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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灰特助只想拿钱跑路》青春校园小说_择药

    第31章


    “隋应。”


    听见耳麦里传来的声音,男人蓦地将这个姓名慢条斯理地念了一遍,隐没在阴翳中的神情晦涩难辨。


    他五官轮廓很锋利,是典型的眉压眼,打扮举止却都温文克制,两相混合之下便显出一种轻微的不和谐感。


    宁之远转过拐角听见这一声,险些将手里的东西摔了:“隋应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点怀念。”那人熟络地替宁之远拉开椅子,拍拍软垫示意人坐下,“宁哥特意跑这一趟也辛苦了,照片拍得怎么样?”


    宁之远依言坐下,脊背绷得挺直,并不见放松。他顿了顿才说:“钧正的安保盯得很紧,没找着什么机会。”


    那就是没拍着。顾天烨面不改色地替他倒了一盏茶:“哎,傅胤安那人是防备心挺重,确实是难为你了。”


    一番话说得和颜悦色,宁之远目光却莫名闪烁了下,心里知道事情不妙,顾天烨现下多半心情不大好了。饶是如此,这位从前以骄傲跋扈著称的少爷也没露半点愠色,说出口的话还是亲亲热热的:“这么说起来最近宁哥园区那边也挺忙吧,两头操心确实不容易,倒是我考虑不周全了。”


    对方话里有话,他听得冷汗都要下来了,只能强打起精神:“也没有,顾哥怎么会这么想?园区那边早收尾了,这次纯属是意外,没想到傅——钧正竟然这么谨慎,下次肯定不敢轻敌了。”


    “哎,哪有这么严重,你说谁是敌?”不料顾天烨只满不在乎地笑笑,自个儿喝了口茶,又道,“不过说到下次,我这儿确实还有个小忙想请宁哥帮我。”


    “宁哥听说过绿洲港吗?”


    ……


    绿洲港学名恒星矩阵,是三十七星区内少有的人造星球,也是本地最知名的度假地之一。


    踏出舱门,迎面惠风和畅,四周绿树成荫,隐约有光斑在空气中漂浮。


    项目推进还算顺利,作为最终谈判的诚意,对方将地点定在了绿洲港,招待全包。对于这片星域的冬天来说恒温大气实在有些奢侈得有些傲慢,外部温度比舱体内部还要高一些,花团锦簇怒放。


    同行不少人捧场地惊呼一声,隋应垂目,似乎是不经意地抬手顺了顺领口,安静候在一边。


    指尖却在此时掠过一点温度。他侧头,正正好对上一双深黑的眼。


    而傅胤安已替他理平衣领,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若无其事最好。于是隋应也装作什么都没瞧见。


    一切安稳落地之后他能有一大笔奖金,在这个节骨眼上让傅胤安闹心并不划算。他很少做性价比极低的事,更不太相信所谓天龙人的一时兴起,自然是保险为上。


    将谈判地点定在这种地方,行程也不会安排得太紧张。眼下是自由活动时间,行李已经由人专门送去客房,大多人正三三两两散在落地处大厅。隋应脚步方顿便有合作方的人面带笑容大步走来:“隋特助!”


    他忆起那人姓名,转身同人温文笑道:“宋先生,傅总先去房间休息了,您看……”


    不料那人却摇了摇头:“隋特助误会了,我就是来找你的。A区这边有个养生温泉,大伙商量着一会去凑凑热闹。隋特助要不要一起?”


    去温泉凑热闹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行当,他也不大习惯和人坦诚相迎,当即就打算拒绝。还没开口,对方似是察觉到他的意图,又劝道:“听说这温泉是花了重金的,用的是当年的尖端军用技术,不来瞧瞧真的有点可惜。”


    可惜么?


    隋应垂目,唇边笑容浅淡:“是。可惜我待会还要处理一点公务,不能多奉陪,只能祝各位玩得尽兴了。”


    见他推辞,来相邀的那人也只能面露遗憾之色,嘴里又道:“这么长时间,总会有机会的,到时候隋特助可要一起。”


    闻言他只笑笑,随口应承几句便要调转步子转身离场。


    系统方才听人天花乱坠地将那温泉吹了一通,此刻显得有些蠢蠢欲动,在隋应耳边探头探脑:“宿主,咱们真的不去那个什么养生温泉吗?那可是什么尖端科技重金打造诶。”


    身后人声渐远,日光透过整片摇曳的绿植将回廊映成浓绿。隋应微微眯眼,似乎透过缠绕生长的枝蔓向外看了片刻,片刻后才道:“回房间给你放一浴缸热水。”


    系统还在据理力争:“浴缸和重金打造怎么能一样!”


    “就是个噱头,差不了多少。”隋应淡淡,“还是你想喝别人的洗澡水?”


    系统:……?!


    它高低说不过隋应,只能悻悻收声。


    隋应也确实并不得闲。温泉可以推辞不去,但其他应酬总是不可避免的。他下午一连见了几个人,很快到了晚餐时间。


    餐后,有人低语几句,侍应生很快送上几副精致的纸牌。这类消遣说得好听就是带点博弈性质,说得难听嘛……


    隋应余光向旁一瞥,看见一小堆亮晶晶的筹码,心知傅胤安多半是看不上这些小把戏的,便早早做好挂上社交面具的准备。


    筹码叮叮当当地推到桌中,他肩身忽地被揽住,正是今日早些时候相邀的那位宋先生。这位好像喝得有点高,半开玩笑地抓了把筹码到他面前:“温泉隋特助没去,牌桌总要玩两把吧?”


    四周随即响起几句调侃与附和,他正要回旋几句,身旁的座椅忽然被再度拉开。


    “玩牌可以,筹码撤了。”傅胤安将隋应面前那堆筹码抛回去,侧头目光冷冷扫过那人揽在隋应肩上的手。


    宋先生不明所以,本能却先一步寒战起来,讪讪将人松开陪笑道:“本来也只是用来计数着玩玩,看个输赢的事,不是真的当钱使。既然如此,傅总也来玩玩?”


    没人真的觉得傅胤安会上牌桌,但是他都在这儿了,也没有不多问一嘴以示客气的道理。没料他真的一颔首,结结实实落座了:“行,加我一个。”


    侍应生忙将筹码撤走。感受到身侧的目光,隋应随手拿过一副牌熟练地拆封洗切,侧过身去同人简单讲解规则。这玩意儿也没什么难的,三言两语的功夫便能讲个大概。


    隋应将一张红桃A在指间转了一圈,发觉对方投来的视线似乎并不聚焦于牌面。意识到这一点,他不动声色地抬手理了理衬衫领口,温嗓问:“我讲得还清楚吗,傅总?”


    “嗯。”


    傅胤安这才收回目光与他对视,视线似乎在唇上停留片刻,又补充似的低声道:“很清楚,辛苦你了。”


    洗牌发牌,很快真正上了牌桌。这种场合于隋应本就不是纯粹的消遣,他接了牌,心思已不在输赢,更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第一要务是让在座诸人都玩得舒服高兴。


    尤其是身边这位来头不小的新手。


    傅胤安在他下一个轮次,他指节叩了两下牌背,轻飘飘丢了张牌准备静观其变。上下家本就相互制肘,他总要心里对对方手里什么货大概有个数才好出牌。


    又几个轮次下来,隋应确认自家老板玩得还不错,跟牌弃牌都很果断,几乎不像十分钟前才第一次听完规则。他稍稍放下心,终于抽空瞄了眼自个儿手里的牌——运气不错,还差张J就能拿分了。


    而大多J已被丢进弃牌堆,也不知最后一张落在谁手里。正好轮到傅胤安出牌,对方难得没有第一时间出手。他下意识微微侧目去看,正好看见对方将张方块J放在桌面。


    此牌一出,可谓是将胜利拱手让人。


    是巧合?


    隋应面不改色地收下这张牌。作为赢家,他要代替侍应生负责下一轮的洗切,递牌与傅胤安时感到手背被人若有似无地擦过。


    痒丝丝的。


    明日还有明日的行程,牌局到底是在午夜十二点前收了尾。将各人都送走,隋应别了别略显酸痛僵硬的脖颈,打算回套房躺会按摩椅再上床休息。


    终端偏偏在这时候振动了两声。他垂眼一瞥,看见隋晟满篇花言巧语打滚耍赖。


    隋晟:哥!!你是不是把什么事忘啦


    隋晟:要不要抽空看看狗!


    隋晟:[图片]


    照片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捏着毛茸茸小狗爪。他眯眼看了片刻,隐约想起来是有这么回事,早先答应过有空要同隋晟视频通讯。


    择日不如撞日,正好他今天也有空。隋应看了眼身后墙面上巨大的恒星矩阵LOGO,抬脚移步就近的露台区域,随意给对方扣了个1。


    通讯几乎没过三秒就拨了过来,隋应倚在栏杆,姿态闲散:“还没休息?”


    那头是暖黄的明亮光线,隋晟一张大脸几乎就贴在镜头跟前,闻言正拨刘海的手顿了顿:“哥不是也没休息嘛。”


    “刚下班。”隋应失笑。这里的夜晚也不算寒凉,他笑意转瞬即逝,垂目将衬衫袖口松了,随意挽起时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你也加班?”


    第32章


    “我担心错过哥的消息啊。”隋晟倒是答得理直气壮,“而且这还不到十二点,我们年轻人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哥就放心吧哥。”


    听见“夜生活”,隋应身上那股隐约的酸软劲又涌上来。他实在参不透灯红酒绿的夜生活到底有什么好,不过想来也不是二十四小时为工作待命的助理有资格参透的。


    于是这一茬轻飘飘揭过不提,他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转而问:“狗呢?”


    “哥你等等!”隋晟立即来了精神,终端显示的画面一下晃到天花板,里边传来拖长的呼喊声,“啾啾!啾啾睡了吗!”


    这都起的什么名字。通讯画面再次天旋地转,人脸重新出现,这次还多附带一颗不比人巴掌大的狗头,瞧着是只小狼青。


    小狼青大概正睡得迷迷瞪瞪就被拎起来了,耳朵尖都耷拉着,瞧着是不太精神。隋应指尖在屏幕上点了两下,随口问:“哪个啾?”


    隋晟语带期待:“口字旁的。哥你觉得这名字怎么样?”


    “挺顺口。”屏幕里的小狗此刻好像清醒些了,一双黑溜溜的眼向镜头瞪圆,他忽地不忍心扫兴,于是斟酌着换了个形容词,“我还以为你会给它起个英文名。”


    “贱名好养活嘛。”隋晟被小小夸了一句,当即尾巴都要翘起来了,笑得比狗还狗。他将怀里的小狗托起来,湿漉漉的鼻头翁张着在镜头里放大:“来来,啾啾叫声哥。”


    也不知啾啾听没听懂,反正尾巴摇得挺欢,配合地嘤嘤叫了两声。他今天难得耐心,又陪着逗了好一会狗,直到啾啾上下眼皮又粘到一起才算告一段落。


    隋晟将啾啾抱回笼子。耳边短暂安静下来,清风拂过耳边,隋应抬起头,望见此时月阑如水,玻璃穹顶使得整片大地像是浸在亚特兰蒂斯般的海域,一切宛如梦幻。


    “哥在看什么呢,是不是累了?”一阵窸窸窣窣后关切的声音又从耳机里传出,于是他偏了偏镜头,只给对方展示一瞬月光下繁茂得略微过头的草地。


    “好漂亮。”对此隋晟表现出充分肯定,“那哥有空记得多在你那边玩玩,别太辛苦了,总加班。”


    “嗯。”


    他这会也有些犯困,只回应以简单的鼻音,又听那头的人继续絮絮叨叨:“叔叔今天也问起你在哪……哥,你小心点。”


    隋晟口中的叔叔,指的是隋应的生父。


    可怎么偏偏是今天?


