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三天后, 铁杉城州立大学的毕业典礼。
五月的北境终于有了点春天的意思,路边的积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泥土和星星点点的草芽。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不热,但亮得晃眼,照在那些穿着黑色学士袍的学生身上,把整片草坪照得一片亮堂堂的。
林云站在队列里, 学士帽的穗子垂在右侧, 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今天穿得很简单,学士袍里面是那件奶茶色的高领毛衣,领子刚好遮住脖颈上那些还很新鲜的痕迹。
他站在队列中间,表情平静,目光扫过同样穿着学士袍的同学们。
有人在自拍,有人在拥抱,还有人举着手机跟家人视频,叽叽喳喳地喊“妈你看我穿这样好不好看”。
操场上搭着临时的主席台,红色横幅上写着“铁杉城州立大学20XX届毕业典礼” ,音响里放着音乐,声音大得有点刺耳。
前面的女生转过头来,是那个总坐在他前面的夏国女同学, 她今天化了个淡妆,学士帽戴得有点歪,露出一小截刘海。
“林云,一会儿拍照你站我旁边呗。”她笑着说,“咱们夏国留学生的合照,缺了你就不完整了。”
林云点点头。
女生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你爸妈真不来啊?”
“太远了。”林云说, “视频就行。”
“也是。”女生叹了口气,“我爸妈也没来,机票太贵了。不过他们说晚上要视频,看我穿学士服的样子。”
她顿了顿,又笑起来:“但你现在可不一样了,想回去随时都能回去吧?”
林云没接话。
女生的目光往操场边缘飘了一下,又收回来,压低声音:“哈尔也来了?那边那个,是不是他?”
林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操场边的老橡树下,哈尔正靠着树干站着,黑色的中长款大衣敞着怀,露出里面浅灰色的高领毛衣,金色的头发被阳光照得发亮。
他太高了,站在那群家长中间,像一棵长错了地方的白桦树,周围几个妈妈一直在偷看他,小声说着什么。
他显然也看见了林云的 目光,抬手挥了挥,又比了个心。
女同学羡慕地笑:“他真的很爱你,你看他那眼神,就只能看见你。”
林云又去看哈尔,哈尔也在看他,好像一直在看着他,等待着他随时可能会看过去的视线,然后总能稳稳地接住。
女同学又凑近了一点,这次声音压得更低了:“林云,你毕业之后怎么打算?回国吗?”
“会回去一趟。”
“只是回去一趟?”她眨了眨眼,“不打算回国长期发展?”
见林云没有回答,女同学便又说:“我跟你说,国内现在发展得可好了。你不知道,我上个月跟家里视频,我家那个三线城市都通地铁了。我爸说他们单位招人,海归硕士直接给副高待遇,安家费五十万起步。”
“你打算回去?”
“当然回啊。”她说得理所当然,“出来这么多年,该学的学了,该见的见了,不回去干什么?在这儿当二等公民吗?”
这话说的很直白,但这是事实。
林云点头,“你说得对。国内发展得好,回去是对的。”
女同学的想法被认同,很高兴,又凑近了一点:“那……你有没有考虑过,让哈尔也过去?他现在拿了洲际杯冠军,名气这么大,要是能代表夏国参加比赛,那多好。你不是他的投资人吗?你说的话他肯定听……”
林云没想到她又提这件事,和之前不一样,这次他给出了回答:“归化运动员不是签个合同那么简单。他生在米国,长在米国,家人朋友都在这里。让他换一面旗帜去比赛,等于让他否认自己过去二十六年的人生。”
女同学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我就是随便说说。”
林云也笑了:“我知道。”
音乐换了一首,气氛顿时庄重严肃,校长走上主席台,开始念名单。
一个一个名字被念出来,一个一个学生就走上台,接过那个卷成一卷的毕业证书,转身对着镜头笑。
掌声一阵一阵的,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喊名字,偶尔能听见某个家长扯着嗓子喊“宝贝妈妈爱你”。
轮到林云的时候,他走上台,接过证书,转身。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操场边那棵老橡树下。
哈尔还站在那里,看见他看过来,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双手举过头顶,比了一个巨大的心。
林云笑着,拿着证书走下台,朝着哈尔走过去。
学士袍的裙摆有点长,走快了容易踩到,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走到一半的时候,哈尔已经大步迎了上来。
到了近前,哈尔正用一种珍视的眼神看着他,轻轻地把他歪到一边的学士帽穗子拨正。
温柔地说:“毕业快乐,林云。”
……
夜幕降临,体育场的灯光亮起来,把整个场馆照得如同白昼。
长条桌铺着白色的桌布,上面摆满了食物,银质餐盘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乐队在角落里演奏着轻快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慵懒地飘散在空气里。
林云端着一杯香槟,靠在角落的柱子边上,看着那些觥筹交错的人群。
有人在跳舞,有人在聊天,有人端着酒杯满场飞,跟每一个认识的人合影。
那一张张刚刚毕业的年轻面孔上,带着一种即将踏入新世界的兴奋和不安。
“林云!”那个夏国女同学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泛着红晕,“你怎么躲在这儿?快来,我们拍张合照!”
林云被拉过去,站在一群夏国留学生中间,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闪光灯亮了好几轮,有人喊“再来一张”,有人喊“换我换我”。
拍完照,人群散开,林云又退回了角落。
他靠在柱子上,把香槟杯放在旁边的餐台上,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人群。
然后他看见了哈尔。
哈尔站在体育场入口处,正被几个人围着说话。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回家特意换了一套,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中长款大衣,衬得肩宽腿长。
他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正在跟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握手,姿态客气但疏离。
老人说了句什么,哈尔点点头,然后目光越过老人的肩膀,朝林云这边看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那副客套的面具就碎了,蓝眼睛里漾出笑意,嘴角的弧度从礼貌变成了真心实意的欢喜。
他跟老人说了句抱歉,然后大步走过来,人群自动给他让开一条路。
“怎么了?”他走到林云面前,低头看他。
林云叹了一口气,他讨厌任何的应酬场合,即便是这种没有更多利益的毕业晚会,都让他觉得无聊。
“要回去了吗?”哈尔知道林云的脾气,他这样问着,虽然刚刚和他谈话的是一个本地的商人,很想赞助他,但哈尔更想陪林云回家。
林云却摇头:“再等一会儿吧。”虽然无聊,这点耐心他还是有的。
哈尔便笑着,把他手里的香槟杯拿过去,放在旁边的餐台上,然后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
整个过程都优雅体贴,就好像刚刚换衣服的那点时间里,化身成野兽,在他脖颈上咬出吻痕的不是他一样。
这样又站了一会儿,哈尔突然在林云的耳边低声说:“要不要一起去偷会儿懒?”
林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又要去哪个黑暗的角落里。他们在一起就会这样,简直就像两头永远无法满足的动物,没有廉耻,毫无顾忌。
不过也好,比在这里参加一场让自己疲惫的晚会,更能打发时间。
“那就走吧。”
哈尔拉着林云的手,穿过体育场侧门,走进一条灯光昏暗的走廊。喧闹声被甩在身后,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轻轻回响。
“去哪儿?”林云问。
“你猜。”哈尔头也不回,握着他的手紧了紧。
走廊尽头是一扇防火门,哈尔推开,冷风扑面而来,门外是一条窄窄的石阶,沿着体育馆的外墙蜿蜒向上,月光把台阶照得发白。
“小心。”哈尔走在前面,回头看他,“这台阶有点陡。”
林云跟着他往上走,一级,两级,三级,石阶两侧的墙壁上爬着去年的枯藤,新叶还没长出来,月光把那些交错的光影投在他们身上。
走了大概两分钟,哈尔停下来,推开头顶一扇铁门。
“到了。”
林云跨过门槛,抬头,愣住了。
这是体育馆的楼顶,一个不大的平台,四周没有护栏,地面铺着老旧的防水层。从这里能看见整个校园,图书馆的尖顶,教学楼的轮廓,宿舍区星星点点的灯火,还有远处体育场里透出来的光。
头顶没有云,月亮挂得很高,月光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
“你怎么知道这里?”林云问。
哈尔往远处看了一眼,“我也是这所学校毕业的,有时候训练太晚,不想回宿舍,就上来坐一会儿。”
“一个人?”
“嗯。”哈尔顿了顿,“那时候觉得,坐在这儿看下面,什么烦恼都没了。”
林云闭上眼,仔细地感受着。
风从远处吹过来,不冷,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
哈尔从身后靠过来,手臂环上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上。
“喜欢吗?”他问。
“嗯。”林云往后靠进那温暖的怀抱里。
脚下传来音乐声,模模糊糊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林云。”哈尔突然开口。
“嗯?”
“毕业快乐。”
林云笑了一下,“你已经说过了。”
“想再说一次。”哈尔低下头,额头抵在他肩上,“毕业快乐,林云,以后每天都要快乐。”
林云的心被触动,他转过身,勾上哈尔的脖子。
在哈尔顺着他的力气,将身体弯下来的时候,林云垫着脚,主动吻上了他唇。
香槟气息在口舌间弥漫,在那逐渐变烫的温度中,林云好像感觉到了醉意,哈尔手上的力度也变得没轻没重。
没错,就是这样,这样打发时间的方式,是他想要的。
“林云,你喜欢吗?舒服吗?”哈尔在他耳后低哑地问着,呼吸变得更加地烫了。
……
毕业的第二天,林云没能睡成懒觉。
他以为他今天起的会很晚,毕竟昨天晚上,哈尔没完没了的很过分,要不是抽屉里的杜蕾斯全部用完了,他恐怕会睁着漆黑的眼圈看见升起的太阳。
可是才上午九点半,他的电话就响了。
丹打电话过来说了一件事:“老马里恩确定被调查了,极光雪翼今天被通知停业整顿,我打听警局里的朋友说,极光雪翼有部分账务很有问题,之前被暂时安抚的债主再也坐不住了,他们可能会拍卖部分资产,甚至全部。”
林云靠坐在床头,醒了一下神,才完全吸收这段话。
“我要他们的仪器设备。”林云开口就说了这句话,“确定拍卖会的时间,我会准时去参加。”
丹似乎已经想到这个结果,马上说道:“具体的情况我还在打听,但恐怕还需要一点时间,您看老厂房的工程还要继续吗?”
“继续, U型池继续建,一定要建的专业标准。设施设备可以晚点采购。”
“好的,我明白了。”顿了顿,丹又说,“今天您和哈尔要过来吗?玛莎姨让我问你们,她打算做一顿好吃的,庆祝哈尔比赛胜利。”
林云思考,又去看哈尔。
哈尔已经醒了,从他刚刚就一直在林云小肚子上揉来揉去的动作,只是没有睁开眼睛。
如今被林云看着,又推了推,他才睁开眼说:“你安排。”
林云便答应道:“好吧,要晚点,午饭的时候会到。”
“太好了,中午见。”丹很高兴。
把电话放回床头柜,林云又缩回被子里,暂时没有起床的打算。
才一睡回去,哈尔的手脚就都缠了上来,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机票都买好了,现在怎么办?改签?还是到时候再回来?”
这也是林云在思考的。
在五天前,他就买好了回夏国的机票,他的父母十分的高兴,明明说了不需要,还把机票钱转给了他,虽然只是商务舱,但对于夏国普通百姓,这不是一笔小钱。
林云买下了头等舱回国,十多个小时的行程会好过些,因为哈尔跟着自己一起回去,他们甚至提前做了些攻略,计划用一周的时间,在夏国玩玩。
可今天却接到了这个样的电话,计划被打乱了。
林云正在建设滑雪场,一套设备下来可不便宜,他倒也不怕花钱,但如果能用十分便宜的价格买下极光雪翼的制冷设备,那就更好。
哈尔八个月前都还在极光雪翼俱乐部训练,那些设施设备的情况他非常清楚,甚至知道当初这套设备花费了六百多万,投资数额都超过了林云之前的计划。
当然,过去三年了,那些设备肯定会有些折旧,就这并不影响使用,如果可以通过拍卖,以足够低的价格买下来,装在自己的滑雪场里,哪怕只能再用个五六年也是十分划算的。
更何况制冷设备只要保养的好,很耐用,滑雪者之家现在在用的滑雪设备,当初也是买的二手的,现在十年过去了都还在用,之前听说也是用了五六年的东西。
“你说过,极光雪翼有三套制雪设备?”林云在想拍卖的事。
“嗯,雪道两个, U型池一个,另外还有一套备用设备,严格说起来是四套。”哈尔回忆着说完,又蹙眉,“不过拍卖的话,应该不会这样零拆拍卖吧?最大的可能是整个俱乐部都拍卖掉,还有就是只拍卖不赚钱的那部分。”
“俱乐部最大的资产就是人,是优秀的运动员,现在运动员都走没了,他们已经没有值钱的东西了,只会卖掉设施设备。”林云想了想又说,“还有土地,把那块地卖掉,他们应该可以还上账,那块地的位置还不错。”
“你要买吗?”哈尔问。
“和我一开始的规划不符,就不考虑了。”
哈尔沉默了几秒,再度开口喊着:“林云。”
林云疑惑地看着他。
哈尔说:“你究竟有多少钱?”
一次次地拿钱出来,从投资俱乐部,到扩建俱乐部,现在林云话里话外的,竟然是一副有能力吃下极光羽翼的语气。
那可是极光羽翼。
极光羽翼的市值评估最高的时候,达到了1.5亿米元,就算最近他们没有优秀的运动员了,自身又陷入各种负面的舆论风波,极光羽翼拍卖的总价值也不会低于1500万。
哈尔是不关心这些,有些账也确实算不明白,但他知道极光羽翼的体量价值,也知道不是谁都敢觊觎极光雪翼这头濒死的大鲸鱼。
所以,林云是出生什么家庭的啊?难道在夏国是非常有钱的家庭?大商人?官员?还真是某个贵族吗?
那样家庭的父母,因为看不上他就打他,也很正常吧?
林云不知道哈尔开口的时候想的还是正事,后来莫名其妙就变成了恋爱脑。
他只是听见哈尔询问钱的事,便解释说:“所以我才会在西郊发展,那里土地便宜,俱乐部只有建在那里才能经营下去。另外极光雪翼把俱乐部建在市中心的繁华地段,目的是为了吸引赞助商投资,还有进行青少班的训练。
但结果你也看见了,极光雪翼的选择,让他们的运动员也十分的浮躁,比起比赛成绩,他们更喜欢用商业价值去衡量自己,衡量别人。 ”
被点了的哈尔回过神来,嘟囔着:“那可不怪我,我12岁就在极光雪翼训练,他们的风气就是这样,我没有长歪,现在还这么刻苦勤奋,你应该夸我。”
林云叹气:“你早就歪了,被他们养废了,只是你又爬起来了而已。”最重要的是,你是主角,你还有从来一次的机会,其他人只会带着极光雪翼崩坏的价值感,一坠到底。
哈尔把林云搂的更紧,闷闷地“嗯”了一声。
“一会儿过去的时候,问问菲尼克斯,让他和我们一起过去。”林云想着,这样才一说完,就被一双不满的眼睛瞪着。
哈尔不高兴地问:“突然聊到他干什么?”
林云说:“是你说的可以签下他,这是双向选择,他该去亲眼看看滑雪之家的环境。”
“我知道,我只是不喜欢这个时候聊他。”
“这个时候?有什么问题吗?”
“我不喜欢和你在床上的时候聊到别人,你如果可以只想着我就好了。”这么说完,哈尔咬着林云的耳朵,“你只要感受我就好了,什么都不想的。”
林云已经感受到了,他无奈提醒:“杜蕾斯你都用光了。”
哈尔所有的动作停下来,嘟嘟囔囔地骂了两句,不甘心的去看林云的大腿,又被察觉到的林云瞪了回去。
这种事情不该是两个人的快乐吗?当他是什么?
起床时候的那点不愉快并没有持续很久,两人刷牙洗脸后,又在聊极光雪翼的事情。
“……所以现在就看具体什么时候拍卖了,如果就在这两天,改签也是没办法,要晚一点,就让丹代替我去吧。”
“几百万的交易,都交给丹吗?”
“可以电话联系,我可不想因为这点事还飞回来一趟。”
“果然,林云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比如你其实是某个财阀的继承人?”
把几百万米元的交易,称呼成“那点儿事”,听听这是正常人的发言吗?
