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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行标下S级Alpha》百合耽美小说_傲娇猫猫不打伞

    第56章


    “为什么今晚会来我家?”


    傅斯舟的下巴搁在沈宴洲单薄的肩窝处,粗重灼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他的颈侧,声音听着有点儿委屈:“是因为……关心我吗?”


    男人一边说着,一边伸手褪去了沈宴洲身上碍事的黑色风衣。


    随之而来的是极具侵略性的顶级Alpha气息,裹挟着近乎沸腾的高热,蛮横地穿过他薄薄的真丝睡袍,狠狠烫进了他的皮肤里。


    沈宴洲的身体不受控地颤了一下,心跳在黑暗里忽然乱了。


    他本能地想要挣脱,可腰间那只手臂却抱他抱得极紧,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揉碎在怀里。


    “你想多了。”沈宴洲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哪怕被他危险的抱着,他也努力撇开脸道,“因为我表弟一直没有回信息,我联系不上他,担心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所以才顺路过来看看。”


    听见这话,黑暗中,傅斯舟发出了一声闷笑,笑声震得沈宴洲的胸口微微发麻。


    “担心他出事?”傅斯舟灼热的薄唇贴在沈宴洲的耳廓,声音低沉而危险,“嫂嫂,你是担心他回家的路上出事,还是担心……我会在这栋房子里,和他发生点什么关系?”


    “你想多了。”沈宴洲轻轻咬住下唇,“傅斯舟,先放开我。”


    “我没有碰他,我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傅斯舟不仅没有松手,反而将脸更深地埋进了他的颈窝,深深地嗅了一口沈宴洲身上的香气,“我让二哥把他带走了。”


    沈宴洲问道:“傅二少?”


    傅斯舟没再多言,单手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娴熟地划开手机屏幕,直接拨通了傅斯琦的号码,并按下了免提。


    “嘟——”只响了一声,电话便被接起了。


    “喂?弟弟?”电话那头传来傅斯琦的声音。


    “哥,嫂嫂的表弟现在和你在一起吗?”


    “嗯,在的。”傅斯琦在电话另一边,点点头,回道。


    “让他过来和嫂嫂说两句话,嫂嫂看他没回信息,担心他出事了。”


    电话那头,傅斯琦平静地应声:“好的。”


    “宴洲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一直没看手机。斯琦哥刚才拉着我,硬是给我讲了两个多小时他的研究,我都听懵了,连掏手机的空都没有。”沈星羽抱歉道。


    “没事就好,早点回去。”沈宴洲回道。


    “好的,宴洲哥!”沈星羽回道。


    随着通话挂断,屏幕上的那点儿光迅速暗了下去。


    “既然星羽没事,那也没什么别的事了。我先回去了。”沈宴洲试图从背后滚烫的男人怀里挣脱开来,他已经察觉到他的体温愈来愈热。


    然而,男人却抱他抱得愈紧:“不许走。”


    “他是没事了,可是嫂嫂。”


    “我有事。”


    傅斯舟轻轻吻着他的耳朵,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在了沈宴洲冰冷的颈窝里。


    沈宴洲浑身一僵,睫毛微微颤动着。


    他……哭了?


    这个像疯狗一样的男人,为什么会靠着他的肩膀,哭了?


    “嫂嫂,你的心怎么能这么狠?我今天真的好生气……真的好生气,好生气。”


    “你知道今天下午,我收到你发来的那条信息时,我有多开心吗?我以为……我以为你终于肯见我了,我以为你是要和我约会。”


    傅斯舟自嘲地笑了一声,用那只没受伤的右手,颤抖着抓住了沈宴洲的手腕,强迫他按在自己左臂下方。


    那里,已经被温热黏腻的血液彻底浸透了。


    沈宴洲的鼻尖全都是血腥气,他在黑暗里睁大眼睛:“你——”


    “我收到你发来的信息时,人还在医院里,当时我连缝合的药都没等医生上完,就从医院里跑了出来。”


    “我怕你看出我受伤了,所以穿了很紧的西装,我怕你闻到我身上难闻的消毒水,所以喷了香水,我最怕的是,你嫌弃我是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


    “我以为……我以为你终于肯主动见我了,以为你愿意给我一次机会了。”


    他埋在沈宴洲颈窝里的脸轻轻蹭了又蹭,眼泪一滴接一滴砸下来,滚烫。


    “结果呢?我满心欢喜地坐在那里等你,你却把我当成个傻子,一个想要拼命推给别人的垃圾。”


    昏暗的光线中,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睛,因着伤口引发的高烧,和情绪的崩溃而泛着猩红,深深地望着沈宴洲冷艳的脸庞。


    “沈宴洲,我对你的爱,在你的眼里,真的就这么廉价吗?”


    “就算你再怎么不喜欢我,再怎么讨厌我……为什么,要把我推给别人?”


    男人的眼泪先落在沈宴洲的肩头,随即滑进他的睡衣里,顺着他细白的锁骨,缓缓滑过他胸口位置,沈宴洲的心也跟着软了下去。


    但是,他后面的人——不是别人,是他名义上的小叔子,还是个对他暧昧不清的小叔子。


    沈宴洲抬起手,覆上傅斯舟紧紧箍在自己腰间的手背。然后毫不留情地,一根一根用力掰开了傅斯舟紧扣着他的手指。


    身后的男人发出压抑的闷哼,想要重新收紧手臂,可沈宴洲早就料到了他会这么做,身形微微一晃,就这么顺着男人胸膛与手臂间的那点空隙,滑溜溜地矮身钻了出去。


    傅斯舟扑了个空,只摸到了他长长的银发。


    “受伤了记得看医生。”


    “发烧了记得吃药。”沈宴洲摸着门把手,背对着他说道。


    忽然间,身后的男人绕到了他的身前。高大的身躯彻底挡住了大门,他滚烫的右手死死攥住了沈宴洲的衣角。


    “别走。”因为烧得太厉害,傅斯舟的呼吸已经完全乱了,他弯下脊背,将脸深深地埋进沈宴洲的颈侧,正面将沈宴洲抱进了滚烫的怀里。


    “嫂嫂,能不能……陪陪我。”


    “我知道我混蛋,知道你不喜欢我。可是嫂嫂,能不能求你,求你可怜可怜我。”


    “就今晚……让我任性一次,好不好?”


    又是一滴接着一滴滚烫的泪水,顺着男人的眼角,无声地滑落。


    见沈宴洲没有说话,傅斯舟直接揽住了他的膝弯和腰际,单手将他整个人腾空抱了起来。


    在突如其来的失重感下,沈宴洲的身体比理智更早做出了反应,他本能地伸出双手,搂住了男人的脖子。


    “放我下来。”沈宴洲冷艳的眼眸里闪过慌乱。


    “别动,嫂嫂。”傅斯舟将他牢牢地抱在怀里,朝着楼上走去,声音低沉而危险,“我的左手使不上力气,如果你乱动的话,我们只能一起滚下楼梯了。”


    沈宴洲没再去碰男人的左臂,只能被迫挂在傅斯舟的身上,由着他抱着自己往二楼卧室里走去,清冷的月光倾泻进来。


    月光落在男人的脸上时,沈宴洲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月光下,男人锋利的下颌线,高挺的鼻梁,还有那双因为高烧而泛着水光,却依然死死望着他的漆黑眼眸,都与那个拿走他三千万,曾在黑暗中带给他极致快乐的男人,完全重合在了一起。


    沈宴洲搂着他脖颈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对着这张脸,特别是看见他脸上未干的泪痕时,他发现自己,竟没办法对他说出一句狠话来。


    男人将他抱进卧室,放倒在柔软的床上。


    沈宴洲的后背陷入柔软床褥里,还没来得及撑起身,男人便将他抱在了怀里。


    傅斯舟滚烫的舌尖蛮横地撬开他柔软湿润的唇齿,卷着他口里清甜如蜜的津液,疯狂扫荡他口腔里的每寸敏感软肉,吮吸,搅弄,咬噬,浓烈到近乎发疯的Alpha信息素瞬间灌满了他的口腔和肺部,让沈宴洲四肢发软。


    “唔!”沈宴洲雪白修长的天鹅颈被迫高高仰起,银灰色的长发彻底散乱开来,他的眼尾迅速染上妖艳的水光,漂亮的眼眸水光潋滟、雾气朦胧,红肿欲滴的唇角溢出黏腻又动听的水声。


    像小猫在撒娇,直直挠进了傅斯舟心底最深处。


    当傅斯舟终于稍稍退开,给彼此一丝喘息,两人的唇角间拉出一道又长又亮的银丝时,沈宴洲已经喘得不成样子了。


    傅斯舟望着眼前这个被自己吻得狼藉又艳丽到了极致的人儿,漆黑的眼底翻涌着浓稠到几乎化不开的疯狂欲念,他左臂上的鲜血不断渗出绷带,殷红的血液顺着结实肌肉蜿蜒而下,一滴、一滴,落在沈宴洲雪白莹润的锁骨上。


    好不涩。情。


    沈宴洲胸口剧烈起伏着,双手死死抵在男人坚硬的胸膛上,声音发着颤:“你疯了,你还受着伤!”


    傅斯舟低下身,贴着他敏感的颈边,低声道:“这点小伤,不影响我吻你,也不影响我抱你。”


    ——哪怕另一只手也废了,都不影响我X你。


    男人在心里疯狂地想着,但表面上却依然维持着那副烧红了眼的隐忍模样。


    沈宴洲被他眼中赤裸裸的占有欲烫得别开视线:“你去吃点退烧药吧,你现在的体温太高了。”


    “不用。”


    男人非但没有起身,反而用那只完好的右手,一把扯掉了自己身上所有的衣服,随意地扔在了地毯上,他重新将沈宴洲抱在怀里,继续吻他。


    薄唇带着高热的贪婪,顺着对方冷艳的下颌线一路流连,湿热地啃咬过他精致锁骨,再缓缓移过脆弱的耳垂,最后埋进他纤细雪白的天鹅颈,牙齿深深蹭着颈后的软。肉,吮吸得啧啧作响。


    他一边克制,却又凶残地啃噬着,一边含糊低哑地道:“出点汗,就好了。”


    那声音比平时更沉,更沙哑。


    “嫂嫂……”在极致的高热与意乱情迷中,这一声低喘的“嫂嫂”落在沈宴洲耳畔,竟与数个翻滚热浪的夜晚,抵着他耳鬓厮磨的低吼严丝合缝地重叠着。


    沈宴洲纤细手指绞紧着身下床单,浓烈到令人窒息的Alpha信息素将他彻底包裹着,几乎让他分不清这两个人——他现在究竟是在被名义上的小叔子亲吻,还是在被那个男人。


    理智在情欲边缘疯狂拉扯,当男人带着薄茧的掌心顺着他的睡袍下摆探入,粗粝指腹触碰到他最为敏。感的肌肤时,沈宴洲猛地用力按住那只作乱的大手,眼眶瞬间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哪怕他的身体在渴求着。


    “不可以,傅斯舟。你住手,我们不可以这样。”


    沈宴洲用力咬住下唇,眼眶里的泪水要掉不掉,试图用最伤人的身份唤醒彼此:“我是你的……”


    “嫂嫂。”


    傅斯舟低低打断他,喉间溢出一声蛊惑人心的轻笑,那笑声既沙哑又性感,他稍稍撑起身,抚摸着他的发丝,吻去了他的眼泪。


    “没有做到最后一步,就不算做。”


    “没有做,我们就没有过界。”他深深凝视着漂亮到让他发疯的人,低声诱哄:“我们只是在做,让彼此都舒服的事。”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沾满了沈宴洲玫瑰花信息素味的手指,含入了自己的口中。


    “嫂嫂,你什么都没有做错,全是我的错。你只是看我太可怜了。”男人低下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沈宴洲的颈间。


    “你只是在施舍我,可怜我,帮帮我而已。”


    …


    *


    左臂上伤口的疼痛,还有头痛,伴随着晨光,刺破了卧室的昏暗。


    傅斯舟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了起来,结实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高烧退去后的身体还有些难受,左臂的伤口撕裂般的作痛,可他根本顾不上这些,心底的恐惧将所有不适碾压得粉碎。


    因为他身侧那半边床铺,是空的。


    “该死……”傅斯舟懊恼地骂了自己一声,修长的手指烦躁地插。进凌乱的头发里。


    他昨晚明明只是想借着装可怜再多抱他一会儿,怎么最后竟然真的抱着人睡着了?以沈宴洲那种清冷高傲、绝不拖泥带水的性格,清醒后发现两人衣衫不整地躺在一张床上,肯定早就冷着脸离开了,说不定以后连门都不会再让他进。


    就在傅斯舟满心绝望,准备下床后去隔壁别墅堵人的时候,空气中忽然飘来了一股极其诡异的……焦糊味。


    傅斯舟愣了一下,连鞋都没顾得上穿,赤着脚快步走出了卧室。


    焦糊味是从一楼的开放式厨房传来的,还伴随着油锅里“滋啦滋啦”的,宛如战场般激烈的动静。


    傅斯舟放轻脚步走下楼梯,在看清厨房里那个背影的瞬间,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晨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给那道纤细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柔软的金边。


    他的银灰长发随意挽起,露出雪白优美的后颈,纤细的腰肢被宽大的真丝睡袍松松裹住,隐约透出昨夜被他吮咬后留下的淡淡红痕。


    幸好,他没走。


    但是他,在做什么?


