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潘一时间居然忘了要跟她说什么,除了盘炕的事,他爸好像还说让问件啥事儿来着,他愣是想不起来。
还是白老太太冷冷地说,“热了,能用。”
隐约还带着眼刀子,小潘终究是年轻,哪里还顾不上父亲交代的任务,直接一个落荒而逃。
白学习:“……”发生了什么,白奶奶怎么又刀人了!
“看不出来小潘师傅的手艺这么好。”
“哼,就这,没学到他爹的一半。”
“您的意思是,老潘师傅以前是盘炕很厉害的老师傅吗?”
“好些人家都找他,技术倒也还行,但抵不住家里是个无底洞,谁要是嫁进他们家,那就是跳进火坑。”
虽然感觉怪怪的,但白学习眼睛一亮,有料!连忙给她碗里加点温开水,“他们家啥情况来着,您跟我好好说道说道呗。”
老太太横她一眼,“跟你没关的事儿,少打听。”
别以为她不知道那小子刚才都看呆了,想肖想她孙女?
哼,她就是瞎了也不会把自家孩子送进那无底洞。至于白学习啥时候变成“自家孩子”的,她也不必细究,进了她的家门,那就是她家的孩子。
人世间什么最痛苦?就是明明知道有瓜但别人就是不跟你分享,让你抓心挠肝的难受,白学习决定,老太太不说是吧,不说她就自己上单位查资料,找人打听,同事们都是土著,总有知道的。而她眼下还有一件事,她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了最激动的时刻——要发工资啦!
发工资这天,她从早上期待到中午,偏偏王刚副主任磨磨蹭蹭,愣是墨迹到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才送来工资条让大家签字。
跟入职时杨干事说的一样,白学习和赵大伟是24块,其他四人都是23块,也不存在扣除五险一金啥的,到手实打实的24块!虽然跟其他几名工龄长的正式工比起来,她这点钱还没人家一半多,但白学习已经非常兴奋了!
“可惜还要还债啊,上次潘文宝给盘炕的钱还欠着呢。”付完10块的尾款,再还白好好5块,手里一下子又只有九块钱了。
其他人也高兴,除了孙正义,其他五个人都是第一次领工资,这23/24块钱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
钱有文:“我高低得给我爸整瓶二锅头,孝顺他得红星的。”
赵大伟:“我得给我……我家亲戚,买两包牡丹。”
王芝芝:“我上次看中的雪花膏,还是茉莉花味儿的,明天就去买。”
就是李红梅也忍不住手心颤抖:“我妈和二哥的药吃完了,早该去开了。”
孙正义稍微比他们沉稳些,把钱揣好,往大门口一瞟,“咦,那不是蔡大叔和常大妈吗,他们这是又闹起来了?”
“不对啊,她怎么还好意思来单位找蔡大叔?她到底是怎么做到这么厚脸皮的?”
说实话,这件事过去好些天,酒仙桥街道的老百姓茶余饭后已经换过好几轮话题,这件事都快没人提了。
白学习猫到大门口一看,还真是他俩,蔡大叔的脸最近才稍微好些,一见常大妈又黑成锅底。
倒是常大妈依然无理搅三分,自己带着人撑腰来派出所讨说法要赔偿来了,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白学习眯了眯眼。
“常春丽的事还没着落,这几天王副主任又跑了几次枣儿胡同,就连赵主任都亲自出马了,愣是说不通那母女俩。”
“刘所长去了都不顶用。”
“那蔡大叔家就活该倒霉,被他们这么算计?”
“但要说损失吧,也没多大,毕竟现在大家都知道蔡家才是受害者,常春丽的名声是彻底臭了。”
因为街道办“自己人”没啥实质性的损失,所以王刚和赵德海见劝说不通之后,也不打算管这事了——常春丽没犯法,想管也管不了啊。
大家唉声叹气,心说群众工作是真难做啊,硬不行,软也不行,白学习却没空想这个,她的注意力在常大妈身后那男人身上——
这男人前几天才见过,就是在菜市场门口被她骂了几句的猥琐男。
“后面的是常大妈儿子吗?”
赵大伟“噗嗤”一声笑出来:“不是,学习你糊涂啊,你不是枣儿胡同的吗,常大妈的儿子咋可能长……这样,咳咳,这是她侄子,就是她姐家儿子,不是咱们酒仙桥的,好像住在龙城大街上。”
白学习脑袋中灵光一闪,原来如此!
这不就是常大妈那位传说中的在龙城街道上有一套四合院的武大郎侄子?当初还想把她介绍给他呢,那条件都快把常菊香美死了,压根不管他年纪多大长得有多丑为啥单身到现在。
难怪那天在菜市场用那种不怀好意的目光盯着她看,敢情他是认定白学习是她未过门的“媳妇儿”……结果因为过继,把他煮熟的鸭子弄飞了,常春丽还为她这表哥出头,被白学习怼过两句呢。
王芝芝气不过,“常六妹你还要不要点脸,你闺女做出这种事居然来找蔡大叔要赔偿?你这么不要脸,是不是走路上摔一跤也要找政府要赔偿?下馆子吃饭咬了舌头是不是也要国营食堂赔钱?被野狗咬了是不是也要找公共厕所要赔偿?你咋这么能讹人呢你!”
白学习悄悄竖起大拇指。
常大妈没想到被一个黄毛丫头给怼了,“你谁啊你,常六妹是你能叫的?你爸妈咋教的孩子,这么没没大没小,我今天倒是要好好……诶你拉我干啥?”
