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珠犯了错,却被解除了禁足。
她依然可以去沈氏电子上班,而且被分到了她熟悉的曼迪所在的人事部门。
上班第一天,她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头发梳得利落,站在沈氏电子大楼门口,仰头看着那块深蓝色的玻璃幕墙。
阳光从楼顶倾泻下来,把整栋楼照得像一把竖着的剑。
曼迪在办公室里等她:“坐。”
秀珠坐下,曼迪抬起头:“你看起来不如我想象中的激动。”
秀珠愣了一下。
“这是你准备了四年的工作,”曼迪把入职材料合上,放在一边,“我以为你会更……兴奋一点。”
秀珠冷静地应对:“大概是经过了入职培训,消解了一部分兴奋的情绪吧……”她给自己找了一个很好的理由。
曼迪没有追问。她没有兴趣做精神导师,也没有义务照顾新员工的情绪。
她站起来,从抽屉里抽出一个文件夹,扔在桌上:“今天的工作强度不低,你最好做足准备,尽量兴奋专注一些。”
秀珠抬起头:“好的,我会的。”
“十点钟,三楼会议室。”曼迪看了一眼手表,“你还有四十分钟熟悉资料。”
秀珠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员工档案。男,三十五岁,研发部,工龄六年。绩效评语从“优秀”到“合格”到“待改进”,一条一条往下走,像一辆刹不住的车。最后一页是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
入职第一课:学会离职谈判。
十点整,三楼会议室。
秀珠坐在长桌的一侧,面前摊着那本文件夹,手里攥着一支笔记录。
曼迪坐在她旁边,身体往后靠,双手交叠在胸前,像一个观察者。
一个男人走进来,穿着格子衬衫,眼睛下面是深深的黑眼圈。
他坐下来的时候,椅子发出一声轻响。
曼迪率先作出了解聘说明,并且告知他有上诉的权利。
男人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肩膀颤抖:“我老婆刚怀了二胎。我们的房贷还没还完,我要是没了工作——”
他低下头,两只手插进头发里,指节泛白。
秀珠偏过头,观察曼迪,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秀珠又看了看那个男人,她想起档案上写着“已婚,育有一女”,那行字在纸上和在这间会议室里,完全是两种东西。
面谈结束了,那个男人走了,他不准备起诉公司。
会议室的门关上的时候,秀珠听到走廊里传来一声压抑的哭声。
曼迪站起来,整理笔记本:“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很残忍?”
秀珠低下头:“这是公司的决策。”
曼迪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如果我告诉你,他曾经搞黄了两个上千万的单子,并且在部门年会上大骂上司,你还会同情他吗?”
秀珠皱眉,低头翻开桌上的文件夹,绩效记录、面谈记录、警告信……都没有记录这部分的内容。
曼迪从她手里抽走文件夹,合上,扔在桌子的另一头。
“记在脑子里。什么信息都写在背景页上,还要人事部门做什么?”
秀珠明白了,曼迪在告诉她:你的同情是廉价的,因为你的判断是盲目的。
秀珠低下头,耳尖红了。
曼迪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郑秀珠小姐,这是你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工作机会。我不希望你像这位仁兄一样,丢了它。”
秀珠的身躯一震,那一震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来的,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敲了一口钟。
她想起来了。
她最初的目标不是谈恋爱,是像曼迪、李裕彬一样,成为对沈彦廷有用的人。
她现在就是,那她在不满意什么?
“曼迪,我要申请员工宿舍。”
……
秀珠在沈氏电子的员工宿舍住了下来。单间配套,水电全包,除了不能做饭,一应俱全。
她不知道沈彦廷是什么时候离开纽约的,也许在她搬走之前,也许在她搬走之后。
办公室里的日子过得很快,人事部门的工作量很大。秀珠每天最早到,最晚走。她的办公桌永远整整齐齐,目之所及的绿植都被她养得油亮油亮的,她本人也随时保持着饱满的精神状态。
因此,大家对亚洲人的刻板印象加重了。
艾伦在市场营销部门受苦,他每天被客户的需求折磨得焦头烂额。歌洛丽亚在研发部门受虐,她的上司是个极度严苛的技术狂,对她的方案从来不会说“好”,只会说“不够好”。
每个月一次的聚餐,大家轮流倒苦水。轮到秀珠的时候,她总是说“我挺好的”。
聚餐结束后,艾伦把秀珠送到地铁站。
路上风很大,秀珠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
“你是真的挺好的,”艾伦看了她一眼,“还是在硬撑?”
