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刑峰。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鞭子抽打在肉上和鞭尾落在地上的声音。
程迟像一滩烂泥一般趴在长凳上,呼吸微弱。
深入骨髓的痛意在背后蔓延扩散,程迟却没发出一声喊叫。
不是因为能忍,而是已经没有叫的力气了。
“十五。”
又一鞭落下。
执刑的人抽一会停一会,心里也有些发怵。
当时应下的时候,只想着看在江师兄的份上,定要大展身手,恨不得将人抽到半身不遂。
然而拿了最粗的鞭子,才发现是个凡人。
凡人如何入的外门?执刑弟子心里一哆嗦。
四十鞭,寻常修士都有些吃不消。换作没有修为傍身的凡人,只怕挨不到一半,便要交代在这了。
司刑峰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刑罚可以重,人也可以残,但不能死。
闹出人命,性质就不一样了。
“十六。”
长凳上的人只是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执刑弟子的手有点抖。
看了眼旁边把罪人送过来后还留在司刑峰督刑的人,下一鞭的力度轻了许多。
鞭子落在地上的声音不对,太轻,太浮。
那人看了过来,又移开视线,没说什么。
执刑弟子松了口气,暗自祈祷。
多撑会吧,再坚持一下,打完四十鞭,别死在司刑峰就行。
*
司刑峰刑堂大厅,朱安面沉如墨,身边躺着几具弟子尸体。
几张青灰的脸上嘴角上扬到了夸张的地步,除此之外表情不带一丝狰狞,看起来诡异又安详。
这段时间,接连有巡逻弟子在禁地外丧命,却不见凶手,甚至尸体都会不翼而飞,只留下了这么几具。
朱安此次便是专门将尸体送来司刑峰检验。
司刑峰掌刑罚戒律,寻常若是出了事,也有专人负责审讯验尸。
“师兄,尸体没有任何外伤,内脏也无损坏,心脏似乎是突然停止跳动的。没有中毒,也没有蛊虫,体内也无任何术法痕迹。”
“尸体冰封,此事我会禀报掌门。”
“是。”
司刑峰弟子将尸体带走,朱安吐出一口气,一双灰眸在没有表情时显得很冷。
禁地。
紫霄宗的禁地除了掌门,旁人都不可出入。
没人知道里面有什么。
准备离去时,旁边几人的闲聊传入朱安耳中。
“不知道那人是怎么得罪的江师兄,一个凡人,竟要受四十鞭。”
“长得那么好看,居然是个瘸子,被带进去的时候腿拖在地上,看着怪可怜的,江师兄那边还吩咐打完之后把人扔出去,死活不论。”
凡人。瘸子。
朱安止住了脚步。
听起来似乎有些熟悉,可是这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向来不是喜欢多管闲事的人。
“那个凡人,现在在哪?进去多久了?”朱安突然开口。
“师、师兄。”几人被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忙给朱安指了个方向,“最里面那间,进去有一会了。”
到底是一条人命。朱安想着,步子愈快。
*
还没结束吗?
程迟意识昏沉,陡然间听到一声巨响,身体颤了一下,却没感知到痛意。
是已经痛到失去知觉了吗?
程迟用力睁开眼,才后知后觉那一声不是响在自己身上。
“张嘴。”
一只手出现在眼前。
声音有些熟悉,程迟闻到了一种木香,他顺从地动了动唇,一颗丹药被推了进来。
很苦,但程迟努力地把它咽了下去。
“这个人我带走了。”
“朱师兄,这不合规矩,这人偷了江师兄的镯子,江师兄吩咐过……”
“如果江余意有意见,就让他来找我。”
身体被很轻地抱起,但还是碰到了背后的伤口。程迟皱了皱眉,随后便感知到身上的手一顿,力道更轻了。
“忍一忍,很快就到了。”
声音传来的时候像是堵了一层棉花,程迟听不真切。
好痛。真的好痛。
冷汗淋漓直下,浸润在伤口上。程迟咬着唇,被放到柔软的床铺上时,面上已是水涔涔一片。
“我先给你上药。”
朱安小心地解开程迟的衣服。
血肉和衣服糊在一起,朱安的动作一轻再轻。
“痛的话不要忍着,可以叫出来。”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半点声息也无,只有在冰凉的药膏落在背上时才会有点反应。
“好了。”
朱安当时踹开门,看到程迟奄奄一息的样子,像是命不久矣,所以不管是刚刚吃下去的还是现在涂在伤口上的,用的都是顶好的药。
现在伤口已经结痂。
眼前的人似乎有了些力气,撑着手肘想要爬起来。
朱安伸手扶了一把,程迟转过身,朱安对上了一张惨白的脸,白到近乎透明,偏偏嘴唇被咬得艳红,血从唇上的伤口流下,滴落,像一只枉死的艳鬼。
朱安看到程迟嘴上那道口子,条件反射般动了动手,透明的药膏抹了上去,伤口很快便消失不见,只在唇上留下一层晶莹。