    傅斯舟看着他的双手握着一把不锈钢锅铲,身体微微后仰,居然摆出了一个防御性的姿势,极其生疏且僵硬地试图将平底锅里那块已经黑如焦炭的“不明物体”翻个面。


    沈宴洲紧紧抿着形状姣好的薄唇,如临大敌的模样,仿佛锅里煎的不是鸡蛋,而是一个随时会引爆的定时炸弹。


    “滋啦——啪!”


    平底锅发出一声不甘的抗议,一滴滚烫的热油猛地溅了出来。


    “嘶……”


    沈宴洲受惊般地往后重重瑟缩了一下,冷艳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慌乱中,他本能地抓起一旁的水杯,正准备拿水去浇灭锅里冒出的黑烟。


    忽然间,手腕被一只宽大温热且的大手从身后一把握住。


    “别倒水。”耳边传来男人低沉沙哑,却透着无限纵容的声音。


    傅斯舟顺势拿过他手里的锅铲,另一只手眼疾手快地关掉了火,动作行云流水。


    沈宴洲愣住了,下意识地转过头。


    撞进他视线的瞬间,傅斯舟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那张平日里总是冷冰冰,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庞……白皙柔软的左侧面颊上,甚至连挺翘的鼻尖上,都沾了一点黑乎乎的污渍。


    因为被油烟呛到,那双总是透着冷厉的银色丹凤眼此刻水汽氤氲,眼尾泛着一抹委屈的红色,他微微睁大眼睛看着傅斯舟,纤长的银色睫毛还在不安地颤动着。


    活脱脱一只打翻了墨水瓶,不知所措又满脸无辜的漂亮小花猫。


    太萌了。


    那种强烈的反差感,美得没有丝毫攻击性,却精准地击穿了傅斯舟的心脏。


    傅斯舟的心口像是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狠狠揉搓了一把,昨晚所有的患得患失,瞬间化作了水。


    “你……什么时候醒来的?”


    沈宴洲见他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的脸看,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看着锅里那团惨不忍睹的焦炭,声音里透着一丝难得的挫败,“我明明是按照视频教程做的,油温七成热,打入鸡蛋……”


    “我本来想……我还以为煎蛋很简单。看来我确实没有这方面的天赋,我母亲以前也是这样,进厨房只会炸锅。”


    他本来只是看傅斯舟昨晚那么惨,又给他做了一个星期的早餐,想勉为其难地还他一顿而已,再加上他自己也饿了,结果却弄得一团糟。


    傅斯舟根本没管那锅鸡蛋,他随手把锅铲扔到一边,立刻抓起沈宴洲白皙的小手,紧张地低头检查:“烫到哪里了没有?”


    沈宴洲纤细的手背上,赫然有一点被热油溅到的微红。


    傅斯舟的眼神瞬间暗了下来,他一言不发地拉着沈宴洲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将水温调到最合适的凉度,然后裹着沈宴洲的手指,放在水流下极其温柔地冲洗着。


    男人的指腹带着粗糙的薄茧,一点点摩挲过那点红痕,生怕重一分会弄疼他,轻一分又缓解不了他的灼热。


    “被烫了一定要及时清洗冲凉,不然会起水泡。”傅斯舟低垂着眉眼,声音温柔道:“还有,以后不许再进厨房做这些了。”


    沈宴洲任由他洗着手,看着傅斯舟认真专注的侧脸,他的长睫微微闪动了一下,透过傅斯舟的侧脸,又想起了那个男人,没想到,做饭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你是觉得,我做不好?”沈宴洲反问道。


    “不是。”


    傅斯舟关掉水龙头,扯过一张干净的纸巾,细细地将沈宴洲指尖的水渍一点点吸干。他抬起头,极其认真地看着沈宴洲那张带着灰印的“花猫脸”,一点一点把他脸上的灰擦干净。


    “我觉得只要你想做,不论什么事,你都能做到最完美。”


    “但是,你的手天生就是用来在谈判桌上签合同的,不该用来碰这些油烟。”


    “我皮糙肉厚,这些事情,本来就应该我来做。”


    沈宴洲的心跳,不自觉地漏了一拍。


    实在,太像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傅斯舟忽然双手掐住他不盈一握的腰肢,像抱小孩一样,轻松地将他整个人抱了起来,稳稳地放在了干净的大理石中岛台旁的椅子上。


    “我来做就好。”男人说完后,揉了一把他的银发。


    然后,转身从橱柜里翻出了两个全新的平底锅和几个可爱的煎蛋模具。


    不一会儿,两只边缘煎得金黄酥脆、中间卧着溏心的煎蛋,被盛在两个洁白的瓷盘里,端到了沈宴洲的面前。


    不是普通的圆形,而是用模具煎出来的形状。


    傅斯舟拿起叉子,指了指左边盘子里,那个精致漂亮的小猫头模样的煎蛋,目光含笑地望着坐在台子上的沈宴洲:“这个可爱的,是你的。”


    接着,他又指了指右边那个憨态可掬的小狗头煎蛋。


    “这个,是我的。”


    早晨金色的阳光穿透落地窗,洒在两人身上,傅斯舟站在他面前,仰起头看着他。


    “尝尝看。”


    沈宴洲垂下眼睫,掩饰住眼底转瞬即逝的不自然。


    他拿起银叉,轻轻切下那一小块猫咪形状的酥脆边缘,送入口中,溏心的醇厚与黄油的香气在唇齿间弥漫开来,确实……比他那锅焦炭好太多了。


    “好吃吗?”傅斯舟撑着中岛台,仰头凝视着他。


    沈宴洲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轻声应道:“比刚才那块好。”


    傅斯舟低笑出声,他直起身,利落地从烤箱里取出两片刚跳出来的全麦吐司,抹上了一层薄薄的咸蛋黄酱。


    “光吃蛋太油腻了,吃这个。”傅斯舟将温热的面包递到他手边,继续投喂。


    沈宴洲接过面包。


    “还有这个。”傅斯舟又转身倒了一杯热牛奶,试过温度后,才稳稳地推到沈宴洲面前。


    沈宴洲坐在高脚椅上,小口咬着面包,傅斯舟就那样抱着手臂站在一旁,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然而,沈宴洲面包才吃到一半时,他忽然察觉到,周遭的空气似乎发生了某种极其微妙,又极其危险的变化。


    原本充满温情与烟火气的厨房里,男人的视线,从他的脸上,毫无避讳地顺着他微微敞开的真丝睡袍领口,一寸寸,极具侵略性地往下落。


    最终,那道炽热的目光,死死定格在了他冷白色的前襟上。


    沈宴洲的呼吸骤然停滞了。


    昨晚被他吻了大半夜,他身上这件真丝睡袍本就穿得松散。而更致命的是,因为昨夜的信息素交融,加上他作为顶级Omega即将迎来发。情期的本能,他的身体正在发生着连他自己都感到尴尬地生理变化。


    薄薄的,甚至有些贴肉的冷白色真丝布料下,前襟不受控制的难受起来,哪怕他极力克制着,空气中却弥漫着玫瑰花与奶香交织着的迷人香气。


    傅斯舟的喉结在晨光中重重地滑动了一下。


    男人缓缓抬起那只带着粗糙薄茧的大手,抽出一张纯白的纸巾,他微微倾身,极其温柔地,擦去了沈宴洲唇边沾着的面包屑。


    纸巾被随手丢进一旁的垃圾桶里。


    可是,男人的指腹却没有离开。


    傅斯舟骨节分明的手指,顺着沈宴洲冷艳的下颌线,缓缓滑过他因为紧张而吞咽的脆弱颈侧,最后……若有似无地停留在睡衣领口那微微敞开的边缘。


    隔着极近的距离,Alpha温热的指节,几乎要贴上Omega因为胀痛而敏感至极的肌肤。


    “昨晚……”


    “是嫂嫂帮了我。”


    沈宴洲口中还含着面包,拿着银叉的手指倏地收紧。他刚想往后瑟缩,男人却走到了他身边,将他抱在了怀里,炙热的体温隔着真丝睡衣传了过来。


    沈宴洲的喉咙里溢出几乎压抑不住的闷哼声。


    “现在。”傅斯舟微微偏了偏头,灼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沈宴洲瞬间爆红、甚至快要滴出血的耳廓上。


    “嫂嫂需要我帮你吗?”


    第57章


    “你难受吗?”男人的声音蛊惑,带着粗糙薄茧的手指,隔着一层薄如蝉翼的冷白色真丝,若有似无地擦过沈宴洲的前襟。


    沈宴洲望着傅斯舟的脸,呼吸微微乱了,极为敏。感的肌肤根本经不起一点儿撩拨,他的身体渴望着男人那宽大滚烫的手掌彻底抚摸上来,想要他重重地揉弄,好缓解他身体的空虚。


    但是理智告诉他,这个男人是他未来的小叔子。


    还有五天,他就要订婚了。


    沈宴洲试图强行压制身体里难以启齿的欲望,他伸出冷白修长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极其用力地将傅斯舟的手从自己的身上剥离。


    他拢紧了微敞的领口,站直了身体:“别再开这种玩笑了。”


    “嫂嫂,觉得我是在开玩笑?你不想吗?”傅斯舟反问道。


    “不想。”沈宴洲摇摇头,眼神却往别处飘去。


    “那为什么昨晚,没有直接推开我。为什么给了我希望,又要再推开我。”男人哑着嗓子问道。


    “昨晚的事,是个意外。你受了重伤又发着高烧,我由着你抱了一晚,仅仅是出于对你的同情和关爱,但这已经是底线了。”


    沈宴洲深吸一口气,将伦理的枷锁重重地砸在两人中间:“还有五天,就是我和你哥的订婚宴,麻烦你认清现实,以后叫我嫂嫂的时候,带上你该有的敬意。”


    “关爱?同情?嫂嫂的底线?”傅斯舟嘴角的笑意僵住了。


    为什么沈宴洲要这么对他?


    过去他心甘情愿给沈宴洲当狗,他买断了他,又随手丢弃了他这只狗,傅斯舟能够理解,因为身份的不对等,高高在上的他,怎么能够看得上卑贱的他。


    为了能堂堂正正地来到沈宴洲身边,他生生扒了自己一层皮,回到了那个他曾发过毒誓,死都不愿再踏入半步的傅家,他把心掏出来,血淋淋地捧到沈宴洲面前,可这个人还是不肯要。


    为什么离开时,要那么冷酷地让他去找别的Omega?


    为什么现在,又要毫不犹豫地把他推给别人?


    沈宴洲估计早就忘了那个和他相处了三个月的男人,等过了这五天,等沈宴洲穿上订婚礼服,很快也会把他这个人忘得干干净净。


    既然那么理智,既然毫无留恋……那又为什么要对他一次次地心软?


    “沈宴洲,哪怕只有一点点,你就没有那么一点点喜欢过我吗?”傅斯舟问道。


    “没有。”沈宴洲淡淡的望着他。


    果然是这样。


    沈宴洲本身就是个很好的人,所以,他必须装作一个好人。


    沈宴洲身边全是觊觎他的人,只要他想,他可以轻易得到许多许多人的喜欢,但是他不一样,他只有他。


    “既然嫂嫂这么理智……”傅斯舟跨前一步,在沈宴洲后退的瞬间,单手掐住了他纤细的腰肢,以绝对的蛮力将他狠狠反压回了冰冷的大理石台上!


    “傅斯舟!你干什么——”


    傅斯舟跨前一步,单手掐住他纤细的腰肢,以绝对的蛮力将他靠回在冰冷的大理石台前。


    傅斯舟极具压迫感的身躯逼近,单手粗暴地攥住了他死死护着的领口。伴随着“嘶啦”一声布料碎裂的轻响,大片莹白如玉的锁骨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他通红着眼睛,低头便狠厉地咬向了他脆弱雪白的颈侧腺体。


    极度的恐慌攥紧了沈宴洲的心脏。不能让他碰!一旦被他碰了,自己快进入发。情期的身体绝对会彻底失控。


    “啪——!”沈宴洲扬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巴掌重重地甩在了傅斯舟的脸上。


    清脆的耳光声在安静的厨房里回荡。


    沈宴洲的手心发麻,他红着眼眶,声音发颤地怒斥:“你清醒一点!看清楚我是谁!”


