给你,就算吵了架,也从来没想过你居然会直接消失。我一直都很想你,我想我也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隋应指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分毫,让面前人抓了个空:“我以为我们当时已经分手了。”
顾天烨死死盯着他,眼底不知何时泛起神经质的红血丝,在咫尺外格外分明:“就是这样?我不记得我说过要分手的话。”
“我说过。”隋应轻飘飘抛出回答,语气随意而笃定。
短短几个字,让顾天烨的呼吸猛地停滞了一瞬,脸色眼看就要有些维持不住,下意识扣住他的肩膀问:“……为什么?我也以为我们只是吵了一架,但你就这么消失了。”
被桎梏的感觉多少有些不自在,隋应挪动肩身,看着对方的眼睛:“我说过,只是你不记得了而已。顾天烨,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不介意再复述一遍。”
空气中酒气更浓,顾天烨声音低哑,咬牙切齿:“你说。”
“因为我和你对未来的规划出现了分歧,”隋应淡声陈述道,“我希望能离开潜渊,你不同意,让人黑掉了我用来投递的教育邮箱。”
“留在潜渊难道对你来说不是最好的选择?”顾天烨听完,毫无悔改之意地反问,“现在的结果你也看到了,我不是傅胤安那个废物,不会护不住你。”
“还因为你家人找了我。”隋应估算着时间,终于抛出了这个隐瞒多年的事实,“他们给的条件很丰厚,我权衡了利弊,觉得这是当时的最优解,所以接受了。”
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你选了钱……”片刻后,顾天烨极轻地笑了一声,声音逐渐扭曲,“你遇到了麻烦,不来求我,不让我替你解决,反而拿了别人的钱,然后单方面决定把我甩了?!”
“你当时抗衡不了你的家族,我也没精力陪你玩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抗争游戏。这是最理智的决定。”隋应试图继续用逻辑压制他,“顾天烨,我们都是成年人,该往——”
“闭嘴!”
顾天烨彻底失控了。
他猛地按住隋应,狂暴的伏特加信息素仿佛要从空气中滴出来。隋应只觉得内脏仿佛移了位,颈后的腺体隐隐有些发热,正如第二颗心脏般“突突”跳动。
你凭什么——
你不能——
——
眼前人的嘴仿佛还在张张合合,但具体说些什么,隋应有些听不清,也不想去细听了。
对方俯下身,恶心感直冲喉咙口,接触和抚摸都粘腻恶心。
发热的感觉并不好受,隋应从未觉得如此厌恶眼前人过。他强行压抑呕吐的冲动,屈指勾住镜框,一寸寸向下滑。
视野里的顾天烨露出不可置信的狂喜神情,刺耳的声音戛然而止了。眼看着对方贴近,隋应咬紧牙关,他右手手腕隐秘地翻转,就要将掌心一道纤细的寒光向前刺去——
“砰——!!!”
第50章
耳边炸开巨响。隋应手中动作一顿,随即嗅到了熟悉的气息——木质香、泥土气、还有一点烟熏的尾调。
来了。看来傅胤安还是赶到了,比预想中还要早一些。
他绷紧的神经一松,感到自己被向后拉去,原本就虚张声势的攻势也瞬间软了下来,指节脱力地松开。头脑本就因发热、酸胀昏沉,他艰难地撑起眼皮,感到自己腰身被人稳稳揽住。
而隋应前方传来隐含暴怒之意的声音:“你跟我虚与委蛇拖延时间,就是为了等你的新姘头来救你?”
