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围杀鬼血炼狱 这次被冤枉得很惨
乱七八糟的抽气声戛然而止, 寝殿内顿时安静,所有人猛地侧头, 与周祝数目相对。
周祝脸色吓人,多看一秒都很挑战抗压能力。于是看完,众修瞬间反应过来了什么东西,相当震惊与震撼,齐刷刷转头看着易安,恍然大悟道:“哇……”
易安痛苦地翻了个白眼。
这是什么眼神??不要莫名其妙用这种“你好惨他也好惨没想到你们之间居然是这种关系啧啧啧”的眼神看我谢谢!
苍冥挑起半边眉,一手撑在易安耳边顺势借力, 翻身盘腿坐起,嘴角一勾,非常客气地笑眯眯道:“你们……哈哈, 原来如此。不过即便如此, ”说着,右手环过易安肩头,“易仙师,我也要带走,不好意思了。”
“意思”还只道了半字,周祝二话不说, 立刻气势汹汹地朝他打出凛然数掌,苍冥见状立刻起身反手一挥, 两方鬼气魔气轰然相接,炸出狂风巨浪!
周祝出手既快且狠, 易安只来得及看清他急速朝此处飞奔而来,下一刻,眼前就被平地而起的飞沙乱尘遮盖住视线。他自觉实在是避无可避,于是紧紧闭上双眼, 准备硬抗这一掌的威力。
没想到一丁点痛感都没有,反倒是身上一暖。
转眼一看,他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周祝牢牢圈在怀里。周祝脚尖轻轻点地,两人瞬间在浓浓烟尘中向后跃出数丈远,退出了方才炸苍冥所在的圈子。甫一落地,周祝便抬手在二人身周挥下一个保护结界。
两人之间紧密相贴,这个距离实在是太近了,就算是有一层衣服隔着……
易安低头一看。
白溜溜的肩头还在外面露着,因为方才灵力对轰溅起飞沙走石的缘故,皮肤被擦伤,还留下了几条可疑的红痕。
再一看周祝,抓着他的手臂死死不放手,看着竟然还隐隐有要脱下大氅给他披上的意思。
易安心说四道普!
虽然他之前也不是没有接受过周祝的大氅,虽然他现在的穿着真的非常诡异。但是总觉得在这种情况下被人披衣服更让人起鸡皮疙瘩是怎么回事!
这很不对劲朋友!
于是易安一个后仰,想要拉开距离,却没如意。他一使劲,周祝抓着他的力道就更大,将他死死箍在原地。挣脱几下无果,易安有些不耐,抬头瞥了周祝一眼,愣了愣。
周祝没看他,而是盯着他的肩膀不放,像是要把那里盯出个洞似的。
方才苍冥没说完的话,就是这个。易安的左边肩膀上,还烙着一个之前周祝下死口咬下的一个牙印,正泛出淡淡的红痕。
说来也是奇怪,他这段时间待在鬼血炼狱里什么好药都喝过了,虽然对灵脉修复屁用没有,但是对于外伤,是再深的伤痕也能消。偏偏就是这个牙印始终消不掉,究竟是……
再要往下细想,周祝突然出声了:“为什么。”
只有短短三个字,低且沉,却听得出来周祝是在强忍着什么情绪问出来的,仿佛只差一线,就要立刻绷断。
易安不禁抬眼去看他,这一看,心下一惊。
周祝神色冰寒料峭,眼底泛着血丝,嘴也紧紧抿作一线。其实周祝平日里的呼吸是非常沉稳的,但也许是如今这个距离太近了,他甚至能感觉到,周祝的每一次呼吸,都在细细颤抖,难以抑制。
不知道他问这话是什么意思。易安微微蹙眉:“什么为——”
周祝直接打断了他,语气激烈:“他是什么好人吗?为什么你宁愿被绑成那个样子都不愿意叫我?!”
易安被吼得愣了一下。
他垂眸沉默了一会儿,心里想的是:“你特么谁啊我凭啥要给你解释,你之前追杀了我这么久就很靠谱了吗?”