林云也发觉自己口误,漏洞越来越多,但确实没有解释的必要。
有些事情模糊去处理,比认真地解释更好,毕竟人类是会妥协的生命,更善于给自己的疑问去找寻“答案”。
而那个“答案”,一定是他心里可以接受的程度。
所以哈尔怎么说,怎么想都行,那个答案一定是他可以接受的。
不过,心理学上说,这个办法不适用两性关系,人类是会在情感上,享受快乐的同时,还会去找寻痛苦的复杂生命。
哈尔猜到林云不拿几百万当回事后,就认定了他家里有矿,这是好事,也只有真正的优越环境,才会让林云拥有这样处事泰然的从容姿态。
但同样的,哈尔心里也变得更加忐忑,担心这次的夏国之行不会顺畅,担心林云的父母不喜欢他。
林云不知道哈尔在想什么,要是知道,只会再次感慨心理学的有趣。
都收拾好后,哈尔拿出手机给菲尼克斯打了一个电话。
菲尼克斯已经从隔壁搬走了,搬家的时候没有动静,林云并不知道,再得到他消息的时候是昨天毕业典礼,身边的人或许是为了讨好林云,将极光雪翼的消息特意聊给林云听,他才知道菲尼克斯已经回学校住了好几天。
就连那位总是试图归化哈尔的女同学都说:“半年前,你跑回来,半年后,菲尼克斯回来住了,福克斯也很久没来学校,极光雪翼那样的庞然大物就这么倒台了,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菲尼克斯接到电话后很高兴,表示自己十分钟后会在小区的大门口等他们。
林云他们开着新买的皮卡车到大门口的时候,菲尼克斯果然已经等在了那里。
依旧是外表看不出什么变化,但那种努力想要活下去的状态,却已经真真实实地传递了出来。
菲尼克斯看林云的眼神,已经从哈尔的男朋友、投资人的目光,变成了看老板的眼神。
上了车恭恭敬敬地打着招呼,喊林云叫林先生,喊哈尔加格斯先生,透着一股青涩的乖巧。
林云坐在副驾,哈尔在开车,没怎么寒暄,车就再次启动,一直开到滑雪者之家的大门口。
让林云意外的是,菲尼克斯看见滑雪者之家的破旧,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他便问道:“之前来过这里?”
菲尼克斯摇头:“没有,但听身边的人聊过。”
林云看向那老旧的招牌说:“如你所见,滑雪者之家就是这么一个情况,这是一次双向选择,你随时可以说不。”
菲尼克斯没有马上表态,而是乖巧地点头:“好的,林先生,我会认真思考的。”
哈尔大力关了车门,响起嘭的声响,结束了林云和菲尼克斯的对话,也提醒里屋里人,他们来了。
丹的脸在窗户前一闪而逝,又过了十多秒,他推开门走了出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菲尼克斯。
但丹什么都没有问,只是热情地招呼林云和哈尔进去,说是饭已经做好了,正是吃的时候。
林云的目光更多落在他买下的隔壁旧厂房上。
从外表看不出太多变化,门口堆着的垃圾,显得更破烂了。
这会儿那厂房门口停了三辆车,里面传来“框框当当”干活儿的声音。
丹留意到林云的目光,说:“还是先过去看看?”
林云点头,他确实想看看情况,开了春,户外就没有训练的地方了,旧工厂改建的进度很重要。
林云要看,哈尔自然跟着,菲尼克斯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丹走在最前面,边走边说:“路还没有修,打算最后修,最近会有沙土车进出,之后还有水泥罐车进出,再好的路面都得压坏。”
林云听着,没走几步,就到了旧厂房的门口。
旧厂房的大门敞开的,大门换了一个新的,应该是为了确保里面的东西不会丢。
站在门口往里看,和外面不一样,里面已经变化很大。
一座U型池的轮廓已经初现,两翼像翅膀一样从地面探出来,就像即将展翅翱翔的雏鹰。
除了一小部分还露出些钢筋,U型池实体的部分几乎已经完成了。
丹说:“今天再干一天,就彻底完成了基础浇筑,等着水泥干透这期间,返修厂房的外观,另外旧厂房所在的土地,实际上还要大,我计划完全贴合土地面积,再修建一栋休息室,三层楼高,健身房,休息室,包括食堂应该都在这里面。”
丹比划着地方,说着自己的计划,哈尔在一旁讨论,看的出来他们之前是沟通过,很多话题两人一下子就可以接上。
讨论的兴起,连吃饭都顾不上了。
直到玛莎姨拿着勺子走出大门:“嘿,吃饭了!”
才打断了两人热情高涨地讨论。
“你不说两句吗?”哈尔意犹未尽地走到林云的身边,好奇地问他。
林云摇头:“建筑方面我并不擅长。”
另外就是懒,当领导的,凡事都事必躬亲会累死的,该放手的工作就要放手,讨论的面红耳赤,就为了讨论哪层用来吃饭,哪层用来锻炼,在林云看来,简直就是浪费精力。
他们开始往回走,菲尼克斯依旧安静地跟在后面,走出几步后,他忍不住的又去看那座正在建设的U型池。
湖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渴望希冀的光。
进了俱乐部,才发现休息室里面有不少人,都是熟悉的学生家长,就连林云都能认出几个人来。
这个时间不是训练班上课的时间,这些人过来自然是冲着哈尔过来的。
哈尔从全国冠军,成功冲击上洲际冠军,他们引以为傲,脸上也有光,所以在知道哈尔今天会回来后,带着礼物,还有自己拿手的菜,等在这里,要一起庆祝。
所以当哈尔走进休息室的时候,彩炮就“砰砰”的响了起来,五颜六色的纸在半空炸开,所有人都在大声地笑着,祝贺哈尔的凯旋。
这种自发的行动,比刻意的安排,更能让人触动。
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真心的笑容,他们眼中透着真诚,在为哈尔高兴。
没有一点算计,没有一丝的言不由衷,气氛纯净的让这屋子里都变得明亮了。
哈尔开朗自然地接受着大家的祝福,和学员的爸爸妈妈们拥抱,他能认出他们都是哪个孩子的父母。
每当哈尔叫对他们孩子名字的时候,这些家长激动的脸上泛红。
这可是洲际冠军啊!他们铁杉城的骄傲!他竟然记得他们!
随后,这些家长们拿出了他们自己准备的食物。
那些食物摆在用休息室桌子拼出来的长餐桌上,和玛莎姨的拿手炖菜放在一起,摆的满满的都是。
大家围着桌子坐了一圈,不是富丽堂皇的大酒店,没有华贵的衣裙和昂贵的食物,也没有酒,只有笑声和食物的香气。
后来在旧厂房工作的工人们过来看“大明星”,然后就被热情地留了下来。
凳子不够就站着吃,不认识没关系,这个气氛下,只要一个笑容就够了。
菲尼克斯就在角落里参与全程,他脸上紧绷的表情,不知道什么时候没有了,笑容浮在脸上,显然有些腼腆。
坐在对面的是个微胖的中年白人女性,很友善的面容,笑容也很开朗。她盯着菲尼克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认出了他:“啊啊,是你。”
她一时间叫不出菲尼克斯的名字,最后只是说:“预赛那场你也在是吗?那天太可惜了,你差一点就成功,那是你的第一场国际比赛,以后一定能表现的更好。”
菲尼克斯笑着说:“谢谢,我也是这样期待的,如果还有机会的话。”
说完,他想了想,微笑说:“我会努力的,去做一些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庆祝会一直持续很晚,工人们都回去干活儿了,餐桌前的众人还没有聊完天。
他们最关心的除了哈尔的比赛结果,就是隔壁旧厂房里的动静。
这里的人都知道,那里要建U型池,是给哈尔这种职业运动员建的,这家原本只是进行滑雪基础培训的俱乐部,会走上职业化的道路。
当然,那些器材放在那里也是放,就像其他的俱乐部一样,他们肯定还是会开培训班,培养和挖掘优秀的人才。
他们最想知道的,就是俱乐部走上专业化后,他们这些孩子里,有没有能够走上职业道路的人?
在铁杉城,或者说是在北境,当滑雪运动员可是非常体面,优秀的职业了。
丹和每个问到这个问题的家长都聊了一遍,表示职业运动员也是一个往上的阶梯,不同阶段有不同阶段必须面对的考核,通过了就往上走,这期间需要面对的问题很多很多。
总之,就是坚持。
虽然回答的很模糊,但大家却很满足,俱乐部经营的更好,他们这些老人也会与有荣焉。
这些目光让滑雪者之家的老员工从心里感受到幸福,也对林云和哈尔发自内心地感谢。
“祝哈尔世界杯夺冠!”
“祝哈尔世界杯夺冠!”
“祝滑雪者之家越来越好!”
“祝滑雪者之家越来越好!”
“祝我们,祝大家,祝每一个人!”
“祝哈尔!”
“祝林先生!”
回去的时候,菲尼克斯还坐在车后座上,和来时的表情不一样,他的脸被午后的阳光照亮,嘴角无意识地向上弯翘着。
他很认真地说:“林先生,我想要签约滑雪者之家,这次我想心无旁骛来处训练,不能浪费了我的这一身天赋,我要在U型池上再飞起来。”
林云转头看他,微笑:“那就来吧。”
“嗯。”菲尼克斯清脆地应着。
哈尔撇了撇嘴,但什么都没说,他压着速度,在公路上开的很稳。
春风吹走了路边的冰雪,在那片阳光照耀的土地上,一片片的绿色,在草地上铺开,一直蔓延都远方。
树木抽出了翠绿的嫩芽,在冷冽的空气里,大口地呼吸着。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从米国飞往夏国南方城市的飞机要14个小时, 林云订的双人头等舱,他和哈尔睡在同一个大舱室里,舱室里有两米宽的床,有两张可以放倒可以按摩的座椅, 还有桌子。
这是一艘夏国制造的飞机, 也是少数在飞机上装双人舱的飞机,价格不菲。
哈尔一路上都认为这么贵的飞机票,应该做点什么才能对得起他的价格。
这次林云没有同意。
他上辈子在飞机上的时间很多,对这种卧躺的头等舱没有任何的好感,也不觉得浪漫,时不时的就会有种错觉,自己还是那个当牛做马的总裁。
因此,这一路林云的气压都有点低。
哈尔也因此受到影响,对于即将到来的夏国之行忐忑不安,路上问了不少林云父母的事情,没事就抱着他的手机上夏语网课。
这一路上都是“你好叔叔阿姨”,“今天儿吃什么?” , “今天儿的天气儿真好啊!”怪腔怪调的,还带着地方口音。
夏国时间下午四点十分,飞机降落在夏国南方小城的跑道上时,舷窗外正飘着细雨。
林云靠在座椅上,透过那一小方玻璃往外看。停机坪上灰蒙蒙的,远处的航站楼亮着灯,在雨幕里像一座安静的孤岛。
机身轻轻一震,滑行速度慢下来。
哈尔在旁边解开安全带,凑过来往外看:“到了?”
“嗯。”
“下雨了。”哈尔说,声音里紧绷, 肉眼可见的在紧张,“你爸妈会来接我们吗?”
“会。”
哈尔便起身开始整理自己的衣服。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浅蓝色的衬衫,深灰色的休闲西装外套,连头发都特意打理过,金色的发丝服帖地往后梳着。
问林云:“可以吗?”
林云点头,不能再可以的,这种精英范儿,虽然会带来距离感,但也会很讨老一辈人的喜欢。
飞机停稳,他们站起来拿行李。林云只有一个背包和一个登机箱,哈尔的箱子大了一倍,里面塞满了给林云父母带的礼物。有枫糖浆、坚果、奶酪、羊毛毯子,还有两瓶红酒。里奥本来还想让他带一副滑雪板,被林云拦住了。
北境人无法想象会有一个地方,一年四季都不会下雪,这里最冷的日子里,也就是雪化成雨水时的那股湿冷。六月初的夏国,全国都开始入夏,南方这边更是都开起了空调。
滑雪板拿来当衣架吗?
他们走出廊桥,林云远远就看见了出口处那两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母亲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染过,比记忆里黑了不少,但脸上的皱纹藏不住。她站在人群最前面,踮着脚往这边看,看见林云的瞬间,眼眶就红了。
父亲站在她旁边,穿着笔挺合身的夹克,双手背在身后,表情绷得很紧。他比记忆里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窝也凹进去了一点。
林云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什么实感,但还是很礼貌地走上前,做好一个儿子。
“妈,爸。”他叫了一声。
母亲的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拉着林云的手,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声音又哽咽又欢喜。父亲在旁边站着,没说话,只是抬手在林云肩膀上拍了一下,力气不重,但停了好几秒。
林云无法做出激动的表情,但好在在父母眼里,这只是孩子长大的证明,会惋惜,会感慨,但不会怀疑。
直到激动的情绪稍微回落,林云父母才发现哈尔一直站在林云身后。
在看清楚哈尔后,母亲明显愣了一下,哈尔太高了,一米九几的个子站在面前,需要仰头才能看见。
被父母看着,哈尔马上露出一个很傻很天真的笑容,露出了八颗牙齿。
“你好,叔叔阿姨。”学了一路的夏语,终于用上了,“我是林云的,朋友。”
“哦哦,这就是你说的朋友?”母亲看向林云。
“哈尔·格斯,你叫他哈尔就可以。”林云说,“他来夏国玩几天。”
母亲“哦”了一声,脸上露出有点局促不自然的表情,她朝哈尔笑,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说:“欢迎,欢迎。”
父亲握上了哈尔的手:“欢迎来夏国。”
简单的寒暄后,母亲拉着林云的手往外走。
边走边说:“车在外面,你张叔没上班后,就买了辆车开城际车,总得把社保交够,就拜托他……”
“咳。”父亲醒了醒嗓子,“聊这些干啥?”
张叔是父亲的老同事,开着一辆七座商务车等在停车场。
看见还有个外国人一起来,张叔好奇地下来寒暄,帮着忙将行李箱放进了后备箱。
有了张叔搭话,莫名有点紧张的气氛才松缓了下来。
张叔问:“你是林云同学吗?”“打算来夏国旅行几天啊?”“我们这里这几年旅游搞得特别好,能玩的地方多,你要没做攻略,我给你介绍。”
哈尔求助地看向林云。
林云只能说:“他不会夏语,您有什么要问的我来翻译。”
张叔说:“外国那环境,你外语一定老好了吧?回来也好找工作,要是翻译工作,软件虽然也可以做到,但要人情味还是得人来做。对了,你国外学的经贸,是打算做外贸吗?”
话题回到林云身上,父母开始搭话,还说张叔以前经常来家里的事,问林云记不记得。
林云摇头,记不住了,原主的很多记忆本就模糊,他也只能想起其中重要的信息。
就这样,说了一路。
哈尔就坐在后座上笑眯眯地听,他听不懂,但态度很好,父母和张叔有时候就会把话题往他身上带,用十分不标准的外语试着和哈尔交谈。
每每这个时候,林云就得加入话题里担任双方翻译。
车开了四十来分钟,从机场高速拐进市区。
不过五点,天还大亮,但夏国小城里的烟火气最是充足,哈尔的注意力被外面的风景吸引,蓝眸眨也不眨地看着街边的水果摊,烧烤摊,小推车上冒出的火苗。
就连那些吆喝声,都让他好奇。
林云看着那些熟悉的街景,也有些恍惚。
回家的感觉因此而变得清晰,那是一种背景音都熟悉到骨子里的感觉,明明是个陌生的国家,文化历史也有些出入,但依旧能够感觉到这个国家的内核和华国是一样的,还是那个祖国。
“林云,”母亲从前排转过头来,脸上洋溢着欢喜,“晚上在酒店订了位子,你张叔、李阿姨、你表姐他们,还有你大伯二伯,都来了,二十多个人,给你接风。”
林云的眉心动了一下:“晚饭在外面吃啊?”
母亲笑:“你留学回来,这是大事。你爸说不能在家凑合,得办得像样点,所以定了华悦。”
华悦他知道,南城最好的酒店,办高档婚宴,或者是重要的商务宴请,都会到这里。
反正价格不便宜,具体怎么个不便宜林云也不清楚,就知道一般的工薪家庭,要在那里办个20多人的餐席会有压力。
但夏国的父母就是这样,会全心全意地宠爱自己的孩子,孩子的一点光彩都会成为他们人生的高光。
哪怕是卖掉房子,打工加班,也要把孩子送出国读书。
现在林云回来,比起留学的费用,这顿饭还真就不算什么。
林云嘴角抿紧,不再说话。
心里也在想,有什么办法解释自己财产的来意,给家里留些钱呢?