    他以为这疼痛和羞辱,足以唤回这个顶级Alpha的理智。


    然而,他错了。


    傅斯舟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他慢慢地回过头,舌尖顶了顶发麻的腮帮,那一巴掌没有打醒他,反而让他的嘴角却慢慢勾起一个危险又餍足的弧度。


    “打得好。”他低笑。


    “再用力点儿。”


    沈宴洲胸口剧烈起伏着,那层薄如蝉翼的真丝早已被汗水濡湿,紧紧贴在皮肤上,里面的风光一览无余,他抬脚就往傅斯舟小腹上踢,却被男人一只手精准地攥住脚踝,顺势往上一抬,整个人狼狈地坐在了傅斯舟的大腿上。


    “不要……傅斯舟,你给我滚……”他咬着牙骂,声音却软得发颤,踢人的那条腿还在男人掌心里轻抖,脚趾蜷缩着。


    “既然嫂嫂昨晚同情我,那今天,就干脆可怜我到底吧!”


    话音未落,他俯下身,狠狠封住了沈宴洲的嘴唇。


    他撬开他的牙关,舌尖长驱直入,贪婪地扫荡、吮吸着他清甜的津液,将沈宴洲所有的抗拒都堵死在喉咙里,他边吻着,边用他粗糙的掌心,毫无怜惜地抚摸着他。


    “啊……混蛋……!”


    他又是一巴掌扇过去,这次却被傅斯舟提前捉住手腕,反扣到身后,男人继续俯身,更加凶狠又缠绵的吻着他。沈宴洲的眼睛一下子就湿了,长长的银发散落下来,凌乱地黏在汗湿的脸颊和脖颈上,衬得那张清贵漂亮的脸愈发脆弱。


    他还在挣扎,脚尖胡乱踢着男人的腰,可每下都软绵绵的,像在勾人,指尖还死死抠进男人结实的肌肉里。


    “唔……放……呜……”


    在沈宴洲快要窒息时,傅斯舟终于松开了他红肿不堪的唇,他继续顺着他修长的天鹅颈一路向下,重重地咬在他的锁骨上。


    “嘶……”傅斯舟喉间溢出粗重的喘息,他像是极度饥渴的人,灵活粗糙的舌尖恶劣地在他敏感的地方舔舐,挑逗,随后用力地吮吸起来。


    “呜……”


    沈宴洲的脊背猛地弓起,指甲死死抠进大理石台面,他讨厌这种背叛了意志的生理反应,讨厌那种被粗暴揉捏时生出的隐秘酥麻。


    “嫂嫂好香。”傅斯舟喉结滚动,眼神晦暗不明,含糊不清地逼问,“我哥知道嫂嫂的会这样吗?”


    “别嫁给他了,嫁给我吧。他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


    “闭嘴。”沈宴洲难受得不能自已,眼尾嫣红了一片,生理性的渴望与心理上的羞辱将他撕成了两半,他无力地挣扎着。


    就在傅斯舟俯下身,危险的气息寸寸逼近,彻底剥夺他呼吸的空间时——


    “滴答。”


    一滴接着一滴滚烫的,殷红的鲜血,忽然砸在了沈宴洲的身体上,刺目至极。


    傅斯舟方才强行压制他时太过暴烈,左臂的伤口彻底崩裂,鲜血正顺着绷带疯狂涌出,剧烈的撕裂痛楚让男人的动作出现了极其微小的停顿。


    “滚开——!”


    沈宴洲趁着这半秒的松懈,屈起膝盖用力顶开了傅斯舟,逃也似地从他身上离开。


    “嫂嫂……”傅斯舟踉跄了半步。


    “别过来!”


    沈宴洲赤着脚站在冰冷的地板上,狼狈到了极致,白皙的脚掌微微蜷缩,银灰色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几缕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勾勒出那张精致却布满红痕的脸庞。


    破损的真丝睡衣被粗暴地撕开,光滑的肌肤上布满咬痕,原本樱粉樱粉的,此刻红肿红肿的,还残留着欲滴未滴的水光。


    他大口喘息着,凶道:“别跟过来。”


    他死死揪住破碎的领口,连鞋都顾不上穿,转身跌跌撞撞地逃出了厨房,逃回了对面自己家里。


    傅斯舟没有再追。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指尖沾染的鲜血,缓缓抬起手,伸出舌尖,极其病态地舔去了唇角残存的属于沈宴洲的、甜腻的玫瑰奶香。


    漆黑的眼底,疯狂的占有欲如野火燎原。


    他感受着伤口崩裂的剧痛,望着沈宴洲仓皇逃离的背影,低声呢喃:“嫂嫂。”


    他咬着这个词,在齿间细细研磨,带着自毁般的快意:“你刚才看我的眼神,可不是在同情。”


    *


    逃回自己家后,沈宴洲在浴室的冷水下冲了整整半个小时。


    冰冷的水流顺着他银灰色的长发蜿蜒而下,却无论如何也浇不灭体内那股由顶级Alpha信息素激起的,绵长而隐秘的燥热。


    冷白色的肌肤上,那些暧昧的红痕在水汽中显得触目惊心,尤其是前襟几乎破皮的咬痕,每碰一下,都会牵扯出昨夜与今晨那令人窒息的疯狂记忆。


    他竟然在一个即将成为他小叔子的男人怀里,屡次软了腰。


    这种失控感让沈宴洲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月光下傅斯舟那张脸,以及那声低哑的喘息,与那个男人,重合度高得令人心惊。


    为了证实这个猜测,沈宴洲没有退路。


    他必须弄清楚傅斯舟的底细,而那个虚伪的未婚夫显然不是个好突破口,他并不指望能从那张嘴里撬开什么有用的信息。


    于是,在这个不怎么忙的,阴雨绵绵的下午,他干脆约了傅家的二少爷,傅斯琦。


    见面的地点定在了一家老牌的港风咖啡馆。


    店内的冷气开得很足,空气中弥漫着哥伦比亚咖啡豆的焦苦味,浓郁的黑白淡奶的香气。墨绿色的皮质卡座被岁月磨出了包浆,昏黄的复古壁灯将咖啡店切割得隐秘而浪漫。


    沈宴洲挑了最角落的位置。


    “抱歉,嫂嫂,外面的雨使得路面摩擦系数降低,车辆行驶速度受限,我迟到了七分二十秒。”一道毫无波澜,仿佛人工智能合成的男声在桌前响起。


    沈宴洲抬起眼眸。


    站在面前的傅斯琦,穿着极其规矩,甚至有些老气的格子衬衫,鼻梁上架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


    如果不是那张与未婚夫有几分相似的轮廓,沈宴洲绝不会相信,这也是那个手段狠厉的傅家生出来的儿子。


    “没关系,我也刚到。”沈宴洲淡淡地勾了勾唇角,“坐吧,给你点了鸳鸯奶茶和菠萝油,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碳水化合物和糖分能有效补充大脑消耗的葡萄糖,非常合理。谢谢嫂嫂。”傅斯琦一板一眼地坐下,将生物期刊精准地摆在桌子正中央。


    寒暄过后,沈宴洲端起面前的冰美式,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让他的大脑更加清醒了几分。


    “今天约你出来,首先想谢谢你。”沈宴洲放下杯子,“昨晚多亏了你把星羽送回家,他那个性格有些跳脱,没给你添麻烦吧?”


    傅斯琦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闪过认真:“并没有添麻烦。事实上,沈星羽先生是一个极佳的倾听者。昨晚在车上,我向他阐述了最新的抑制剂研究,他全程保持安静,没有打断我,甚至在最后阶段表现出了轻微的呆滞和肌肉僵硬,这证明我的理论对普通人的认知造成了极大的震撼。”


    沈宴洲拿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几乎能想象到表弟昨晚在车上听天书,听到大脑宕机的绝望模样。


    “他没事就好。”沈宴洲状似无意地将话题引向了正轨。


    “其实,眼看还有五天就要订婚了。”沈宴洲垂下长睫,浓密的银灰色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两道清冷的阴影,“但我发现,我对傅家的了解还是太少了。你大哥平时工作忙,很少跟我提起家里的事,尤其是……你们的三弟,傅斯舟。”


    听到这个名字,傅斯琦正在切菠萝油的刀叉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那双缺乏情绪波动的眼睛看向沈宴洲。


    “大哥不提他,是符合生物学排斥本能的。”傅斯琦语气平淡,“在自然界中,两头雄性猛兽如果在同一片领地内,不互相撕咬致死,就已经违背了天性。他们互相厌恶,这是客观存在的事实。”


    沈宴洲:“……”


    “我听说。”沈宴洲斟酌着词句,目光紧紧锁住傅斯琦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傅斯舟他,以前一直生活在美国?他有没有去过九龙寨之类的地方?”


    九龙寨三个字一出,沈宴洲的心跳不自觉地漏了一拍。他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傅斯琦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微小的表情变化。


    然而,傅斯琦只是推了推鼻梁上厚重的黑框眼镜,然后他摇了摇头:“嫂嫂,我弟弟十岁那年就被送去了美国宾夕法尼亚州的私立寄宿学校,之后一直在波士顿念完大学,直到今年才正式回国。”


    “他的出入境记录和学籍档案都非常连贯。至于九龙寨……”傅斯琦继续摇摇头,“那种三不管的贫民窟,充斥着违禁药物和高致病菌,他不仅没有去过,恐怕连听都没听过。”


    没有去过。


    一直在美国。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沈宴洲紧绷的脊背渐渐松弛了下来。


    也是,那个人在九龙寨那种泥沼里摸爬滚打,怎么可能会是傅家三少爷?这世上长得像的人本来就多。


    但是,为什么会对他有那样扭曲的占有欲?一见钟情?就因为撞了他的车?


    沈宴洲垂下眼睫,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继续问:“傅斯寒和傅斯舟关系特别差,还有别的原因吗?”


    傅斯琦放下刀叉,随后极其自然地,抛出了足以让任何豪门抖三抖的惊天丑闻。


    “因为我母亲逼死了他的母亲。”


    咖啡馆里的老唱片机正悠悠地放着张国荣的《当爱已成往事》,婉转的歌声与傅斯琦这句毫无起伏的陈述形成了极度荒诞的对比。


    “大哥和我,其实是异卵双生。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虽然是双胞胎,但在外貌和智力侧重上存在巨大差异的原因。”


    “当年,我母亲先怀了孕,我弟弟母亲后怀了孕。为了确保家族继承权的绝对优势,我母亲动用了非常不太光彩的手段。”


    傅斯琦推了推眼镜:“如果一个人,亲眼看见这一切,从心理学角度来看,这种程度的创伤足以彻底重塑一个人的前额叶皮层,导致共情能力缺失。”


    沈宴洲觉得自己的指尖冰凉。


    难怪。


    难怪傅斯舟看着他时,眼神里会带有想要死死抓住什么的病态占有欲。


    又或许,他是在报复整个傅家。


    所以在那天采访中,他说:“要夺回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是这个意思吗?


    ——让傅斯寒失去一切,包括他这个名义上的未婚妻。


    所以,他果然还是个用来报复的工具人吗?


    “不过,因果循环这种非科学的理论,有时候在宏观统计学上确实存在一定的巧合。”傅斯琦继续补充道,“我母亲在逼死她之后不到两年,也因为突发性的脑动脉瘤破裂去世了。所以,傅家没有胜利者。”


    沈宴洲咬了咬嘴唇,装作不经意地继续试探:“那他在外面流浪的那几年,身边……有没有什么人?比如,前任之类的?毕竟以后要成为一家人了。”


    这个借口找得冠冕堂皇。


    然而,对面的傅斯琦却突然沉默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嫂嫂。”


    他望着沈宴洲的眼睛:“根据人类的婚前心理学统计,即将步入婚姻殿堂的Omega,在面对未婚夫的家人时,百分之九十的提问都会围绕未婚夫本人的喜好、过往以及健康状况展开。”


    “但是,从我们坐下到现在,一共过去了四十五分十六秒。”傅斯琦微微倾身,语气中带着学者的求知欲。


    “你问了星羽,问了九龙寨,甚至问了我三弟的前任。”


    “为什么……你一句都没有问过我大哥,也就是你未来的丈夫?”


    “嫂嫂,为什么反而在问我弟弟的事情。”


    他握着玻璃杯的手指猛地收紧,高领衬衫下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随便问问。”


    “不过,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变量。”傅斯琦重新啃起了菠萝包,“毕竟大哥是个无趣的人,而疯批总是更能引起人类的探索欲。”


    “对了,嫂嫂。”


    傅斯琦吃完最后一口菠萝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干净的纸巾,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每一根手指。


    “为了庆祝你和大哥的新婚,我提前准备了一份贺礼,我想嫂嫂应该会喜欢的。”


    听到“礼物”两个字,沈宴洲暗自松了一口气,至少意味着刚才的试探已经翻篇了,他整理了一下表情,恢复了清冷的客套:“破费了,是什么?”