秀珠笑了笑,声音清透:“我真的挺好的,我找到了我想做的事。”
艾伦点点头,目送她进了地铁站。
人事部门的茶水间是八卦的高发地。
金发妞艾米丽端着咖啡杯,靠在冰箱上,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她简直可怕,我有点不敢惹她了。”
棕发女孩简:“是啊,她怎么能做到面无表情的?不管谁给她脸色看,她都笑着,笑着,一直笑着……说实话,有点狠了。”
艾米丽喝了一口咖啡:“算了算了,这种人不好惹的。以后别让她去买披萨了,我怕她下毒。”
简扑哧笑了出来,笑声刚冒了个头,又收住了。
秀珠拎着披萨外卖盒推开了茶水间的门,她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带着她标志性的微笑。
她朝艾米丽和简点了点头:“午餐到了。”
艾米丽和简对视了一眼,像两只偷鱼被抓的猫,端着咖啡杯,贴着墙根溜出去了。
搬到员工公寓已经三个月了,秀珠适应良好。
这三个月里,她没有见过沈彦廷,不知道他是否已经回马来亚。
偶尔加班到深夜的时候,她一个人走回宿舍,会想是自己做得不够好,惹他生气了。
沈彦廷连惩罚人都这样冷漠,不口出恶言,只留她自己反思。
转眼间,圣诞节要到了。
公司要举办圣诞派对,人事部门被折磨得不轻。秀珠的桌面上堆满了各种颜色的文件夹,像一座小小的彩色丘陵。
原定要在平安夜致辞的执行总裁谢勃因为人在欧洲暂时回不来,曼迪在例会上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会议室里一片叹气声。
“那怎么办?”艾米丽的笔在笔记本上戳了两下,“总不能没有致辞吧?”
“可以请其他高管代劳。”简翻着通讯录,“但级别要对等,不然员工会觉得公司不重视。”
曼迪说:“谢总的行程还在协调。他的秘书说会他尽量赶回来,到时候从机场直接到晚会现场。”
“为什么不请董事长来致辞?”艾米丽问。
办公室安静了半秒,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曼迪身上。
“按照惯例,董事长的圣诞节都会在沈宅和家人一起度过。”曼迪无奈地说。
艾米丽的肩膀塌了下去:“哎,要是董事长来就好了。他比谢总帅多了,女同事们肯定会更满意的。”
简补了一刀:“男同事也会满意的。”
大家轻松笑开了,阴郁的气氛在讨论帅哥的时候被一扫而空。
曼迪残忍地说:“放弃吧,惯例的意思就是,不会被打破。”
秀珠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沓要盖章的抽奖券,红色的印章落在粉色的纸上,“圣诞快乐”四个字,盖反了……
她看着粉色的抽奖券,在心里说:那就祝沈彦廷圣诞快乐吧。
圣诞节当晚,所有人都忙成了残影。
秀珠负责签到,她穿着白色的鱼尾裙,腰线收得很高,裙摆从膝盖开始散开,像一朵倒扣的百合。头上戴了一顶红色的圣诞帽,毛茸茸的球垂在耳边,衬得她的脸更小了。
她站在签到台后面,微笑着迎接每一位来宾,请他们在签名板上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双手递上一张抽奖券。
从下午五点一直站到晚上七点,她没有喝一口水,没有坐下歇一次。
艾米丽中途从宴会厅跑出来拿东西,看到她还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脸上的笑容都没有换过。
“你去坐着歇会儿吧,我不告发你。”
秀珠看了一眼签到表,未签的只剩下零星几个,她笑着说:“马上就可以结束了,签完我再进去休息。”
“自找苦吃。”自己的好意不被接受,艾米丽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
秀珠低头核对还未到场的人员名单,想着要不要打电话催一下。
此时,楼上宴会厅里的音乐从轻缓切换到了热烈,鼓点的节奏溢了出来,艾米丽频频往里面看。
“你去帮曼迪吧,这里我守着就行。”秀珠说。
艾米丽忍住了往上翘的嘴角,绷起脸:“好,我上去看看曼迪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她把红色的圣诞帽摘下来扔在桌上,拎着裙子小跑进去了。
秀珠整理着签到台上的签名笔,艾伦和歌洛丽亚匆匆忙忙地从旋转门跑进来。
歌洛丽亚的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艾伦跟在她后面,西装外套拎在手里,满头大汗。
“还没开始吧?”歌洛丽亚气喘吁吁地扑到签到台,双手撑着桌面,胸口剧烈地起伏。
秀珠往后仰了仰,看清了两人的狼狈。
歌洛丽亚的头发乱了,耳环少了一只。艾伦的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额角的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你们干什么去了?”
“车祸。”艾伦把西装外套搭在肩上,另一只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汗,“小小的追尾,没什么大事,别担心。”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像蜂群振动翅膀一样的声音。
酒店的经理带着几个工作人员快步走向旋转门,他们站成两排,微微躬身,姿态恭敬。
大厅里的其他客人停下脚步,有人在张望,有人在问“是谁来了”。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无声地滑到酒店门口,车身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轮毂上的银色徽标缓缓停转。
经理亲自拉开后座的车门。
一只黑色的皮鞋踩在地毯上,鞋面乌黑锃亮,一尘不染,黑色的裤腿,裤线笔直,然后是他的整个身体从车里出来。
他伸手扣了一下西装的扣子,手指尖捏住扣子,轻轻一带,扣进扣眼。做完这个动作,他站直了身体,目光扫过众人。
沈彦廷。
他穿着黑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深色的领带。他的头发梳得整齐,露出整张脸的轮廓。
他站在那里,周围的一切都成了背景。
“董事长!”
他从列队迎宾的两排人中间走过,步伐从容。
秀珠握着笔的手缓缓收紧了,笔杆硌着她的指节。
他从大堂穿过,径直走向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一刹那,他的目光朝这边看过来,眼神淡漠而冰冷,像是在看一株立在角落的植物。
歌洛丽亚低分贝尖叫:“好帅,好帅……”
艾伦站在她旁边,眉头紧锁,一脸忍痛:“我同意你的观点,但你可以别掐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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