车在这个时候,拐进一条更宽的街道,华悦酒店的招牌在前面亮着,金色的字在雨夜里格外显眼。
停车场在地下一层,张叔把车开进去,找了个车位停下。
电梯间在停车场拐角处,两部电梯,一部正在往上走,另一部还停在一楼。
他们站在电梯前等着,母亲还在说晚上的安排,说大伯带了酒,二伯说要讲两句,表姐家的孩子非要来,说想见见海归舅舅。
电梯到了,门打开。
里面站着两个人。
前面那个三十五六岁,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头发用发胶梳得一丝不苟,露出饱满的额头。
他手里拿着一部手机,正在打电话,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优越感。
“对,就是那家化工厂,老刘的……有人通过猎头在接触他,说是从国外回来的,有点闲钱想投资实业……我让人查了,一百万左右的资金,米元……呵,一百万米元,也就七八百万人民币,这点钱也想玩制造业?”
他说着话,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电梯外的几个人。
视线落在哈尔身上,停了一秒。
哈尔身上的衣服笔挺,金发显眼,更何况他那么高,站在电梯门口,像一堵墙。
西装男的目光在哈尔身上多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他侧身让了让,示意他们先进来。
电梯不大,六个人站进去就满了。
西装男站在最里面,还在打电话,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电梯里太安静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去跟老刘说,那个海归的钱来路不明,让他自己掂量。另外,放话出去,谁接手老刘的厂子,就是跟华美过不去……对,华美虽然要关了,但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提到“华美”的时候,电梯里的气氛一下不对劲儿了。
父母还有张叔同时转头去看那打电话的人,表情变得十分古怪。
林云想了下才反应过来,他父母好像就是华美的职工,那这个是?
电梯到了三楼,门打开,明明大家都要在这一层下。但那西装男却收起手机后,径直走了出去,跟他一起的年轻女人撩了头发,也紧跟着出去,在轿厢里留下一片发香。
然后,一行五人这才走了出去。
站在电梯门口,电梯门还没彻底关上,林云问:“爸妈,他是你们公司的?他刚刚说到华美了吧?”
张叔先开的口。他是父亲的老同事,在华美干了二十多年,车间的老技术员,厂里那点事没有他不知道的。
“那人叫沈维。”张叔压低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华美现在的总经理,半年前派过来的。”
林云的眉心动了一下:“华美的总经理?”
“对。”张叔叹了口气,“说是总经理,其实就是来给洋人干活的。华美不是被那个什么米勒基金收购了,他就是那边派来的人。”
电梯门关上,他们往走廊那头走。张叔的声音始终压得很低,像是说一件不太体面的事。
“这人来了之后,干的事可不像是要让华美好。先是大规模裁员,说我们这些老家伙效率低、跟不上时代。车间里干了二十年的老兄弟,说裁就裁,补偿金给得抠抠搜搜。你爸能留下来,还是因为设备科就剩他一个老师傅了。”
父亲走在前面,背微微佝偻着,没回头。
张叔继续说:“然后就开始砍产品线。华美做了二十年的牌子,他说砍就砍。说是品牌整合,我看是把咱们自己的牌子往死里整。现在华美的货架上,摆的都是他们洋品牌的东西。华美自己的产品,连个位置都挤不进去。”
“还有人说,”张叔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根本就不是来救华美的,是来让华美死的。华美死了,那个洋品牌就能顺顺当当进来,没人跟它抢市场了。”
父母在一旁,就是唉声叹气,这些他们显然都知道,但也无能为力,只是跟着点头,都是同仇敌忾的表情。
林云对此并不意外,商业手段而已,必要的情况下他也会用,只是这种事儿还第一次落在和他亲近的人身上,难免有点唏嘘。
普通老百姓在资本家的手里,是真的什么都做不了啊。
他们站在原地,又愤愤的说了几句,直到身边的包厢门打开,里面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林云才知道他们吃饭的包间就在这里。
“哎呦,我就说来了吧?那是你姑的声音,你还不信。”开门的是大伯母,早就有准备的林云,第一时间就对上了号。
大伯母说完,视线就落在林云脸上:“哎呦我们家云云留学回来了,一转眼都大小伙子,这么帅了?”
然后一抬头,大伯母看见了金发蓝眼睛的老外,还那么大一个,脑子瞬间卡壳。
进了包厢,确实20来号人,很大的桌子,电动的转盘,大家三三两两的围在一起说话,几乎都来齐了。
看见他们出现,纷纷看过来,七嘴八舌地招呼:“云云回来了!”“瘦了瘦了。”“在米国好不好?”
林云被围在中间,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一一叫人。
这些亲戚们看见哈尔,都会愣一下,有人是因为身高,有人是因为老外,当然也有被哈尔的长相冲击,忍不住拉着林云的手问:“这是谁啊?不介绍一下?没想到你还有同学跟着一起回来?好帅啊!”
表姐结婚有孩子了,但不妨碍她被哈尔的帅气震撼。
林云就把哈尔拉到身边,对亲戚们再度介绍说:“我朋友哈尔,米国人,来夏国玩几天。”
表姐的孩子还抱在怀里,两岁左右,肉嘟嘟的小脸高高仰着,一脸被震撼的表情,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哈尔弯下腰,对小孩笑了笑,用夏语说:“你好。”
发音还挺标准,但小孩被吓到了,转身一把抱紧了妈妈,金发鬼啊!
小孩儿的反应逗笑了大人们,气氛一下子松快了不少。
大伯招呼大家坐下,说“来来来,边吃边聊”。
菜很快上来了。
清蒸鱼、红烧肉、白灼虾、烤乳鸽,摆了满满一桌,这是在米国吃不到的地道夏国菜,林云怀念的不行,就没停下筷子。
母亲坐在一边儿,哈尔就坐在另外一边儿。母亲时不时给林云夹菜,哈尔克制着不敢给林云夹菜。
不过哈尔的筷子用的贼溜,所有人都留意到,还夸哈尔会用筷子,等着林云翻译之后,哈尔就勾着嘴角笑,眼睛亮晶晶的,他觉得这是林云家人接受他的好开头。
气氛挺好。
大伯还端起酒说:“林云这次回来,是大事。咱们老林家,出的第一个留学生。这叫光宗耀祖!”
大家都很给面子,还给林云鼓掌。
在有钱人家,出国就和出省一样简单,但老林家三代贫农,要不是正好碰到拆迁赔款,他们这辈子也想不到要把家里孩子送出国。
即便有拆迁款,林云出国这几年的花销,也把家底给掏空。
但终究是毕业了,毕业回来,找个好工作安定下来,这就是父母家人最大的期待。
就像大伯说的,这是老林家的第一次,大家都是认可的。
大伯又说:“现在海归不好混,网上都说海归变”海待“了,但那是没本事的人。林云不一样,回来肯定也能干出一番事业。来,为林云,干一杯!”
林云便也起身,笑着还了一杯。
大家都看着他,但有一个人不一样,就是坐在对面的大伯母。
大伯母一直在看手机,看看手机又去看哈尔,表情逐渐奇怪。
然后她转身,凑到旁边的二伯母身边,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二伯母也拿起了手机。
林云以为她们在看哈尔的新闻。
毕竟哈尔刚拿了洲际杯冠军,网上应该有不少报道,有心人还是能查到的。
……
晚餐很开心,也很顺利,酒饱饭足后,大家起身离开的时候,表姐快步走到林云身边,将他拉到一边,表情是压不住地震惊:“你出柜了?”
这词说的林云愣了一秒才感应过来,然后就感受到了对方那种复杂的抗拒和担忧。
表姐叹气:“还让人在网上给爆出来了,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老姨和老姨夫知道得什么心情啊?
不是,现在你把人带回来,不会是我想的那样要坦白了吧?你们认识多久?以后是他来夏国定居,还是你留在国外啊?
你冷静下来再想想,千万不要冲动。 ”
哈尔跟过来,别说坦白,他就是奔着求婚来了,但亲戚的反应还是让林云意识到,自己把这件事想的太简单了。
他以为是家里的事,是父母点头摇头的事,更甚至说,他坚定的想法没人能改变,让哈尔过来就是让哈尔表明态度,是告知两老。
可事实上,在这里的,是个家族。
他和哈尔关系曝光的时机不太对,或者说是大大的不对。
“我父母还不知道吧?”林云问。
表姐摇头:“谁敢和他们说啊,这个年纪再气出个好歹来。”
可惜事实并没有那么理想,表姐是年轻人,自然是站在林云这边,发生事一定是先和林云沟通,再根据林云的态度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只是父母,也有父母那一代人,也有站在他们那边的人。
就在林云和表姐说话的时候,大伯母、二伯母已经把林云的母亲带到了一旁,把手机递给了他。
这是一个十多秒的短视频,画质不是很好,但镜头贴的很近,哈尔脸看的清清楚楚。
穿着黑白滑雪服的男人五官俊帅,好像被雪山上的风刀精雕细琢,呈现出狂野的亢奋气息。
一模一样的脸,但和餐桌上的那个表现乖巧的外国人,完全不一样。
短视频里,哈尔正对着镜头笑,笑得张扬又得意。他伸出两根手指勾住衣领,往外扯了一下,露出脖颈上深深浅浅的痕迹。
“我们每天都做,”他说,外语,语速很快,带着一点炫耀的尾音,“我太爱他了,他也很爱我,你们看见了吗?这些都是他留下的——”
屏幕下方的字幕把每一个字都翻译得清清楚楚。
母亲的手指在发抖。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像是再多看一眼眼睛就要被烫伤。
大伯母小声说:“你也别急,国外风气就这样,回来就好。”
二伯母也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我看这视频底下评论都说,这外国人是在炫耀,一点都不害臊。这种话也往外说,林云以后怎么做人?”
母亲没说话,只是把手机还回去,手在微微发抖。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不远处正和表姐说话的林云身上,又落在哈尔身上。
哈尔就站在林云身边不远,在好奇地张望酒店走廊的装修,他抬头对上母亲的目光,马上就露出那种很乖,讨好的笑。
母亲移开了视线。
林云和表姐说完话,转过身,就察觉到了气氛不对。
大家都在等电梯,但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热闹,大家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有人看手机,有人交头接耳,往他和哈尔身上瞟的眼神应该是知道了。
等到明天,恐怕家里三百年不来往的亲戚,都知道他找了个男人,还每天都在做。
表姐知道哈尔是国外的体育明星,但她还是心疼林云,抱怨着:“他怎么这样啊?什么都拿出来往外说,再开放也不能这么开放吧?”
林云也看见了母亲受伤的眼神,小小的觉得有些棘手,但这并不是什么大事。
这个时代,总归是和以前同性恋要上绞刑架的时代不同了,什么坎什么难题,慢慢的都能过去。
电梯门开了,等在电梯门前面的亲戚们走进去,电梯里一次装不下那么多人,彼此就在电梯门口道别。
电梯门重新关上,却关不住那些好奇的目光,沉默不语是他们给自家人维持的体面,但回了家关了门,这事恐怕能成为他们未来十年,甚至到老的谈资。
第二辆电梯又来了,同样的模式又走了一群,最后剩下的人不多了。
林云、哈尔,表姐一家三口,林云的父母,还有陪着林云母亲的大伯母和二伯母。
这会儿她们看向哈尔的目光不再客气了。
就像表姐站在林云这边,大伯母和二伯母会站在林云母亲那边一样,这一会儿,林家人连成一气,开始瞪哈尔。
先不说同性恋这种事,他们首先最不能接受的,就是哈尔把这事儿闹得人尽皆知太可恶了,还什么每天都做,这根本不尊重人!他要真心喜欢林云,一定不会到处说这种事,这是把林云当成什么了?
哈尔:“……”
虽然语言不通,但眼神儿他还是看得懂的。
他求助地看向林云。
林云便走到了哈尔身边。
他往那里一站,什么都不用说,就是承认了。
林云的母亲抬手捂上嘴,转身面对电梯,像是在默默垂泪。
大伯母、二伯母陪着她,小声的说话。
“怎么回事?”林云父亲左看看右看看,一头雾水。
得,这里还有个不知道的。
这种事,也没人敢和他说。
林云只说:“爸妈,我把哈尔送去酒店,然后就回家,有什么事等我回家了再说。”
“行。”父亲点头同意,这确实没什么,只是和哈尔道别,然后去了老婆身边,询问究竟是什么事。
电梯来了,又关上,现在电梯门口还剩下林云和哈尔,还有表姐一家三口。
小侄女已经不怕哈尔了,她对金发和蓝眼睛很好奇,一直盯着哈尔看,圆溜溜的眼睛眨也不眨。
表姐夫说:“我开车送你们过去,哪个酒店?”
林云刚想说不麻烦,表姐按着他的手臂说:“外面下雨呢。”
一句话打消了林云的念头。
一路下电梯、上车,再到去酒店,表姐虽说是送他们,但八卦的欲望却挡不住。
她好奇两点,哈尔对林云的态度是不是认真的?林云哪儿来的钱投资哈尔?当然,哈尔这个体育明星她也好奇,但总归没有正事重要。
表姐夫的英语相对好一点,一边开车一边结结巴巴的和哈尔说话,听着听着哈尔猛地看向林云,整张脸都夸了下来。
“我是不是做错了?那个直播,我不该说那些话的?”
林云当然不认为他这件事做对了,但站在哈尔的立场看,也没什么错。
他爱他,所以想要和全世界分享他们的感情。
错的只是文化隔阂。
表姐夫也在说:“这是文化习俗,家长们只是担心你,轻待他。”
顿了一下,表姐夫问林云:“轻待要怎么说?”
林云对哈尔说:“……玩弄我。”
哈尔歪头,急切地说:“可我喜欢这样,玩弄你我喜欢。”
“……”林云扶额,看,巨大的文化隔阂。
这句话其实很下流,即便是表姐都能明白,她都想捂住孩子的耳朵。
气的都瞪了哈尔一眼,这都什么话啊,耍流氓吗?
林云难得耳朵发烫,无奈解释:“哈尔本来是要去袋鼠国备赛,这次跟我过来,是来求婚的。”
表姐的下巴掉在了膝盖上。
表姐夫开着的车,往前耸了耸,车里的人都跟着晃。
哈尔听懂了结婚,他狠狠地点头:“结婚,求婚,在一起。”
都是他匆忙间,能想到的所有夏国词语。
表姐的脸色这才变好,“这样还行。”顿了顿又担忧地说,“老姨和老姨夫那边恐怕不好过。”
“没事。”林云摇头,“慢慢来。”
表姐说:“慢慢来没问题,但你可别搞不同意就不回家那套,知道吗?”
“嗯。”林云点头,又看了小侄女儿一眼,突然觉得很亲近,抬手在那肉嘟嘟的小脸上摸摸,笑了。
林云把哈尔送去了宾馆,进了房间后,哈尔并不想和林云分开,他显得很不安。
今天的气氛他已经感觉到了,他很清楚事情不会顺利,在分开前他忍不住抱住了林云,声音低声,带着哀求:“我爱你,不要让他们把我们分开,我不能没有你。”
林云感受到了哈尔那不安的情绪,他转头看了表姐一家。
表姐在他们拥抱在一起的时候,已经抱着女儿走开了,表姐夫也跟了过去。
林云搂上哈尔的脖子,将他抱紧,手指探入他的金发里,用着力气。
这点力量对哈尔来说不痛不痒。
直到林云转头咬在哈尔的脖子上,哈尔才发出了忍耐不住的轻喘。
牙齿刺入肉里,留下牙印,又用舌尖去抚平,最后嘴唇贴合着,缓慢地摩挲。
吻痕深深地留在了上面。
林云留下这些,没再多说,只是在他耳边低语:“乖,明天等我电话。”
表姐来道别的时候,哈尔的表情奇异地平静了下来,从容的将他们送到电梯门口,然后挥手道别。
重新回到车上,这次他们要送林云回家。
这次没有了哈尔,表姐说话更自在:“刚刚我换了个角度想,他是爱你的,这我不能否认,但结婚,你们认真的吗?你是要留在国外,不回来了?
还有,你哪儿来的钱?网上说你投资了哈尔一百多万米元,那就有一千万的夏国币吧?