    “它叫米琪(Mickey)。”


    “希望你能喜欢。”


    *


    沈宴洲和傅斯琦聊完,又处理完业务回到家时,已经很晚了,刚开了别墅门,老管家的声音就传来了。


    “沈生,您回来了,今天下午,傅家二少爷派人送来了东西。”


    沈宴洲换鞋的动作微微一顿,想起了咖啡馆里傅斯琦临走前说的话:“米琪?”


    “是的,沈生。”老管家点了点头,恭敬地回道,“我已经按照他们的嘱咐,将它安顿在您的卧室里了。是个看起来挺有科技感的小家伙,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没有乱动。”


    “好的,我知道了。”


    “喵呜~”老管家的话音刚落,二楼的旋转楼梯处便传来了娇滴滴,软绵绵的猫叫,毛色鲜亮的三花猫“哒哒哒”地顺着楼梯跑了下来。


    奶茶跑到沈宴洲脚边,一头扎在他的小腿上,胖乎乎的身子亲昵地蹭着他的裤腿,长长的尾巴像小勾子一样缠绕着他的脚踝。


    它仰起圆滚滚的小脸,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水汪汪地望着沈宴洲,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仿佛在控诉他今天出门太久,冷落了自己。


    看着脚边这个毫无防备,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小猫,沈宴洲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


    随后,他弯下腰,熟练又极其温柔地将地上的毛球抱进了怀里,奶茶立刻顺杆爬,两只毛茸茸的前爪搭在他的肩膀上,粉嫩的小鼻子一个劲儿地往他颈窝里拱,带着温暖的奶香味。


    沈宴洲抱着猫上了楼,推开卧室的门,便看见落地窗的角落里,立着一个银白色的圆柱体机器人,大约只有半人高,顶端的屏幕上闪烁着两颗黑黢黢的眼睛,正处于待机的黑屏状态。


    沈宴洲没有理会这份贺礼,他走到床边,脱力般地倒在了柔软宽大的双人床上。


    “喵~”大小姐被他放在了床铺上,它不满地踩了踩柔软的真丝被套,然后又执着地凑了过来,一屁股坐在了沈宴洲的胸口上,两只前爪开始有节奏地在他的锁骨附近“踩奶”。


    “嘶……”


    沈宴洲倒吸了口冷气,眉头痛苦地蹙起。


    猫咪柔软的肉垫好巧不巧,碰到了他被傅斯舟咬过的地方,虽然隔着衣服,但他娇嫩的肌肤上,稍微一点儿碰触,都会牵扯出一丝疼痛。


    伴随着刺痛而来的,是记忆复苏。


    沈宴洲无力地闭上眼睛。他本想借着猫咪的温度来驱散身上的寒意,可只要一闭上眼,傅斯舟那张充满侵略性的脸庞便附骨之疽般清晰地浮现出来。


    “既然嫂嫂昨晚同情我,那今天,就干脆可怜我到底吧。”男人低哑餍足的嗓音仿佛就在耳边回荡,带着滚烫的温度,烧穿了他的耳膜。


    他回忆起了男人结实有力的手臂圈住他,回忆起了那双带着粗糙薄茧的手,是如何蛮横地撕开他的心理防线,毫无怜惜地抚摸着他。


    “嫂嫂。”


    “别说了……”沈宴洲在寂静的房间里发出一声呢喃。


    他猛地抓起身下的真丝床单,紧紧地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可是没用,他的身体正在发生着连理智都无法控制的背叛。


    他的腰眼阵阵发酸,他渴望着那个人的拥抱,渴望被那双滚烫的手掌抚摸,虽然有点痛,但是很…舒服。


    他眼尾泛起了靡丽的嫣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一边无意识地抚摸着怀里的大小姐,一边在心底咬牙切齿地咒骂。


    都怪“三千万”。


    如果他纵容了那个男人,改变了他原本性冷淡的体质,他的身体怎么会变得像现在这样敏感不堪?


    “滴——”


    角落里,那个一直悄无声息的银白色机器人突然亮起了屏幕,两颗黑黢黢的眼睛变成了闪烁的红色。


    一道没有任何起伏的电子音突兀地响起:


    “检测到主人心率高达120次/分,体表温度上升至38.2摄氏度,肌肉呈现不规律痉挛颤抖,体温不正常,是否需要拨打家庭医生急救电话?”


    沈宴洲睁开眼睛,眼底的水光还未褪去:“闭嘴!”


    然而,名为“米琪”的机器人显然并没有被设定“察言观色”的功能。它头顶的指示灯疯狂闪烁,电子音再次不依不饶地响起,甚至提高了音量:


    “滴——环境传感器数据更新。空气中Omega信息素浓度已超过安全阈值。警告:信息素不正常。警告:主人已进入疑似发。情前期状态。建议立即注射高浓度抑制剂,或……立刻寻找匹配度超过90%的Alpha进行临时标记安抚。”


    沈宴洲的脸颊瞬间烧得通红,红晕一路蔓延到了修长雪白的脖颈和耳根。


    “喵呜?”大小姐似乎也察觉到了主人情绪的波动,停下了踩奶的动作,歪着脑袋疑惑地叫了一声。


    “米琪,我让你闭嘴!”沈宴洲一把将柔软懵懂的三花猫紧紧抱进怀里,然后扯过床上的蚕丝被,连人带猫一把将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蒙了起来。


    被窝里,只露出泛白的手腕,死死地攥着被角。


    闷闷的、带着几分气急败坏,和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颤音,从厚重的被子里传了出来:


    “立刻,马上给我关机!”


    *


    与此同时,别墅的对面。


    傅斯舟靠坐在宽大的真丝大床上,没受伤的右手把玩着一条触感极其柔软的白色布料——沈宴洲的昨晚的内裤。


    扔在床头的手机正开着免提,屏幕亮着,通话界面显示着“傅斯琦”的名字。


    “弟弟,心率监测手环显示,我下午在咖啡馆期间,平均心率达到了125次/分,峰值更是达到了130次。”电话那头,傅斯琦的声音不再是下午冷冰冰的机械感,反而透着如释重负的局促,“和嫂嫂讲话,我真的……很紧张。”


    傅斯舟喉结滚了滚,懒洋洋地靠在床头:“紧张什么?二哥,你不是一向最擅长用你那套生物学理论唬人吗?”


    “你根本不明白,面对极高颜值且气场强大的顶级Omega时,Alpha的视觉神经会承受多大的压迫感。”傅斯琦推了推厚重的眼镜,心有余悸地坦白。


    “我全程都不敢直视他的脸,为了掩饰瞳孔的无意识放大和面部肌肉的僵硬,我只好一直低着头,拼命地吃那个菠萝油,整整两个菠萝油,我的胃酸现在还在超负荷分泌。”


    听到二哥特有的窘迫样,傅斯舟低低地笑出了声。


    “你交代我的事情,我都已经办妥了。”傅斯琦继续汇报道。


    “我已经用最严谨的逻辑,向他证明了你十岁之后一直在美国,绝不可能去过九龙寨,也完美解释了你针对傅家的病态心理。他当时的面部微表情显示,他彻底相信了这套说辞,并且明显松了一口气。”


    “谢了。”


    “那……”傅斯舟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地摩挲着手里的白色丝质布料,声音微微压低,透着隐秘的期盼,“他今天,问到我了吗?”


    “问了。”傅斯琦如实回答,“问了你在美国的事,问了九龙寨,甚至还试探性地问了你有没有前任。”


    傅斯舟的呼吸瞬间重了一拍,深邃的黑眸里翻涌起浓稠的暗火。


    他问了。


    沈宴洲在意他的过去,甚至在意他有没有别人。


    “那……”傅斯舟喉结滑动,极力压抑着语气里的兴奋,装作漫不经心地问出了最关键的一句,“他问傅斯寒了吗?”


    “没有。”傅斯琦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浓浓的困惑。


    “我也觉得很奇怪,作为一个还有五天就要和大哥订婚的Omega,他整整四十五分钟,居然连大哥的一个字都没有提过。他为什么没问?”


    为什么没问?


    傅斯舟忍不住将脸深深埋进沈宴洲的衣物里,肩膀因为兴奋而微微发抖,喉咙里溢出低哑的,餍足的闷笑。


    “二哥。”傅斯舟好不容易平复下疯狂上扬的嘴角,他侧过头,看着窗外深秋的雨夜,突然没头没脑地抛出了一句,“你是想让他继续做你的嫂嫂,还是……”


    “还是,做你的弟媳?”


    第58章


    梦里Alpha的信息素,如野火燎原。


    沈宴洲感觉自己被一团滚烫的火包围着,那双带着粗糙薄茧的手轻易地剥开了他的心理防线,他想逃,但身体却软成了一滩水。


    “嫂嫂,只是接吻而已,没人会发现的。”沈宴洲在昏沉中闭上眼睛,用男人的话自我催眠般地想,他顺从地微启双唇,任由那人凶狠地掠夺他的呼吸。


    当那极具侵略性的Alpha信息素顺着他的腺体危险地游走时,他浑身战栗,却依然死死咬着下唇欺骗自己:“只是互相安抚,又不是彻底越界。”


    可是梦里的男人太贪婪了,滚烫的温度隔着薄薄的布料带着压迫感的靠近时,沈宴洲的眼尾逼出了泪水,他在极度的渴望与羞耻中死死抓着身下的床单。


    他难受地仰起雪白的脖颈,还在用最后仅存的理智拼命抓住那块遮羞布:


    “只要没有走到最后一步,就不算背德……”


    “嗡嗡嗡——!”床头柜上的手机发疯般地震动起来,刺耳的来电铃声划破了旖旎的梦境。


    沈宴洲茫然的睁开了眼睛,没有傅斯舟,没有滚烫的体温,只有天花板上的吊灯。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银灰色的长发被汗水完全浸湿,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那种悬在半空,不上不下的空虚感,让他修长的手指无力地抬起,捂住湿漉漉的大眼睛。


    “喵呜!”大小姐被主人的动作惊醒,从被窝里弹起,圆滚滚的琥珀眼,眨巴眨巴地望着他。


    它歪着头,粉嫩的小鼻子凑过来,伸出粗糙的小舌头,轻柔地舔舐着沈宴洲脸颊上的冷汗。


    沈宴洲勉强勾起唇角,伸出手将猫咪抱进怀里,奶茶立刻顺势蜷缩成一团,毛茸茸的尾巴轻轻扫过他的手臂,喉间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他强行压下身体里的燥热,按下了手机的接听键。


    “宴洲,吵醒你了吗?”电话那头,傅斯寒的声音温文尔雅。


    “今天要去试订婚的礼服,下午我去接你?”


    沈宴洲闭上眼睛,掩去眼底尚未褪去的情。欲。


    他清了清有些发哑的嗓子,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与疏离:“知道了。”


    *


    下午,中环爹利街,一家传承了近百年的英式高定西装店门前。


    “傅生!沈生!下午好!”


    西装店的主理人Andy一身精致的马甲,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身后跟着两名端着手磨蓝山咖啡和英式红茶的侍应生。


    “恭喜二位!今天《港岛日报》和《明报》的财经版和娱乐版头条,全被两家订婚的喜讯占满了!”Andy极有眼力见地接过沈宴洲褪下的风衣,嘴里不遗余力地恭维着。


    “整个港岛都在说,这简直是本世纪最登对的一对璧人。”


    “Andy,过誉了。”沈宴洲扫了眼他胸口的名牌,淡淡地勾了勾唇角。笑容恰到好处,既不显得热络,又不失礼貌。


    说完,他走到墨绿色的真皮沙发前坐下。


    侍应生恭敬地将茶杯和一份厚厚的婚礼策划书放在了他面前的茶几上。


    傅斯寒在他身边落座,淡淡道:“宴洲,婚庆团队把最终的流程和物料明细送过来了,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需要调整的。”


    沈宴洲不着痕迹地微微倾身,端起面前的红茶,极其巧妙地避开了傅斯寒的手。


    “我看看。”他翻开那本厚重的策划书,原本还有些慵懒的神色专注了起来。


    傅斯寒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顿,随后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搭在沙发靠背上。


    他侧过头,目光幽深地凝视着沈宴洲,从他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沈宴洲低垂的眼睫,雪白细腻的后颈,以及真丝衬衫下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纤薄背脊。


    “宾客名单我核对过了,基本没问题。”沈宴洲修长的手指在烫金的名单上轻轻点了点,“不过,主桌和次桌的排位要调一下。何生和李董最近在争九龙城的那块地皮,双方闹得很僵,把他们的座位拆开,分别安排在宴会厅的东侧和西侧。”


    旁边候着的婚庆负责人连忙点点头,掏出钢笔飞快地记录:“好的,沈生,我马上调整!”