    那点倦意蓦地烟消云散,隋应垂目,神色一派清明冷淡。他将通讯的摄像头关了,声调平稳:“知道了。过两天回来我给啾啾带点手礼,你早点休息。”


    “——诶哥你摄像头呢?”那头惊叫一声,听他话说完才有点不甘不愿恋恋不舍地妥协,“好吧哥,晚安哥,我替啾啾记住了哥,哥也早点休息。”


    让隋晟说下去必然没完没了,他深知这一点,果决地挂断了通讯。


    夜晚的空气很湿润,隋应却莫名觉得有些口干心烦,手边嘴边都有些空荡。也许他应该和电影里一样抽根香烟?但是那种古地球的产物基本上已经遗失在时间的长河中了,更别说吸烟对健康有害,在人生的大多数时刻他都很惜命。


    他扪心片刻,最后不得不承认是不能快速有效被克制的心烦意乱本身让自己感到心烦。隋应并不打算任由情绪支配自身行动,直身打算折返客房,这时方才的来处却传一道有些熟悉的男声:“隋应?你在和弟弟打视频呢?”


    是宁之远。对方一身便装,神情也显得有些意外,像是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


    隋应倒是知道那片厂区也有人受邀,十分平淡地同对方颔首问好:“嗯。宁学长还没休息?”


    “星舰上睡太久了,有点失眠。”宁之远承认得爽快,“不过你们兄弟感情现在还挺好,我记得大学那会你弟弟还三天两头地跟你吵架又道歉。”


    他淡淡应道:“青春期小孩前额叶还没发育好,算不上吵。”


    宁之远闻言笑了:“那也是你脾气好,换我哥早就把我腿也打折了。那时候我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呢,还是顾——”


    话到这里,对方好像意识到提起某个人的名字有些过于不合时宜,所以戛然而止。隋应也没什么同别人谈论前任的兴趣,他垂目将衬衫袖口扣好,本能地起了一点警惕心。


    偶然一次提到顾天烨不算奇怪,毕竟当年两人形影不离过是难以否认的事实,可再二再三就显得有些刻意。


    他和宁之远不算多么交心的朋友,但当年得过对方相助,了解一点起码的为人。


    隋应所认识的那个宁之远并非口无遮拦的蠢货。他常常将人往坏处想,但很少直接将猜测的最坏可能性作为定论,因此轻轻撇掉了脑海中掠过的念头。


    “宁哥哪里的话。”不过,他还是轻巧地改换了出口的称呼,顺手扶了扶镜框,“我都不知道当年竟然让学长这么当心,改天一定赔罪。”


    一番话温声细语,宁之远却突然遭了雷劈似的,动作隐秘地一僵,片刻后才说:“哎哎,这是哪里的话,我看是我在星舰上待太久把脑子也待迷糊了,千万不要怪罪。”


    怪罪不怪罪的,隋应也无心于这个话题同他继续掰扯,于是只弧度浅淡地笑笑:“时候也确实不早了。师兄舟车劳顿,理应早点休息,剩下的话明天再说也不迟。”


    宁之远立即顺着台阶下了,两人顺理成章地告别。


    今晚没用咖啡强行提神,倦意又卷土重来。长廊里一片寂静,鞋底和地毯摩擦时只发出细微柔和的沙沙声。隋应转过拐角,余光倏然敏锐地在整片浓云浓绿中捕捉到一点突兀的红。


    直觉瞬间拉起警报,他两三步迈过去细细拨开枝蔓,片刻后在浓绿深处看见一个金属圆球外壳的迷你装置。


    是市面上也有售卖的普通款式。


    谨慎起见,他并未直接同那玩意儿产生触碰。此处是公共区域,而绿洲港如今也是个金贵地界,来来往往随便哪个大人物一根小指头都要比他尊贵,让它可能存在的威胁性指向那些人才是更好的选择。


    ……


    翌日早晨。穹顶下光照柔和清透,不知从何处来的潺潺水声和风声叶声共同构成背景的白噪音。


    按照合作方安排的行程,今天上午是相对轻松的内部区域参观。众人陆续由摆渡车送往港区的中央枢纽。从外观上来看,它是一颗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主体架构都掩映在浓绿之间,内部装潢却是简洁流畅的现代风格。


    导览员领着众人走过一小段玻璃长廊。足底云雾渺渺,恍在云霄之上,但隋应的关注点并不在于这仙境。他还带着点熬到夜深的倦怠,分神处理完终端里的消息后顺带垂目下望,正巧瞥见在云雾中隐约可见的支撑架构。


    质朴得有点复古的钢筋水泥,一以贯之的攀爬植物缠绕,看着就像黑心的豆腐渣工程。


    显然也有其他人注意到这一点,扬声同导览员问:“这水泥是外饰?这么长着不会开裂?”


    “这是前任资方建设时选用的外涂层,”导览员显然被问过挺多次,解释起来轻车熟路,“尽管后来资金链断裂,但先前的投入都是不含糊的真金白银,还请诸位放心。”


    有人好奇地问:“没听说绿洲港还转手过啊,什么时候的事?”


    “毕竟也是快二十年前了,当时还是个集资项目。”导览员笑笑,将其中细节三言两语简略带过,“前边就是恒温植被培育的观景区了,大家跟紧我。”


    话题顺势拐到周边的植物上。奇花异卉之间,几个瞧着也就十岁出头的孩子捧着用礼品纸和绸带包装的花枝向众人赠送,不远处的宋先生得到了一枝灰蓝色的。


    小孩将花递给他,仰头认真道:“先生,这朵花的颜色和您的领带一样,希望您能喜欢它。”


    兴许是为活跃气氛,导览员也随之附和了句:“这种蓝色很难用人工合成复刻,宋总真是好品味。”


    宋先生原本兴致并不盛,听完两人的话后脸色却莫名柔化了,将花束拿在手里看了看,而后露出笑容:“我品味才不好。这是出差前我太太特意和西服搭配好收进行李的,说她挑的才瞧着大方,让我别在外边丢人。”


    周围立即响起捧场的调侃与轻笑。爱情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多年相守还蜜里调油才叫新鲜。


    隋应在一边充当背景板,忽然察觉有人从侧靠近,他的手背随即被人轻柔地碰了碰。


    他侧过身,颔首:“傅总。”


    只见傅胤安不知何时从人群中心成功脱身,将一枝同样精心装扮过的鲜花递给他,垂目道:“很衬你。”


    炎炎灼灼的红,是隋应本人绝对会敬而远之的类型——当然,他本人也并不会主动进花店就是了。


    不过他面上不显,道过谢接了花。花房玻璃隐约映出青年清隽修长的身形,西装马甲利落地掐出腰线,精心熨烫的线条在倒影中也一丝不苟,而花朵好似真正的火焰。


    不经意瞥过倒影的一瞬间里,他感受到同时有人注视着自己,目光细密粘稠得如有实质。


    隋应当然知道自己有副好皮囊,也并不多么介意旁人多看。他随手拨了拨花枝,侧头正面迎上傅胤安的视线,似是闲谈般问:“傅总怎么突然亲自送花给我?”


    第33章


    傅胤安看向隋应手拿的花枝,一时没接话,顿了顿才说:“下次补给你。”


    补什么?隋应花了一瞬厘清对方的逻辑,心里觉得如此这般有些太过郑重其事,但还是颔首应道:“好,我等着傅总。”


    走过这片花厅,一行人终于抵达真正的枢纽大厅,也要各自分头。隋应调转脚步,敏锐意识到实际上并没有导览员与他们同行。


    所有行程都由他经手确认过,出现纰漏自然是第一时间察觉。他脚步微顿,手头操作终端的动作没停,同时快速确认自家上司的神情。


    对方并无异色。


    电梯徐徐在面前停稳,浮窗上同时弹出恒星矩阵对接人员的回复:没有导览人员随行是傅总本人的要求,还请隋特助放心,希望您在绿洲港度过愉快的一天。


    愉快的一天么?他指尖一动,将那条祝愿轻飘飘地从屏幕上方划走。


    做惯了包办万事的大管家,由人领着走的感觉还挺新鲜。作为工作的一环,隋应当然对绿洲港的基本环境与设施进行过了解;然而,随着入目的景色渐渐更迭,他也无法百分之百确定此行真正的目的地了。


    窗外的空气逐渐泛起寒气,入目山雪皑皑。远离主体建筑群后,摆渡车开始沿着山路轨道向上行驶,最终缓缓悬停在一组风格古朴的木质建筑院落外。


    微凛的风从车门外拂进来,他这才将脑海中模糊的名录与眼前具体景象对上号。


    “当年绿洲港资产改组时总经办投过一点小钱,这里算是我的私产。”仿佛应和他的想法般,耳边傅胤安出声道,“比较幽静,适合休养。”


    山野寂寂,院中青竹簌簌抖落薄雪。隋应镜片上起了点雾气,他在雾气后轻笑了声:“傅总真是体恤下属。”


    “我听说你休息得不太好。” 傅胤安偏头看他,说。


    “很明显么?”他抬手去掀门帘,闻言视线在室内扫了一周,没看见镜面,“只是有点多梦,不碍事的。”


    话音还没落,鞋面上先暖融融地一沉。隋应低头看去,正好对上一团不知名的灰色驳杂毛绒物。


    来者显然也知道自己被发现了,仰起脑袋瞪着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同他对视,随即埋头继续在鞋面上嗅闻扒拉。


    隋应:……


    苍天有眼,他脚上是双新鞋。


    一时肉痛难以言表,他俯身果决拎住这小东西后颈,又感觉到表面皮革还被爪子死死扒拉着,只得出声引导:“松开。”


    小东西大概也是个死犟脾气,瞪眼不肯撒手,隐隐还有弓背的意思。隋应垂眼看它,又将话重复了一遍。


    看见这只小浣熊的第一时间傅胤安本也想出手,但看清在隋应的神情后他又忽然改变了主意。青年周身气度温和,垂下眼眉也不见冷冽,话音却无有可置喙回转的余地。


    就算训话对象是只稍显滑稽的小浣熊也赏心悦目。


    而小浣熊本熊好像也有些犟不动了,半晌终于悻悻收了爪子。隋应这才在它头顶顺着毛捋了两下,而后松手,让这小东西化作一团灰色闪电从角落窜逃而走了。


    解决了心腹大患,隋应垂目看向自己的皮鞋。真皮就是要娇贵一些,眼下已经有了几道浅浅的划痕,只能回头抽空养护了。


    生活就是充满意外,好在这次意外的罪魁祸首手感很不错。意识到傅胤安正在注视着他,隋应平和地抬起眼,问询道:“傅总不进门?”


    两人独处,又是温泉山庄,好像天生就带三分暧昧色彩。但傅胤安大概还没不正经到那份上,住处到底是分开的。


    隋应在室内翻腾一阵,还真找到了几盒未开封的鞋油。眼下时间还早,一时半会也没有别的活动,他干脆就坐在起居室专心对付那几条划痕。


    这活儿不难,就是需要一点细致和耐心。他专注于手上的动作,将鞋油小心地用软刷涂抹均匀,放到旁边晾着的空当正好换另一只上油。


    闲着也是闲着,动动手便能省一笔钱,算下来时薪还挺高,何乐不为呢。


    就是再好的鞋油都有股似有若无的味儿。在傅胤安身边待得久了,哪怕是仅仅出于工作需要,隋应对气味的感知也比从前要敏感一些。


    将东西都收拾停当,他正准备去洗个手换件衣服的空当里,房门忽然从外边被人叩响了。


    纯粹的木质架构,两声闷响不轻不重。


    会是谁?