这些钱你哪儿来的? ”
林云对此却早就有答案了:“一个可以跳出1440的职业运动员,他不缺钱,他只是在给自己的回归找一个话题。”
“啊?所以都是谣言?”表姐一时间也不知道失望还是不失望,林云有钱她担心,没钱她也担心。
林云解释说:“但我和哈尔在一起这些年,他的财产也有我的部分,所以你可以认为我是他的合伙人。”
唯一要庆幸的是,互联网也不是万能的,在夏国很难查到哈尔究竟破产没有,也不清楚在他穿进来前,他确实只是哈尔打发时间的“玩意儿”。
表姐马上就接受了这个答案,而且瞬间认为这是真相。
“你们在一起几年,确实也可以稳定下来,你陪他走过低谷期,在事业巅峰期谈论婚姻,他还算有良心。
不过老姨老姨夫那边你要仔细处理,别让他们难过,他们就你一个儿子,一辈子的心血和爱,都寄托在你的身上。 ”
说完,又补充一句:“华美公司现在情况不好,被外企收购后,安排过来的那批管理人员,根本不是在做企业,反倒是要把企业做垮的意思,老姨夫本来就上火,你掂量着来,忍一忍就好了。”
林云听出潜含义,有些惊讶:“他们要打我?”
“我怎么知道,你没被打过吗?”
林云立马搜索记忆,然后脸色微变,真有被打的记忆。
这可不行,不在他的计划里。
可惜不等林云想好要不要回家,车已经停在了他家楼下。
这是一处老小区,还是当年单位分发的老房子,预制板的结构,七层楼高也没有电梯,他家住在四楼。
本来老家房子拆迁,他家分到足额的钱,就在交通便利,配套设施齐全的市中心买了电梯公寓,房子也如愿的升值了。
要不是送林云出国留学,他们的日子会过的很宽松,也不会这个年纪还住在老破小里爬楼梯。
林云从车上下来,望着眼前昏暗的楼栋,长出了一口气。
表姐在后车窗朝他挥手再见,还反复提醒林云:“好好说啊,把情况都明明白白地说了,别以为老人不懂就不说,就是因为不懂,他们才更着急。”
林云叹气,和他们挥手再见,然后像是奔赴刑场一样走进了楼里。
怎么就成了这样?
一开始就不就说好了,让哈尔来处理吗?
他就是怕麻烦,所以才会在最初断然拒绝了哈尔结婚的提议,两个人过着就是了,说什么结婚那么麻烦?
后来是怎么就成了这样?这件事竟然变成了他独自处理?
真糟糕,他变得越来越奇怪了。
林云上了楼,在四楼的左手边停了下来,看着门上、墙上贴的、印的那些狗皮膏药般的小广告,再次整理心情。
抬手。
“叩叩叩。”
敲响了家门。
房门应声而开,门后露出母亲的脸,以及他脸上的皱纹。
“妈。”林云这样喊着,然后说,“我回来了。”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林云走进家里, 房门在身后关上,他就站在门背后看,视线扫过这拥挤狭小的房间。
一室一厅的房子,面积大概也就50平米左右,两室一厅的房子,卧室不大,摆的是1米5宽的床,林云的记忆里,左边的卧室是自己的。
家里的光比较暗,照出的是一室简朴的家具,沙发是老式的弹簧沙发,坐垫塌了一块,用一块碎花布盖着。
父亲坐在沙发一端,手里夹着一支烟,没点。
他看见林云进来, 把烟放在烟灰缸边上,没说话。
母亲还站在门边,眼神复杂地看他,一直等到林云迈步走进屋,她也才跟着动起来。
“坐吧。”父亲终于开口, 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林云在沙发另一端坐下。
母亲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绞着衣角。
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只有钟在走,滴答,滴答,一下一下, 敲在人心脏上。
“那个外国人,”父亲开口,眼睛看着茶几上的烟灰缸,“你们什么关系?”
林云没有犹豫:“男朋友。”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又说:“网上那些东西,我看了。”
林云没接话。
“他说的话,什么意思?”看着林云,眉毛立了起来,那是生气的模样。
“他爱我的意思。”林云说,“他只是不会说话。”
“不会说话?”父亲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起伏,“那种话是能往外说的?他把你当什么?”
林云想解释,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文化差异、表达方式、两国观念不同,这些话说出来,在父亲耳朵里都像借口。
母亲这时开了口,声音很轻:“林云,你是不是怪爸妈没本事?”
林云一愣:“妈,你说什么?”
“你要是有个好出身,也不用去国外受那些苦。”母亲的眼睛红了,“是我们没本事,帮不了你。你在外面,只能靠自己,现在回来了,妈就想你过正常日子。”
“我过得很好。”林云不理解这其中的逻辑,但心口有点闷,下意识地说,“他人很好,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母亲摇头,眼泪掉下来:“好什么好?你找这么个人,以后能过什么好日子?再过几年,你年纪大了,闹起来他走了……”
“他不会走。”
林云觉得他父母也不够了解外国的情况,以为嘴上花的外国人靠不住,但事实上外国也崇尚忠贞的爱情。
最重要的是,这世上,没有谁离不开谁的。
和哈尔分开,他没准能找更年轻更可爱的年轻小伙儿,他依旧能过上他想过的日子。
林云想起表姐的提醒,让他耐心点,多说点。
可这事儿,不好说,思想观念差太多了。
又过了一会儿,父亲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行了。”他说,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你刚回来,先休息。这些事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这是父母最常说的话,不是同意,不是接受,是不知道怎么处理,先放一放,搁着。
好像搁着搁着,问题就会自己消失一样。
林云便站起来,说了句“我去洗漱”,就往卫生间走。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父母都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坐着,打开的电视开了最小的音量,但依旧有些吵杂了。
林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洗漱完,林云回房间,房门关上,外面的声音就听不见了。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还摆着他高中时的课本,落了一层薄灰。
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边角已经翘起来了,是当年他学地理时贴的。
他在床边坐下,拿出手机,哈尔的消息已经发了好几条。
【到你家了吗? 】
【你爸妈怎么说?需要我过去吗? 】
【你还好吗? 】
【晚上好。 】
最后一条是三分钟前发的,只 有一个表情,一只耷拉着耳朵的狗。
林云打字:【到了。没事。睡吧。 】
消息才一发过去,手机就响了,是哈尔发来的视频请求。
他点了接听。
他这边的灯光昏暗,但屏幕的另一边,却是暖黄的光。
哈尔正靠在酒店床头,被子拉到腰上,没穿上衣。金色的头发还有点潮,像是刚洗过澡。
灯光落在他肩膀上,把那层薄薄的肌肉照得发亮。
他看见林云,没说话,先把镜头往下移了一点。
锁骨,胸肌,腹肌,一路扫过去,像在展示什么。然后他把镜头拉回来,歪着头,露出脖颈侧面。
那里有一团显眼的吻痕,似乎还有牙印留在上面。
“你咬的。”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控诉,又带着一点炫耀,“好疼。”
哈尔把手指按在那圈牙印上,轻轻揉了一下,好看的眉毛挑起来,蓝眸里带着诱惑的钩子:“真的疼。你看,都红了。”
“洗澡的时候,它的存在感就特别的强,害的我洗澡都不专心了。”他意味深长地说完,视线往下扫了一眼,“想你了,没有你在身边,酒店再好都只是又空又大,我想抱着你睡。”
林云看了一眼狭小的房间,这里不空不大,但逼仄,四面的墙像是在往中间挤一样,让他想要离开这里。
他以为原主的父母,很难让他生出感情,但那些记忆在影响他,这场不欢而散的交谈不断在他脑海里回荡,让他总是觉得做好一点才行。
否则,否则就会生出愧疚。
哈尔看出了林云的心情不好,担忧地问:“你没事吧?”
“没有。”林云靠在床头,“就是聊了几句。”
“他们是不是不喜欢我?”
林云说:“他们只是需要时间。”
哈尔翻身,趴在了枕头上,洁白松软的枕头托起他的身体,绷出肩膀处很漂亮的三角肌。
“林云,我想你了,我可以去找你吗?”
“嗯?”
“我现在很不安,我就是想要抱着你,我该怎么找到你?”
“……”
林云敛眸想了几秒,做出决定:“我去找你吧。”
哈尔激动地弹坐起来,他跪在床上:“真的?”
“嗯。”
林云也想从这个窒息的家里走出去,原主的父母给他带来的影响太深了,但他知道他不是他们的儿子,他无法回应他们的期待。
正是这样,才让他更是难以自处。
林云叫了网约车,又起身穿衣服,然后出了门。
出门的时候,他能感觉到父母听见了动静,但他没有打招呼就出了门。
一路下楼,站在楼栋前,望着街道上悉悉索索落下的雨,等着网约车的时候,林云才给母亲发了一条信息:“我和哈尔明天晚上回来吃饭,有事你们可以当面问他。”
这种拖拖拉拉的处理方式让他难受,既然他们不信任哈尔,那就让哈尔自己来解释吧。
他为什么要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他是来享受人生的,不是来当夹心饼干。
哈尔想和他结婚,就得自己努力,凭什么让他受这个气。
这样想通,林云只觉得呼吸都顺畅了,潮湿的空气在他肺腑打了一个璇儿,又被悠长地吐出来。
一束车灯照过来,网约车来了。
与此同时,母亲的短信回复过来。
【好,妈去给你买爱吃的菜,晚上早点回来。 】
从家到酒店并不远,是步行可达的距离,只是今天下着雨,林云在国内有没有车,出行变得困难了一点。
也只有一点而已。
任何的困难都无法阻止双向奔赴的人,当网约车驶入酒店大门的时候,林云已经看见了站在屋檐下等着他的哈尔。
在华国, 9点半不过是夜生活的开始,只是今天下着雨,冲淡了那份夜晚的烟火气息。
但酒店的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依旧有不少人在进出,有些是住店的客人,也有在一楼用餐的客人,这个时间正好是用餐结束的时间,很多人正从大厅里走出来。
他们看见哈尔,都会多看几眼,年轻的小姑娘更是会看的目不转睛,直到脸色绯红,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南城是一座轻工业城市,城市周边全是工厂,所以这座城市的人外国商人不少,世界各国的面孔,都有可能出现在这里。
但那些人都不会有哈尔这么耀眼,他的英俊是超越了不同人种审美,任何人看见都会说一声,“好帅”的长相。
更何况他那么高,站在那里没人能忽略他。
这样的人,是注定被爱情环绕的,哪怕他一事无成,哪怕他性格是个垃圾,还是会有爱情找上他。
他本应该用挑剔的,桀骜的,玩世不恭的眼神,扫过身边每一个靠近的人。
但站在屋檐下的他,却带着一点焦急和落魄,眺望远处的蓝眸映着车灯,透着浓浓的不安,犹如丢了主人的狗。
然后,一辆网约车在这个时候开了过来,英俊帅气的外国人看了一眼车里的人,随后那双眼睛猛地萌发出强烈的光芒,笑容也在他的脸上绽放。
他打开车门,牵上了一个年轻的夏国青年的手,将他带出车门的下一秒,就抱住了他。
1.77的身高,在夏国并不算矮,当然也不高,尤其在南方,应该算是普通正常的身高。
可是当他被那金发外国人抱紧的时候,很难形容究竟是他过于瘦小,还是那外国人过于高大,只知道他整个人被裹住了,是一种任何人一看,就知道他们在热恋的抱法。
然后,他们就在那一双双的目光注视下,牵着手,走进了酒店,走进了电梯。
后知后觉的,有人反应了过来。
两个男人啊!还是跨国恋!啊啊啊啊~~
电梯门关闭,隔开了那些探究过来的目光。
林云看向哈尔,往他那边靠了靠,熟悉的味道,让他舒心。
哈尔低头看着他,蓝眸里漾着光,像是湖水一样温柔,要溢满出来。
“叮。”
楼层到了,电梯门打开。
两人谁都没急着说话,只是牵着手往前走,脚步在这个过程里不断地加快。
一直到进了房间,房门甚至都没有关严,林云就被哈尔抵在了墙上,迎来了一个狂风骤雨般的亲吻。
林云闭眼享受着,在哈尔浓烈的渴望中,那点压抑的情绪被快速地释放出来。
迷迷糊糊的时候,他想,自己不能再按照这里的节奏走了,他毕竟不是真正的林云,在穿过来之前,他早就站在更高处,有完整的人生。
所以这件事,他必须要用自己的办法去处理。
夜已经深了,房间里的大床变得很乱,林云像是刚洗完澡一样,浑身湿透了。
呼吸慢慢地平稳下来后,哈尔才继续之前的话题,困惑地问:“猎头?工厂?你是要在夏国投资吗?为什么要在这边投资?你还回去吗?”
他问的很直接,把自己担忧的,困惑的地方都问出来了。
这才是有效的沟通。
林云侧躺在床上,眉心微微地蹙着,并不是难受,而是一种更加难耐的表情。
他闭着眼,开口慢慢地给出能让哈尔安心的回答:“只是做投资,手上有点闲钱,在老家做投资也能让父母安心养老。”
“哦。”哈尔在耳后发出一个音,听他继续说。
林云便又说:“你比赛这几年,我们应该会去很多地方。哪里感觉好,以后你退役了,我们就在那里多住一段时间。”
这让哈尔突然高兴了起来,林云感觉到了。
哈尔问:“我们吗?你是想说,在哪里生活,你的身边都有我,对吗?”所以在哪里定居并不重要,只要他们能在一起。
“没错,哈尔。”林云的声音懒洋洋的,“我都带你回家了,现在该给出信任的是你。”
“抱歉。”哈尔亲吻他的后脖颈,说出来的话有些可爱,“我只是在害怕,你那么好,那么优秀,会有很多的人喜欢上你,我是有点急了,但我真的希望你能只属于我。”
林云转头看他,声音温柔下来:“我知道。”
林云的嘴唇被吻上,他拧转的腰身无法转回来,像是被钉住了。
这个过程持续了很久,两人谁都没有说话,直到哈尔突然用力覆了上来,林云的呼吸才顺畅起来。
但这只是开始。
后来,林云怎么睡着的都不知道,或者根本就是晕过去了吧?
当他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酒店里听不见夏国清晨那种独有的热闹,只有一片安静,就连身边的温度都淡了。
他睡的太沉,哈尔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世界大赛在即,虽然哈尔刚结束一场比赛不久,但着并不是他放松的理由。
里奥制定的力量训练,他每天依旧要保持。
量并不小,就算哈尔不休息的练,也要两个小时。而这个数量,刚刚好可以达标每天的势能标准。
林云不太清楚,是因为这个势能标准是最合适的,所以里奥才会制定出这个量让哈尔去完成,还是里奥制定的计划,正好可以达到势能标准?
反正除了昨天坐飞机,势能中断,掉了20% ,从90%掉到70% ,今天的训练恐怕无法激活“势能积累”外,哈尔几乎所有时间,都在保持自己的状态。
只有掉落深渊的人,才知道深渊有多可怕。
哈尔看似大大咧咧,好像从容的状态,实际上为了保持自己的成绩,卷的非常疯狂。
昨晚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他超高的精力,轻松让他早上六点钟就起来锻炼,而且这常态。
林云已经习惯了。
翻了个身,闭眼睛又醒了一会儿神,才去看手机。
一觉睡到快九点,距离约好的时间近了,他还没起床呢。
想到今天要干的事,林云只能翻身坐起,先撕了后背的膏药,才坐起身。
他丢掉的是系统商城购买的【腰椎核心巩固贴】,对去除腰腹部的训练酸痛,效果很好。
几乎都是哈尔在用,但偶尔有点过火,林云有些不适的时候,哈尔就会把这个药膏也给他贴上。
第二天的酸痛感就几乎没有了。
另外还有那个【精力补给三明治】,他偶尔也会吃,熬夜后,会让他白天精神一点。
以前舍不得,觉得太贵,现在不缺钱了,他也不会亏着自己。
当然,这些东西主要的使用目标是哈尔,所以对他能起到用处的不多,就这两样他在用,其他的还是按需购买。
刷牙的时候,哈尔开门进来,两人梳洗出门,没有吃酒店提供的早餐。
回了夏国,林云想吃一些地道的地方美食,而这种食物只有街边小店才有。
油条豆浆小笼包,煎饼果子干拌面,这些在当地是最普通不过的早餐,但在留子眼里,却是怀念已久的家乡味道。
林云给哈尔叫了一份没有辣椒的干拌面,这是中式的意面,哈尔倒也吃的惯。
林云自己点的油条豆浆,没吃够又要了一笼酱肉包,他吃了两个吃饱了,剩下的都被哈尔吃了。
哈尔惊讶地说:“我吃过的包子,不是这个味。”
林云道:“出口的东西要入乡随俗,肯定会有添减,你觉得哪里的好吃?”