    沈宴洲翻过不断翻过页面,目光落在菜单上,眉头微微蹙起:“晚宴的菜品,为什么要上法式鹅肝排和焗龙虾?老爷子和几位商会叔伯都不宜进食高胆固醇,而且这种西式重口的菜色,不符合老一辈的胃口。”


    “换成清汤官燕和三十头吉品鲍,酒水把那批拉菲撤了,换成老一辈喜欢的罗曼尼·康帝。”


    “可是沈生,康帝的年份酒现在市面上很难调集到那么多……”负责人面露难色。


    “没事,去沈氏酒庄提,我的私库里有两箱1990年的。”沈宴洲望着他,淡淡道。


    “好的,沈生。”负责人点点头。


    傅斯寒坐在旁边,笑着附和:“宴洲做事,总是这么滴水不漏,连老爷子的口味都顾及到了,辛苦你了。”


    “既然是两家联姻,面子和规矩总要做足,不能让人看了笑话。”沈宴洲合上策划书,递还给负责人,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一笔普通的并购案。


    随后,他抬起眼眸,看向一直在旁的Andy:“Andy,礼服准备好了吗?”


    “当然!沈生,傅生,请看。”


    Andy亲自推着一排黄铜衣架走了过来,衣架正中央,挂着防尘罩保护得极好的高定西装。


    “沈生,这是您亲自定版的纯白礼服。”Andy戴上纯白色手套,小心翼翼地拉开防尘罩。


    “面料采用了意大利顶级小羊驼绒,以及混纺真丝,轻薄透气且极具垂坠感。”Andy笑着介绍细节,“枪驳领的边缘,我们按照您的要求,手工镶嵌了一圈极细的碎钻。袖扣配的是两枚矢车菊蓝宝石,绝对压得住场子。”


    沈宴洲站起身,走近那套礼服。


    他微微弯下腰,伸出冷白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西装领口细腻的纹理。


    就在他弯腰倾身的瞬间,他身上原就服帖的真丝衬衫绷紧起来,布料毫无保留地勾勒出他柔韧纤细的腰身,以及顺着腰线往下,那道极其漂亮、饱满的臀线。


    一直坐在沙发上凝视着他的傅斯寒,眼神暗到了极点,呼吸都重了几分。


    “很完美,剪裁和面料都没有问题。”沈宴洲绕到衣服面前。


    然后,转头对傅斯寒说:“我去试试尺寸,如果有不合适的地方,今天还得让他们连夜改。”


    “好。”傅斯寒强压下喉咙里的干渴,挤出个温文尔雅的微笑,“我在这里等你,如果不舒服,随时叫我。”


    “嗯。”沈宴洲抱着那套华丽的白色礼服,身姿挺拔地随着Andy的引导,向VIP试衣间走去。


    Andy贴心地替他推开了试衣间,VIP试衣间很大,地面铺着地毯,里面还有个很大的穿衣镜。


    “沈生,您慢慢试,有任何需要随时按铃。”Andy微微鞠躬,替他将门关上。


    沈宴洲解开自己的衣物,换上了礼服的纯白西裤,拿起那件质感极佳的真丝衬衫穿上。


    他微微仰起雪白的脖颈,将修长的手臂探入袖管,手指扣着胸前的纽扣时,突然间,身后的阴影里传来极其细微的衣物摩擦声。


    “谁?”他问道。


    一只温热的大手从他身后伸出,掐住了他盈盈一握的柔韧腰肢,把他整个人被拽入了滚烫,结实的胸膛。


    “嫂嫂,是我。”男人低哑的声音贴着他的耳边响起。


    沈宴洲被迫抬起头,看向前方的落地镜。


    镜子里,他衣衫半敞,纯白的衬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半遮半掩诱人的肩膀,深深浅浅的红痕,身后抱着他的男人,穿着黑色的连帽卫衣,宽大的兜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沈宴洲闭了闭眼睛,他用力掰开傅斯舟的手臂,“外面有人,你哥哥也在外面!”


    他什么时候在这里的?他为什么敢敢堂而皇之地藏进试衣间?


    傅斯舟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他搂得更紧,然后低下头,轻轻咬了一口沈宴洲的肩膀。


    沈宴洲被他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眼尾瞬间泛起秾丽的薄红。


    傅斯舟慢慢掀开头上的黑色兜帽,露出了英俊阴鸷的脸。他将下巴垫在沈宴洲的肩膀上,嗅闻着他身上好闻的味道。


    镜子里的沈宴洲美得惊心动魄,纯白色的礼服将他衬得不可亵渎,原本疏离的眼睛里,因着他的触碰而蒙上了潋滟的水光,整个人透着被打破了清冷外壳后的脆弱,却又高高在上惹人采撷。


    傅斯舟望着镜子里的他,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沈宴洲泛红的眼尾:“好漂亮。”


    他继续吻着沈宴洲雪白的侧颈,在他耳边呢喃:“嫂嫂,别和我哥订婚了。和我订婚,好吗?”


    沈宴洲微微扬起下巴,睥睨着镜子里的年轻Alpha,用力将他的手掰开,拢好身前的衬衫,继续扣着衬衫纽扣:“不行。”


    “还有,傅斯舟。反正我们认识也没多久,忘记很容易的。”


    “如果你喜欢我的长相,就找个差不多的。”


    “很容易忘记?”傅斯舟将沈宴洲的身体转过来,抵在冰冷的墙壁上,“你怎么又对我说这种话?”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傅斯寒的声音。


    “宴洲,换好了吗?如果不好穿,我现在就进去帮你。”


    沈宴洲根本没有办法说话,因为傅斯舟捏住他了雪白的后颈,狠狠地吻住了他的唇。


    他把眼睛瞪得圆圆的,睫毛用力眨着,修长的双腿拼命想要屈起反抗。可男人抱着他的身体密不透风,令他没法挣脱。


    一半是傅斯寒催促的声音,一半是傅斯舟几乎要将他烧穿的体温。


    他的生理性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咬着男人的舌尖,连最细微的喘息都不敢漏出,可他越是这般抵抗,傅斯舟眼底的欲色就越是翻涌。


    他腾出一只手,带着粗糙薄茧的长指顺着沈宴洲修长雪白的后颈,指尖挑住了他衬衫的纽扣。


    一颗,接着一颗。


    他低头,亲吻着他细腻的肌肤。


    “宴洲?你在听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门外,傅斯寒的声音愈发焦急,甚至响起了轻轻叩门的声音,“咚、咚、咚”。


    每敲一下,沈宴洲的身体就跟着剧烈地颤抖着。


    就在这时,傅斯舟从指间落下了一条华丽的项链,他将那条项链绕过沈宴洲雪白的脖颈,替他戴上。


    漂亮的白玫瑰花不偏不倚地坠落在他雪白的锁骨中央,紧贴着被他吻过,泛着薄红的肌肤。


    傅斯舟低下头,湿热的唇瓣贴着沈宴洲敏感的耳廓:“嫂嫂,既然这么想和我哥订婚。”


    “那就戴着我送你的东西,去和我哥订婚吧。”


    说完,傅斯舟望着沈宴洲被他欺负狠了的眼睛,温柔地揉了揉他的银发,低头吻了口他项链上的玫瑰花,然后松开了他的手。


    松开手时,他的眼神已换做受伤,委屈。


    仿佛刚才发疯的人,并不是他。


    “宴洲?你再不说话,我就直接进去了。”门外,傅斯寒急切问道。


    “别进来!头发……纽扣缠住了。我自己能弄好,去外面等我。”沈宴洲望着镜子里被迫戴上的项链,衣衫不整的自己,朝门外冷道。


    他又看了眼镜子里的傅斯舟,连一句多余的斥责都不想给,只是冷冷地垂下眼,毫不留情地抬起膝盖,重重顶在他结实的小腹上。


    “疯够了就走。”


    傅斯舟闷哼一声,被迫退开了半步。


    沈宴洲看都没再看他一眼,指尖利落地扣好衬衫纽扣,再套上西装,拉开了试衣间的门。


    外面的冷气迎面扑来,沈宴洲眼底的水光尽数敛去,神色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疏离。


    “抱歉,扣子缠住了头发,耽误了点时间。”


    他单手随意地拨了一下散落的银发,越过了门口的傅斯寒向前走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


    傅斯寒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清晰地看到了沈宴洲雪白细腻的侧颈上,两三处掩在领口边缘,尚未完全褪去的淡淡红痕,以及弥漫在空气里,淡淡的Alpha信息素。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而自然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无声地暴起了隐忍的青筋。


    *


    夜幕降临,半岛酒店顶层的总统套房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对岸中环明明灭灭的靡丽霓虹,回南天的雨拍打着玻璃,将斑斓的光影扭曲成光怪陆离的形状。


    傅斯寒扯松了原本系得一丝不苟的温莎结,随手将领带扔在了沙发上。


    他手里端着加了冰块的麦卡伦威士忌,一饮而尽,却怎么也压不下他心头那股像野草般疯长的邪火。


    下午在高定西装店里,沈宴洲弯腰去摸那套纯白礼服时,真丝衬衫下绷紧的腰线,如一把带着倒刺的钩子,死死勾住了他的神经。


    “咔哒。”


    套房的门锁发出了一声轻响,打断了傅斯寒阴鸷的思绪。


    一个身形单薄的年轻Omega走了进来,他穿着冷白色真丝衬衫,头发刻意染成了银灰色,如果不看脸,只看身形,倒是和沈宴洲有三分相似。


    “傅先生。”Omega放轻了脚步走过来,声音又娇又软,讨好顺从地从背后抱住了傅斯寒的腰,“您喝了好多酒。”


    傅斯寒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对。


    哪怕衣服一模一样,头发颜色一模一样,可是味道完全不对。


    没有那种清冷甘甜的玫瑰香味,只有令人作呕的廉价香水味。


    贴在背上的身体也不够柔韧,没有那种哪怕被逼到绝境也绝不服软的倔强。


    赝品,终究只是赝品。


    傅斯寒猛地转过身,一把捏住了Omega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转过去。”傅斯寒的眼神冷得可怕,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Omega被他眼底的戾气吓得瑟缩着,不敢违抗,只能乖乖转过身,双手撑在冰冷的落地窗玻璃上。


    他大步走上前,毫无怜惜地从背后一把揪住Omega银灰色的头发,另一只手毫不怜惜的撕开了他的衬衫。


    “傅先生,头发很疼……”Omega痛得眼泪直流,却根本不敢挣扎。


    看着这副谄媚的姿态,傅斯寒眼底的烦躁却越来越浓。


    不像,太不像了。


    沈宴洲连弯腰看衣服的动作都是清贵而优雅的,哪怕被强行按住,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也只会透着冷漠的蔑视,而不是这种祈求的怯懦。


    “没用的东西,滚出去。”傅斯寒冷冷地吐出几个字,理智在酒精和嫉妒的催化下处于崩塌边缘。


    Omega被他吓得,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套房。


    空荡荡的房间里,傅斯寒死死捏着手里的酒杯,脑海里勾勒的全是沈宴洲雪白脆弱的后颈,和那双总是高高在上的眼睛。


    为什么沈宴洲不让他碰?