    到目前为止,他还没在这间山庄见到过第三个人,总不能是方才那小浣熊寻仇来了。


    路过玄关时隋应抓起早先放那的遮盖剂往袖口领口分别喷了两喷,这才将手按在门把手上,声音轻缓:“傅总,您找我?”


    门外的傅胤安已经换了身便服,先是“嗯”了声,过程中眉头倏然一蹙。


    这点表情变化自然也落在隋应眼底。他对此不大意外,遮盖剂本就只是个态度表示,也没指望傅胤安那堪比警犬的嗅觉会被蒙蔽过去。


    对方也大概意识到这一点,眉头很快展平,问出口的却是另外一句话:“隋应,你的腺体好全了?”


    距离发布会事故已经过去不短一段时日,他本人早将这一茬抛诸脑后了,不料傅胤安竟然记得,还将随口一句医嘱当了回事。


    “多谢傅总关心,本来也没有大碍。”隋应道。


    “真的?”对方显然不太相信。


    “真的。”隋应侧头,微微朝来人露出一点光洁的侧颈,“如果您担心,可以亲自检查。”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一番话说得诚恳平和,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而傅胤安看他这番情态,是额头青筋隐现,咬肌鼓起,再开口时声音都喑哑了几分:“不用。”


    话题这才略显生硬地拐了个弯,回到正点上,无非是些琐事的交代。


    终端上也能说,甚至不必他傅胤安傅总亲自说。对于这些细枝末节的小恩小惠,对方不言明,他就暂且一概佯作不知。


    直到入夜。大半个下午隋应都待在房间里处理前些日子搁置的私活,再抬头天色忽已晚,竹影残雪都隐没在昏暗里。精神高度集中过后四肢百骸像是刚跑过一程马拉松,酸软又酣畅。


    打款到账,他摸出细绒布擦拭镜片,按捺了一整天的系统终于抓准机会跳出来:“宿主辛苦啦!有没有很累!要不要好好犒劳一下自己!”


    自从到温泉山庄,这货就蠢蠢欲动。隋应将镜框重新架回鼻梁:“你什么时候学会拐弯抹角了?”


    系统傻笑两声:“嘿嘿。”


    说归说,温泉还是可以去体验一下的,毕竟能独享整个汤池的机会可不多。


    披着浴衣走到室外,夜空中已有星辰明灭。四下无人,他正要伸手去解腰带,耳边忽然掠过一阵窸窣的响动。


    他眼皮一跳,目光下意识扫过去,隐约辨出一团飞窜过去的毛绒轮廓。


    认出是谁大驾光临,他才放心将浴袍放在岸边,身子缓缓浸入水中。水雾氤氲了视线,隋应双目半阖,神思开始游离天外。


    系统在一边尽职尽责地替他设置好终端闹钟,本想好好享受一会包场的高级温泉,视线却骤然被什么东西挟住。


    不,不是什么东西,是它家宿主——


    这种感受很难用系统熟知的语言来描述。它一向恪守职业道德,平时不会偷看宿主洗澡,那个……意外当晚更是直接被安全代码关了小黑屋,基本上只熟悉隋应西装革履从容精干、宛如职场剧中模范角色的一面。


    然而,剥去那层社会化的衣料之后,这个它应该称之为宿主的青年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


    躯体线条流畅优美,并不缺乏爆发力,但同时也并未因此失去纤薄的特质。二者在他身上得到了很好的统一。雾气氤氲间,一身皮肉白玉莹莹,半阖的眉眼仿佛浓墨勾画而成,竟然有妖异之感。


    话说这座温泉山庄是不是日式风格来着,难道它家宿主也……


    系统越想越恍惚,一时连有人靠近也没注意到。


    泡汤时间本身也不宜过久,这厢还在猪脑过载,放在岸上置物架的终端闹铃已经准时响起。然而还没震动两声,它便倏然而止。


    自动休眠得这么快?


    隋应虽在闭目养神,对外界的感知却并未完全消失。察觉到不对,他睁开稍沉的眼皮,目光向岸边扫去。


    果不其然,隔着满池氤氲的水汽,那边正立着一道熟悉的人影,显然就是按停他终端闹铃的罪魁祸首。


    是傅胤安。


    隋应并不显得局促,他不动声色地将身子微微向下沉了些,好让水波漾过锁骨底端。散漫在转眼间收束为温和从容。他眼珠转动,好与来人对上视线:“傅总也来泡汤?”


    对方并未第一时间回答他。本就居高临下的视线再下移,落在他被热意蒸腾得微红的颈侧,再稍稍向后便是腺体所在之处。


    “嗯。”傅胤安语气平缓,“来泡汤。”


    第34章


    顶头上司都发话了,隋应以己度人,认为傅胤安这等洁癖绝无可能乐意和别人泡一锅洗澡水,于是就要从温泉水里撑起身。


    但对方此时似乎还无动弹的意思。


    隋应倒不觉得尴尬,反正他穿了泳裤。只是他一身都水淋淋的,乍入雪夜的空气,难免有点凉飕飕。


    偏偏傅胤安在这时候开口了。对方目光似乎短暂掠过他胸口与腰腹,嗓音低沉:“之前我应该和你讲过,均正在考虑将一部分重要业务架设到子公司。”


    是有这回事。早在上半年就几次要提上议程,但中途各种事件几经波折,到现在还是个只存在于提案里的概念。


    “是,”隋应颔首,迅速进入工作状态,“年后资金和人员预计都比较充足,傅总有什么打算?”


    只是他还赤膊半倚在池壁上,紧窄腰腹又隐没于水面之下,实在不像是什么谈正事的造型。


    而傅胤安的目光在潮湿水雾中愈发粘稠,垂目看他,也不知在思虑些什么,片刻后才说:“那边的一把手还空缺。隋应,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这几乎是明示了。


    竟然在征询他的意见,几乎不像专断独行的傅总会说出口的话。


    而隋应几乎从不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更深知天上不会掉馅饼的道理。


    傅胤安给他那个位置,又要他付出什么代价?


    同为男人,他深知男人的劣根性,太过轻易得到的东西总是不大会珍惜的。


    他还没打算做出选择,但这并不妨碍他先将这种可能性变得模棱两可。


    隋应面上不动声色,嘴里轻巧地提了几个人的名字:“初创时期求稳为上,运营部张总监去年经手的几件并购案都很扎实。或者市场部的卫副总监,他手腕硬,大局意识也好,开拓新业务的效率一直很高。”


    “张林守成有余,干事太一板一眼,还要多历练。”傅胤安几乎没有思考的停顿,张口便将这些提议驳回,“卫则诚行事太跳脱,资历又太轻,服不了众。”


    他料到会被驳回,又心平气和地推出另一个名字:“陈副总呢?”


    傅胤安闻言嗤了一声:“那种只会复读报表的草包最好自己辞职。”


    “傅总说得是。”他微微侧目,从余光里人英挺的面上读出一丝烦躁不耐的意味,却不解其意般继续话音温和地给出建议,“如果您认为有必要的话,我今晚就让人事部拟函给固定合作的猎头。”


    “倒也不用今晚加班。”对方长眉微挑,深黑眼瞳牢牢将隋应锁住,“均正拨得出猎头公司的预算,但也没有舍近求远的道理。我知道一个人,能力和手腕都在你刚才提那几个人之上,论资历也未必输给旁人多少,就是缺乏一点自信。”


    话说到这份上,再装傻充愣就显得像个真傻子了。隋应直起身,迎上对方的目光:“近是多近?”


    方才一站一坐还不觉得,此时要上岸,两人才意识到彼此之间的距离多近。


    年轻漂亮的肉体还蒸腾着水汽与热意,每一寸肌肤乃至睫毛末梢都是湿漉漉的,没了镜片遮拦的一双凤眼显得更为出挑。


    傅胤安看向那双眼,喉头一滚,说:“近在眼前。”


    这月下花前四下无人孤A寡A,不发生点什么似乎都说不过去。


    傅胤安嗅到一缕浅淡的抹茶奶甜香。热血下涌,理智的弦眼看着就要崩断,他垂目去看,看见那唇瓣上的小痣似乎动了动。


    “我当然没有意见。”隋应说,“但如果年后就要调动,傅总身边要怎么交接安排?”


    助理部那边是个多么棘手的情况,也没人比他更清楚了。


    他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半步,神色沉静。


    对方也像是兜头被浇了一桶冷水,堪堪回过神,声音仍是哑的:“那些都不是问题。隋应,你只要告诉我你的想法是什么。”


    隋应,你就没有自己的想法吗?


    似曾相识的问话惊鸿掠水般拂过脑海。


    隋应视力不算差,但他险些以为自己在晃神间看到了另外一张脸。


    世上大多数人横竖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三庭五眼标准人种相同,好看的人总是好看得千篇一律的,三庭五眼不离其宗。


    但给人相似感的又并非眼眉,一边终端嗡嗡作响,隋应瞥了眼便俯身挂断,行云流水地开启免打扰。


    他轻声说:“我当然以均正和您的整体利益为优先。”


    他并不认为对方的忍耐是无限度的,也完全做好了应付怒火的准备。


    但是没有。


    对方脚步越过他:“餐厅准备了晚饭。泡完就回去吧,别着凉。”


    似是而非的旖旎氛围至此消弥无踪。隋应转身去置物架上取浴衣和毛巾,发现东西被不知谁扒乱,腰带也不见影踪了。


    隋应:……


    好在到更衣室就是几步路的功夫,他不至于裸奔丢人。


    餐厅桌面上架设着一口正咕嘟咕嘟冒泡的汤锅,隋应往里夹了几片厚切的肉片,等待烫熟的功夫又顺手给自己调了碟加辣的蘸水。


    许久没下过厨房,功力倒是没怎么受损,熟悉的味道和热量摄入共同让身体放松下来。


    将剩下小半碟肉片和乱七八糟的豆腐泡蘑菇海带结都下锅,锅里咕噜咕噜翻涌的泡泡又安静下来。一时间没什么东西可吃,他低头打开终端将免打扰模式解除。


    隋晟三分钟前发来的消息立即弹出来。


    隋晟:[图片][图片]


    隋晟:总感觉啾啾想哥了诶


    两张照片都是隋晟抱狗的合照。隋应双指一划将照片放大,认真观察后单手打字回复:【溜完狗记得给啾啾擦脚。】


    那头的消息仍旧是闪电速度回复,但语音他就不太有闲心去听了。转文字的程序还在运作中,又有两张照片弹出来,上边四只小狗脚被擦得一尘不染。


    “知道了哥我这就擦,真不是故意的,刚到场地准备排练呢。对了哥,你昨晚说的过两天是多久?这段时间我们乐队也在家这边,哥要不要来看演出?”


    时间稍微倒退几十秒,那头的隋晟一手按着终端将语音录制完毕,从凳子上起身张望,喊:“我狗呢?”


    “来来来别吵,擦完了都。”顶着一头蓝毛的临时鼓手满脸欲言又止地把狗抱过来,看着隋晟给狗脚找了好几个动作拍照,神色越发复杂,“不过不是我说啊隋晟,你这哥正经吗?”


    隋晟专心致志将照片拍完,和语音一起点击发送,这才抬头满脸莫名其妙地瞧了鼓手一眼:“能有什么不正经的?”


    年轻的场地工作人员正挨个帮他们解锁设备,正好从旁路过,也笑嘻嘻地探头凑趣:“不会是什么情哥哥吧?”


    他们这圈搞艺术的挺多都不拘小节,很少有人真的把这些话当回事,说过也就过了。不料隋晟脸上那点未褪尽的笑意陡然消失了,一撒手将狗放走:“当然是正经的哥。”


    还能不正经不成?就算他愿意,他哥也不会愿意。


    平白被人添堵,隋晟当然高兴不起来,心口坠着块石头似的。但他也不好表现得太过,于是拍拍手就打算把这茬糊弄过去:“行了,闲着也是闲着,这会他们还没来,你先——”


    句点还未落,兜里的终端又响了,嘹亮的特别关注提示音。


    鼓手还没等到下文话音就戛然而止,看着隋晟当场表演了两次大变脸,此时是满头雾水:“先什么?喂?”


