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柏舟愣住了。
他看着秀珠,像是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错愕又疑惑的表情照得一览无余。
“你说什么?”
秀珠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稳。
“劫持我。”
沈柏舟往后退了半步,他的膝盖窝碰到了床沿,重心失控坐了下去。
他仰着头看秀珠,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你疯了。”
秀珠弯腰,和他平视:“我没有疯,只有这样你才能回家,知道吗?你现在必须得听我的!”
沈柏舟的眉头皱了起来,带着一种疑惑的目光:“六哥派你来做什么?和我谈判?或者是考验我?”
“你是他的人。”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是。”秀珠没有否认,“但我也认识你十五年了,我是不会害你的。”
沈柏舟的肩膀抖了一下。
秀珠伸出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放低了声音:“你劫持我,用我换你的自由。相信我,这是最快的回家方法了。”
沈柏舟看着她的手,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秀珠,六哥不会伤害我。他虽然囚禁我,但我们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他这次只是生气了要惩罚我而已。”
秀珠不想把包里的文件拿出来给他看,虽然这是最好的解释,但是眼前的沈柏舟,更让人不忍伤害。
“你不怕吗?”秀珠问,“如果他一时半会儿不放你走呢?”
窗外的草坪上有几个穿着病号服的病人在散步,护工跟在后面,步态悠闲,像在逛公园。
沈柏舟张口结舌,欲辩又止。
沉默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神困惑:“六哥会关我一辈子吗?”
秀珠回答他:“你要赌吗?”
沈柏舟浑身发冷,他想起了在海上漂的半个月,被关在船舱,暗无天日。
“我从来没有打过女人。”他说。
“……那你轻点。”
“啊——!”
声音穿透了病房的门,穿透了走廊,在整层楼里炸开。
走廊里的护士抬起头,对讲机里的人喊了一声,铁门打开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保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来,由远及近,像雷声从地平线滚过来。
秀珠被沈柏舟箍在怀里,他的手臂横在她颈前,另一只手不知道从哪里摸到了一支笔,抵在她颈侧。他的手指扣在笔身上,指节泛白,看起来像握着一把刀。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三个保镖站在门口,身后是护士和主治医生。有人举着对讲机,有人手里攥着警棍。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柏舟手上——那支笔,和秀珠脖子上的那支笔。
“别过来。”沈柏舟的声音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狠劲的,“谁敢过来,我扎下去。”
没有人动。
领头的保镖举起手,掌心朝外,做了一个“别动”的手势。
秀珠靠在他怀里,心跳很快。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两层衣服,从后背传过来,比她的还快。
他箍着她脖子的手臂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肾上腺素。
“我要见沈彦廷。”沈柏舟,“让他给我准备一辆车,还有他的专机。半个小时以内,要是超出时间,我带着她一起死!”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跑出去了。
领头的保镖站在原地,目光在沈柏舟和秀珠之间来回移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走廊里终于有了动静。
一串脚步声,打破了僵持的宁静。
走廊里的护士低下头,保安让开路。
沈彦廷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神色冷峻。
他的目光先落在秀珠脸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他看到了抵住她大动脉的那支笔。
他的脸是一张面具,而那张面具下面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六哥。”沈柏舟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让我回家。”
沈彦廷看了他两秒,然后他偏过头,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什么。
光叔从人群中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他走到沈彦廷身边,把文件袋递过去。
沈彦廷接过来,没有打开,直接扔在了地上。
文件袋落在走廊的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车在楼下,护照在里面。”沈彦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专机在肯尼迪机场等你。”
沈柏舟没有动,他箍着秀珠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你让他们退后,还有你。”
沈彦廷抬了抬手,走廊里的人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从门口退到了走廊两端。
沈柏舟拖着秀珠往外走,他的后背贴着墙,一步一步地挪。
秀珠被他箍着脖子,跟着他的节奏往门口走,她的目光从沈彦廷脸上扫过去,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的手还插在裤兜里,像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戏。
走廊很长。
沈柏舟走得很慢,慢到秀珠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他的心跳叠在一起,像两匹不同节奏的马在并排跑。
沈彦廷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没有跟上来。
电梯门开了。
沈柏舟拖着秀珠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秀珠看到了走廊尽头那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身影,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沈柏舟的手臂从她脖子上松开了,笔也掉在了地上。
塑料的声音在电梯间里弹了两下,滚到了角落里。
他靠在电梯壁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往下滑,滑到一半停住了,用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秀珠活动了一下被勒得发酸的脖子,蹲下来,捡起那支笔。
她站起来,看着沈柏舟:“你还好吗?”
沈柏舟抬起头,眼睛是红的。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电梯的数字从五跳到四,从四跳到三。
“因为我也被人关过。”她说,“储藏室,水塔。我知道出不去是什么感觉。”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沈柏舟夺过笔,像刚刚那样勒住了秀珠的脖子。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钥匙插在点火器上。
沈柏舟坐进了驾驶座,秀珠看了一眼后座,又看了一眼沈柏舟。
“到了机场,我就放你。”
秀珠犹豫了一秒,她应该回去。沈彦廷还在楼上。
但如果她现在不上车,沈柏舟一个人开车去机场,路上会不会被人拦下来?