    他傅斯寒出身港岛最顶级的豪门,要风得风,什么样的绝色Omega没玩过?那些人哪个不是绞尽脑汁地讨好他,求着他标记?唯独沈宴洲。


    他从没对一个人产生过这样深的情愫,迷恋到几乎病态的程度。一开始,他只当这是一场利益交换的商业联姻,可沈宴洲那副清冷、端庄、运筹帷幄的做派,却一点点腐蚀了他的理智,让他彻底上了瘾。


    他做梦都想撕碎沈宴洲那层不可侵犯的外壳,想看那张禁欲的脸庞染上靡丽的情。潮,想听那冷冽的嗓音在自己面前哭着求饶。


    可沈宴洲连一片衣角都不让他碰,不仅不让他碰,背地里却心甘情愿地向别的野男人敞开怀抱。


    傅斯寒本以为自己有极高的骄傲和精神洁癖,可当他今天看到沈宴洲衣领下那一道道刺眼的红痕,闻到那股充满挑衅的Alpha信息素时,他发现自己居然根本生不出退婚的念头。


    哪怕他清楚地知道,他的未婚妻在外面被别的男人弄过;哪怕知道那副高贵的身体曾被别人享用过……这种极其不堪的认知,非但没有让他放手,反而像把最烈性的药,彻底点燃了他骨子里的暴虐与征服欲。


    没关系。


    傅斯寒在心里扭曲地冷笑,那个藏头露尾的野男人算什么东西?几天后,沈宴洲依旧要穿上纯白的礼服,戴上傅家的婚戒,名正言顺地成为他傅斯寒的妻子。


    等过了明路,结了婚,他有的是时间折断这朵高岭之花的傲骨。他要把沈宴洲关在半岛酒店最顶层的房间里,一点点洗掉那个野男人的味道,日日夜夜地将他褫夺到崩溃,让他全身只能沾满自己的信息素。


    “宴洲……”傅斯寒喃喃道。


    “你是我的,谁也别想碰……”


    *


    沈宴洲洗完澡,靠在床上,手里把玩着那条白玫瑰项链。


    “喵呜~”大小姐踩着柔软的猫步爬上了床,它似乎察觉到了主人的疲惫,乖巧地趴在沈宴洲的肚腹上,用毛茸茸的大尾巴轻轻安抚着。


    “滴——”


    与此同时,客厅角落里银白色的圆柱体机器人也亮起了红色的指示灯,“骨碌碌”地滑到了沈宴洲的床边。


    “欢迎回家。检测到主人当前心率88次/分,体表温度略高。发。情前期症状处于临界点。”


    米琪的电子音毫无起伏,却极其没有眼力见地播报着:“警报:您的衣物和体表,附着了浓度极高的顶级Alpha信息素,请问需要立刻开启空气净化系统吗?”


    沈宴洲苍白的脸颊泛起难堪的薄红,他看着脚边这个一本正经的铁疙瘩,声音有些发哑:“不需要,闭嘴。”


    “好的,主人。”米琪乖巧地将屏幕上的眼睛弯成了一个“^_^”的形状,安安静静地停在原地,不再出声。


    看着这个毫无人类情绪,却莫名带着点诡异萌感的机器,沈宴洲一边漫不经心地顺着猫毛,一边微微偏过头。


    “喂,傅斯琦为什么给你取名叫米琪?”


    米琪头顶的指示灯闪烁了两下,立刻进入了答疑模式:


    “回主人,米琪音译自Mickey。但在创造者的逻辑里,并非指代迪士尼的动画角色,而是指代Mus musculus(小家鼠)。”


    “创造者希望我能24小时陪伴您。”


    沈宴洲:“……”


    果然是傅斯琦能干出来的事,说话的口气都一个样。


    “那你都会些什么?”沈宴洲单手撑着下巴,几缕银发垂落在脸颊边,他眨巴着眼睛,像在逗弄一个没有生命的玩偶。


    “我会实时监控您的心率,血压,信息素阈值。”米琪一板一眼地回答,“还能在您突发休克时,伸出机械臂进行标准的除颤和心肺复苏。”


    “以及,”米琪的电子眼闪了闪,“拥有人类的绝大部分知识,陪您聊天。”


    听到最后一句,沈宴洲的眼底终于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紧绷的脊背也微微放松了下来。


    可是,那一丝笑意并没有维持多久。


    脑海里,试衣间里傅斯舟的眼神,和那个男的眼神,两张脸再次不受控制地重叠、交错。


    “忘记,是很容易的。”


    “你怎么又对我说这种话?”


    “米琪。”沈宴洲轻声开口。


    “如果……你觉得有两个毫不相干的人,长得特别像。说明什么?”


    米琪的电子眼转了两圈,似乎在调用庞大的数据库。


    “从生物统计学角度分析,地球上两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出现面部特征高度重合的概率约为十万分之一,说明他们大概率只是长得像的陌生人,或者存在同卵双生关系。”


    米琪停顿了片刻,机械音里突然多了莫名的深沉:


    “但是,根据我加载的人类社会学及世界名著文学图谱分析,还有另外一种高概率的可能。”


    “这类似于艾米莉·勃朗特的《呼啸山庄》,一个曾经被放逐、处于绝对弱势的个体,为了极端的报复与占有欲,伪装或重塑了身份,重新回到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人身边。”


    《呼啸山庄》。


    这本书沈宴洲并不陌生,讲的就是希斯克利夫式的,带着毁灭欲的归来与报复,那个为了凯瑟琳疯魔的男人,化作最恶毒的荆棘,将林顿和恩肖两个家族搅得天翻地覆。


    沈宴洲的呼吸微微一滞,怀里的猫咪敏锐地察觉到了主人的茫然,担忧地仰起头“喵”了一声。


    应该不是。


    至少,傅斯舟没有做过报复他,或者他家族的事。


    沈宴洲咬住下唇,又问出了那个他一直在逃避的问题:“那如果一个Omega,他对所有人的信息素都感到恶心和排斥。”


    “唯独对这两个人的信息素,不仅不排斥,身体甚至还会依赖他们。”


    “这又说明什么?”


    米琪头顶的红灯疯狂闪烁了一会,随后冰冷冷地响起:


    “主人。根据我加载的人类情感与伦理关系模型分析,信息素的绝对接纳通常伴随着强烈的情感羁绊。”


    米琪的电子眼直直地望着沈宴洲,一本正经地发问:“主人,您是同时爱上了这两个人吗?在人类的通俗语境中,这种行为通常被称为‘脚踏两只船’。如果您需要,我可以为您检索《如何妥善处理多线感情纠纷》的相关书籍。”


    “……”


    “我、我没有。”沈宴洲辩解。


    “收到。已排除心理层面的情感依恋变量。”


    “既然理智上并不喜欢,但身体却依然表现出了绝对的接纳、渴望以及依赖。”


    “主人,那就是生理性的喜欢。您的身体,比您的大脑更诚实。”


    “那如果……这个人,是我未婚夫的亲弟弟,是我未来的小叔子呢?”沈宴洲接着问。


    米琪正在思考,努力做出回答时,沈宴洲却缓缓开口:“算了,别回答,关机吧。”


    “好的,主人。祝您有一个没有道德负担的夜晚。晚安。”


    米琪乖巧地闭上了电子眼,指示灯彻底熄灭,变回了一个安静的铁疙瘩。


    机器人安静了,床头柜上的手机却一声接着一声地响了。


    【偷狗贼】:戳。


    【偷狗贼】:打滚。


    【偷狗贼】::(:(:(


    看着屏幕上那两个毫无攻击性的词,沈宴洲脑海里浮现出傅斯舟的脸,明明几个小时前,这只疯狗还在试衣间里把他按在镜子上又亲又咬,现在却像只隔着门缝伸出爪子,挠门求关注的大型犬。


    【偷狗贼】发来了一个文件。


    他冷着脸,好奇的打开了文件。


    画面里,是今天下午温文尔雅,陪他试礼服的未婚夫,和一个陌生的Omega在酒店里,疯狂的……


    视频刚点开,沈宴洲就退出了,不用想,也知道他们俩在做什么。


    【偷狗贼】嫂嫂,看到了吗?他就是一个管不住下半身的烂人。他都这样了,你还要嫁给他吗?”


    【沈宴洲】:是的。


    发完这条消息,他直接按灭了屏幕,将手机反扣在床头柜上。


    沈宴洲缓缓顺着床头滑落,将自己深深地埋进了柔软的被子里。


    “喵呜……”奶茶被他的动作惊动,乖巧地顺着被窝钻了进来,贴着他的侧颈卧下,发出轻柔的呼噜声。


    黑暗中,沈宴洲在被子里痛苦地蜷缩起身体,呼吸变得微弱而压抑。


    傅斯寒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能不知道吗?那些伪善的温文尔雅,背地里的荒唐与扭曲,他其实早就查得一清二楚。视频里那种不堪入目的画面,事实上,根本掀不起他心底一丝一毫的波澜。


    但是,他没有办法退婚。


    因为联姻,不光是他和傅斯寒的约定。


    更重要的是,这是他和那个人之间的约定。


    第59章


    一连两天,沈宴洲的手机安静得有些反常。


    自那天晚上傅斯舟给他发来傅斯寒荒唐的视频后,那个顶着【偷狗贼】备注的对话框,再也没有发来任何只言片语。


    或许那天在试衣间里毫不留情的那一记膝顶,再加上他决绝的态度,终于让这只疯狗认清了现实,知难而退了。


    也有可能是那只疯狗终于觉得腻了,去找别人了,就像傅斯寒一样。


    “呼噜……呼噜……”


    胸口传来沉甸甸的暖意,三花猫大小姐趴在他的锁骨下方,两只毛茸茸的爪子又开始有节奏地踩着他身上的睡衣,粉嫩的鼻尖讨好地蹭着他的下巴。


    沈宴洲微微蹙了蹙眉,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无力地从被窝里伸出雪白纤细的手臂,习惯性地挠了挠奶茶的下巴,然后顺手捞过床头柜上的手机。


    【偷狗贼】:今天傍晚,能不能陪我去个地方,见一个人。


    信息发送的时间是凌晨五点。


    见一个人?见谁?


    沈宴洲清冷的眼底闪过疑虑,随即点开手机键盘。


    【沈宴洲】:有约了。


    信息回复的时间是早晨七点。


    从早晨七点,到晚上七点,那个男人一直都没回复他。


    这反倒让习惯了那只疯狗步步紧逼的沈宴洲,在整天的跨国财报会议中,破天荒地走神了两次。


    傍晚七点,太平山顶,一家只对老钱家族开放的私人法餐厅,黄铜留声机里放着慵懒的港岛旧式爵士乐,女伶沙哑的嗓音缠绕在餐厅里。


    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璀璨如星河的靡丽夜景,而在幽暗的室内,沈宴洲绾着银色长发,修长冷白的指尖轻轻转动着高脚杯。


    坐在他对面的男人,穿着黑色的萨维尔街西装,宽肩长腿,即便贴了高强度抑制贴,还是无法掩盖顶级Alpha的硝烟味信息素。


    “宴洲,今天的心情似乎不太好?”霍霆优雅地切开盘中的牛排,那双深邃似鹰的眼睛一错不错地锁在沈宴洲身上,“还是说,快要和傅家那位长孙订婚了,你有了婚前焦虑?”


    “霍总多虑了。”沈宴洲掀起薄薄的眼皮,“只是最近在查葵青货柜码头的吞吐量财报,发现霍氏在四号泊位的吃水线越了界,抢了我们沈氏两条公海航线的利润。我在想,该怎么让霍总把吃进去的,原封不动地吐出来。”


    霍霆非但没有因为这番毫不留情的敲打而生气,眼底反而划过一丝笑意。


    “宴洲,不在董事会,不用叫得这么生分。”霍霆放下刀叉,身体微微前倾,“如果你想要四号泊位,只要你一句话,当做你的新婚贺礼送给沈氏,又有什么关系?”


    “霍氏的股东要是听到这话,今晚就得把你投出局。”沈宴洲不以为意地抿了一口红酒,殷红的酒液沾染在唇上,平添了几分秾丽的靡光。


    他放下酒杯,敛去了商场上的锋芒,眼神微微沉了下来。


    “霍霆,今晚请你吃饭,除了叙旧,其实是有一句迟来的道谢。”


    霍霆切牛排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


    “半年前,我的那个绯闻爆出来的当晚,全港岛的媒体都在逼问我,沈氏的股价一连几天连续跌了跌了好个点。董事局里那帮老家伙更是借题发挥,联名逼我引咎辞职。”


    “就在那个时候,你突然越过霍家公关部,单方面召开发布会,宣布取消和赵氏千金赵婉儿的婚约。”


    “霍氏太子爷当众毁婚,两大家族反目。这个消息的爆炸程度,瞬间洗劫了所有报纸的头条,把我的负面新闻全部压了下去,替我挡了最大的那波风暴。”


    沈宴洲顿了顿,望向霍霆:“你是故意的吧?”


    霍霆沉默了片刻,端起手边的苏打水喝了一口,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你想多了,赵婉儿那个女人是个疯子,私底下喜欢玩些见不得人的手段,甚至有虐待Alpha的癖好。我早就查清了她的底细,退婚不过是迟早的事。”


    “我知道她是那种人。”沈宴洲打断了他。


    “但是,你退婚的声明早不发,晚不发,偏偏在我被媒体围堵得最难堪、董事会逼宫最紧的那个时候发出来。”


    沈宴洲看着他,语气里多了柔和:“霍霆,其实你是为了帮我压住消息吧?”