    “喂,哥。”隋晟没搭理他,兀自清了清嗓,声线都变轻柔不少,“怎么突然想起跟我拨通讯了,今天不忙么?”


    那头却没有他哥的声音,只有一串手忙脚乱的叮叮当当。


    ——隋应可不是自愿拨出的这个通讯。


    锅里咕嘟咕嘟的蘑菇还没熟,他正准备起身去给自己盛碗米饭,余光里忽然有什么瞧着非常眼熟的东西飞窜过去了。


    转头去看,只来得及看见深青色的布条一角消失在拉门后。


    想到他那条不翼而飞的腰带,隋应眼皮一跳,当即就放下饭勺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走廊的木地板由脚步敲击出一串急促的闷响,他并未刻意掩盖自己的行踪,但那小东西大概也不怎么怕他,竟然自己屁颠屁颠地跑了回来。


    还是位熟客。


    那条深青色的浴衣腰带已经被这位小偷啃咬出不规则的毛边和破洞,还沾遍水渍与泥土,看一眼就知道不能要了。


    隋应在心底叹了口气。他抠门归抠门,但姑且还要脸,暂时还没有为一条名不见经传的腰带同野生动物搏斗的打算。


    他不打算要了,这位不速之客却似乎不那么觉得。一人一兽短暂四目相接,那条凄惨的腰带随即就被爪子放下了。


    隋应:……


    还挺有礼貌?


    他对小动物一向比对具体的人多些包容心,见状半蹲下来,是问询的姿态:“饿了?”


    小浣熊闻言上半身微微支起,湿漉漉的鼻翼不断翁张,嗅闻两下后果决地用爪子扒住了他的膝头。


    冷不丁被它隔着布料舔了下,隋应眉头微蹙,又看见那不太干净的爪子,当即就要动手纠正。


    没来得及掰扯出个结果,他身后忽地传来一阵脚步声。


    第35章


    那脚步声隋应再熟悉不过了,耳廓一动便辨出了来人。


    只是他眼下的模样确实不那么体面。膝头布料隐隐洇出一小片深色,裤管上零星几根灰溜溜的长毛;当然,那罪魁祸首浣熊本尊还挂在他膝盖上呢,眼下全须全尾地站起来都费劲。


    一日之内接连两次,实在是不太应该。


    傅胤安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又是它?”


    “嗯,”隋应应了声,无法,只得先试探着作势要将它抱起来。这小东西瞧着不像是人工作为宠物饲养的,亲人程度大概有限,能吓跑也算省事了。


    就是回头得让人将这问题处理好,不能再让一时心软误事。


    那浣熊果然有些挣扎。傅胤安走到身侧垂目看他,一时不知在想什么,蓦然道:“挺可爱的。”


    听见自家老板这话,隋应手上动作微妙地一变,换了个能让它待得更舒服的姿势:“傅总喜欢?”


    浣熊大概也意识到自己似乎在被讨论,嘴筒子拱着靠在他臂弯里,黑溜溜的眼睛来回转动。


    傅胤安被迫和它对上视线,动作一顿,而后有点不自然地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眉心隐蹙。不过,他出口的话却截然相反,音量有些低:“喜欢。”


    小浣熊顺着摸头的动作嗅了嗅他的手,他本就不怎么自然的动作一时更为僵硬。隋应看在眼底,正准备随口说两句好话就将怀里的浣熊放走。


    那小浣熊却不大喜欢傅胤安似的,嗅完就“噌”一下将嘴筒子别开,扭头就往隋应另一边肩头上扒拉。


    要是让它给腺体上来一爪子,那事情可就不得了了。隋应反应很快,抬手就要去拦,不料一边的傅胤安竟然也是和他一个反应——


    胳膊撞着手结结实实打了个架,他觉得不太妙,忙将劲往回收,又感到手腕上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按了几爪子。


    这位就没那么通人性,不知道收着劲,隋应立即感受到星点刺痛。终端经这么胡乱几爪子一按,也传出嘟嘟的响声。


    半声轻嘶很快克制地咽回唇齿间,他到底是肉|体凡胎,并不缺乏对疼痛的感知。终端里传出隋晟稍显疑惑和雀跃的声音:“喂,哥?怎么突然……”


    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他手腕便立即被傅胤安从掌心那边攥住。


    力道之大,使得隋应眉头又不着痕迹地收了下,一顿后才温声委婉提醒:“傅总。”


    傅胤安这才改为松松环住,似乎很紧张地去看他伤处。他肤色浅,破皮处立即呈出粉红的色泽,点点殷红血珠冒出,对比之下亦有些触目惊心。


    眼看两人还手抓着手,小浣熊似乎终于忍受不了了,终于从隋应松开的怀抱里飞逃出去,一路上将走廊上配饰摆件撞得叮铃哐当直响。


    通讯那头的人没得到回应,问话时显得更加焦急,连珠炮似的:“哥,发生什么了?你和傅胤安在一起?哥你还好吗哥?”


    而此时傅胤安也静静注视着他。隋应并未第一时间挣开面前人的手,垂目去看终端屏幕,另一只手指尖虚虚悬在挂断键上,语调平和如故:“没事,有野生小动物把摆件打翻了。这会不太方便,晚点回拨给你。”


    “可是——”


    没等他“可是”完通讯就被他哥果决地挂断,只余嘟嘟的忙音。


    快刀斩了一头乱麻,隋应瞥了眼自己手背上的伤口。流了点血,乍看有些唬人,但再这么拖延下去说不定都要结疤了。


    “傅总。”


    他又唤了一声,轻轻转动受桎梏的手腕。黏着的视线让他感觉有些微妙,但温和的话音并未受到影响:“一点小抓伤而已,我待会自己处理就好,别把血蹭到您衣服上。”


    然而,傅胤安似乎对此并不怎么买账。抽离的力道被钳住,对方眉间蹙得愈深,那股隐隐的烦躁劲又显现出来。


    吐息逼得更近,对方抬起眼皮,复将视线从伤口移到他面上,语气里是压抑的怒意:“回去处理?野生动物抓伤,你要怎么处理?”


    这语调隋应很熟悉,不过冲着他来似乎还是破天荒的头一次,大多数时候都是他在旁听着傅大总裁训别人。


    但隋应不是林助理,自然不会因为一句训斥吓破胆。他目光沉静,眼睫微垂,声音也放低了些:“您说得是,待会我就联系人送疫苗来。”


    谦和、顺从,可以说是毫无纰漏。


    傅胤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犹存的无名火找不到个出口,于是烧得更盛。


    但傅大总裁又自认还没禽兽到要对伤患下手的地步。


    “用不着伤患操心。”半晌,傅胤安松开他手腕,沉声道,“回餐厅里等着。”


    随即便大步转身离开。


    隋应重得自由,并不打算再触怒老板,往餐厅里走时垂目瞥了下手腕上的伤处。


    这么半天过去,血渍都快干透了。


    他在心底有些惋惜地叹了一声,系统立即好奇追问:“怎么啦宿主,是不是很疼?”


    隋应平淡道:“肉应该煮过头了。”


    想到上好的厚切肉片就这么被糟蹋,他是真心实意地感到惋惜。


    不过,拉开餐厅门入目所见的景象却与他所想有些不同。方才他丢进去的蘑菇肉片蔬菜都在盘子里整整齐齐地码好,隋应伸出手指碰了碰碟沿,发现还是温热的。


    在蘸料里滚一圈,食用时口感也正好。


    尝了两筷,隋应这才想起什么似的起身,重新盛了两碗晶莹饱满的大米饭端上桌。


    傅胤安回来得很快。门边传来窸窣的响动,隋应抬起头,果然看见对方手里提着一只小医药箱进来。


    “疫苗很快就到。”对方说,“先把手给我。”


    他手腕上这会儿还残留着浅淡的指痕。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傅胤安托住他手的动作都仿佛格外轻柔些,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用酒精棉清创,扔掉沾了血渍的棉团,处理死皮,然后上药。


    指腹略显粗粝的质感让隋应皮肤表面有些发痒,系统在旁看着,后知后觉地在他耳边发出惊呼:“宿主,主角攻……不是,傅胤安不是有洁癖吗?”


    隋应垂目静观傅胤安忙活,只在心里简短地回应它:“嗯。”


    傅胤安手脚并不笨拙,但做起这些没什么经验的小事时还是会慢一些,更何况他还有所顾虑。等他将伤口处理完,桌上提前拈出来的菜和米饭都有些凉了。


    隋应用手背碰了碰碗壁,转头问他:“我再去给您盛一碗?”


    “不用。”对方顿了顿才说。


    于是他拿起一边的木勺,从锅里舀了点还在咕噜咕噜翻涌的汤倒进其中一只碗里,平和地同傅胤安说:“总吃凉的对胃也不好,傅总。”


    他将比较耐煮的食材回锅重新加热,在终端上联系了山庄的服务人员,又在被汤汁浸润的米饭面上点缀了几片青菜蘑菇肉片,看起来竟然也像那么回事。


    不想做饭又不想点外卖时他就往往做个汤泡饭省事,味道如何全看前一天的外卖点得怎么样。


    这汤锅水平不错,想来泡饭也是好吃的。


    简单摆盘之后他将碗端到对方面前。抬眼时目光蓦然相对,隋应隐约在那深黑的眼瞳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就仿佛那人已经这般注视了他许久。


    虽不明白做汤泡饭有什么好看的,但助理多年的专业素养让他选择视而不见。


    “有点烫,您小心。”


    一句嘱咐还没说完,手背先被人轻托了下。


    傅胤安“嗯”了声,若无其事地将饭拿走,就仿佛方才碰人手的不是他一样。


    第二碗汤泡饭做完,还没吃上两口,餐厅门忽然被人笃笃地敲响了:“傅总,隋特助。医生带着狂犬疫苗到了,方便现在进门吗?”


    隋应确认过傅胤安的神情,向门外道:“请吧。”


    进门的除了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之外,还有个拎着笼子的管家。一日之内第三次(严格来讲的话也许是第四次)和这只浣熊照面,他心情十分平静,甚至额外冲着铁丝笼里显得有点可怜的小东西颔首致意,又转头嘱咐管家:“辛苦您给铁丝笼里加张脚垫了。我看它脚掌上毛挺长,卡着就不太好了。”


    管家连连应好,又听隋应简略说了今日的大致情况,思考片刻后说:“听起来它很喜欢隋特助的信息素,所以才会这么亲近您。”


    隋应对此付之一笑,瞥见傅某人微寒的脸色:“是么?”