隋应艰难地撑起眼皮,在视野的前方看见顾天烨愈发扭曲的神情。
身后人胸腔震颤,是在替他解释:“顾先生,我想你误会了,我和他暂时还不是——”
话音因正主的触碰戛然而止。在场两人的视线同时投向他怀中的隋应。
大约是易感期提前爆发的缘故,那双素来冷沉温和的凤眼里蓄起隐约的水雾,眼角泛开一点夺目的红。再往下看,常年整洁的衬衫领口被人粗暴地扯开了两颗,可以看见一小片泛起薄红的胸膛肌肤。
而隋应只是轻轻勾住了他的手,用指节环住指尖。见引来两人注视,他将余光从顾天烨身上收回,偏过头去,用唇贴了傅胤安侧脸一下。
嫣红、灼热、饱满又柔软。傅胤安条件反射般反握住他的手,小心地控制着力道,唯恐将人捏疼了一般,也没空去搭理面色比打翻了五味瓶还精彩的顾天烨了。
他偏头,余光瞥见青年唇上那颗灼目的小痣,心脏突突直跳。
一时竟然没有将思绪理得分明,只能做出当下最理性的决断:人已救到,没什么比隋应的安全更重要,先撤退。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他却有些恍神。路途中心神几乎全部为怀中年轻Alpha的面容与身形所占据。
汗液层层沾湿薄红肌肤,额发和眼睫都连成一绺一绺,从眼角滑落的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水。
整个人湿得简直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精怪,揽在怀里是薄薄的一片。傅胤安纷乱的思绪中不觉又泛起酸胀心疼,仔细替人将那些水液用湿巾纸擦拭干净。
而正半昏不昏的隋应本人可就没工夫想那么多了。他只觉发热难受,口中干渴得很,又被一只微微发凉的手紧紧环着腰,身体不自觉就往对方身上贴去。
他还勉强维持着一点理智,但不上不下地吊着,还是太难受了,唯有将鼻尖浸在浓郁的香根草气息中才好受一些。
……但是还不够。受易感期的激素驱使,犬齿在发痒,他克制地衔住自己的舌尖,不觉间竟然尝到一点浅淡的血腥味。一两颗血珠于当下当然是杯水车薪于事无补,甚至愈发助长了贪欲。唇上有一丝凉意掠过,他本能地微微张开嘴。
傅胤安动作一顿。他本在替正处高热中的人擦拭嘴唇降温,手指的前两个指节却被猝不及防地衔了进去,被纳入一处柔软湿热之地。
隋应迟了半拍才意识到这个问题。一拍之后,他卷起舌尖,用犬齿在对方指节上亲昵地磨了磨,以喉音含糊道:“傅总?”
口腔中的手指稍顿,缓缓往外抽了半寸。隋应松口,嘴唇上一片湿淋淋亮晶晶,勉强将眼皮撑开一些:“……傅胤安。”
……
众所周知,除了通过药物辅助之外,平稳渡过易感期的方式还有一种。
当然,是否完全平稳也要取决于床伴的床品。
隋应醒来时,星舰仍在茫茫宇宙中航行。经过一夜休息,大脑倒是爽利了,浑身上下却酸痛不堪,简直没一块好肉。
尤其大腿与胸口,一片燎人的火辣辣。
他压了压眼皮,一时觉得有些荒唐,准备撑起身。
这才觉浑身不着寸缕,肩身还被一只胳膊半环着。隋应眼皮一跳:就不嫌热么?这么黏人,是他易感期还是傅胤安易感期?
他忍着肌肉的酸痛,要将那只胳膊轻轻拨开。胳膊的主人却好像有点不乐意了,将他往自己的方向一揽,下颌重新搭在他肩窝里,含糊鼻息肆无忌惮喷洒在颈侧耳后:“隋应。”
“嗯?”隋应被那气息激得有些痒,偏过头去躲避,又被不依不饶严丝合缝地贴了上来。
对方哑声说:“多休息会。”
隋应:……
被人从后边顶着,想好好休息也难啊。
他沉默片刻,斟酌措辞道:“傅总一大早就这么精神?”
他这话说得客气委婉,对方可不,闻言原本揽在他肩头的手开始向下游曳,玩味地重复道:“傅总?”
隋应“嘶”了一声,当即不吃眼前亏地轻声讨饶:“……胤安。”
直呼老板大名多少有些别扭,好在对方听过之后也没刻意多为难他,又依依不舍地摩挲了两下便松手:“你先躺着,我让人把衣服送过来。”
易感期还挺耗衣服的。隋应拉过被子,后知后觉地心疼起自己那件衬衫,越发觉得这帮天龙人下手就是没轻没重。
他转头,看见傅胤安背上几条抓痕,顿了下才问:“隋文翰呢?”