她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车子驶出了精神病院的大门,汇入了车流。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
抵达肯尼迪机场,飞机从头顶低低地掠过,引擎的轰鸣声震得车窗微微发颤。
沈柏舟把车开进了私人停机坪的入口,门口的保安抬起了栏杆。
专机停在停机坪的中央,白色的机身,机尾上印着沈氏家族的徽章。
舷梯已经架好了,机舱门敞开着,像一只张开了翅膀的鸟。
穿着制服的空乘站在舷梯下面,双手交叠在身前,面带微笑。
沈柏舟把车停在舷梯下面,熄了火。
他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没有动。
回家近在咫尺,但他此刻百感交集。
沉默了好一会儿。
沈柏舟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他没有立刻走向舷梯,而是绕到副驾驶,拉开了秀珠那一侧的车门。
阳光涌进来,秀珠眯着眼睛,从车里走出来。
沈柏舟站在她面前,他比她高很多。
“对不起,还有,谢谢你。”他说。
秀珠摇了摇头。
沈柏舟伸出手,秀珠握住了他的手。
沈柏舟用力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他转过身,朝舷梯走去,走了三步,停下来。
“秀珠。”
“嗯。”
“跟六哥说——”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跟他说,我在马来亚等他回来。我做过的一切我会负责。”
秀珠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已经不像刚回来时那样塌着了,脊背也直了一些。
“好。”她说。
他走到舱门口,回过头,看了秀珠一眼,笑了。
舷梯收起来了,舱门关上了。
引擎的轰鸣声从低到高,像一头巨兽从沉睡中慢慢醒来。
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然后机头抬了起来,整个机身离开了地面,斜斜地插进了天空。
秀珠站在停机坪上,看着那架飞机越飞越高,越飞越小,最后变成了一颗银白色的点,消失在了云层后面。
她一个人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她的裙摆吹得翻飞。
她不知道自己站在那里站了多久,直到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一看,是沈彦廷的消息。
“回家。”
只有两个字。
秀珠回到上东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别墅的门开着,玄关的灯亮着。她换了鞋,走进客厅。
沈彦廷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
秀珠站在他面前,默不作声,手里还攥紧了那支圆珠笔。
沈彦廷把手机放下,抬起头。
“他登机了。”秀珠说。
沈彦廷靠在沙发背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他的表情很淡。
“我知道。”
秀珠低下头:“你可以让飞机掉头的,你有这个能力。”
沈彦廷看着她,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是,我随时可以让它掉头。我甚至可以让它在太平洋上空绕三圈再回来。”
他从她手里拿走那支笔,看了一眼,随手放在了旁边的茶几上。
“哐当”一声,圆珠笔在茶几上滚了一圈,在边缘处停了下来。
“但我没有。”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沉,很重:“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吗?”
秀珠摇了摇头,脸色发白。
沈彦廷伸出手,指尖点了点她的胸口,是属于心脏的位置。
“因为你想要他回家。”他说,“在你这里,你站在哪一边?”
秀珠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质问,没有责备,只有关于答案的耐心和执着。
“对不起。”她好像没有其他的答案了。
沈彦廷看着她,他的手指从她胸口移开了,落在她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你紧张什么呢?”他收回手,问道,“我什么时候伤害过你?”
秀珠摇头,羞愧地低下头。
他审视了她一会儿,直至她无地自容,他才说:“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他抬腿走向楼梯,走了两步,停下来。
“晚饭好了,吃完了来书房找我。你包里的文件,你签好给我。”
秀珠怔了一下,文件?为什么要她来签?
“你不是说你想要他回家吗?”沈彦廷的声音从楼梯上飘下来,像冬天里从门缝漏进来的一线风,“他回了。你呢?你什么时候回家?”
说完,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
秀珠手忙脚乱地掏出包里的文件,翻了好几次都没有翻开第一页,她在发抖。
客厅的灯很亮,照得文件上面的字如此清晰透彻。
翻开文件的第一页,上面写着“房屋转让合同”。
秀珠浑身一软,膝盖好像失去了支点,跪坐在了地毯上。
她捧着文件,一页页翻过去……这哪里是家族信托的文件,是从沈彦廷名下把这栋别墅转让给她的房屋赠予合同。
秀珠单手撑在地上,她眼前的地毯花纹变得复杂、模糊,让人眩晕。
这是什么地毯?波斯毯吗?
她感受到了一阵风,从她的脊梁上吹过。
客厅里,为她庆祝的玫瑰又换了一茬儿,从粉白色变成了红色,开得鲜艳热烈。
窗外的天从灰蓝色变成了深蓝色,星星从树梢上方亮了起来。
她终于伏在地毯上,双肩颤抖,失声痛哭。
二楼的栏杆处,沈彦廷单手扶着栏杆,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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