哈尔笑着不说话,但表情已经回答了。他觉得铁杉城经常买的那家中餐店里的包子好吃,沾着番茄酱特别美味,就是每次吃的时候,林云都在一旁咧嘴,一脸嫌弃的表情。
快吃完的时候,林云接了一个电话,没过一会儿,一辆黑色的SUV停在了路边,从车上下来一个一套黑色休闲短裤短袖的男人。
40来岁的年纪,普普通通的长相,不高不矮不胖不痩,穿着一双可以涉水的轻款运动鞋,要说非得说有什么不一样的,就是他这丢到人群里也很难发现的模样。
那人下了车,先看了一眼早餐店的招牌,然后视线下滑,先看见的就是哈尔那吸睛的金色头发,最后才将目光落在林云的脸上。
“林先生?”到了面前,他笑着招呼,看表情并不意外这个打跨洋电话的雇主。
“是我。”林云点头,“怎么称呼?”
“我姓王,叫我老王就行,今天先去哪个厂子看?”
“你安排就行。”
“好。”
哈尔吃掉笼屉里的最后一个包子,一直在用好奇的目光看这个“猎头”。林云人不在国内,没有考察的时间,自然只能花钱找人干,听说是业界名望很好的公司,但看穿着打扮一点都不精英。
老王这边已经将文件递过来:“电子资料已经发您邮箱,你也都看过了,这是纸质,您可以在车上慢慢看,有修改的地方都用红笔划了出来。”
林云点头,和哈尔不一样,他只看结果,不看长相外表,要是今天见的几家公司都符合标准,而且确定能谈成,老王的公司就是好的,他会照价给钱。
“那就走吧。”老王见他们吃完,拿出手机帮他们结了账。
林云到了一声谢,坐进后排,就打开文件夹看了起来。
老王在驾驶位做好,回头对哈尔笑开一口白牙:“您好格斯先生,一直都没能打招呼,我看过您的比赛,也要祝贺您在洲际杯上获得的冠军。”
哈尔握上递过来的手,好奇地问:“今天要看的是什么公司?”
“一个是有产品线的化工厂,另外一个包装厂……”老王便开着车,介绍了起来。
林云快速把三家公司的资料又看了一遍。
这些资料他其实早就看过,老王发来的第一轮筛选结果,他在米国就反复研究过。
今天再翻纸质版,不过是临阵磨枪。
第一家,宏达化工,主业是表面活性剂,给华美供了十几年的原料。
华美被收购后订单断了,厂子半停半开,欠着银行三百万贷款,夏国币,账上资金撑不过两个月。
老板想卖厂,首先要价太高,林云也没有干实业的打算,他只想做投资,所以要当面谈一次才行。
第二家,方氏包装,专门给华美做瓶子和标签。
这工厂是姐弟两在经营,姐姐要卖厂子,弟弟没答应,猎头和他们接触的时候,一谈林云的投资意向,对方就答应了,在林云看来这是最简单的一家。
第三家,华美日化南城工厂,是重头。
这座工厂是华美在南城最大的生产基地,华美被收购后,米勒资本只想要品牌和渠道,这些重资产要处理掉,所以工厂被银行收走,下周三拍卖。
起拍价800万米元。
林云合上文件夹,揉了揉眉心。
前两家是开胃菜,第三家才是主菜。
800万米元的起拍价压力不小,但林云有信心能拿下来,因为这里面涉及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米勒基金要把华美“雪藏”,不会把生产线交给真正想做日化生意的人,这和在自己地盘上又养老鼠没差别。
所以有实力有想法的,其实早就出局了,沈维不会什么都不干,他留在这里的目的,就是要把华美围起来,慢慢拆掉“卖废品”。
那么最终的成交价就不会太高,因为有钱有想法的资本,根本进不来。有些懂事的,甚至在看见米勒基金的名字时,都不会往里面凑。
伊凡·米勒的米勒基金,是百亿的底子,但实际价值不止百亿,因为他背后是整个华尔街,是一个庞大可怕的资本联盟。
他想了一会儿,抬头问老王:“那个沈维,你了解多少?”
老王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接触过几次。华美现在的总经理,米勒资本从外企挖来的职业经理人。”
“怎么评价他?”
老王斟酌了一下措辞:“能力是有的。在外企干了十多年,懂管理,懂资本,外语说得比中文溜。但这个人……”他顿了顿,“怎么说呢,他在替洋人办事,办的事不怎么光彩。”
林云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洋人”,听老王继续说。
“华美是咱们南城的老牌子,做了二十年,几千号工人靠它吃饭。他来了之后,先是裁员,裁了一千多人,补偿金给得抠抠搜搜,工人闹了好几回。
然后砍产品线,华美自己的牌子说砍就砍,货架上全换成洋品牌的东西。现在又要卖工厂。
这厂要是被外人买走,这近千号的工人怎么办?南城多少人指着它吃饭? ”
老王的语气始终很平,但说到最后,还是没藏住那怒气:“他口口声声说这是市场规律,说华美效率低、产品差、该死。他是夏国人,说这种话,我都替他脸红。”
林云点头。
他父亲就是南城工厂的职工,毕业就进厂工作,在厂子里遇见林云母亲,结婚,生子,再把孩子养大送出国。
工厂里职工最大的想法,就是安安稳稳干到退休,可惜他们没有选择的权力。
“政府怎么说?”林云最关心的是这个,将近一千人的生计,他一开始就想要拉政府的票,所以让老王去接触了政府,只是这些都没有出现在纸面资料上。
老王说:“谁拿到南城厂,他们支持谁。”
“……”到也是这么回事,现在说什么都太早了。
说话间,车拐进了开发区。
路两边开始出现一家挨一家的工厂,有的在开工,有的大门紧闭,门口的招牌都拆了一半。
“南城很多小企业都指着华美生活,现在华美没了,这些企业就干不下去了。”
又往前开了百米,老王指着前面:“林先生,宏达化工,到了。”
……
…………
………………
林云早上快九点才起床,十点吃的早饭,十二点就开始午饭,他没吃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倒是哈尔,一副“终于开餐了吗”的表情,大口吃着桌上的中餐。
老王坐在林云的右手边,隔着两个座位,也在慢慢吃饭。
包厢里就他们三个人,简单的商务餐,盘大菜少,不过味道不错。
老王垫了点肚子,才开口说:“沈维做事真狠啊,我之前过来的时候不是这么回事,这两家都接触的很顺利,不然我不会把没成的事介绍给您,这未免太不专业了。”
见林云不说话,他有点忐忑地放下筷子,只能继续说:“沈维那边倒也不是彻底封锁,只不过不能卖给依旧做日化的。我接触华美的时候肯定被发现了,所以他才特意给那两家传那样的消息,说你的资金来源有问题。
现在,我担心拍卖那边也会出问题,毕竟拍卖资格还没发下来。事情做成这样,我也很惭愧。 ”
这样说完,老王往林云这边靠了点,声音压低了一些:“另外有个事,您别怪我多嘴,现在这个情况,沈维是不会让华美重新开工的。您买华美,要是还做日化,那就是跟他对着干。这人手段脏,背后又有外国的财团……
我不是劝您放弃。我就是觉得,得想个别的路子,比如……买下来之后做别的?或者找个本地的合伙人?沈维再厉害,也不能把南城所有的路都堵死。 ”
林云听了,但脸上看不见一点为难,那双眼像是能看透一切,对老王说出口的这些话,更是早就看明白了。
“我敢去买,肯定是能走出活路。”林云端起手边的茶水喝了一口,“你接下来的主要任务,就是把拍卖资格拿到。”
“麻烦点儿,但应该没问题。”老王好奇又问,“您说的活路,指的是什么?”
林云抿着茶水,笑而不语。
本来按照计划,林云今天要看三家公司,签了化工厂和包装厂的合作协议,下午再去华美生产线看看,等着周三拍卖拿下,事儿就忙完了。
但他低估了伊凡找的那条疯狗的战斗力,沈维的动作比他预想的更快。他这边还没现身,关于他的消息,就满天的飞。
说是有个从米国回来的海归,手里拿着来路不明的钱,想趁华美倒台捡便宜。有人说他是拆迁户,有人说他是某个大人物家的纨绔子弟,还有人说他就是被洋人推出来当白手套的。不管哪个版本,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这个人,不干净。
化工厂和包装厂都是私人小厂,缺钱等着救命,但更怕沾上麻烦,所以挺简单的事一下子就复杂了,见面后支支吾吾的不拒绝也不敢答应,只说再等等。
后来,还是老王去调查了一番才知道,原来是自己接触这些工厂的时候行踪暴漏,被沈维提前布局了。
另外,最重要的是,他传这些话的目的,可不仅仅是单纯污蔑林云,重点是放出消息。
我可以给你们留活路,但那个海归不行。
沈维给其他人留活路,但没给林云留。
林云挺生气。
“那下午华美那边,还过去吗?”老王这样问着。
“就不去了。”林云生气,但脸上看不出来。
但这样更让老王心里发憷, 24岁的年轻人,城府也太深了,都被人这样污蔑了,也看不出什么异样来。
再开口时,难免会多些恭敬:“我回去就去跑拍卖资格,另外那两个厂我再去接触一下,您等我好消息。”
林云点头。
吃过饭,老王把他们送到一家租车行前,然后就道别离开了。
林云走进租车行里,身后跟着哈尔,老板在办公桌后面玩手机,突然光线一暗,抬头看见了进屋的两个人。
林云租了一辆最新款的电车,有智驾辅助的那种,给哈尔开开洋荤。
不是米国没有自驾电车,单纯就是北境电车不适用,掉电太厉害了,整个北境就大学城有特牌的电车,卖的半死不活的,路上一辆都看不见。
但在夏国的南方,路上开这类车的比比皆是。
林云上了车后,输入目的地,开启了自动驾驶,车上的转向灯就亮了,方向盘没有控制自动旋转,丝滑的就汇入了车流。
哈尔在副驾看的一愣一愣,像是发现了玩具的大男孩儿,在车上摸摸戳戳,过了一会儿才激动地说:“回去我们也买一辆吧。”
“北境不适用。”林云解放双手,只看路况。
哈尔说:“放车库里,就夏天开。”
“可以。”
哈尔很喜欢车,最高峰期的时候,车库里有七辆车,最贵的那辆接近百万米元,是贴地的法拉利跑车。
没钱的时候可以忍,现在有钱了,就见猎心喜,又想买车。
林云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爱好,想买就买呗。
哈尔乐呵呵的又摸了会儿车,然后抬眸看向林云:“你生气了是吗?”
林云“嗯”了一声,“是不高兴。”
“我可以帮你做什么吗?”
“等会儿回家,你会见到我父母,只有你,还有我父母,我不会帮你的。”
“啊?”
“好好表现,用你的真诚去打动他们……”
林云正说着,目光扫过路边立着的巨大的售楼招牌,“城市中心”“名校校区”“现房现卖”“拎包入住”……
他心中一动,一转方向牌,拐进了路口。
哈尔还在担惊受怕见家长的事,问林云:“我需要怎么真诚才能打动他们?”
林云已经将车停在了售楼部的门口,开门下了车:“下来看看。”
“要看什么?这里?”哈尔一头雾水地进了大门,直到看见入口出的沙盘,才知道这是卖楼房的地方,“来这里干什么?”
林云说:“真诚。”
很快的,林云就已经在柜台前面,三言两语就在售楼小姐梦游的眼神里,敲定了一套朝向位置都很好的房王。
35万的米金连咯噔都没打一下,就完成了支付。
全售楼部的人都跑出来看土豪长什么样,却看见了一个金发碧眼的大帅哥,只是帅哥的表情比她们还茫然。
售楼部的经理亲手捧着两个金蛋过来,砸一下双开门的冰箱,再砸一下65寸的彩电。
售楼部的经理“啪啪啪”地鼓掌,“林先生您的手气可太棒了!这都是我们的特等奖,您贵气逼人啊!”
等着办理手续的时候,林云对哈尔说:“房子是你买的,知道吗?真诚。”
哈尔眨巴着他天真的蓝眼睛:“……”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林云是很会动脑子的人,手段也多,真要想去做什么事情,能难住他的不多。
但他懒。
能用钱解决,他就懒得去动脑子, 懒得去动手。
拍下华美,本就是他的打算,如今借着哈尔的手转到他父母身上挺好,既解决了解释钱的来源,也解决了父母对哈尔的抗拒。
上千万米元的工厂,真要拍下来当见面礼,老两口再保守, 恐怕也得被这些钱砸晕。
至于买套房子,不过就是锦上添花了。
上了岁数,就赶紧去住电梯公寓吧, 早住早享受。
林云主打就是两边骗,至于有没有逻辑,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华美工厂和房子就摆在眼前,那比什么都真实。
剩下的,大家会自己找理由, 找借口,能忽视的就忽视,能模糊的就模糊,没有人会和握在手里的钱过不去。
他也不想把父母亲情搞得那么利益,但事实就是没什么感情,他愿意给他们最好的物质享受,给他们养老,过上富余的晚年生活。
这些,换了原主过来,恐怕都做不到吧?
只要他不说,他就是那个有了大出息的林家儿子,为人父母只会高兴。
所以他带着哈尔回家后,就把说服父母的任务都交给了他,自己在一旁打开了笔记本电脑,看起了股票。
夏国和米国有时差,白天的时候米股已经收盘了,所以他在国内喜欢炒港股,有意思的是港股的环境和现实比较像,还有些股票只是改个字就是他熟悉的公司,他结合外面世界的讯息,再看看这个世界的相关新闻,很快就能做出判断。
这是他打发时间的方式,当然也是他回避某些场合的借口。
就在旁边的长沙发上,哈尔正局促地坐在沙发一边,手里拿着购房协议,递到了林云父亲的手里。
林云正看着新闻,就听见他父亲一声惊呼:“什么?你给林云买了一套房子?市中心,三百万?”
……
又过了一会儿,他父亲声音有了热度:“我不要,我不要,我们这房子够住,那大房子我们住着也不习惯。”
……
再过一会儿,父亲的语气温柔下来:“是,没错,你全世界比赛,最后在哪里定居现在还定不下来,但林云的根在这里,在南城总是要有自己的家,这房子我们不要。”
林云的脸,从笔记本电脑上抬起来。
哈尔和他父亲从一开始坐着沙发两头,到现在已经并肩坐在一块了,翻译软件解决了他们的沟通问题,慢是慢点,但交流的很顺利。
这不,他父亲的态度彻底软化,看哈尔的目光也不再是一副看“黄毛”的表情了。
母亲从厨房里忙出来,就看见那“亲密”靠在一起的两人,视线落在哈尔的身上,依旧很忧郁。
直到父亲把购房协议举起来,叹着气忧愁地说:“你看,哈尔给林云在城中心买套房子, 300来万,说是让我们搬过去先住着,你看这这……”
“啥?”母亲怀疑自己炒菜的时候炒坏了耳朵。
“我说……”父亲想想,干脆站起来,把购房协议递过来,“全款的钱都给了,写的林云的名字,那个你看你看……”
林云在母亲说出那句“真的假的”之前,先开口说:“明天上午带你们去看房子,精装修的现房,要是乐意,明天晚上就可以在那屋里吃饭。老房子的床太小了,我脚都伸不直。
爸妈,老房子确实有很多的记忆,但在我心里,你们在的地方才是家。再过几天哈尔就要去备赛了,我答应跟着他一起过去,离开前我想和你们在一个屋檐下住几天。 ”
林云就是这样,直接把话说死,不给其他人反对的机会。
做父母的哪里受得了孩子这样说话,犹豫了一下,父亲开口:“那,那明天上午去看看吧。”
这一转头,对哈尔的抗拒就少了一大半,剩下的就是那纯粹的对跨国恋的担心。
但现在他们已经没什么理由阻止这段感情,只要哈尔不是那种始乱终弃,玩弄他们儿子的坏蛋,同性关系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更何况,察言观色的哈尔在发现林云父母的态度转化后,当即就噗通跪在了地上。
仰着头,目光真诚地看着林云父母,用他不知道练习了多少次,几乎标准的夏语说:“叔叔阿姨,我要和林云结婚。”
“结婚啊?结婚啊?你和林云结婚啊?”父亲蒙的有点找不到北,脑瓜子不太够用了。
母亲吓的往后缩,连连开口:“你快起来,快起来,这事儿你和林云商量就好,和我们说没用啊。”
哈尔听不懂,依旧固执开口, 一字一顿地说着:“我真心和他,一起,不分开,一辈子,爱他,永远,爱他。”
“哎呀这……”到底是女性更容易感动,母亲上前拉着哈尔的手让他起来,“阿姨知道了阿姨知道了,先起来说,先起来再说。”
“对对对,快先起来。”父亲也从一旁将哈尔拉了起来。
一阵兵荒马乱的,三人重新在沙发前坐下,谁都没顾得上去看那个从一开始就淡然旁观的林云。
林云收回目光,继续看他的股票。
屏幕上红红绿绿的线在跳,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耳朵里全是客厅那边的动静,母亲在给哈尔倒茶,父亲翻来覆去地看那份购房协议,嘴里念叨着“这孩子”“这怎么好”。
哈尔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还在用他学的那几句夏语表忠心:“我对林云好。”“我会赚钱。”“他开心我就开心。”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你爸妈知道吗?”