“托了点关系,已经提前看押了。”对方简单解释了前因后果:在私房菜馆聚餐那天,安保团队抓住了疑似偷拍的宁之远。出于隋应的人情考虑,傅胤安让人暂且放过他,但也同时留了个心眼,在对方身上隐秘装了定位装置,也就是这个定位器帮助傅胤安第一时间找到了他。
隋应听完,手指屈了屈,并未发表感言。
而后傅胤安将几件衣物搭在枕头边:“还有几个小时就能抵达首都星,你可以睡个回笼觉,我们落地就去医院。”
隋应牵了牵唇角:“只是普通的易感期而已。”
“别忘了顾天烨是怎么带走你的。”傅胤安提醒,话音很坚持,“我有义务关心你的身体健康。”
好一个义务。他侧过身,微微偏头看对方,眼中笑意似有若无:“这也是员工福利吗,傅总?”
男人眼中的神情霎时深沉得有些骇人,隋应却无所察觉似的,继续轻声道:“还是昨晚加班的补偿?您不说明白,这医院我可不敢安心去。”
最后的标点符号还没落下,对方身形已骤然逼近,不客气地将余下言语尽数堵了回去。
傅总学习能力过人,吻技进步飞快,不消多少时候就将人吻得眼尾微红。他怒意稍解,也后知后觉对方可能是有意挑逗,却还意犹未尽。
隋应反应飞快,反手将对方欲再度作乱的手牵住,顺着指缝成一个十指相扣的姿势:“……只有几个小时了。”
对方却直勾勾盯着他,也不知还能不能听懂人类的语言,拇指顺势缓缓在他掌心打圈。
有些痒。隋应呼吸略急,同他放轻了声音:“傅总,我身上疼。”
傅胤安这才依言撒手,匆匆转身,哑声道:“我去冲澡。”
终于不用被折腾了,隋应这才有空整理仪容,顺带抽空处理终端上积累的工作。系统替他整理文件,终究没忍住满腔疑惑,轻声问:“那个、宿主……主系统的结算结果出来了,您还要么?”
现在的情况看起来,它家宿主似乎也没有生命危险的样子。
隋应敲下最后几个字,点击保存键:“能折现吗?”
系统一愣:“这……”
“你可以先跟主系统打申请,”隋应也没为难它,温和地提出行动建议,“现金奖励汇到我私人账户,其他可以暂时保留。”
回到首都星,也意味着工作与生活都要回到正轨。怀抱着被赠予的花束从医院离开之后,便是马不停蹄的工作日常。
他空降子公司这件事算是定下,职位变更与工作交接事宜繁忙,两边的工作都不得闲。
半月来,隋应几乎脚不沾地,今天还是他第一次有空走进钧正助理部配备的茶水间。一切陈设都很熟悉,他顺手给自己倒了杯冰水,忽然听见身后略有些惊讶的声音:“隋、隋特助?”
隋应回身,颔首,并未纠正对方的称呼——尽管按理来说,他现在也能被叫一声隋总了。
竟然是阔别好些时候的苏青辞。
太久没同这位理论上的主角见面,他定睛看了看才确认对方的身份,笑道:“好久不见,苏先生,没想到这么巧。”
“不巧,”苏青辞看向他,说,“我听林助理说您今天会过来,是特意来找您的。我决定离职了。”
系统面板上HE进度条已递进至100%。
隋应随手替人取了杯饮料,简单倾听对方于未来的规划,不时给出几条建议。
两人简单聊了一会。不久,隋应低头看向终端上的时间,歉然道:“我一会还有个约,就不能多奉陪了,回头有机会同苏先生再叙。”
苏青辞同他聊得开心,笑盈盈地点头:“好,我都忘了隋特助现在是隋总了,要日理万机。回头我请隋总吃饭啊。”
隋应正要转身离开,忽然敏锐地捕捉到远处皮鞋踏地的脚步声,含笑额外解释了一句:“苏先生可能误会了,不是公事,只是个私人的饭局。”
还挺新鲜,从前可没什么人听说过工作狂隋特助还有私生活。苏青辞微讶,那皮鞋声已经到了他身后,一道富有磁性的男性嗓音越过他道:“隋总什么时候有空赏脸和我去吃饭?”
苏青辞回过头,差点惊掉下巴:是傅胤安!
他下意识转头去见隋应,只见向来情绪稳定可靠的隋特助——现在是隋总——面上竟然似乎掠过一丝无奈,还是点头道:“择日不如撞日,那就现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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