武大郎拉了她一把,“姨,别扯那些,记住你的重点。”一双阴鸷的眼睛直往蔡大叔身上瞟。
“不是,她凭啥啊她,这酒仙桥还没哪个小臂崽子敢叫我名字,她算哪根葱,我今天……”巴拉巴拉,一串输出。
武大郎脸上闪过无奈,心骂真是烂泥扶不上墙的蠢货,永远分不清重点,都啥时候了还顾着打嘴炮,现在最要紧的是赔钱,赔钱啊,他真是服了。
王芝芝也不是吃素的,她可是家里唯一一个孩子,王爸爸对她那是宠得不要不要的,那小嘴巴也不客气,嘚吧嘚吧就是一顿输出,一顿反弹,一顿加倍,听在白学习耳朵里就是“叽叽喳喳你我他#¥%&*#@!~*&¥#@”……
两人你来我往,谁也不客气,十分钟后被龙公安和刘所长强行拉开,各批评一顿。
“常大妈你就是胡闹,这是街道办不是你来泼妇骂街的地方,还有你,常大妈侄子是吧,老人不懂事儿你也不懂事儿?不仅不劝居然还跟着胡闹,快带回去,别在这里影响人办公。”说实在的,常大妈就是光脚不怕穿鞋的,她一没单位二没退休工资,又不犯法,派出所也拿她没办法。
“还有你,街道办同志是吧,要注意影响知道吗,赶紧工作去。”没提王芝芝名字,她冲动过后也后悔,自己连忙溜了。
倒是“武大郎”听得点头哈腰,连连称是,半劝半拉的把常大妈弄走了。
一场闹剧,到此结束。白学习不喜欢欠人钱,下班后先去潘师傅家付尾款,完事专门挑出一张五块面额的纸币装在左边裤兜里,咬咬牙去找张姨拿猪大骨。
“小白干事来了,你昨儿说留猪大骨的事儿,我一大早就让人给你留出来了,你看还有不少肉挂上头哩!”
张姨献宝似的拿出两根棒子骨,一般都是剔得干干净净的,但这两根居然还挂着薄薄一层瘦肉。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是拿着钱也买不到的肉啊。
“谢谢张姨,没给您添麻烦吧?”
“不麻烦不麻烦,割肉的老姜以前跟我家那口子是同事,我说是给我闺女补身子,他这不就留了点肉嘛,这么多年也挺照顾我们孤儿寡母的。”
白学习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她了,当时她帮忙出主意只是一句话的事,可她却一直记了这么久,经常给她留便宜又新鲜的菜,现在还动用自己的人情给她留肉骨头。
“白干事别跟我客气,你这是好人有好报,再说又不是没给钱,三分钱哩!”张姨把肉骨头用报纸包紧,塞白学习的菜篮子里,照例又塞了一个卖相不太好的白萝卜。
三分钱两根是这年代猪大骨的普遍价格,只是没肉,也不用肉票。白萝卜正好可以炖棒子骨,到时候把骨头敲开,髓油熬出来,也算是开荤了。想到那滋味,白学习脚下生风,连忙往菜市场门口走。
“你这老大娘可真不讲道理,用你那破烂玩意儿跟我换十斤白米,你咋不直接去抢哩?”忽然,对面的粮站门口,有俩人正在吵架。
白学习这人最爱啥?除了吃,就是看热闹。
确保身上的钱都藏好后,她迈着不经意的步伐溜达过去,正好看见一名粮站工作人员跟人拉拉扯扯。
被骂的是一位六十来岁的老大娘,头上包着掉色补丁头巾,身上的衣服全是补丁,膝上破了两个洞,可以看见里头瘦瘦硬硬的骨头。
“这真不是破烂,这是俺娘留给俺的陪嫁,俺不知道是个啥,但应该不差的,俺儿就快病死了,你就给俺十斤白米,不行就八斤吧,让俺儿尝个味儿成不?”
老人把怀里的包袱往男人手里送,男人赶紧躲开,“你别想讹我,我不要,这破香炉我拿回去也没用,抵不了一分钱。”
一个带有封建色彩的香炉跟硬通货粮食比起来,傻子才会要呢。
“这不是普通的香炉,这是……是……”是个啥老大娘也说不出来,因为她不识字,只知道东西是她娘无意间得到的,全家都不懂但又坚信应该是个好东西,所以给了她做陪嫁。
有人不忍心,给她出主意:“你拿去国营寄卖行,看能当多钱。”
大娘苦着脸,“去过了,他们说当不了。”
“那你去东大街上,第三国营文物商店,里头的钱师傅和张经理在旧社会就是干这行的,识货。”
说到“识货”的时候,那人也没忍住笑了,实在是眼前这玩意儿真就不是“货”啊,估摸着都轮不到钱师傅张经理眼前就让下面工作人员给赶出门了。
其他人也凑上去,有人踮着脚尖看了半晌:“这就是个黑漆漆的香炉,还有层绿绿的东西,都埋汰成这样了,咋也不洗洗。”
“这玩意儿想换八斤白米,想啥美事儿呢?”
“香炉啊,我家也有俩,要能换白米我这就回家去拿,我不要八斤,我五斤就行。”
众人嗤笑,笑骂说话的人想屁吃。
在众人的笑闹声中,老大娘也不敢反驳,因为她确实不知道这是个啥玩意儿,走了这么多地方,经了这么多人的眼都说不是啥好东西,那就应该真的不是吧,她娘当初也不是存心骗她,是被人骗了吧……
唉,大娘叹口气,搂紧包袱,退出人群,茫然四顾。
白学习连忙趁没人注意的时候跟上,因为就在刚刚,看见香炉的一瞬间,她好像在香炉身上看见了一圈淡淡的黄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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