翻译软件把这句话转成英语,哈尔听懂了,表情一下子变得有点僵。
“……我妈妈知道。”他说,声音低了几分,“她说,只要我开心就好。”
“你爸呢?”哈尔沉默的时间更长了,“我没有爸爸。”
母亲“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慌,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父亲咳了一声,把话题岔开了:“喝茶喝茶,这茶是今年的新茶,你尝尝。”
林云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了一下。
那个詹姆斯家族的事,他还没想好什么时候说。而且现在自己拥有的还不够,让哈尔现在回去,只会成为那个家族剥削的对象。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看屏幕。
晚饭的时候,气氛不错,虽然还没到热情的程度,但两口子已经可以淡然面对哈尔。
结婚和房子,这对于夏国的普通父母而言,就已经是足够份量的承诺。
可惜的是哈尔始终没有说出工厂的事,不知道是忘记了,还是觉得很羞耻。
那工厂起价八百万米元,最后的成交价还不知道多少,那是现在的哈尔绝对无法拿出来的钱。
不过为什么林云可以拿出来?
哈尔想了想,决定将这个问题放在脑后,他只要知道林云是他的就够了,他们现在正在林云的家里讨论婚姻,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吃过饭,约好明天去看房子的事情,林云和哈尔就走了。
父母今天送他们下了楼,一直目送他们开着那辆租来的车离开,开出小区的大门口。
父母站在雨后清新的路边,久久才开始交谈。
“云云这次回来,变了很多。”
“大了嘛,国外的文化又不一样,受到的影响很大。”
“也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是啊,担心,但又不知道怎么才能帮上忙,那个哈尔,我看着好,也看着不好,愁。”
“愁也没用,昨晚上孩子开门就走,我就知道这事儿拦不住了。”
“至少他们还想着结婚……先看看吧。”
……
第二天上午,林云比平时起的早点,和哈尔一起,接上父母去看房子。
售楼部的人提前接到了通知,经理亲自等在门口,看见那辆租来的电车停下来,小跑着迎上去。
“林先生!格斯先生!”他笑得满脸开花,目光在哈尔身上多停了一秒,又飞快地收回来,“房子都准备好了,钥匙在我这儿,我带您们去看。”
电梯上了16层,一梯一户,电梯门出去就是玄关,整面墙都是鞋柜。
再往前走,房门打开,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
四室两厅,一百六十平,装修是开发商送的现代简约风格,浅灰色的墙,白色的门,地板是浅橡木色。
厨房很大,装了嵌入式的烤箱和洗碗机,阳台上摆着两把藤椅,能看见远处的江面。
母亲站在客厅中央,小声说:“这也太大了……”
父亲背着手在各个房间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点头:“这房子光买家具也要不少钱。”
母亲点头:“晚上开火肯定是开不了,这房子里什么都还没有呢。”
销售经理,眼睛一亮,上前问林云:“我们公司还和各大软装品牌有合作,都是大品牌,您要是不想麻烦,可以交给我们。”
林云问:“最快多久?”
“一般要一周左右,但如果您加钱的话……”
“加钱,越快越好,所有家具必须要无醛的。”
“没问题!”销售经理笑开牙齿,“我现在就去通知他们和品牌联系,快马加鞭的把最好的产品送进来,让您和叔叔阿姨、还有朋友在最短时间住进这里。”
销售经理去打电话了,父母又在屋里看,不过转了一圈,母亲把林云拉到一旁小声的问:“我看你没和哈尔商量,要花不老少的钱,就这么定下来了吗?”
林云把之前说服给表姐的那套说词拿出来:“我和哈尔有合作关系,他的钱有我的份,我们不光是伴侣关系,放心吧,我动的都是能动的。”
“这样啊……”母亲想想问,“你们的感情,涉及到钱,安全吗?妈知道妈想的多了不好,就是担心你……”
林云的表情柔和:“放心吧,我和他都在认真对待这份感情。”
钱到位了,事情办着就很快。
电话后一个小时,陆陆续续的就有家具送进来,确实都是大品牌的高端货。
但也有些东西没有存货,拿的是样品,品牌方面也不糊弄,询问能不能折旧,可以他们就送了过来。
林云通通说可以,只有快和安全就行。
等到下午四点钟的时候,别说冰箱彩电、床和沙发这样的大件,就是厨房里的锅碗瓢盆都满了。
有钱就是这么效率,他们晚上是真的可以在这屋里开火。
不过最后,他们回老房子吃的,母亲和父亲在厨房里忙活,哈尔在旁边帮忙,没多久就又是一大桌子的菜。
哈尔在旁边帮进帮出的模样,可比就知道坐在电脑前面的亲儿子贴心多了,今天饭桌上两口子对哈尔的态度,又亲近了不少。
饭吃到一半,哈尔笑眯眯的从背包里掏出他带了一路的盒子,献宝般的递给了两口子。
打开来看,竟是洲际杯的那枚金牌。
金牌在手,老辈夏国人眼里,那就是正经人。
本就剩下不多的那点儿芥蒂,几乎就都没有了。
林云淡淡解释:“外国人更放得开,他们会把喜欢的东西拿出来,也可以说是炫耀吧,但我认为,更多是一种喜悦的分享。”
林云的这句话意有所指,他母亲听出来了:“你是说直播的事?”
林云点头。
那边哈尔说着说着,就又把手机拿了出来,把自己比赛的视频给林云父亲分享,炫耀说:“我的对手,雅各布,拿过世界冠军,但我没有怕他,第二次我滑出了更好的成绩。”
“哦哦哦。”父亲拿着手机看,边看边点头,最后嫌弃手机屏幕小了,就把视频投屏到了电视上。
一家人,围在餐桌前看电视,就听见他们不停地说“那里,那里,那个是我”“哦哦,这是你啊,哎呀这也太厉害了”“这运动可以啊,太帅了”“行,世界杯要加油,你比赛那天我肯定看直播”……
气氛大和谐。
吃过晚饭,两口子就开始收拾行李,今天没让林云和哈尔留下,说是家里乱,他们要慢慢捯饬,才能把这经营了20多年的家整理清楚。
不过离开前,父亲让林云明天换个大点儿的车过来,林云却想找搬家公司。
父亲说:“家具又不用拿走,就一点衣服和生活用品,不用找搬家公司。”
林云说:“就找搬家公司,我明天白天有事,找专业的放心又轻松。”
父亲好奇:“什么事啊?是要带哈尔去玩吗?”
“对,没剩几天了,我带他在附近看看,晚上会回来,不回来吃饭会提前给你们打电话。”
“那也行,玩开心的。”从抗拒到接受,再到要好好对他,也就三天的时间。
这天晚上,依旧是回酒店里住,林云也用手机查了一下周边的景点,做了个简单的攻略。
八点半的时候,猎头老王的电话打过来,却打乱了林云的计划。
老王在电话里说:“……沈维真不是东西,刚刚安排了一个人过来,问我你的事,还告诉我,没他点头,没人能在南城开日化厂,本来说好的拍卖会资格,也给我搅和黄了。
我约了南城夏行的行长,陈行长,他管着开发区那片的信贷,拍卖资格的事可以直接通过他,他想和你见一面,吃顿饭。 ”
林云敛眸想了想,然后说:“行吧。”
挂了电话,林云转头去看哈尔:“明天你去陪我爸妈搬家。”
哈尔倒也没多说什么,他虽然满心期待明天的旅行,不过刷父母好感也不错。
点头后,哈尔问:“收购工厂的事?”
“嗯,有人捣乱。”
“谁?”哈尔眼睛瞪着,好像要去干人的架势,“还是那个说你钱不干净的吗?”
“这里面有点误会,我需要认真处理一下。”林云对哈尔解释的含糊,因为其中涉及到一个他们不能触碰的名字,“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我不会让这种事耽搁计划。”
好在哈尔并不懂这其中的复杂,除了担忧并没有多想,最后拍着胸口说:“会照顾好爸爸妈妈。”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改口了。
第二天中午,林云换了身衣服,独自出了门。
老王开车来接他,上车的时候表情比较紧张:“林先生,陈行长这个人……不太好打交道。他办事讲究规矩,最烦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沈维那边的事他应该是都知道,对你的情况也肯定了解过。”
“嗯。”林云坐在车后座,翻看老王递过来的资料。
陈德明,五十三岁,南城夏行行长,在开发区干了十五年。开发区里那些工厂的贷款,大半经过他的手。
华美当年扩建的时候,也是他批的款。
“他跟华美有旧。”老王有点唏嘘,“当年华美建新厂,是他一手推动的,现在华美要被拆了卖,他心里不痛快。”
这是提醒林云,今天这顿饭不好吃,可能是鸿门宴。
但在林云眼里,却有别的想法,只是究竟是不是和他想的一样,还得见了面再说。
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开发区一家私房菜馆门口。
不是什么高档地方,藏在居民区里,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
老王带着林云往里走,穿过一条窄巷子,推开一扇木门,里面是个小院子,摆着几张藤椅,墙角种了一丛竹子。
包间在二楼,不大,一张圆桌,几把椅子。陈德明已经坐在里面了,精瘦的,五十出头,头发花白,穿着整齐干净的白衬衫,皮肤也白白净净。
一看就是文化人,成日里坐办公室的那些人。
不过久坐办公室,在他这个年纪,还能保持这种健康精干体态的人,不多。
看见林云进来,他站起来,目光从林云脸上扫过,又落在老王身上,点了点头。
“坐。”
老王介绍:“陈行长,这位就是林云,林先生。”
两人握了手,没有一点商务上的寒暄,坐下后,陈行长开门见山的就问,“你就是林安国的儿子?”
林云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林安国是他父亲的名字。
“是。”
陈德明点点头:“你爸在华美设备科干了二十五年,我认识他。华美建新厂那年,设备调试的时候出了故障,你爸带着人修了两天两夜,让我记忆深刻。”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爸是个老实人。华美这么多年,就靠这些老实人撑着。”
这话说得不咸不淡,但林云听出了里面的意思。
他在试探自己,看看这个“林安国的儿子”,到底是回来做事的,还是回来捞钱的。
菜上来了,简简单单的四菜一汤,都是家常口味。
陈德明不怎么吃,只是偶尔夹一筷子,大部分时间都在说话。
“你在米国学的是经贸?”他问。
“是。”
“毕业了?”
“刚毕业。”
“在那边做什么?”
“做点投资。”
陈德明放下筷子,看着林云:“投资什么?”
林云知道这不是闲聊,是在摸底。他想了想,没有绕弯子:“投资体育。一个滑雪运动员,叫哈尔·格斯。”
陈德明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林云表现的也很礼貌,没有对待大部分人时候的冷漠,他能感觉到陈德明不一样,所以也就耐心地回答:“他去年拿了全国冠军,今年拿了洲际杯冠军,晚点要打世界杯,目标是明年的奥运会。”林云也喝了口茶,说得不紧不慢,“我投了他两年,现在的收益,够我在南城买几个厂。”
陈德明的眉头缓和下来,看表情对林云说的这些话不意外。
“那为什么回来?”他问,“在米国做投资不是挺好的?”
林云给了他想听见的,也是自己的真实想法:“我爸在这儿。”
陈德明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勾了起来,对林云的目光也柔和了几分。
再开口的时候,有了长辈看向后辈的眼神:“华美的事,你了解多少?”
“了解一些。”林云便也按照他想看见的,礼貌耐心且不失精明地说,“被米勒基金收购后,要拆了卖。沈维留在这里处理,设备、厂房、土地,一样一样地拆。工人裁了一千多,剩下的也快保不住了。”
“你买它干什么?”
“保住它。”
陈德明看着林云,目光比刚才更深吗,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分量。
“你知道沈维是什么人吗?”他问。
“知道。米勒基金在夏国的代理人,负责让华美消失。”
“你知道他背后站着谁?”
“伊凡·米勒,米勒基金创始人,华尔街财团的核心成员。”
陈德明叹了口气:“沈维这个人,做事很绝。他是夏国人,但办事却一点都不站在夏国的立场上,华美的牌子他没有感情我能理解,但裁员裁的这么很绝,连遣散费都精明的算计,让这些员工怎么活?他们背后那一个个家庭怎么活?”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还有开发区那些小厂,都是靠着华美活的。华美倒了,它们也撑不了多久。上千号工人,到时候怎么办?”
陈德明看着林云:“所以我要知道,你买这个厂,打算怎么干?”
林云听出来了其中的深意。
和他一开始想的一样,如果他只是来捡便宜的,陈德明不会把拍卖资格给他。如果他是沈维的人,那就更不可能。但如果是来保住华美的……
“我不会做日化品牌。”林云说。
陈德明愣了一下。
“华美的牌子保不住了,这是事实。”林云说,“米勒基金花了大价钱买它,就是为了让它消失。就算我把它重新做起来,米勒那边也不会放过我。”
陈德明的眉头皱起来。
“但华美不只是个牌子。”林云继续说,“它有生产线,有工人,技术,还有渠道。这些东西还在。牌子没了,但底子还在。”
“你想做什么?”
“代工。”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林云声音不疾不徐:“米勒基金花了几十亿买华美,不是为了做慈善。他们要的是市场。华美倒了,他们的品牌就能进来。但品牌进来之后呢?需要生产线,需要工人,需要供应链。这些东西,米勒基金没有,也不打算自己做。”
他看着陈德明的眼睛。
“我可以做。我有生产线,有工人,有技术。米勒的品牌进来,我可以帮他们代工。这不是跟米勒对着干,是合作。”
陈德明的表情变了。
这是他意料之外的选择。
“但那可是米勒基金。”陈德明的话里话外,是说他有什么资格和米勒谈合作?
林云便也耐心地解释,“我投资的那个运动员叫哈尔·格斯,你如果了解过就知道,他代言的品牌,是山脊公司的新产品,以太系列滑雪板。
米勒基金投资顶点材料,并且一手促成顶点材料和山脊公司的合作,打造出的以太系列供核心材料。
我是顶点材料的股东。 ”
从进来,就一直掌控节奏的陈德明,眼皮跳了一下。
错愕地看着林云。
“我有3.3%的股份。”林云说,“不多,但足够我在股东会上说上话。米勒基金持有22%,是第一大股东。我们不是对手,是合作伙伴。”
他从手机里调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陈德明面前。
那是顶点材料的持股证明,3.3%,九十五万七千股,市值三千五百万米元。
陈德明低头看着那份文件,又看林云,显然是没想到林云藏了这手,他很久都没有再说话,像是要把那份文件看穿。
一旁老王表情也很丰富,他知道自己的雇主手上有钱,不然800万米元起拍价的华美,能随便地沾?
但会和那个米勒基金沾上关系,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才24岁啊?家庭条件他都知道,怎么做到的,年纪轻轻就如此英俊潇洒富有多金的?
陈德明喝完茶杯里的水,老王急忙给续上,这时候陈德明他突然问:“那沈维为什么拦你?”