    管家声音有些小了:“说不准呢。”


    关于信息素这茬他没再接话,而是同医生问起疫苗注射和伤口事宜。


    疫苗注射本身花不了多少时间。长袖本身不太方便挽到大臂上方,医生看了眼他身上的衣物,出言提醒:“隋特助撩一下袖子吧,三角肌露出来就好。”


    隋应依言,没成功。这片区域的气温接近真正的冬季,穿着自然也贴近气候,传统风格的着物难免层层叠叠。他拿堆积的布料无法,只得转头去同医生提议:“不如餐后再说?两位入夜特意赶来也辛苦了,正好再休息休息。”


    医生并不觉得一个Alpha在其他Alpha面前脱件衣服算得上什么事,谁有的别人没有?但眼前这位隋特助一番话说得客气诚恳,也没有不点头应好的道理。


    只是一声“好”还没出口,端坐在桌案后的傅胤安先发话了。只见他面无表情地搁了筷,道:“疫苗还是尽早打好,就现在吧。”


    第36章


    隋应并非每时每刻都能猜透顶头上司的心思,譬如此时此刻他就揣度不大明白。


    不过,不明白也不妨碍照做。


    这衣物结构繁杂,他穿的时候就花了一点功夫,这时候要脱去半边也要低头仔细用眼睛分辨结构。腰带松开少许,一边肩膀层叠布料垂下,隋应同医生颔首,示意对方可以准备注射。


    医生早准备好了,立即上手消毒,口中不忘自来熟地夸了几句:“照片上隔着衣服看不出来,隋特助身材管理竟然这么好。”


    隋应看着针头刺进皮肉,平淡地回以客套:“您过奖了。”


    过奖不过奖都不太重要,重要的是一边余光里的给浣熊添完脚垫的管家脸色蓦然有些微妙。


    隋应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见桌对面傅胤安比方才更加冷若寒霜的脸孔。医生却好像并不具备读空气这项技能,嘴里还在不停歇地嘱咐:“针孔按一分钟,还要观察半小时,隋特助觉得不舒服直接和我说就好……”


    管家见状不对,连忙接话:“对对,终端联系,我们就待在隔壁,两分钟就能过来。”


    医生一头雾水,但也不好当面问,只能先选择照做。管家拉着他一溜烟就要提着铁丝笼离开,桌后又传来傅胤安的声音:“它留下。”


    一分钟说快,过得也很快。隋应将按在针孔上的棉球丢进垃圾桶,衣襟重新合正,侧过头去轻声问对面神色冰冷的那人:“那傅总打算怎么处置它?”


    若只以神情论,傅胤安看上去现在就想把它丢出去。


    而对方确实没有给出确切的答案,指节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几下:“刚才管家说,它喜欢你的信息素?”


    “都是人的猜测。”于是隋应回以同样模棱两可的话语,将裁决权当作烫手山芋般抛了回去,“傅总以为呢?”


    “你和它倒是很有缘分,”傅胤安余光瞥过他,“喜欢就领走好了。”


    领养一只半野生的浣熊么?


    别说异宠了,就是相对大众得多的猫狗饲养起来也要费心劳力。


    浣熊同学凑在靠近隋应的这边笼壁上,脑袋半扬起,圆溜溜的双目里盈满期待。


    但不敌隋应铁石心肠。他轻托镜框,同对方解释:“是很有缘分,但我的人生规划里暂且没有饲养宠物这一项。”


    “规划不是墨守成规,”傅胤安似乎蹙了下眉,“你看起来很喜欢它,为什么不?”


    “以目前的工作安排,我还没法做到对它负责。”隋应曲起手指刮了刮小浣熊凑过来的脑袋,轻描淡写地说,“小晟就养了条很麻烦的小狗,看他养也够了。”


    青年逗弄小动物时眉眼轮廓仿佛显得格外柔和些,傅胤安看着他,终于下了定论:“那就留在山庄,以后让人看顾好。缘分不能白结,休假可以多来看看它。”


    关于以后的承诺,隋应大多时候当作客套,随口便应下了。


    终端又嗡嗡两声,他垂目去看,果然是隋晟的消息。


    放在平日,他是不会纵容隋晟继续得寸进尺的。他这便宜弟弟自小德行没大变过,向来给颗桃就敢上房揭瓦。


    但眼下情况又有所不同。


    他指尖在桌下微动,简单编辑了几条消息发送。


    几乎是一个转眼,隋晟的视频通讯申请就拨了过来。隋应调低来电音量,抬头歉然看向傅胤安:“小晟刚才通讯被挂断了,现在应该还是担心。我去外边接一下?”


    傅胤安也看了看他,说:“不用麻烦。”


    这正合他的意。


    隋应得了首肯,将终端在桌面架好,接听通讯。


    “哥!”那头的隋晟显得很紧张,稍乱的刘海都顾不上拨了,一张大脸凑在镜头前,“你被抓伤了?伤口处理过了吗,疼不疼?你那出差能打上疫苗吗?”


    “已经处理过了,疫苗也刚打完。”他将终端镜头下压一些,却被自动回正的终端弹了下手指,于是只好将手背移到镜头前,安抚的语气仍旧温和,“一点小伤而已。”


    隋晟仔细辨认那伤口,似是稍微松了口气,话音里也带上一点埋怨的意味:“都打狂犬疫苗了怎么能是小伤?哥老是对自己不上心。”


    “真是小伤。”隋应点了点背景里的浣熊同学。


    “啧……”隋晟看清它后啧了声,转而盘点起钧正的罪过,“但也没人说过在首都星的大公司上班还会有人身危险,上次偷……场地器械出问题,这回出差又被野生动物抓,你们傅总也太会压榨人了。”


    隋应不轻不重地打断他,眉心不赞许地微蹙:“隋晟。”


    他们傅总?他们傅总本人还在对面坐着。隋应余光扫过桌对面,见傅胤安面无异色地同他对视,显然是将这番话听在耳里了。


    隋晟反应得很快,神情霎时微妙了一瞬:“……傅胤安也在?”


    隋应颔首得坦然。


    那头的隋晟咬了咬牙,语气略显生硬地为自己找补:“那真是麻烦傅总了。我哥手伤多少会有点不方便,这几天还要傅总多担待。”


    听见这话,隋应又垂目瞥了眼手背上的伤口。有没有一个指节长都有待商榷,说不准隔夜就好全了,到底哪里不方便他是不明白。


    不过隔空对话的另外两位应该十分明白,傅胤安颔首,是面不改色轻描淡写:“山庄有专业的营养师和看护团队,很适合休养,可以在这边多待几天。”


    “傅总费心了。”隋晟闻言顿了顿,视线往下一瞄,“这汤泡饭也是营养师出品吗哥?”


    隋应还没作答,便听见对面的人说:“是隋特助出品。”


    隋晟:……


    天大地大不如他哥大,隋晟当场了表演什么叫做变脸:“难怪我看这摆盘这么眼熟又好看,原来是哥手艺又进步了。我这段时间也学了几道菜,哥过几天回家的时候也指导指导我呗?我想试试做菜给哥吃。”


    隋应没拒绝也没答应:“回家再说吧。”


    他确实还要在绿洲港停留些时日。这座山庄平日修葺养护得还算不错,但到底够不上常住的标准——哪怕这位新来的住客并非灵长类。


    这活层层派发下去,难免有一部分要经隋应的手。


    夜深了,卧房的拉门边传来拱动声。他放下正投影着数据文件的终端,嘱咐系统继续整理,随即动身向门边去。


    门缓缓拉开,熟悉的浣熊同学爪子没了支点,懵懂地同他大眼瞪小眼。隋应拍拍它的脑袋,注意力却没放在浣熊本尊身上——有什么东西骨碌碌地从它爪子底下滚了出来,还隐约闪着金属的光泽。


    他目光在其上暂驻。系统处理完数据,见自家宿主在门口干站着不禁好奇地探头:“诶,它又来了?”


    浣熊转着圈蹭了蹭他的裤脚,见人不搭理,便就地打滚开始专心啃咬自己的毛茸脚掌。隋应有些心不在此地“嗯”了身,俯身将方才掉落的东西捡起。


    系统也看过去,立即惊了:“微型摄像头?!”


    “嗯。”他对系统的判断予以肯定,将自得其乐的浣熊同学留在门外,而后说,“不用担心。”


    ……真的不用担心吗?


    系统还想追问,隋应已经回到了终端前。他将那几份年代久远的数据文件关闭,转而打开了通讯软件的屏蔽列表。


    里边东西实在有点多,黑名单从旧到新堆积如山。不过他并未被这些因素耽误动作,而是径直在搜索框键入了几个关键词。


    筛选之后跳出的信息仍密密麻麻,IP定位五湖四海通讯号码不尽相同,但风格上统一了许多。


    隋应找出最新一条,敲了几个字又删除,改为按下语音录制键。他嗓音和素日一般柔和平稳:“我想你应该亲自来见我,而不是一而再再而三打扰我的生活。顾天烨,缩在屏幕背后不太像你。”


    系统听他说出那个名字,惊得倒吸一口凉气:“——顾天烨?!”


    “不出意外的话。”隋应将那个联系方式从屏蔽名单放出后关闭通讯界面,同时提醒它,“不要高声喧哗。”


    ……


    出差结束后隋应有一段时间的假期。拒绝了傅胤安提供的私人星舰,他从绿洲港到三十七星区首府星中央机场转乘,终于坐进了星舰的商务舱。


    隋应原本没打算回家过这个年。他带着前世的记忆出生,本就算半个异乡人,就算心智成长曲线与一般人如一也没法将一对陌生男女真正当作自己的父母,最多算得上相敬如宾,面子上过得去。


    当然,仅仅面子上过得去也足够让人满意了。聪明漂亮又省心的孩子,恩爱有加的中产小夫妻,怎么看都是幸福的样板戏里应有的一幕。


    隋应摆弄着终端回复过几条消息,揉揉太阳穴,好一会都没能从记忆中找寻出男人模糊的面容。


    他也不为难自己,转头看向舷窗之外,浩渺宇宙航行过程中只能看见一片深邃又单薄的漆黑,稍微细看便使人感到目眩。但他一时没有移开目光,而是又在座椅里换了个舒服些的坐姿。


    变换姿势时鞋底在柔软绵厚的地毯表面蹭过,隋应眉头倏然一皱。商务舱的清洁标准不比头等舱,但按理地毯也不会出现明显的异物感。他利落俯身谨慎地抓了一把,随后展开掌心。


    那是个圆球状的微型机械装置。


    又来了。


    他将找出来的东西放进证物袋,终端上同时跳出一条新的陌生人消息:【阿应,你是这么看待我的吗?】


    第37章


    隋应这次没发语音,只简短地打字回复:【你心里有答案。】


    他深知同顾天烨这种人多说无益的道理,并不打算多费口舌。


    那头也再没有动静。


    处理文件,浏览星网咨询,看两篇没什么营养的前沿文章,余下的时间还能放平座椅打个盹。


    失重感将他从睡梦中唤醒。不多时,星舰降落在停机坪。出口处最显眼的位置停了辆悬浮车,隋晟摇下车窗冲他按了声喇叭:“哥!看这边!”


    隋应拉开前排车门:“托运的行李取了?”


    “我办事哥就放心吧。”隋晟凑过来殷勤地替他系安全带,整个人都显得挺雀跃,“咱们先回家?哥要不要喝水吃水果?”


    凑得有些近,还在叽里咕噜说个不停,隋应眉心不着痕迹地一收,将身体往椅背上靠了些:“别麻烦了。”


    “哥不觉得麻烦就行。”系好安全带,隋晟也坐回了驾驶座上,嘴里还是一套一套振振有词,“我看哥都在首都星把自己养瘦了,是该多吃点。”


    哪瘦了?隋应瞥了眼后视镜,反正他自己是看不出来的。不过他也没揪着这点和隋晟斗嘴,一顿后转而回答了第一个问题:“回酒店。”


    他报了个附近酒店的地址,隋晟闻言稍显遗憾地“哦”了声:“哥不回家住啊,我刚把杂物房收拾出来准备自己住进去呢。”


    “家”里没有杂物房。他又看了眼正开车的隋晟:“你那出租屋?”


    “对呀。”隋晟一打方向盘,车平稳过弯驶入匝道,“我肯定不会让哥睡小房间的。”


    还是和从前一样一口一个哥,恨不得把他哥挂在嘴上当标点符号使。隋应显得有些不赞许:“所以你打算自己睡杂物间?”