程迟面无表情,很突然的,眼泪从眼眶溢出。
眼泪一直在掉,像是所有的委屈全部混着泪水无声吐露。
朱安从来没见过哪个男人能哭成这样,没有涕泪纵横,也没有狰狞呜咽,而是很安静地,一颗一颗硕大的眼泪从眼尾滚落,像一树被雨打湿的梨花。
怎么能哭成这样。
朱安一时愣了神,不知怎么办才好。
“我没有偷东西。”程迟攥紧了手下的被子,痛到有些恍惚。
他不偷东西的,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
大家都很饿,街上的乞丐太多了,有些小乞丐总会去赌一把。
赌人多偷东西不会被发现,赌被发现也能跑掉。
于是每日都有好几个偷东西被打死的。
程迟也饿,但他不敢赌。他的腿不好,被抓住的话是一定跑不掉的。
几滴泪水打在程迟的手上,满满积成一条小河,流到被子上化开,程迟这才感知到湿意。他抬起手,摸到了满脸的泪。
程迟如梦初醒般看向朱安,脸上又挂上了笑,“我是不是可以离开了。”
离开紫霄宗。
朱安只当他痛得说了胡话,把“是不是要被赶走了”误说成了“是不是可以离开了。”
毕竟谁都知道程迟来紫霄宗是为了什么。
“不会。不用担心。”朱安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只能干巴巴说了这几个字。
江家势大,江余意向来跋扈,喜欢的一定要得到,讨厌的一定要毁掉。
这次江余意的确是过了。
他想告诉程迟自己会护着他,但话还未出口,他猛地发现距离有些太近了,又往后退了些,才道:“对了,这几日我去藏书阁看了看。”
藏书阁?
程迟的注意力还留在那句“不会”上,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朱安在说什么。
“虽然你没有灵根,但也有可能能够修炼。”朱安说完这句便停住,果不其然,程迟眨了眨眼,眼里多了些生气。
“书中记载,魍魉一族,生来没有灵根,但可以感知灵力修炼。不过,百年前魍魉一族被屠戮,这百年来再无踪迹。若是能找到魍魉族的后人,或许……”
百年无人寻得踪迹。
程迟又垂下眼,乌发垂在一侧胸前,显得伶仃。
“但是还有一种方法,就是重塑灵根。”朱安观察着程迟的表情,道。
重塑灵根。
程迟的头也低下了。
朱安只好直接道:“重塑灵根需要仙草三光,当世三光仅有两株,一株在北辰家,嗯……前段时间已经不见了,还有一株在顾家。”
程家最近惹的事,便是出在北辰家这株三光上,而程迟的婚约,多半是想借此拿到顾家的三光。
只是看程迟的反应,朱安觉得他应该不知道这事。
“三光。”程迟喃喃。
顾家。
婚约。
程迟想,难道这是上天给他的机会吗?
程迟一直觉得自己的人生和旁人的不大一样,不管他怎么努力,怎么笑,都好累。
当小叫花的时候乞讨好累,回到程家以后看人脸色也好累。
他想知道,是不是成为修士之后,看到的一切都会变的不一样。
是不是他不再需要小心翼翼,是不是他不再需要看人脸色。
每次从下而上仰望别人的时候,程迟都能看到对面脸上那种兴奋,优越的笑。程迟也想有一天能体会到那样发自内心的笑。
“谢谢你,朱安。从来没有人像你一样对我这么好。”
如果要在紫霄宗待下去,他该给自己找一个靠山的。最好是一个有背景的,容易心软的,会对自己救下的人产生责任感的人。
程迟眉眼弯起,凑近朱安,抬手勾住他的脖子,感受到朱安绷紧的肌肉,却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笑得无辜又温顺,“你今天又救了我一命,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才好。”
太近了。
朱安屏住呼吸。
如果朱安去过青楼,便会发现程迟的动作神态,都是妓子惯用的讨好伎俩,但朱安没去过,只以为程迟太开心了。
以至于失了分寸。
于是朱安只能狼狈地别开脸,低声道:“不用。”
只是同情心发作了。朱安再一次在心里说服自己。
他该和程迟保持距离的,不,是越远越好。
但当程迟抱住他的时候,他却狠不下心将人推开。
*
程迟回到住处时已是晚上。
那两桶衣服还堆在院子里,突兀又难看。
程迟又坐回了白天的位置,任劳任怨地洗着衣服。
“怎么越来越臭了?程迟,你去把这几只死耗子丢出去。”孙宇一回来就捂着鼻子嚷嚷。
“好。”程迟应了一声,走到树下,抓起那几只已经腐烂的老鼠尸体就往外走。
等他回来,手也没擦,又继续洗衣服。
不知洗了多久,屋内已经完全安静。
程迟站了起来,就着夜色回到房间的角落。
他钻进被子里,手一松,几只老鼠掉在床上,很快又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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