“他能知道什么?一个经理人而已。”林云语气淡淡。
陈德明点头,语气里有一丝没藏住的轻蔑:“没错,一个经理人罢了。”
放下的筷子又重新拿出来,陈德明这次招呼说:“来,再吃一点,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下饭,我早年在四省读书,喜欢吃点辣,南城口味香甜,这家私房菜的老板会一手地道的四省菜,我时不时的就会来吃上一顿,解个馋。
你要不嗜辣,这两道菜也不辣,微微的辣正好下饭,来,林云吃一口。 “说话间,陈德明用公筷给林云夹了菜,脸上的笑容也变得真诚了。
林云也很给面子,吃下陈德明夹的菜,还夸了一句:“好吃,谢谢陈叔。”
一声陈叔,叫的陈德明眉眼皆弯:“好好好。”
吃了碗里的饭,重新放下筷子后,才又继续聊起了正事。
陈德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窗外是开发区那些灰扑扑的厂房,一排一排,密密麻麻,像火柴盒一样挤在一起。
“华美建厂那年,我批的贷款。那时候开发区什么都没有,就一片荒地。陈书记带着我们,一家一家地跑,把企业引进来。华美是第一批,也是最大的一家。”
他转过身,看着林云,“二十年了。这片厂区,养活了多少人?你爸,你妈,还有你。你小时候吃的、穿的、上学的钱,都是这片厂区出来的。”
“现在它要倒了。”陈德明的声音沉下来,“我们这些老家伙,拦不住。沈维那套东西,我们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人家有钱,有资本,有大资本撑腰。我们拿什么拦?
但你不一样。你是华美出来的人,根在这儿。你在米国做的那些事,说实话,我不太懂。但你手里的东西,能跟米勒那边说上话,这就够了。 ”
他重新坐回到餐桌前,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眼底有光。
“拍卖资格我给你,但有个条件。”
林云点头:“您说。”
“国家要占一部分股份。”陈德明说,声音很平,“不多,百分之四十九。你拿百分之五十一,还是你说了算。但这厂子,不能变成外资的,它得是南城的厂,是夏国的厂。”
林云没有犹豫:“可以。”
陈德明眼里有释然的笑,像是搬走了压在肩膀上的大石头。
他端起茶杯,朝林云举了举。
“喝茶。”
林云也端起茶杯。
两杯茶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轻响。
从菜馆出来,他们送了陈德明上车后,老王的脸上有了笑,“这事儿成了!”
他笑容得意:“我就知道。陈行长这个人,最看重的就是根正苗红。你是华美子弟,这一点比什么都好使。”
林云点头,确实有了陈德明的支持,就相当于有了国家支持,这事稳了。
另外就是拿下华美的钱,瞬间减半,国家要的是股份,拿出的是真金白银,最关键有了国家托底,以后很多事就变得简单了。
这样想着,林云看向老王:“这事确实要谢谢你,按照合同,该给的钱一分也不会少。”
老王咧嘴笑,有钱赚谁不喜欢。
林云又说:“另外还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
“您说。”老王的姿态已经变得十分恭敬。
“我需要一个能管好华美的职业团队,这件事你或许可以问下陈行长。”
老王有些惊讶:“您不管理吗?”
“我只投资,不管理,你要是这件事做的好,以后我在夏国的投资,所有的管理团队都可以交给你来找。”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然合作的好,那就继续合作下去。
老王顿时笑的眼睛都看不见了,拍着胸口:“您放心,您交代的事情,我一定干好。”
林云望着老王的脸,想着自己那个新的契约栏,人选又多了一个。
但很快,林云就放弃了,老王自身能力就足够,不需要再签下来浪费他的钱搞培训,现在这样程度的合作正好合适。
老王不知道自己刚刚差点被资本家相中成牛马,只是觉得后背有点发凉,就这么逃过了一劫。
“那,那我送您回去。哦对了。”老王想着,从后车厢拿出两个纸袋子,里面装着烟和酒,“乔迁愉快,希望老爷子能喜欢。”
林云深深看他一眼,收了。
老王一路送林云回了新家,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意外林云在这里买了房子,羡慕了一番后,约了后天在拍卖行见,便告辞离开。
林云拎着两个纸袋子走进小区,上了楼。
“滴滴滴”的电子门锁响了一番,门应声而开,就看见哈尔几步走了过来。
后面还响着他母亲的声音:“就说是云云回来了吧?”
林云和哈尔交流了一番眼神,见一切都顺利后,这才进了屋里。
这套房子没哈尔的别墅大,但比林云现在在米国租的那套公寓大太多。
他对房子的大小没概念,只要有吃饭睡觉和办公的桌子就行,和哈尔住在小房子里,会显得亲近,尤其是北境那寒冷的冬天,和哈尔窝在沙发上的感觉很好。
不过能让父母住进大房子里,他们高兴,林云便也觉得高兴。
一上午的时间,生活用品都搬过来,不过中午没在屋里开火,说是一定要等林云这个房主来了,才能开火做饭。
夏国和外面世界的华国一样,有些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传下来的规矩,这规矩未必有真用,但会让人心里舒坦。
心舒则事顺,这也是一种风水。
林云把纸袋子递给母亲,两口子打开来看,里面装着的都是价格不便宜的烟酒,想着之前哈尔说的话,两口子都有点不安。
最后是林云父亲开口说道:“也不知道是不是翻译软件的问题,问了几次了,哈尔说你去谈收购华美的事,是翻译错了吧?”
“……米国的运动经济很特殊,哈尔的商业价值非常高,他随便一个代言就是百万级别。
……华美的事情,也不是那么简单,外资收购企业,国家虽然能干涉的不多,但会想办法兜底,最重要考虑的就是华美和上下游工人的生计问题。
……总之,哈尔拿一部分钱,国家拿一部分钱,要买下华美。
……最后会选上我,是因为您,您对工厂,对国家的奉献,让他们相信我可以做好这件事。 ”
说完,林云视线落在眼睛清澈的哈尔脸上,又看见下巴已经掉在地上的父母,想想自己确实没什么能补充的,就闭上了嘴。
屋里安静了很久很久。
最后父亲憋出来一句:“儿子,你不会被骗了吧?”
第70章
第七十章
晚上就在家里吃的,父母坐电梯下楼,在小区外,公路对面的超市里买的菜,然后一路平坦地回来,坐着电梯又上了楼。
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林云和哈尔一起将刚刚洗完烘干的床单被套铺在床上。
四室两厅的房子,父母选了客卧,把最大的主卧留给了林云。
这是2米的床, 家里的床上用品都不适用,所以上午又去超市现买的,这才洗完铺上。
很素净的颜色, 是林云喜欢的,看来参考了哈尔的答案。
哈尔和林云同居了半年,自然清楚他的喜好,反正不是学校宿舍床上那印着卡通图案蓝白格子的床单。
被套暂时没买, 先买的凉被。
现在夏国入了夏,南城又是闷热潮湿的气候, 这个季节都盖凉被了。
只不过枕头是单人的, 凉被也是一床。
哈尔委屈说:“他们说我的床在隔壁,我为什么不可能和你睡一起?他们还没有接受我吗?”
林云笑了:“夏国的规矩, 回父母家不同床。”
哈尔却不认同:“可是他们睡一张床,我看见了,床上是两个枕头。”
林云说:“他们可以,你不可以,你要是不喜欢,可以去住酒店。”
“你会跟我一起去吗?”
“我会留在家里住两天。”
“……”哈尔想想,委委屈屈地说, “那我住隔壁吧。”
晚饭在新房子里吃的,又是一桌子满满的大鱼大肉。
开餐前,母亲还说了不少吉祥话儿,夏国的成语说起来像唱歌,哈尔听不懂,但笑的很好看。
晚餐气氛不错,林云还陪他爸喝了点白酒,哈尔滴酒未沾。
喝了点酒,他父亲又在问华美的事,林云说:“这事儿是多方原因促成的,因为您,我成了关键性的桥梁,没你想得那么厉害。”
担心父亲想太多,林云就把这件事尽量轻描淡写地说:“厂子拍下来后,我都不参与管理,夏行那边会安排职业经理人过来,只有法人是我的照片。”
然后他把话题往其他地方转移:“厂子会重新开工的,虽然不会再叫华美日化了,但工作和以前是一样的,继续生产日化产品,以前那些厂子里的老员工肯定都会叫回来,工资和以前一样,五金也都继续交着。”
最后他又对他父亲说:“你还是在设备科干,那是你擅长的活儿,有你这位老骨干管着设备,国家也能放心。但你不想干了,也随时可以退下来,毕竟我现在经济条件也不差,买个车带我妈到处玩玩,或者来米国找我和哈尔住一段时间也没问题。具体怎么选,看你怎么想。”
父亲听着不说话,最后点点头,又抿了口酒喝。
其实林云知道,父母亲现在还没有什么实感,甚至在心里深处就觉得这件事是假的。
普普通通本分了一辈子的普通人,人生突然出现这样的颠覆,要消化吸收肯定需要时间。
晚饭后,没吃完的菜放进了冰箱里,脏了的碗筷放进洗碗机,最后再把扫地机器人叫出来。
两口子一时间无所事事,便说是出去认认路,顺带着消食,下了楼。
但林云估摸着,他们下了楼还得聊这件事,没准还会打电话给他们的老领导,老同事询问情况。
询问的结果肯定和现实有出入,他和夏行联手是今天才决定的事,到“老领导”都能知道的程度,恐怕要等拍卖结束了。
这两天,他们一定会很焦虑不安,但林云能解释的都解释了,剩下的情绪就只能自己调解。
屋里就剩下哈尔和林云,哈尔找地方做波比跳,为了帮林云父母搬家,他一大早就出了门,今天的训练任务还没完成,现在得补上。
林云则打开手机,登上了米股的软件账号。
这会儿米股股市刚刚开市,他没有买短股的打算,主要还是看看顶点材料的那只股票变化怎么样。
洲际杯结束后,哈尔以连续两个1440,反超对手,掀起了一轮舆论风暴。
山脊公司和米勒基金同时下场,推波助澜这波舆论,如今10天过去,顶点材料的疯狂市场,才终于稍稍冷静了下来。
今天股市开盘,顶点材料的开盘价是39.65米元/股,涨幅达到12%,平均每天1个多的涨幅,40万米元的入账,约300万夏国币。
这套房子的钱,他一天就赚出来了。
现在,顶点材料这边的市值已经达到了3800万米元。
不过这些股票轻易不会动,他现在做投资的钱,主要还是哈尔在洲际杯后获得的星光值,以及山脊公司股票套现后的那些钱。
2000万米元,计划拿下一家化工厂和包装厂的投资股份,再拍下华美日化工厂,最后手里剩余的不会太多,另外也做好了,华美有人竞争,最后没能买下得来的准备。
现在没问题了,国家背书,夏行的陈行长支持,首先他只需要拿一半钱,甚至这一半的钱他可以直接贷款拿下,自己一分都不用掏。
当然,林云觉得自己还是要拿钱的,和夏行合作归合作,自己也要拿出诚意,国外他可以空手套白狼,在自己家也这样成什么了?
这夏国虽然不是华国,但林云对这里的认同感依旧很高,也愿意真心地干点事。
那么换句话说,工厂的事其实已经完成了大半儿,剩下就是走流程了。
其中一步流程,是要和伊凡沟通,以他的经验,这绝对是一场互好的合作,伊凡持股的那家日化公司肯定要在夏国找代工厂,和谁合作不是合作,至少他们认识。
另外,联系伊凡也是因为那个沈维,他没栓绳会到处乱咬,自己要进门,总是要通知主人一声。
正想着,林云的脑海里突然跳出系统的提示音。
打开系统就看见新通知。
【势能进度:100%】
【自由属性点+1】
【暴击奖励:积分×3(300点)】
林云的目光落在了阳台上进行波比跳的哈尔,汗如雨下,练的很投入,并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些代表了什么。
比赛结束到现在,哈尔一直在保持性训练,不过因为陪林云参加毕业典礼,还有飞来夏国,期间中断过训练,所以这还是系统升级后,哈尔第一次势能进度100%。
这期间,哈尔拿到一个随机属性,加在了力量上,力量达到21点上限满值后,林云不得不动了一点自由属性,增加了哈尔力量上限。
今天又获得了1点自由属性。
【姓名:哈尔·詹姆斯·格斯】
……
【天赋:泰山鸿毛(金)+1、钢筋铁骨(银)……】
……
【力量:21(+3)/22(+1*)】
【敏捷:25(+8)/29(+3)(+5*)】
【精力:25.7(+8)/27(+2)】
……
自由属性点:2
星光值因为随时可以兑换出来,林云暂时没有动,过去十天到现在,星光值已经达到了188000 。
其中十万是洲际杯冠军的系统奖励,另外88000是舆论发酵后获得的人气。
另外,还有积分300。
就是刚刚激活势能积累后,系统暴击奖励的三倍积分点。
在系统升到3.0后,“万里挑一”每完成一次,从只有1点随机属性,变成了同时还可以得到100点积分的奖励。
而“势能积累”会让一个属性点变成自由属性,同时还有了积分暴击的功能, X2~X10的随机暴击,运气好,林云一瞬间就可能百万米金入账。
之前“势能积累”一直没有激活,他以为积分暴击大概率是200积分,没想到竟然爆出X3,得到了300积分。
300积分换成米金就是33万,要说这套房子是哈尔买给林云父母的,倒也没有错。
林云盯着哈尔看的入神,脑子里的思绪有点杂乱,偶尔会飞的没边。
说起来,哈尔单靠卷系统,赚钱的收入就不比他慢了,而且哈尔还有在谈的代言,价格初步估计,每年也不会少于百万。
这么一算,他们两个人搞钱的速度,甚至比他上辈子还快。
最关键的,没有股东,没有员工,没有上不完的班,而且钱都被他管控着,他想干什么能干什么。
这日子,确实过的很有盼头啊。
父母回来的时候,哈尔的训练也差不多结束了,看着哈尔满头的汗水,还有阳台地上滴落成片的汗渍,不由得唏嘘,“运动员真辛苦啊。”
林云面不改色地说:“赚的也多,最近在谈的代言,超过五百万。”
张嘴就说谎,毫不心虚。
父母算了一下账,五百万米元,那就是四千万的夏国币啊,他们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看哈尔目光像看见个足金的大金猪。
林云也一样,他知道哈尔多能赚钱,嘴里说的是夸张的,但在心里,哈尔的价值比那更高的多的多。
哈尔锻炼完,去洗了个澡,神清气爽地出来,委委屈屈的去了自己的卧房。
他想和林云睡,但更怕爸爸妈妈生气不把林云给他,以后就永远一个人睡啦,呜哇!好可怕!
客厅的灯熄灭,各自也都回了卧房,林云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
南城的气候湿热,这样的天不开空调会很难过,但这里终究是新房子,再说家具零甲醛,但那股子说不出来的物料味,在憋闷的房间里散不出去,始终不舒服。
林云从床上起来,打开了窗户。
开了窗户,空调也开,这样总没问题了吧?
可还是不行,他翻来覆去,只觉得这味道臭的厉害。
思来想去,他便起身,这次去了哈尔的房间。
哈尔的房子在对门,是正经的次卧。
毕竟名义上,这房子是哈尔买给林云的,就算他住在主卧里也不过分,所以林云出门,过个卫生间门就到了哈尔的房间。
他脚步放的轻,毕竟这房子也就那么大,父母住的也近,莫名的就有点心虚。
他一进屋,哈尔就翻身坐起来,手里还拿着手机看,没睡呢。
看见林云过来,他惊讶地长大嘴,问:“你怎么过来了?”
林云没说话,他站在房间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满屋子充斥的都是哈尔沐浴后的香气,那些让他焦躁不安的情绪,瞬间消失不见。
林云不再迟疑,直接就上了床。
哈尔但凡愣一秒,都是他对自己的不负责。
看见林云走过来,他伸手就把林云给搂了过来。
两人倒在床上,枕着一个枕头,却都觉得无比安心。
萦绕在林云鼻子里的怪味不见了,哈尔也不再因为睡不着而翻看那无聊的手机。
他们面对面拥抱在一起,就像被强行分开的圆,又重新契合在了一起,那是彼此最安心舒适的方式。
“晚安。”哈尔亲吻林云的发顶。
林云点头,把脸埋在哈尔胸口,闭着眼说:“晚安。”
……
第二天,林云醒过来的时候,旁边已经没有人了。
他很习以为常地翻了个身,正打算继续睡的时候,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昨晚上在这个屋里睡着的。
后来转念一想,规矩是给愿意遵守的人制定的,他从来不是那个守规矩的人,而是制定规矩的人。
既然确定自己无法在那空旷的新房间里睡着,那换个房间睡有什么问题?