    霍霆没有说话。


    “为什么要这么做?”沈宴洲微微偏着头,“从学生时代到现在,我们明明一直都是死对头,在商场上更是恨不得把对方生吞活剥的竞争对手。”


    霍霆抬起头,望着沈宴洲,深邃的眼底翻涌起陈年暗浪。


    这副高高在上,要将所有人都踩在脚下的骄矜模样,和十几年前那个在霍家老宅后花园里,居高临下睥睨着他的小少爷,简直如出一辙。


    那年,霍家的夺权之争刚刚落下帷幕,他父亲踩着几个兄弟,终于坐稳了霍氏继承人的位子。在老宅举办的庆功宴上,大人们在金碧辉煌的前厅里推杯换盏,而年纪不到十岁的他,因为身体发育迟缓,比同龄人矮上一大截,被几个心怀嫉恨的堂哥表弟堵在了阴暗的后花园里。


    拳头和皮鞋毫不留情地砸在他瘦弱的身体上,伴随着恶毒的咒骂,当时的他,被打的抱头痛哭,蜷缩在泥水里。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被这群疯狗打死的时候,后花园的铁门被人不耐烦地推开了。


    “吵死了。”稚气未脱,却又傲慢到了极点的声音响起。


    施暴的几个男孩吓了一跳,猛地停下了手。


    倒在泥水里的霍霆艰难地睁开肿胀的眼睛,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就看见了一个漂亮得不像真人的小男孩。


    他穿着一身极其考究的纯白色英伦定制小西装,领口系着暗红色的天鹅绒领结,一头罕见的银色碎发在月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冷白皮,大眼睛,像极了摆在橱窗里最昂贵的洋娃娃。


    可偏偏,这个漂亮得过分的小洋娃娃,眼神却很傲慢。


    年幼的沈宴洲皱着精致的眉头,不耐烦地扫过那几个满身戾气的霍家子弟。


    “霍家的规矩就是教你们像流浪狗一样在花坛里乱咬人的吗?滚开,你们挡住我的路了。”


    沈家在港岛的地位本就不可撼动,更何况沈宴洲从小就是出了名的受尽万千宠爱的小魔王,那几个旁支的堂哥表弟面面相觑,虽然心有不甘,却根本不敢惹这位祖宗,只能灰溜溜地扔下一句“算你走运”,便四散跑开了。


    阴暗的花园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霍霆浑身是伤地趴在地上,看着那双一尘不染的定制小皮鞋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他原以为这个像天使一样漂亮的小少爷,会向他伸出手,像童话故事里的人,温柔地问他:“你还好吗?”


    然而,沈宴洲停在了离他半步之外的地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银色的大眼睛里没有半点同情,反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嫌弃。


    漂亮的他冷哼了一声:“真是没用。”


    “你爸是继承人,你以后也是继承人,继承人还这么窝囊,被几只杂碎按在地上打都不敢还手,霍家交到你手里迟早要完。”


    说完,沈宴洲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留下地上的他,望着他的背影,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那时,他就下定了决心,他要爬向权利顶端,成为顶级Alpha。


    “霍霆?”沈宴洲清冷的声线,将霍霆从久远的记忆中硬生生拽了回来。


    霍霆猛地回过神,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完全长开,比少年时期更加秾丽冷艳的人,他深吸了一口气,端起手边的冰苏打水,掩饰般地喝了一口。


    他放下水杯的时,深邃的目光越过摇曳的烛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沈宴洲微微敞开的领口处,那里,赫然残留着两三点尚未完全褪去的红痕。


    他故作平静地移开了视线,声音比刚才哑了几分:


    “对手没错。不过上次,你顺手救了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算我欠你一个人情。我霍霆这人,向来不喜欢欠别人人情,尤其是在商场上。”


    沈宴洲没想到他会给出这样一个答案,清冷的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然而,还没等沈宴洲开口,霍霆的话锋突然一转:“不过,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


    “半年前,港媒铺天盖地曝光的那个……在别墅门口和你接吻的男人,根本就不是傅斯寒吧?”


    沈宴洲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随即掀起薄薄的眼皮,眸光波澜不惊地迎上霍霆的视线:“你怎么知道不是?”


    霍霆淡淡笑道:“我觉得你的眼光,还没差到那种饥不择食的地步。”


    傅斯寒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论手腕、论魄力,连我都比不上,你怎么可能心甘情愿让他碰?


    “我觉得,要是敢在别墅门口那样强行亲你,以你的脾气,估计能当场把他给废了,绝不可能像照片里那样。”


    “确实,不是他。”沈宴洲淡淡回道。


    “那你喜欢那个人吗?他知道你明天就要和别人订婚了吗?!”霍霆状似无意地问道。


    沈宴洲静静地低着头,银灰色的长发挣脱了发圈,顺着单薄的肩头滑落,遮住了他大半张绝美的脸庞,他微微摇了摇头。


    “我喜不喜欢,又有什么重要的。”


    “我早就把那个人删了,他知不知道我订婚的消息,也不重要了。


    他早就把那个备注为“三千万”的号码拉黑、删除了。


    可他,却没有删除江旭的联系方式。


    如果他真想知道那个男人,在哪里?目前过得怎么样?他完全可以通过江旭轻而易举地联系到他,可他半年来,没有这么做过。


    那个男人就算没了自己,也能很好的活下去,何必因为自己的私欲,又去耽误别人的一生?这样互相不联系,其实对谁都好。


    霍霆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人。


    “宴洲。”霍霆的声音低沉醇厚,“我们认识了这么久,不论你最后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相信,都有你必须这么做的道理。”


    “虽然我清楚地知道,嫁给傅斯寒,你注定不会幸福……”


    霍霆顿了顿,端起手边那杯深红色的勃艮第,朝沈宴洲举了举杯:“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幸福。”


    沈宴洲抬起眼眸,静静地望着对面的男人,原本紧绷的唇角慢慢松懈下来,极轻、极淡地勾起了一个真切的笑容。


    他端起面前的高脚杯,轻轻与霍霆的酒杯碰在了一起。


    “叮——”酒杯碰撞的声音。


    沈宴洲看着霍霆,轻声说道:“谢谢。”


    从太平山顶的私人法餐厅出来时,维多利亚港上空已经聚拢了厚重的阴云,等到沈宴洲回到浅水湾时,天已经下起了暴雨。


    他撑着伞,站在别墅门口的路灯下时,就看见家门口,大理石台阶旁,蹲着一个黑色的身影。


    雨水毫无遮挡地浇筑在那个人的身上,浑身上下已经湿透了,连原本充满侵略性的顶级Alpha信息素,都充斥着窒息的苦涩。


    听见脚步声,傅斯舟缓缓地抬起了头,雨水顺着他凌厉深邃的眉骨滑落,流过高挺的鼻梁,最后从他苍白的下颌滴落。


    沈宴洲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望着眼前的男人:“你怎么在这里?”


    “你说的有约……”傅斯舟的声音沙哑,“就是去太平山顶,和霍霆吃晚饭吗?”


    沈宴洲微微蹙眉:“你又跟踪我?”


    “我没有跟踪你。”傅斯舟扯了扯嘴角,露出个自嘲的笑容,“我只是在你公司楼下等你,看你上了车,就一路跟着你去了太平山顶。我没有靠近,只是把车停在路边,隔着餐厅的玻璃窗,看着你们。”


    暴雨滂沱,傅斯舟的视线却一寸也不肯从沈宴洲的脸上移开。


    他坐在冰冷的车厢里,看着沈宴洲坐在霍霆的对面,他们看起来是那么般配,一个是霍家的掌权人,一个是沈氏总裁,同样的出身名门,同样的高高在上。


    他看到沈宴洲端起酒杯,看到沈宴洲微微偏过头,甚至看到了沈宴洲对着霍霆,露出了无比真切的笑容。


    “今天,其实是我妈的忌日。”


    沈宴洲握着伞柄的手颤抖了一下,银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愕然。


    “凌晨五点我给你发信息的时候,我就站在她的墓碑前。”傅斯舟的声音很轻,“雨下得很大。我给她带了她生前最喜欢的洋桔梗,我在她的墓前站了很久,跟她说了好久的话。”


    雨水顺着他的发丝疯狂滴落,他一瞬不瞬地望着沈宴洲:“她这辈子过得很苦,她为了嫁那老东西,受尽了白眼,没有得到过林家半点承认,后来也被傅家那老东西无情抛弃了。”


    别人说她是“贱人”,“荡。妇”,“婊。子”。


    但我知道,她是爱我的。


    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拥有过的、毫无保留的爱。


    “所以,我特别,特别想带你去见见她。”


    “收到你回复说‘有约了’的时候,我其实没有生气。”傅斯舟自嘲地笑了笑,“我想,你马上就要订婚了,沈氏的财报会议肯定很忙,你要应付董事会那帮老狐狸,你要处理公海航线的问题,你那么累,没时间也是应该的。”


    “可是宴洲……”傅斯舟的声音突然哽咽了,“我看到你对着霍霆笑了。”


    “你那么累,却愿意去陪他吃晚饭。你对我永远都只有不耐烦和冷眼,却可以对着他笑得那么好看。”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总是那么容易就能得到一切?


    “傅斯寒那个伪君子,哪怕他在外面玩得再脏、再烂,只要他顶着傅家长孙的头衔,他就能轻而易举地得到老爷子的偏爱,就能顺理成章地成为你的联姻对象,就能名正言顺地站在你身边。”


    “霍霆也是,他生来就是霍家的继承人,他可以坐在太平山顶的高级餐厅里,轻而易举地博你一笑!”


    但是我,从小到大,我想要什么,都要不断努力,拼了命去抢。


    “可我明明已经这么努力了……”傅斯舟红着眼眶,“可是为什么,你就是一点都不肯看我?”


    “你没有我的爱,你依然是高高在上的沈氏总裁,依然会有霍霆,会有无数个比我更好,更体面的人来爱你。”


    可是我,真的只有你了。


    “我不奢求你能像我爱你一样爱我。”傅斯舟颤抖着嘴唇,“我只求你,只要能比别人,多一点点喜欢我……哪怕只有一点点,行不行?”


    “分我一点点爱,不可以吗?”


    沈宴洲撑着伞,静静地站在原地,他又想起了那个男人离开时的表情。


    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看着沈宴洲的沉默,傅斯舟眼底的光亮一点一点地黯淡了下去,攥着他风衣衣角的手指无力地松开,他惨然一笑,缓缓站起身。


    “明天……你就要订婚了。”


    “沈宴洲,你明明都已经知道了我哥是个什么样的烂人,你明明知道他背地里玩的那些恶心勾当,你为什么……为什么就一定要和他订婚?!”


    “为什么非要是他?!”


    沈宴洲冷冷地看着傅斯舟,纤薄的唇紧紧地抿着。


    半年前的绯闻,不仅让沈氏的股价暴跌,更给了董事会那帮蛰伏已久的老狐狸一个绝佳的发难机会,对于当时控股权只有30%的他来说,沈氏想要换个董事长,也并非不可能。


    在那种情况下,他不得不向老爷子妥协——


    只要他和傅斯寒结婚,老爷子就会帮他摆平董事会,只要他和傅斯寒结婚,婚礼当天,老爷子手里那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全部转让给他。


    他父亲在的时候,虽然想要对沈氏进行改革,但是因为老爷子在,控股权不过只有20%而已,再加上已经触碰到了道上很多人的逆鳞,不用老爷子提醒,沈宴洲也很清楚,沈氏在走下坡路。


    百分之三十的股权。


    加上他自己手里原本持有的股份,他将拥有沈氏集团绝对的一票否决权。


    要想彻底改变沈家,要想揪出迫害他父母,要想把妄图将他拉下马的蛀虫连根拔起,他必须要有这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他必须要有绝对的话语权!


    为此,他可以出卖自己的婚姻,可以容忍傅斯寒那样令人作呕的垃圾成为他的未婚夫,甚至可以……亲手推开给过他滚烫真心的人。


    他没有退路。


    “沈宴洲,你和你父亲不一样,你是爷爷一手看着长大的。别因为那种看不见的感情,冲昏了头脑,感情这种东西是会变质的,等你能在港城呼风唤雨,以后想要什么样的人没有。”


    “那个男人不也是你花了三千万买的吗?买到了他这个人,买到了他的感情。所以,孩子你心里不也觉得,人和感情能够靠钱买来吗?”


    他不喜欢老爷子,但有时候,他觉得老爷子的话,不完全错。


    比起父亲,他有自己的野心。


    他的眼光,不止是沈氏。


    “我只会和你哥联姻,而不是你。”沈宴洲缓缓开口。


    “我今天,真的很难受。”


    傅斯舟慢慢地低下头,像只淋了一整夜雨,浑身湿透的流浪犬,将自己最脆弱的脖颈暴露在冷酷的主人面前。


    “能不能……摸摸我?”


    “能不能……抱抱我?”