    眼见他哥隐隐有皱眉的趋势,隋晟从善如流,滑跪得飞快:“我知道错了哥,以后一定不再犯。”


    瞧他那副模样,肯定不能把到底错哪说出个一二三来。但隋应没细究,话锋一转:“啾啾呢?”


    隋晟好像就等着他哥问这个,回答得飞快:“航空箱里呢。昨天啾啾知道哥要来一直兴奋得睡不着,哥要不要现在看看?”


    方才隋晟吵得他都快有些头疼了,此刻安静少许侧耳去听,果然从后方的空气中分辨出一点小狗特有的嘤咛声。


    啾啾很快爬上他膝头,也不见多生分,拱来拱去地嗅了两下便将短短的尾巴摇出了花。隋应将它不住晃来晃去的耳朵半拢在手心,有一搭没一搭地逗着狗。


    视频里看着不显,抱在怀里才知道小狼青也有点份量。


    “我待会准备送啾啾去店里洗个澡,”又过了一会,隋晟忽然开口说,“哥陪啾啾一起呗?”


    隋应侧头:“陪谁?”


    隋晟是理所应当的口气:“啾啾啊。”


    啾啾大概听懂了自己的名字,尾巴摇得更欢,殷切地看向他。他看了眼终端上显示的时间,离约好的饭点还早,于是点了头。


    到酒店放了行李,又去宠物店送啾啾。


    隋晟同店员确认过回头来接啾啾的时间,又嘱咐了一些洗护的注意事项,这才转身走向在外间商品区货架边拿着两只宠物玩具比价的隋应。


    “哥不是已经给家啾啾带礼物回来了吗?”隋晟大步凑到他身边,肩膀挨着肩膀,“坐着休息会多好。”


    太近了。隋应放下其中一个,顺势朝旁让了半步:“随便看看。”


    在绿洲港的温泉山庄半强制休假后来那些天可称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骨头都快懒散了,现在自然能站着就站着。


    在收银台结完帐,他回身没瞧见隋晟,稍微侧耳才辨出店门外断续的声音,似乎是正和什么人通话:“……真没骗你,待会一定准时到。”


    隋应拎着购物袋,推开玻璃门。天气预报今夜晴朗,但此刻天空中已阴云遍布,空气黏重潮湿。隋晟和他对上目光,难得地没第一时间开口嘲哳,神情有些凝重。


    通话终于结束。他看向对方:“是阿姨?”


    隋晟低头将终端屏幕熄灭:“嗯。她让我们早点过去。”


    其实现在离定好的时间还有半个多小时,哪怕遇上晚高峰,开车过去也绰绰有余。他垂目将小票叠好,口气平淡地征询意见:“去吗?”


    “我没答应。”隋晟说。


    ……


    星舰自昏灰的地平线飞跃,转瞬间便消失于视野尽头。


    哐。一只酒瓶放到桌面。裴潜拉开座椅单手扶在靠背上边,挑眉看向桌对面的人:“你大老远偷偷跟着人到这就是为了看星舰起飞?”


    傅胤安将视线从窗外收回,手中久未翻动的文件终于翻了页:“至少不是为了喝闷酒。”


    “酒逢知己千杯少。”裴潜并不以为忤,仍然笑着,“我千里迢迢跑过来找你,喝的可不算闷酒。”


    “谁和你是知己?”傅胤安反问。


    “我当然不是。”来人终于坐下,散漫地用钥匙扣撬开酒瓶,“但你家知己这不是不在吗。”


    似是被戳到痛处,傅胤安蹙了下眉,又解释道:“有些事需要我来处理。”


    “哦,”裴潜拉长了声音,“我还以为你是想见谁了呢。”


    当下傅胤安心情不太美妙,也就不太想搭理他,但听到这句话时还是动作一顿,胸中迷云与郁结骤得开解。


    过去近三十年的人生中,很少会有人将这样的感情同傅胤安关联到一处。同优越富足的生活相较,他的感情世界稍显乏善可陈,身边人来来往往更迭不息,到头来他往往连面孔都不能记住。


    至于要费神去记住的人,大都关乎利益,更难掺杂什么多余的感情了。


    “嗯。”半晌傅胤安应了声,又问,“带点什么礼物比较好?”


    转折来得猝不及防,裴潜正自斟自酌,闻言险些被一口酒呛着:“你说什么?”


    “礼物啊,”傅胤安看他一眼,又皱眉,“算了,你不明白。”


    裴潜:……


    他是不明白礼物么?分明是不明白傅胤安!听傅胤安那语气,裴潜只觉得牙酸不已,酒也没兴致喝了:“怎么就买礼物了,人家请你去做客?”


    傅胤安神色中似有不解:“总要见面的。”


    ……


    在宠物店又待了一时半刻,兄弟二人到底是在临约定五分钟时抵达了餐馆。本地一家星际酒店附设的餐饮,味道如何先不谈,装潢一定是上档次的。


    足底大理石砖光可鉴人,隋应眼角微跳,蓦然产生一种自己正在上班的错觉。


    “小晟和哥哥来了?”离包厢外还有一段走廊的路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音,“外面下大雨,文翰刚刚还说可能六点到不了呢。”


    隋应脚步微顿,礼貌地微笑颔首:“阿姨。”


    隋晟的母亲李晴是个瞧着温柔和婉的中年女人,眼角眉梢已有些遮不住的细纹,眉毛仍旧勾得又细又长。隋应看向她,觉得那是两条快要崩断的细线。


    “快进来快进来,菜已经点好了,”而李晴热络地拉住他的手就要把人往里带,“都是你们爱吃的。”


    隋应垂目,不着痕迹地避开那只手:“阿姨太客气了。一家人吃顿便饭还定这么好的地方,怎么好意思让您和父亲破费。”


    余光里女人神情显出几分不易察觉的肉痛,但她很快掩盖了过去,只是轻轻叹口气,压低的声音里隐有些抱怨的意味:“哪里的话。你爸爸是想在家里吃,那也是因为觉得家里吃温馨,还因为这个和我犟嘴呢。我说你好不容易从首都星回来一趟,现在家里又不拮据,怎么也不能在吃穿上短了孩子。”


    礼节性的浅笑挂在隋应唇边,他静静听着,没接茬。


    而落后几步的隋晟就不显得那么放松了。他双手揣兜只管闷头走路,连声招呼都没打,李晴也没特意去搭理他。


    包厢里已经陆陆续续走了些凉菜,隋文翰还不见人影。李晴接了个通讯,随即转头同隋两人道:“雨下得太大,文翰过来要绕路,结果堵车在路上了。可能还有二十来分钟,咱们要不先让服务员把主菜上了?”


    隋应:“不急这一时半会。”


    不吃饭,那就只能聊聊天了。隋应平日在工作里掺合多了这种局面,但并非发自内心热爱,完全不介意让场面冷下来。


    但也架不住有人拉着他硬聊。长辈与晚辈之间万用的无外乎是那几个话题,此间当然不在俗套之外。抱怨过几句窗外的雨天,李晴叹气道:“说起来也要怪他没什么规划,提前一点出发什么事都没了,非要拖延到这个时候。还好你一点也不像他,打小就样样井井有条。”


    “阿姨过奖了。”


    “就是一个人在外面也没个照顾,你爸爸总是担心你。”女人看向他,话锋一转,“说起来都忘记问了,这段时间小应还好么?”


    隋应还没作答,先听见桌侧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只见隋晟面将水杯搁在桌面上:“又打算把谁介绍给我哥?”


    第38章


    空气一时陷入寂静。


    隋应是在大多时候将往事当作过眼云烟,但是故意找茬替他翻旧账多少有些不太省心了。故而他瞥了隋晟一眼,没说话。


    李晴则有些责怪地看了她亲儿子一眼:“怎么跟妈妈说话呢?你哥一个人在外漂着,也没人知冷知热,你还不盼着哥哥过得好了?”


    而隋晟触上他哥平静的眼神,最终还是有些不甘不愿地咬紧了牙关,没再继续出言不逊。


    “工作太忙。”隋应淡淡道,“阿姨,您看我连家都没空回几次,怎么能有空恋爱?”


    “人总是要生活的呀。”李晴说,“小应当年上大学也那么忙呢,遇到合适的总要把握住机会。”


    话音刚落,包厢大门开了:“刚推开门就听到了,把握住什么机会?”


    是隋文翰到了。


    这位阔别多年的亲爹冒雨赶来,竟然不显得多么狼狈,除了裤脚沾了点水外瞧着还是个文质彬彬的体面中年人。


    隋应看见来人,一时觉得有些说不出的眼熟,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是像哪个人?他平日里见的人也多,想不起来,索性不想了。


    隋文翰则脱下西装外套递给服务生,一屁股在主位上落座:“这雨来得太不是时候了,让你们干等着,我早就说过了这人造大气稳定性不行。隋应,你从首都星回来,肯定知道这比首都星差远了。”


    隋应隐隐意识到对方葫芦里没卖好药,但对方不打开天窗说亮话,他也就只微笑着简单附和。


    着急的人总归不会是他。


    果然,又寒暄了几句,隋文翰便叹口气道:“不过你李阿姨说得也对,人还是要有点规划。做助理再光线也是青春饭,不稳定,死工资待在账户里又不会生钱。你从小就聪明,要多为自己打算。”


    是不是真心希望隋应为自己打算他是不知道的,但对方这话里肯定有一番别的打算。这类话说他听得太多,心里立即对这顿饭的真实目的有了个底,竟然和他先前预料所差不多。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


    隋应心里忽地生出一点说不出的好笑,侧头看向一边一直一言不发的隋晟:“我们是不是点了鲜榨果蔬汁?刚才点单的时候没想起来父亲对芒果过敏,叫服务生恐怕来不及了,辛苦小晟去后厨一趟吧。”


    李晴也笑着说:“是,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还是小应细心。”


    隋晟巴不得早早从这饭局抽身,脚底抹油似的拉开椅子就溜了出去。


    包厢门重新合拢,内外再度隔绝,气氛登时微妙地沉寂下来。


    隋文翰似乎有些不自在,清嗓一声率先打破安静,也不再绕弯子了:“家里的物流线最近确实步子迈得有点大,本来马上就能盈利了,银行那边突然卡了笔款,本来就指望这笔资金过桥。你——”


    “我手头也不宽裕,父亲。”隋应打断他的长篇大论,语气平淡直白。


    方才还口若悬河的人脸色立即就有些挂不住了。一边的李晴见状连忙放柔嗓音圆场:“小应,先别把话说得太绝嘛。你在大公司做事,肯定知道做生意没有不缺流动资金的,有时候就是一时的周转。如果不是真的遇到了难处,哪个长辈会好意思和小辈开这个口,对不对?”