父母就算有意见也没关系,反正也就这几天,等他走了,想有意见也没了。
林云很擅长找理由,找到理由后,便闭上眼睛,翻个身继续睡。
再醒过来,是家里传出动静的时候。
家长们起来开始忙活早餐,昨天晚上就说了要给林云做手擀面,说他在家里的时候,早餐最爱吃手擀面。
现在,那声响应该就是水快开的声音,另外还有哈尔和他父亲“艰难”的交谈。
林云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彻底醒了。
刷牙洗脸吃早饭,吃在嘴里的确实是记忆里的味道。
提前揉好的面醒的正正好,切成细细的面条下了锅,再淋上早上现做的肉臊子,伴着香油麻酱,口感筋道浓香,十分美味。
哈尔现在筷子用的贼溜,碗里的面条吃的干干净净,是不是他喜欢吃的不重要,这个时候必须表现出自己想吃爱吃喜欢吃的态度。
林云父母被哈尔夸的红光满面,笑不拢嘴。
至于林云在哈尔房间睡觉这事,没人提。
连儿子找了个男人的事都能接受,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是让两口子受不了的了。
“行了,吃完就出门吧,碗筷我们洗就是了。”母亲和父亲撵他们出门。
这次回来,林云忙着工厂的事,还没真正带哈尔在南城玩过,今天终于得了空,不光是哈尔,林云也很期待。
“走了啊爸妈,晚上不一定回来,等我电话。”
“再见叔叔阿姨。”
下了楼,从地下车库把车开出来,打开导航,出发!
南城是个老城,两千多年的历史,到处都是河、桥、巷子。
老城区不让拆,也不让建高楼,所以还保留着那种白墙黑瓦、小桥流水的样子。
本地人管这叫“老南城”,游客管它叫“梦里水乡”。
哈尔对这个词很感兴趣,问林云是什么意思。
林云想了想:“就是做梦都想去的地方。”
哈尔点头,又问:“那我现在是在梦里吗?”
林云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哈尔就哈哈的笑,心情非常亢奋。
他们住的新房子在城东,离老城区倒也不远,但开车要十多分钟。
按照导航,将车停在老城外的停车场,两人下了车往巷子里走。
现代化的车水马龙在身后消失,他们像是穿越了时空。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封火墙,白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晃。脚下是石板路,被磨得发亮,缝隙里长着青苔。
偶尔有一扇木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的天井,种着桂花树或者石榴树,树下摆着藤椅,收音机里放着评弹。
哈尔走得很慢,看什么都新鲜。
“这是什么?”他指着门楣上一块砖雕。
“蝙蝠。”林云说,“五只蝙蝠,叫五福临门。”
“蝙蝠不是坏的吗?”
“在夏国是好的,代表福气。”
哈尔“哦”了一声,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指着头顶:“那是什么?”
林云抬头,是一棵从墙里面伸出来的石榴树,枝条探到巷子上方,结了几个青涩的小果子。
“石榴。”
“能吃吗?”
“还没熟。”
哈尔有点失望,他伸手摸了摸那颗最小的石榴,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什么宝贝。
巷子尽头是一条河。
河不宽,两岸是石砌的驳岸,每隔几步就有一座石阶通到水边,有个老人坐在台阶上钓鱼,悠然自得。
河面上有船,小小的乌篷船,船夫戴着斗笠,摇着橹,慢悠悠地从桥洞里钻出来。
哈尔站在河边,看了很久。
“想坐吗?”林云问。
哈尔点头。
船夫把船靠过来,用方言问了一句,林云用普通话回了,船夫换了口音很重的普通话:“两个人?一百块。”
林云扶哈尔上船,船晃了一下,哈尔个子大,重心高,上去的时候差点没站稳,船夫在后面笑:“慢点慢点,这船经不起你晃。”
哈尔也吓的不行,小心翼翼地坐下来,两只手抓着船帮,姿势僵硬得像块木板。
林云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那样,忍不住笑了。
“你滑雪的时候不怕,坐船怕什么?”
“滑雪我能控制。”哈尔说,眼睛盯着水面,“这个控制不了。”
船夫摇着橹,船慢慢往前走。两岸的房子一栋接一栋地从眼前滑过去,白墙黑瓦,错错落落。有的房子底下直接泡在水里,墙根长着一层绿绿的青苔,像是给白墙镶了一道边。
河面上漂着几片落叶,船过去的时候,叶子被推开,又慢慢聚回来。
过了几分钟,哈尔没那么紧张了,他松开船帮,把手放在膝盖上,开始东张西望。
“那是什么桥?”他指着前面一座石拱桥。
“不知道。”林云说,“老桥,近千年了。”
“千年?!”
哈尔的表情变了,他看着那座桥,像是在看一件活了几千年的东西。
“米国没有这么老的桥。”
船从桥洞里穿过去,光线暗了一瞬,又亮起来,桥洞的石壁上刻着字,被水汽洇得模糊了,只能看清几个笔画。
“写的什么?”哈尔问。
“不知道。”林云说,“大概是修桥的时候刻的,谁出的钱,什么时候修的,之类的。”
哈尔盯着看,一直到船穿过桥洞,驶远了,才收回目光:“千年,真久。”
小船摇摇晃晃的,在这条河上行了好像很久,再回过神他们便到了老城的中心。
河道变宽了,两岸是茶馆和卖东西的铺子,人声嘈杂起来。这里是个南城有名的景区,来南城的游客都会来这里看看,街道上看是古色古香的,其实都是各种连锁品牌,五步一个奶茶店,十步一个快餐厅。
林云心里觉得不伦不类,但他没说,因为哈尔喜欢。
在哈尔眼里,这里的每一处风景都不一样,是他没见过的,东方夏国的美。
林云就陪着哈尔逛,他的外貌回头率很高,还有穿着汉服的小姑娘故意跑到前面自拍,将哈尔的脸拍成背景板。
这期间,哈尔的手两次碰到林云的手,都想牵上他,被林云躲开了。
哈尔很委屈,但什么都没说,他不再试着牵林云的手,而是往林云的身边靠。
【走路挤人的狗朋友·JPG】。
林云差点被挤到河里后,狠狠地瞪了哈尔一眼。
哈尔这才彻底老实。
午饭没在商业区里吃,那里的食物是卖给游客的,本地人都会去找路边摊。
林云循着记忆,去了住宅区的小巷子里,那里做着回头客的是生意,房租便宜,菜品新鲜,那才是真正的好味道。
问哈尔好不好吃,哈尔不置可否,“还行。”
就像夏国人吃挤了番茄酱的汉堡热狗,能吃,但绝对算不上好吃。
林云没管他,自己吃的开心。
下午开车,往更远一点的地方去。
从本地人眼里来看,其实也不远,穿过老城区往城北再走点就到,但开车要从外环绕,所以走了半个小时。
那里是南城最大的园林,拿本地人的身份证进去不要钱,哈尔老老实实交了30的门票才让进。
园子大,曲曲折折,层层叠叠的,走几步一座亭子,拐个弯一座假山,穿过一个月洞门又是一片池塘。
他们穿过一座假山,迎面走来两名穿着汉服的全装游客,双方都吓了一跳,走在前面穿红裙子的姑娘个子矮,可能不到一米六,看哈尔的时候像近距离看一座铁塔,吓的都有些花容失色。
之后他们坐在池边看荷花。
六月份正是夏荷盛开的季节,大朵鲜艳的荷花在碧绿的池面上绽放,哈尔就那么蹲着,双手搭在石椅上,慢慢地看。
然后他转身说:“你就在这样的地方出生,难怪这样的美好,你就像那开的最美最大的花。”
原谅一个体育生的文化底子,他估计满脑子的骚景色,但到嘴边就形容不出来,只会说“好又大美又香”。
“不油提佛不油提佛……”说个没完没了。
逛完园林,从园子后门出去,就是一处后巷茶馆,林云随意寻了一家茶馆,掀开门帘进去。
里面是一个小天井,摆着七八张八仙桌,坐满了人。
林云找了个空位坐下,点了两杯碧螺春,一碟瓜子,一碟花生酥。
台上两个人,一个弹琵琶,一个抱着三弦,正在唱评弹,吴侬软语,咿咿呀呀的。
这一听就是一下午。
没去什么网红打卡地,也没去游乐园大景区,就这么在街巷里穿梭,走走看看,再看看走走,一天的时间就过去了。
父母在五点钟的时候,打电话过来问他们要不要回家吃饭。
林云想了想,说:“不回去了。”
“你们要去哪儿吃啊?”
“去夜市。”
夜晚的夏国,便又是另一个风景。
白日里人迹罕至的小巷,到了晚上反而人多了,几张桌子十多个椅子就能支棱出一个摊儿。
彩灯挂在头顶上,天越黑人越多,还有很多四五岁小孩儿在夜市里玩。
和荒凉冰冷的北境比起来,这过分的热闹,也是哈尔从未想过的景象。
他们坐在露营的月亮椅上,点的烧烤上了桌,果木炭烤出来的肉串,撒上了孜然面,香味扑鼻。
哈尔只吃肉,不吃素菜,羊肉串十串十串的叫,要了六次,老板的嘴巴都笑歪了,老板娘串肉串的忙不过来。
吃饱了肚子,他们开始在夜市里逛,买了糖葫芦,买了糖画,哈尔吃饱了吃不下,就吃着玩,像小孩儿一样,左手一个右手一个。
走到半道上,他停下来,指着摊上的折扇说,“我还要这个。”
他们从夜市的这头逛到那头,又从那头逛回来,哈尔的手里拿了很多小袋子,里面都是具有浓郁夏国特色的小物品,他却像宝贝一样,每个都十分的喜欢。
玩的尽兴,终于回家。
林云累了一天,早早地洗澡上了床,本以为累成这样,肯定倒头就睡,没成想昨天那股怪味又直往鼻子里灌。
他叹了一口气,认命地起了床。
……
再睡醒,林云是被闹钟叫醒的。
华美的拍卖会在今天上午九点,闹钟响的是七点,提前两个小时也没办法,因为夏国和米国的时差,他既然要找别人办事,就只能可着别人的时间。
林云醒了醒神,找到电话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很快接通。
林云对电话那边的人说:“大卫,你好,我林云……”
……
与此同时,太平洋上空,一架从纽约飞往夏国的飞机,正穿过云层。
舷窗外的天空是一种很深的灰蓝色,太阳还没升起来,云层下面是大海,黑沉沉的一片。
机舱里灯光调得很暗,只有阅读灯亮着,在伊凡·米勒膝上的文件上投下一小圈暖黄色的光。
他已经看了三个小时的文件。
夏国日化市场的整合报告、华美资产的处置进度等等,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需要他反复的确定核实,然后才能拍板定案。
他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闭上干涩的眼。
窗外,天边出现了一道细细的金线。
太阳快升起来了。
“米勒先生。”
大卫的声音从舱门方向传来,很轻,像是怕吵醒他。伊凡没睁眼,只是“嗯”了一声。
“还有三十五分钟降落。”
“嗯。”
大卫走进来,在他对面的座位上坐下,手里拿着平板。伊凡睁开眼,看见大卫的表情带着一点犹豫。
“什么事?”
“林先生刚才打电话过来。”
伊凡疲惫的眼睛瞬间睁大的几分,视线落在大卫脸上,没发现开口说话的时候,语调都高了一分,“他说什么?”
“林先生说华美南城工厂今天上午拍卖,他因为家人的原因,想要拿下这个工厂和我们达成合作……”
大卫还想详细地说怎么合作,伊凡却困惑问他:“他为什么不直接给我打电话,你们私下里有联系?”
大卫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没,没有。”大卫急忙解释,“这是我第一次接到林先生的电话,只聊了华美的事情,他希望能成为RB进入夏国后的代工厂。”
伊凡定定地看了大卫一会儿,眼眸深处的那一点光才消散下去。
他重新靠坐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那片光,问:“具体什么情况,说吧。”
大卫没有添加自己的猜测,只是将整个对话复述了一遍,包括林云提到他和夏行陈行长的合作,至于沈维,林云没有特意地提,大卫便也没有说到他的名字。
就像林云一开始说的那样,在执棋者的手里,沈维这种经理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林云在华国要是买下三个工厂,他就会有三个经理人,包括滑雪者之家的丹,也就是个经理人。
要专门去提到沈维针对他,还要拜托伊凡去打招呼,这未免太掉身份,又把伊凡·米勒这样的大人物,当成了什么?
林云可以直接和伊凡对话,只要达成合作关系,别说不再会有人为难他,沈维知道了还得上门赔不是。
今天林云给大卫打电话,其实最主要传递是两个信息。
我,林云希望和你合作。
还有我的国家,也想托我告诉你,收着点。
伊凡听完之后,先没有表态,只是看着一点点亮起来的窗外,好像在欣赏着什么样的美景。
然后才说:“大卫,我的行程里,能拿出几天的假期?”
大卫愣了一下,然后大卫翻开平板,手指划了两下:“米勒先生,您落地后就要去开发区管委会签华美的清算确认书,下午飞沪城开季度会,晚上是沪城市政府的晚宴。
之后十二天,沪城、蓉城、春城、羊城、鹏城、杭城、京都,十一个城市,三十多场会谈、签约、考察、演讲,每天两个城市是常态,最早也要第十五天回米国之后——”
“行了。”伊凡打断他。
大卫闭上嘴,安静地等着。
伊凡没再说话,目光落在舷窗外。
飞机从云层落下,整座城市如密布的星罗般呈现在眼前,一眼看不到边际,就好像一张巨大的网,在晨光下泛起冷冽的光。
“拍卖会的事,让沈维别插手了。”强忍着某种窒息感,他淡淡地说着。
“明白。”大卫点头,又问,“林先生那边?”
“到南城再说。”
飞机降落时引起的气流,在耳边发出嗡鸣的声音,伊凡闭上眼靠坐在座椅上,像是睡着了一样。
大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舱室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的身体随着飞机落地的震颤而起伏了一下,眉心霎时间蹙紧。
但随着飞机平稳落地,空姐的脚步声传来,伊凡的眉心又重新舒展开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米勒先生,飞机已经抵达目的地,您这边请。”空姐打开舱门,对伊凡露出最完美无瑕的仪态,看他的目光,就像看着一座金山。
……
南城,华美日化临时办公室。
沈维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玻璃台面上摊着两沓资料。
一沓厚的,一沓薄的。
厚的那沓,是今天拍卖会的最终名单。薄的那沓,是他让人筛下去的那些“不合适”的竞拍者。
他的助手小周站在对面,手里还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他刚刚核对完的最后一轮资格审查结果。
“就这些了?”沈维问。
“是。”小周点头,“开发区那边最后确认的名单,一共七家。”
沈维“嗯”了一声,伸手去拿那沓厚的。手肘不小心碰了一下桌沿,那沓薄的“哗啦”一下散开了,文件滑了一桌,有几张掉到地上。
他低头扫了一眼。最上面那页露出来的三个名字,他都有印象。
一个是从沪城过来的日化集团,账上趴着十几个亿,一直想往南城扩张;一个是做供应链的浙商,手里攥着半个华东的日化渠道;还有一个是做投资的,去年刚在夏国募了五十亿的消费基金。
都是他亲手筛下去的。
有实力,有想法,真让他们进来,华美这块肉就别想安安静静地拆干净。
他没弯腰去捡,只是把目光从那几页纸上移开,落在那沓厚的上面。
“这七家,确定都筛过了?”
小周往前迈了一步:“确定。都是做配套的小厂,或者贸易商,体量最大的那个注册资本才两千万。”
沈维满意点头,把名单放下,“时间差不多,走吧。”
“好的沉总。”小周已经把散落的文件收拾好了,重新摞成整齐的一沓,放在桌角。
沈维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去,落在最上面那张纸上。
林云。
名字旁边印着一行小字:米国海归,体育投资,滑雪者之家具乐部注册资本40万……
他扫了一眼那个数字,没看完,就把目光收回来了。
“这种。”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笑意,“在国外赚了点钱,就以为回国可以为所欲为了。觉得自己是救世主,回来捡便宜,当英雄,呵。”
他扣上西装最下面那颗扣子,脊背挺直的像是用鼻孔在看人。
“让他碰一鼻子灰,就知道世界是怎么回事了。”
说完,他走出办公室,擦拭得锃亮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不紧不慢的笃笃声,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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