    沈宴洲心里闷得难受,在他自己反应过来之前,那只冷白纤细的手,已经不受控制地从温暖的风衣口袋里伸了出来。


    指尖微微发着颤,越过伞下的阴影,朝着傅斯舟的脸庞探去。


    然而,就在指尖距离傅斯舟的脸颊只有寸许时,他的动作堪堪停住了。


    然后,一点点,艰难地蜷缩成拳,最后被他决绝地收了回来。


    沈宴洲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看他的眼睛。


    他将手里的伞,塞进了傅斯舟的手里。


    失去了伞的庇护,狂暴的雨水狠狠砸在沈宴洲单薄的肩背上。


    “外面雨大,早点回去吧。”


    第60章


    那一年的九龙城寨,头顶每隔几分钟就会有一架波音747轰鸣着擦过,巨大的阴影笼罩着这片暗无天日的“三不管”地带。


    地上流淌着永远干不了的黑水,空气里弥漫着死老鼠,馊泔水,廉价药粉混合着的恶臭。


    那天,城寨里来了个大人物。


    几辆黑得发亮的轿车硬生生地挤进了狭窄的巷道,下来了两排穿着西装戴着墨镜的保镖,粗鲁地将路边摆摊,乞讨的烂人统统赶到一边,清理出了一条稍微干净点的路。


    年少的傅斯舟,那时候还是只没有名字的野狗,正躲在一根贴满了牛皮癣广告的柱子后面。


    他刚跟隔壁街的流浪狗,为了抢半个发霉的面包打了一架,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额角的血混着泥土,糊住了半只眼睛。


    身上那件不知从哪个垃圾堆捡来的,大得离谱的T恤,早就成了深灰色,散发着难闻的味道。


    他本来想啐一口唾沫,骂一句“哪来的扑街”。


    直到,他看见了从车上下来的那个小男孩。


    约莫只有十来岁的样子。


    他穿着一件精致雪白的小衬衫,系着深蓝色的领结,外面罩着一件剪裁合体的小马甲。


    脚上那双黑色的小皮鞋,亮得能照出人影儿,没有半点儿尘埃。


    他的皮肤白得发光,像只小奶团子,嫩嫩的,粉粉的,仿佛摸一下就会“啵”地弹回来。


    他在一群黑压压、灰扑扑的大人中间,干净得像个天使,又像是一轮不小心掉进臭水沟里的月亮。


    野狗看呆了。手里那半个好不容易抢来的面包,“啪嗒”一声掉进了地上的泥水里。


    但他顾不上捡。


    那一刻,他甚至忘了饥饿。


    他那双总是充满了警惕和凶狠的狼崽子眼睛,睁得圆圆的,死死地盯着那个精致的小少爷,连呼吸都忘了。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是可以长得这么干净的。


    原来,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样,生下来就在烂泥里打滚。


    那个漂亮的小少爷似乎并不喜欢这里的味道,他微微皱着眉,从口袋里掏出叠得方方正正的,绣着金线的手帕,轻轻掩住了口鼻。


    连那块布,都是白的。


    也许是感受到了那道过于灼热的视线,小宴洲转过头,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准确地穿过嘈杂的人群,看向了柱子后面的阴影。


    四目相对。


    野狗的心脏猛地一缩,那一瞬间,他竟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下意识地想要走出去,想要再看清楚一点那个像月亮一样的人,可是他停住了。


    他低头,看见了自己光着的,布满冻疮和污泥的双脚。又看了看自己那双黑乎乎的,指甲缝里塞满泥垢的手。


    脏,太脏了。


    他就像是一只常年生活在下水道里的老鼠,骤然见到了光,第一反应不是拥抱,而是自惭形秽的躲避。


    如果他走过去,哪怕只是靠近一点点,那股属于下等人的酸臭味,一定会熏到那个小少爷吧?如果他不小心碰到了那个小少爷,一定会把他雪白的衣服弄脏吧?


    那样完美的月亮,是不应该被泥点子溅到的。


    于是,他这只野性难驯,在城寨里敢跟成年人拼命的野狗,第一次退缩了。


    他把那双脏兮兮的手背到了身后,在这寒冬腊月里,把自己整个身体都死死地缩进了更加黑暗,更加肮脏的阴影里。


    不敢上前,甚至不敢大口呼吸。


    他只能像个卑微的信徒,躲在暗处,贪婪而绝望地用目光描摹着那人的轮廓。


    “少爷,这边脏,小心脚下。”老管家护着他往里走。小宴洲收回了目光,跟着父亲走进了那栋最高的大楼。


    直到那抹白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道里,野狗才慢慢从柱子后面挪出来。


    他站在沈宴洲刚刚站过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极淡的,好闻的香味,像是某种昂贵的花香,和这周围的腐烂味格格不入。


    他蹲下身,看着那块干净的水泥地,那是刚刚小少爷的皮鞋踩过的地方。


    他伸出脏兮兮的手指,想要去摸一摸那个脚印,可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的瞬间,又像是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他把手在自己那件破烂的T恤上用力擦了擦,擦得皮肤发红,擦得生疼,直到自以为擦干净了一点,才敢小心翼翼地,虚虚地在那块空气上点了一下。


    “云泥之别。”


    那时候的他不识字,不懂这个词。但那一刻,这四个字就像是烧红的烙铁般,狠狠地烙在了他稚嫩的灵魂上。


    从那天起,城寨里的野狗有了一个秘密。


    他想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但他又发誓,这辈子,绝对不让月亮沾上自己身上的一点泥。


    那天的惊鸿一瞥后,野狗并没有离开。他像是着了魔。


    “他还会再来吗?”


    这个问题像是根带刺的藤蔓,缠绕在他空空如也的胃里,竟然比饥饿感还要让人抓心挠肝。


    于是,在这个大家都在忙着抢食、偷盗、苟延残喘的烂泥塘里,出现了一个怪异的景象:那个平时最凶狠、为了半个馒头能把人咬出血的狼崽子,竟然一连好几天都不去抢饭了。


    他就像个忠诚的守卫,每天天不亮就蹲守在那个巷口的阴影里。那里视野最好,能第一时间看到有没有黑色的轿车驶入。


    肚子饿得咕咕叫,他就抓一把地上的雨水喝;困了,就靠在发霉的墙壁上眯一会儿,耳朵却竖得像天线,警惕着任何引擎的声音。


    他在等他的天使再次降临。


    或许是老天爷听到了野狗卑微的祈祷,第二天,那个车队真的又来了。第三天,也来了。


    因为沈家的生意谈判陷入了胶着,那位沈家的小少爷便不得不每天跟着父亲来到这个肮脏的地方。


    野狗学聪明了。他不敢靠近,怕自己身上的臭味熏跑了月亮。他爬上了天台,透过错综复杂的电线和招牌的缝隙,贪婪地窥视着楼下的那抹白色。


    他看他百无聊赖地踢着脚边的小石子;看他皱着眉头,嫌弃地避开路边飞溅的脏水;看他站在一群凶神恶煞的大人中间,挺直了脊背。


    每一次偷看,野狗的心跳都会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觉得自己像个窃贼,正在偷取这个世界上最昂贵的珍宝,哪怕只是目光的触碰,都让他觉得自己在犯罪,却又兴奋得浑身战栗。


    直到第九天。


    谈判似乎结束了,那个威严的中年男人从楼里走出来,脸上带着满意的笑,他朝着站在车边等待的小男孩招了招手。


    “宴洲,走了。”那一刻,躲在铁架上的野狗屏住了呼吸。


    风把那两个字送到了他的耳朵里。


    “宴……洲……”他在心里笨拙地模仿着那个发音。


    不是大人们嘴里喊的“阿猫阿狗”,也不是什么“烂仔”、“扑街”。这两个字听起来那么好听,像是大戏院里唱出来的词,又像是此时此刻划过城寨上空的那架飞机,昂贵,遥不可及。


    原来,他叫宴洲。


    “宴洲……宴洲……”野狗蜷缩在生锈的铁架上,嘴唇无声地开合,一遍又一遍地咀嚼着这个名字。每念一次,心脏就酥麻一次。


    车队缓缓启动,离开了城寨,只留给城寨冷漠的尾气。


    野狗看着车队消失的方向,许久许久都没有动,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块早就干硬得像石头的饼,那是他这几天的口粮。他狠狠地咬了一口,牙齿被硌得生疼,可他却笑了一下。


    他不知道什么是爱,也不知道什么是未来。他只知道,在这个烂透了的世界里,他突然有了一个秘密。


    他不仅见过月亮,他还知道了月亮的名字。


    这个名字,成了他后来无数个在地狱挣扎的日夜里,唯一能让他活下去的咒语。哪怕后来他浑身是血被扔进斗兽笼,哪怕他为了活命去跟人拼刀子,只要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他就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烂了。


    因为他的心里,装着一个干干净净的月亮。


    自从知道了那个名字,野狗就不再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了。他开始有了一个疯狂的习惯,收集“他的碎片。


    在那个没有互联网、信息闭塞的城寨里,他像个捡破烂的乞丐,在一堆堆废旧报纸、过期的八卦杂志里翻找。


    只要上面印着“沈家”,印着“沈宴洲”三个字,哪怕只是张模糊的侧影照片,他都会如获至宝。


    在无数个散发着霉味和腐臭的深夜,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用那只只会挥拳头的手,笨拙地,一笔一划地在纸上记录着关于他的一切。


    “1998年,冬。报纸上说,沈家小少爷在维也纳拿了钢琴奖。他喜欢钢琴。”


    “1999年,夏。八卦杂志拍到他去马场。他穿白色的骑马装真好看。他不吃香菜,杂志上说他把香菜挑出来了。”


    “2000年……他好像长高了。他的腿很直,像那个……像那个什么模特。”


    “听说他喜欢喝那个叫‘黑皮诺’的红酒。那是什么味道?以后我有钱了,我也要买来尝尝,看看是什么味儿。”


    那个脏兮兮的笔记本,成了他的《圣经》。每一页,每一行,都是他苟活于世的理由。


    他小心翼翼地把本子裹在塑料布里,贴身藏在胸口最暖和的地方,比命还重要。


    可是,想要靠近月亮,光靠想是不够的,想要走出去,想要有资格站在那个一身名牌的人面前,他必须变强,强到没人敢踩他的头,强到能洗掉这一身的臭味。


    于是,十五岁的少年,走进了地下黑拳的笼子。


    那是真正的修罗场。


    没有规则,不计生死,只有最后站着的人能拿钱。


    第一次上场,他被打断了好几根肋骨,左眼肿得像核桃,血糊住了视线,对手是个两百斤的屠夫,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按在铁网上摩擦,窒息感像潮水一样涌来。


    “死吧!阴沟里的老鼠!”


    意识涣散的那一刻,他脑子里闪过的不是恐惧,而是那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有点模糊的脸。是那个穿着白衬衫、不染尘埃的小少爷。


    “不能死。”


    “如果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我还没闻到过他身上的味道,还没听过他亲口叫我的名字……我不甘心。”


    “沈……宴……洲……”他在喉咙里发出一声濒死的低吼,这三个字像是某种古老而强大的咒语,瞬间点燃了他已经枯竭的身体。


    少年睁开了充血的眼睛,像一头被激怒的孤狼,一口咬断了屠夫的手指,然后绝地反击,用最原始,最残忍的方式,把对手打趴在地上。


    他赢了。


    他躺在血泊里,手里紧紧攥着胸口的那个位置,那里藏着他的笔记本。他咧开嘴,露出了沾满血的牙齿,看着头顶刺眼的白炽灯,笑了。


    从那天起,城寨里多了一个不要命的疯子。他打架最狠,下手最黑,却又最守规矩,只要给钱,什么脏活都干,除了碰违禁品和碰男人女人。


    有人笑他:“赚那么多钱不去玩,是不是不行啊?”他只是冷冷地擦着拳头上的血,不说话。那些庸脂俗粉,连给那个人提鞋都不配。他的身体,只想要留给那个人。


    一年,两年,五年。他踩着无数人的肩膀,一步步往上爬,身上的伤疤叠了一层又一层。


    终于,在他二十五岁那年,那个曾经被面包店老板追着打的流浪狗,坐在了九龙城寨那张象征着最高权力的红木椅上。


    脚下跪着的是曾经不可一世的大佬,窗外是依旧肮脏混乱的街道,但这一次,没人敢再叫他野狗。


    直到有一天——


    “大佬,有笔生意,沈大少爷,想要买个顶级Alpha,作为帮他生孩子的工具。”手下江旭头疼道。


    “沈宴洲?”男人念着他的名字,眼神里翻涌着痴迷与疯狂,他站起了身。


    “是的。”江旭回道。


    “把我的挂出去。”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终于得偿所愿的颤抖。


    “多少?”手下问。


    “随便,只卖给他一个人。”


    他用了二十年的时间,从泥潭爬到了山顶,不是为了看风景,也不是为了当什么教父。


    他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把自己打磨成一把最锋利的刀。


    然后,亲手把刀柄,递到那个人的手里。


    “无论他是要我暖床,还是要我的命。”


    “我永远都只会是他一个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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