    “您说得对。”隋应答得心平气和,“但您也知道,首都星生活成本实在不低,我每月还完学贷基本就没有结余,想帮忙也力不从心。”


    当然了,隋文翰显然半个标点符号都没信,他“啧”了一声:“你就别说糊弄话了,咱们父子心把心,就当是投资。隋应,我给你折双倍入股,不过两个月就能拿到分红,这么划算的生意你不做?怕你们那个什么傅总都不答应。”


    “我确实能有点小钱。”隋应听完一顿,说。


    隋文翰神色立即有些高兴,嘴还没来得及咧开呢,又看神色冷淡清明的青年抬指轻托镜框:“不过要等下再月底。我手头有个大项目在那时候收尾,到时候我们可以再细聊。”


    远水解不了近渴啊。整整两个月过去,黄花菜不凉也得凉了。隋文翰横眉,身旁的李晴连忙按住他的胳膊:“行了行了,小应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在外打拼本来就不容易,难道还要盯着孩子的信用卡?咱们再想别的办法就是了。”


    “我是好心好意拉着他赚钱。”隋文翰哼了声,勉强不再提这茬。


    过了不久,包厢的门把手咔哒响了声,隋晟端着一壶黄澄澄的鲜榨果汁进来了:“哥,我盯着他们榨的,绝对没兑水。”


    隋应想起李晴方才话里的“小辈”,瞥了眼隋晟,又看见他手中果汁鲜艳的色泽,温声颔首道:“这家酒店饮品风味不错,辛苦小晟给父亲和李阿姨都倒上一杯吧。”


    至于他自己,则又夹了一筷子肥美的三文鱼腩。桌面上菜色大都清淡养生,他只好捡着贵的吃两口了,总没有浪费食物的道理。


    一顿饭吃到尾声时,窗外已是电闪雷鸣暗不见天日。隋晟早早就自己吃完了,又给桌上几人满上一轮鲜榨果汁。


    放下果汁壶时,他摆在桌面上的终端震动了几下。拿起终端点开,隋晟原本还算轻松的脸色飞快地垮了下去。


    “哥。”他皱了皱眉头,凑到隋应身边去将终端屏幕转给他看,满脸都写着郁闷,“宠物店的人刚刚跟我发消息说他们那边下水道堵了,店里没事,但轨道坏了悬浮车没法开过去,至少要等排水恢复。”


    坏条轨道在他们这地界不算什么新鲜事。隋应颔首,额外安抚了一句:“那到时候我们再去接啾啾。”


    回酒店时,还是隋晟送他。车窗将滂沱的雨声隔绝得严丝合缝,他第六感却蓦然被触动,目光透过窗玻璃向外看,见一个人飞快地转过头去。


    黏着的视线仍挥之不去。


    隋应垂目,抬指整理被雨丝沾湿少许的袖口,没有声张。因为声张无益,能不能抓不住那个莫须有的人还两说;若真是他所想的那个人,保持平静和理智才是最好的选择,失控反而正中人下怀。


    先前在宠物店购入的小玩意都放在副驾前的储物箱里。距离酒店还有一段车程,他便将东西取出来,挨个开封、检查质量。


    前方航标信号灯转红,隋晟打开车载音响,侧过头来看他:“哥想听点什么?”


    隋应指尖微动,将其中一只啃咬玩具打了个更坚实的结:“随你。”


    随之响起的旋律莫名有些耳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了一会,想起这是隋晟先前给他听过那首DEMO的旋律。


    他这弟弟小心思一向不少。歌到间奏,音乐减缓,隋晟看了眼还在散漫摆弄宠物玩具的兄长,似是不经意地问:“哥觉得怎么样?”


    问隋应音乐怎么样,那真是问错人了,回答永远只会有一个。果然,他微微偏头,像是侧耳倾听,片刻后说:“很好听。”


    隋晟当然也知道这一点,但看见身边人认真的神情时唇角还是不住地上翘,又追问:“和之前比呢?”


    “各有千秋。”隋应神色不变,继续睁着眼睛说瞎话,“艺术是主观的,不能用高下定论。”


    好一个主观的艺术。隋晟握着方向盘,将悬浮车操纵着过弯,拼命克制才没笑出声。隋晟瞥眼他微颤的双肩:“想起什么高兴的事了?也说给我听听。”


    这哪能说呢。他正色,咳了两声:“哥夸我,我高兴呀。上次给哥听完我又做了版吉他SOLO,大家都觉得效果不错,我还想在专辑里致谢哥呢。”


    隋应:……


    他自觉丢不起这个人,将手里的宠物玩具重新放回储物格里,婉言辞谢道:“小晟心意到了就好。”


    看着他这副模样,隋晟眼底笑意愈盛,也不继续为难他哥。


    雨幕中能见度很低,一直开到酒店门前百米内才能隐隐看见些霓虹招牌的光辉。隋应已经从车内储物格摸出了雨伞,隋晟见状看他一眼,伸手要拦:“我把车开到地下车库,哥你从那下,别淋湿感冒了。”


    于是他又将伞放了回去。


    地下车库里很安静。隋应打开车门,见隋晟也跟下来了,不禁出言提醒:“雨越下越大了。小晟,你还是早点回去比较安全。”


    “好,我回去路上一定注意安全。”隋晟听了,口中答应得好好的,人还是亦步亦趋地跟了过来,“但我都送哥到这里了,也不缺三两分钟,哥说是不是?”


    也太黏牙了,得寸进尺得没完没了。隋应脚步一转,扫描终端召来电梯:“就送到这吧。隋晟,听话。”


    隋晟被他哥直呼大名,翘起的尾巴一下有些耷拉了,终于依依不舍地同人告别:“那哥好好休息,我到家给哥发通讯。”


    隋应看向这个弟弟,眼中一片平和:“嗯。”


    那双眼太过冷静,隋晟一时竟然产生了心中妄念都无所遁形的错觉。但他还是刻意放慢了脚步,听见电梯门合拢才再度迈开。


    骤雨不终朝,说不定明天他哥就要和他去宠物店接啾啾呢,干嘛惹他哥不高兴。


    隋晟重新坐进驾驶座里,哼着方才车载音响播放过的小曲将车发动。


    然而,轮胎还没滚出两厘米,他捕捉到一个人影,瞳孔忽然警觉地一缩。那是个身着西装套装的年轻人,长了副谨小慎微的倒霉样,怎么看怎么眼熟。


    他心中登时警铃大作。在哪里见过这人?


    摩挲着方向盘的皮革,隋晟回想起了答案。


    ——是在首都星,他哥的病房里。


    第39章


    大雨绵延不绝,门肯定没法出了,但酒店提供的室内娱乐项目还是很丰富的。


    隋应将稍微沾湿的衣服换了。左右他闲来无事,于是打算去室内休闲区转转。


    各星区物价不尽相同,在首都星青旅订间格子单间的星币可以在此处订上不错的套房,否则他也不会对自己如此慷慨。


    饶是如此,他仍习惯性地让每一分花出去的星币都发挥最大的价值。


    又想到今日隋文翰的“不情之请”,隋应垂目打开终端的支付软件检查余额,令人心安的数字再往上增一笔。


    他手头当然不是全无积蓄,只是这钱不能给隋文翰花一分。那是个无底洞不说,要是给了,他自己良心上会先过不去。


    在为数不多的某些事上,他多少有一点自己的坚持。


    休闲区内设有公共影院,下一个时段正好在一刻钟后,预定放映新近电影节上声名大燥的商业影片。


    隋应自认没有半个星币的艺术细胞,看看浅显直白快节奏的商业片正好,还能顺带为日后社交场上的话题作储备。眼下离开场还有一小会,他调转脚步,打算去吧台点杯房费包含的热饮。


    室内这会人不算多,零零星星的,临近的吧台处除了服务生便只有另一位客人。


    身着板正的西装,身形拘谨,姿态不太像来度假的客人,反倒像是他的同行——而且位身形颇为眼熟。


    隋应立即多留了个心眼,镜片后眼微眯,脚步放轻放缓。


    前方隐约传来那人的声音:“……一定是七块冰,劳烦您多注意。”


    也是奇了怪了,这世界上除了傅胤安,竟然还有第二个人有一定要控制饮品里冰块数目的怪癖?隋应眉梢轻挑。


    难怪他看前边的人眼熟呢,世上果然无巧不成书。他心里竟然没有多少意外,大概有数后便如常地在吧台前停步:“一杯雪梨水。”


    听见他的声音,方才指名要七块冰的客人骤然转过头,面上难掩惊讶之色:“……隋、隋特助?”


    隋应沉静地向那人颔首致意:“林助理,好久不见。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您休假,傅总让我暂时顶缺。”林助理的眼光躲闪了一瞬,“没想到这么巧。您要是有空,我请您喝一杯?”


    巧不巧先不说,这里的饮料都是包含在房费里的,可见对方是真紧张了。他笑了笑,拒绝道:“我一会还打算去影院,就不奉陪了。”


    林助理立即下意识般追问:“隋特助打算去看什么电影?”


    这背后是什么打算,简直无需多言。不过,隋应并不打算为难中间行事的人,简短地报了个片名。


    虽说是公共影院,酒店内部的影厅还是比外边的要宽敞些,座椅的红丝绒泛着柔和的光泽。还有五分钟开场,里边没有其他人,他挑了个中间的座位舒舒服服地坐下。


    座椅的坐感就如看上去那么柔软,整个人像是陷进棉花里。没过多久,厅灯骤然一暗,银幕上开始播放映前广告和贴片。


    这就让人有些昏昏欲睡了。隋应略微调整坐姿,又喝了口温润微甜的雪梨水,感到眼皮不住地发沉。


    难道他也应该带杯咖啡提神?


    思绪未落,鼻尖蓦地飘过一点咖啡特有的冷涩苦香。他得以略微醒神,意识到几秒钟前到身旁有人落座了。


    ——以余光侧目,果然瞥见一杯漂浮着冰块的苦咖啡。


    还有本不该出现在此处的人。


    此时银幕已转入影片的第一帧,镜头穿行在都市的熙攘人群间,Omgea主角怀抱文件夹匆匆而行。


    隋应恪守观影礼仪,只偏头同身边人交换了一个目光。


    影片很快切入主线。主角为偿还学贷在毕业季同一家小公司签订十年劳动合约,办理入职手续前机缘巧合地将老板从交通事故中救下,又因此莫名其妙地受赠了整家公司,摊上了个史无前例的烂摊子。


    为扶大厦于将倾,主角开始四处奔走,其间笑料不断,并因此结识了隔壁楼大公司的某位高管。


    看到这里,方才褪去的睡意又向隋应卷土重来了。眼皮发沉真是什么都拦不住,更何况椅子还这么舒服。


    迷迷糊糊地打了会盹,人还在迷梦中,他忽然隐约感觉到手边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滑。


    隋应心中登时本能地一紧,原本只存五六分的睡意消散了三四分,手背却在这时候被人不轻不重地托了一下。


    热饮杯稳住了。


    他半阖着眼皮,余光看见银幕上那主角和先前出现的高管手挽手行进在婚礼的红毯上,决定再盹一会儿。


    片尾曲放映到最后一个音符,厅灯重新次第亮起,暖色光溢了满室。


    影片全长近两个小时,手边的雪梨水已经凉透了。隋应正要起身,半空的饮品杯先一步被人捞走。


    只见傅胤安面容冷峻地将饮品杯交给一边前来清场的工作人员,转头同他平淡道:“冷掉了,出去让人再做一杯。”


    饮品味道一般,隋应本身并不嗜甜,于是摇摇头道:“不用麻烦了。”


    对方却很固执:“你喜欢就不麻烦。”


    也就是他没睡醒了,还拐着弯和这位大少爷说话。他垂目理了理领口,换了个说法:“就是一时好奇尝尝味道,喝不下第二杯了。傅总怎么这么有雅兴,也来看电影?”


    傅胤安脚步一顿,替人将影厅大门拉开,目光深深地看向他,只吐出两个字:“路过。”


    行,路过就路过吧。


    落地窗外是无边雨幕,对方似是有意和他闲谈几句,又主动开口道:“隋应。”


    “嗯?”


    “你觉得这部电影怎么样?”


    隋应关闭终端的影评界面,答得面不改色:“节奏明快,商业元素饱满,挺有趣的。傅总以为呢?”


    两人在离窗边不远的卡座坐下,服务生端来两杯荞麦茶。傅胤安将其中一盏冒着热气的茶推向他,说:“开场前听林助理说说这是部喜剧片,我还以为主角会和那个高管在一起。”


    热茶带有谷物炒制后特有的香气,他抿了一口,而后说:“客观来讲,本来不是所有人都会有结局。”


    傅胤安看向他,见青年眼底掠过一点狡黠,蓦然福至心灵地追问道:“主观上呢?”


    隋应平静道:“结局时两个角色的情感关系还处于开放阶段,可能是因为片方有拍摄续集的打算。”


    “……你说得在理。”傅胤安被他噎了下,一向冰冷的唇角竟然流露出一点笑意。


    翌日清晨,他是在绵密蔓延的雨声中醒来的。伸手拉开厚重的遮光窗帘,窗外的城市仍浸没在茫茫雨幕中,楼脚下已经蓄起浅浅的积水。


    路面都有可见的积水,城市下水管道的状况应该已经很糟糕了。他心里并没有多少意外之感,叫客房服务送来今天的早餐,等待的时间里开始着手查询本区域内各个机场的运行状况。


    现在还不到九点,没到大多数人的工作时间,就已经有过半的机场挂了停飞公告。


    隋应将这些公告简单整合后转发给林助理,提醒对方准备紧急撤离的预案,并附上几个内部联系方式。消息发完,房门也被敲响了。


    这家酒店的特色早餐也算美名在外,他放下终端,心情也轻松少许,打算好好享用这一餐。


    隋晟的消息是在餐后发来的。


    其实就算他不发消息来隋应心里大概也有数,交通一时半会是没法恢复的,啾啾可能要受点委屈了。


    他点开对方转发来的视频,明亮温暖的光线笼罩下,啾啾正埋首狗粮碗苦吃,精神头显得不错,仿佛外界的暴雨只是一场无关的幻梦。


    雨绵延不绝地下,又过了一整日。


    到中午时分,隋应将手头整理过的材料打包成压缩包,蓦然觉得少了点什么。


    通讯软件里隋晟的聊天栏竟然破天荒地安安生生,一个红点都没有。


    这就不太对劲儿了。


    先前和宠物店方面商量临时寄养时,店主同他们约定好每天早中晚会发送进食视频,以此供他们确认啾啾的状态。但现在都到午间了,一切还静悄悄的,隋晟也没个解释。


    他没有多犹豫,反手给隋晟拨了个通讯过去。


    那头过了好一会才接通,背景音很安静,隐约可以听见什么东西规律的嗡鸣声:“哥,怎么突然找我?你不忙啦?”


    隋应多熟悉他这个便宜弟弟,轻易就从那话音里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隋应曲起手指,在终端外壳上不紧不慢地叩了两下:“小晟,啾啾的视频呢?”


    那头又是一声喇叭:“哎,我不小心砸到——”


    隋应打断他,话音温和平缓:“小晟,要和哥哥说谎吗?”


    原本吵闹不堪、跟菜市场一样的终端那头霎时就安静了。片刻后,隋晟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有些艰涩地开口道:“哥,店员今天没给我发视频,通讯也联系不上,我打算绕路过去看看。估计也没什么特别的事,说不定就是断电或者信号出问题了,你别担心——”


    第40章


    眼见通讯那头的语速越说越快、越说越急,隋应再度打断:“不行。”


    说这话时,他眉目仍旧和缓,出口的词句却一点不留情:“大部分道路都限行,最近的轨道也要三小时,路况随时会变化。隋晟,没记错的话,你那辆小卡丁车没有越野支持。”


    那头的人沉默了片刻,话音里好像还有不甘:“哥,没事的,我稍微快一点,最多就俩小时。”


    “至少现在不行。”隋应并未和他过多争辩,只是淡淡道,“听话,掉头。”


    “可是——”


    没等隋晟将话说完,通讯已经毫不拖泥带水地挂断。


    他将终端倒扣在桌面上,转身走进卫生间,用清水掬了把脸。重新将镜框架回鼻梁上时隋应险些将镜腿戳进耳廓里,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有些发抖。


    ……没出息。


    隋应深知有些时候人的情感是难以自抑的,不怎么责怪他弟,只是心跳得厉害。


    大概是被气的。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合目平复片刻后调出电子地图。离在这里生活的年月其实已经过去很久,他本来以为自己可能忘记了很多事,但似乎不尽如此。


    凭着残存的几分熟悉,隋应很快列出几条可行的路线。


    醒目的高饱和标识在电子屏幕上延伸开来。酒店离宠物店比隋晟那儿要近很多,卫星地图的实时路况也算过得去,隋应还是决定亲自过去看看。


    他眼下没车,但这不算什么问题,可以向酒店借。大概是因为下着雨,酒店也没什么新客了,通讯很快就转接到经理那边。


    说明来意之后,那头的话音出现了一瞬间的迟疑:“好的,我再确认一下,您是6307号房的隋应隋先生吧?”


    隋应:“是我。请问是哪里有问题吗?”


    “没有没有,您误会了。”那头连忙说,“只是在确认信息而已,手续需要一段时间,稍后我们会让服务人员把车钥匙直接送到您的客房。”


    “不用麻烦了。”于是隋应用指腹摩挲了下终端外壳,说,“我直接到大堂前台来取就好。”


    相较于前两日滂沱不止、电闪雷鸣的暴雨,外边的雨已经柔和了许多,淅沥缠绵潇潇而落。保洁正忙着将大堂靠近大门一侧被雨水脏污的地毯换新,隋应在前台停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串响亮急促的皮鞋踏地声。


    隋应没有回头,只是同坐在前台里的人递了自己的房卡。


    拿到钥匙回过身,傅胤安就停在几步开外紧蹙着眉看向他:“隋应,你要出门?”


    车钥匙都拿在手里了,他否认也没用,只能颔首,掐头去尾地回答了对方的问题:“去宠物店接狗。”


    傅胤安脸上神色还是显得不是很赞同,但并未直接出言反对,而是说:“我和你一起去。”


    隋应可不这么想。他将钥匙揣进裤兜,温声劝道:“傅总,外面不安全。”


    “你也知道外面不安全?”傅胤安打断他,声音里隐有怒意,“隋应,如果不是林助理刚刚发来消息,我都不知道你要一个人出去。”


    他自己当然不认为这有多么不安全。


    手头摊着一堆不怎么叫人愉快的事儿,隋应心里本来就隐隐憋着火,这会儿傅胤安算是撞枪口上了。但他理智尚存,这火断不能对着顶头上司发,于是嘴里的话只得换了个说法:“傅总是千金之躯,肯定要多保重一些。”


    “我又不缺胳膊少腿,有什么好保重的?”傅胤安听了他温言细语的一句话,神色岿然不动,“隋应,现在不是上班时间,你可以不把我当傅总。现在外面路况你也能看见,两个人会更安全。”


    “……那就多谢傅总了。”对方的冷静让他心头无名火稍歇,到底是点头了。


    平和下来之后,隋应甚至一时有点不明白,自己的火为什么会冲着傅胤安去。


    只是工作而已。


    这点疑虑只在心头一浮而过。


    车程不长,但也说不上短。卫星地图上前几分钟还显示可以通行的道路过几分钟就熄火了,所需的耐心和时间都远比平时多。


    在航标信号灯转红的交叉路口,隋应将胳膊肘架在方向盘上,阖目按了两声喇叭。隔着薄薄一层玻璃,外边的城市已经陷入紊乱,而这一切紊乱的起因仅仅是一场人工大气计划外的暴雨。


    稍微有点荒谬。他揉了揉太阳穴,忽然听见身侧傅胤安略显低沉的嗓音:“换我来开。”


    他闭着眼,没有看见对方目光深深。隋应正神游,一时没有出言拒绝,而不拒绝对于一向行事作风刚硬的傅胤安来说就等于默认。


    也许是近朱者赤耳濡目染,隋应一坐进副驾驶里就嗅到了一点香根草和皮革混合的浅淡气息。说不上难闻,相反,他片刻后才意识到自己其实应该对这种气味很熟悉。


    毕竟,他们待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了。


    车上储备有矿泉水。又行过一段路,隋应拧开其中一瓶递给身边的人。傅胤安嘴唇微动,像是想对他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


    做起这些照顾人的小事来,隋应并不多么别扭,仿佛只是举手之劳。将水瓶在手边放好后,他从自己的音乐软件账号里挑了张数字专辑充作行车的底噪。


    一段富有节奏感的鼓点响起,傅胤安听了会:“你喜欢工业电子?”


    以隋应的音乐素养,听出这是电子音也就到头了。他看向屏幕上一长串的音乐人姓名,思付片刻才说:“这张专辑应该是隋晟送的,我对音乐没什么特别的喜好,只觉得它比较醒神。傅总想听点什么?”


    说这话时,他也在看傅胤安面色,预备对方蹙眉就切歌。


    对方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将部分余光从前方茫茫的雨幕中抽离。微妙地停顿了片刻后启唇,呼唤他的名字:“隋应。”


    没有后文。


    隋应有点不太愿意解其意,又听见对方说:“想听你说话。”


    话中暧昧之意他自然听得出,但经由傅胤安那冰山脸孔说出来多少是有点新鲜的,更何况语气还那么认真。


    可说点什么?他本身并不是多话活泼的人,也没进修过脱口秀,只好先喝口矿泉水润嗓,思绪飞转起来。


    就在这时候,他终端忽然震动,是陌生联系人的通讯提示音。隋应垂目看完消息,改变了主意。


    “我本来认为傅总会提前返程,”他说,“雨天太闷,总在酒店待着也无聊。”


    卫星地图导航上的目的地就在前方,积水已经蓄得很深。刚才信息里照片上所现的情景一样,这家宠物店从外面看上去俨然是已经关门了。


    隋应下车,撑着伞绕了一圈,发现一楼门面大门紧锁着,二楼从外边看也透不出光亮。再加上联系不上的通讯,横看竖看都是要跑路的架势。


    他抬头看向二楼裸露在外的通风管道口,还是决定先拨个报警电话。肩头却蓦然被人轻拂,傅胤安朝他摇摇头:“警方忙线,我已经让林助理去联系了。”


    隋应向他应了声,同时余光自视,发现自己肩头被飘摇的雨点沾湿了些许。


    借着这位天龙人行事的便利,事情就要好办许多。当然,就算傅胤安不来,他也未必不能动用诸如此类这些年来耳濡目染的手腕,但狐假虎威终究是假的。


    青年身姿在雨中挺拔如松,执伞的动作动亦标准悦目,肩背分明那么薄,整个人却好像只有发丝在晃动。


    傅胤安凝望着他,一时没有说话。而隋应看了看漫天的雨,又瞥了一眼终端上显示的时间,转头向对方道:“外边凉,不如傅总先回车上休息?”


    对于他的提议,傅胤安没答应,也没拒绝,而是问道:“你家狗多大?”


    隋应适时垂目,声音放低了些:“大概两三个月。”


    三个月大的幼犬和成年猫狗不一样,正是需要精细饲养、最离不得人的时候。傅胤安闻言看了他一眼,三两下就把外套脱了,挽起衬衫袖子。


    尽管现在并非工作时间,隋应还是接过了外套。他瞥见对方小臂上一道有些新的疤痕,粉红的新肉像是某种印记,正是前些日子发布会上留下的。其实现在祛疤技术已经很成熟了,涂点药膏就行,也不知对方是出于什么心理留下了它。


    而无论是力量还是耐力,隋应都自认比不过对方,这的确是有事实佐证的。不过,心中有数归心中有数,该做的面子功夫还是得做。隋应一时眉头轻蹙,语带迟疑:“傅总,这——”


    “我接受过专业的攀岩训练。”傅胤安打断他,又看向他臂弯里整齐柔顺、被妥帖怀抱着的外套。它还没来得及被雨滴沾湿。


    一个停顿后,对方补充道:“不用担心,隋应。”


    是刻意柔和过的语气。


    话都说到这份上,再拒绝就有些落人面子了。隋应后退一步,颔首应道:“好,我相信傅总。”


    他的确有一把好嗓子,相信二字念得格外动听入耳。


    而就在这时候,他兜里的终端又猝不及防地震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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