可心里这么想,嘴上却控制不住地开口:“我……咳,咳咳。”
咳嗽一声,紧接着就是第二声,第三声。
他连连深呼吸好几口气,本想咬住舌尖不要再咳,可是到最后,却越咳越骇人,越咳越费力,最后无意识地死死抓着周祝胸口衣襟,噗地喷出一大口血来。
不仅如此,这口血一吐,气一松,他瞬间就感觉到自己站不住了,眼前发黑,双腿发软,控制不住地往地上滑。
混乱中周祝一下紧紧揽住他肩膀,让他能勉强站着。易安费力掀起眼皮,就见周祝神色惊慌,俯身在他跟前说些什么,但是他听不清。
魂魄拉扯得越来越厉害了。
其实那口血,他是想咽下去的,非必要不吐血,从前他也咽下去过不少。
这次他也忍了不少时间,从苍冥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忍,打架的时候在忍,被绑的时候在忍。无论如何都不能在这种时候露怯,本来就受制于人,要是再露怯,实在是太难看。
但是方才周祝这么一吼,不知为何,他心口又疼又痒,好不容易压下去的血气滚滚翻腾,竟然就再也忍不住了。
一边这么想,易安一边弱弱道:“放开我……”
周祝的声音传到他耳边,像是隔了一层水膜:“不要在这种时候推开我!”
易安压根没听清他在说什么,眼前一阵阵发黑:“放……我站不住了,让我躺会儿……”
一边说,一边往地上滑。周祝架着他半跪在地,眼见易安脸上血色瞬间尽褪,浑身冰凉,仿佛马上就要睡过去,顿感手足无措,赶紧将他半圈半揽在怀里,一手覆上他丹田,另一手抚着他的脸,小心翼翼道:“师兄……师兄?看我一眼好不好?”
易安闭着眼睛。
好在周祝虽然修魔,但运用灵力依旧得心应手,灵力源源不断地灌输进去,易安的丹田留不住多少,他便灌进去多少。一来一回,易安终于慢慢缓了过来。
他迷迷糊糊转醒,首先看见的就是周祝通红的一双眼睛,尔后越过他肩头一定神,登时清醒一半,手比脑子还快,推开周祝道:“小心!”
噗呲!
鲜血四溅。
易安躺倒在地,后脑勺被周祝牢牢护着,可是反观周祝的情况,就不那么美妙了。
他一手撑地,左边肩头贯穿一把鬼气四溢的长剑,血沿着雪亮剑尖滴答滑落,每一滴都溅落在易安的侧脸之上,看着刺眼无比。易安表情空白,道:“你……”
话未说完,“啪,啪,啪”。三下慢条斯理的鼓掌声从二人身后响起,苍冥从滚滚尘烟中缓步踏出,哈哈道:“感情至深,感情至深。”
易安无语道:“有没有人说过你的老钱笑真的很烦。”
苍冥“嗯?”了一声,转而朝向周祝,由衷赞叹道:“与之前金池城一战相比,你变得更强了,不错。”随即两指一挑,周祝肩上的长剑嗡鸣不断,唰啦飞回苍冥手中,带起一片血雾。
看着都让人觉得龇牙咧嘴。但周祝却像完全感受不到痛一般,拉着易安起身的瞬间就一掌将他拍到身后数丈远,尔后再次挥了道保护结界。
结界将要凝成,那几个修士不知从哪里冲了进来,满头大汗,灰头土脸,对易安一抱拳:“易仙师,易仙师,真是好巧!”
易安不理,转而看向周祝与苍冥所在之地。
魔尊与鬼王对战,势必会掀起惊涛骇浪!
而周祝肩膀那道伤口,迟迟没有好转的迹象。
周祝凛然道:“鬼血炼狱,外人进入必死无疑。”
苍冥和蔼道:“的确如此,不过不巧的是,我并非外人。你可知道,鬼血炼狱的由来,究竟为何?”
看上去两人都还没动手,但一字一句间都有刀光剑影,都在观察对方实力。
周祝不语。苍冥负手望天:“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鬼血炼狱,其实是本王在千年以前修成鬼王时,一剑斩落而成,所以魔气才会如此强盛。哦,用你们人界的话来说,这里,应当算是我的老家。”
难怪说进就进!苍冥缓缓踱步,又继续道:“不过,年轻人,你确实不错。要成为魔修可不容易,更何况你还凭一己之力吸纳了此处几乎所有的魔气,是可塑之才。”
易安简直想把《清修门通史》一掌拍他脑门上。
废话!可塑之才还用你说?看见没?记着呢!周祝可是书上板上钉钉的强战力!怎么没见上面写着你?
苍冥又道:“既然我们二人目标相同,皆为易仙师而来,年轻人,与我合作,愿意否?”
周祝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他道:“我建议你去死。”话音未落,手中腾空而起一条长鞭,“啪啦”一声骇人巨响,朝苍冥首级直冲而去!
戏神鞭!
开打了!
魔尊与鬼王对战,打得你来我往,招招致命,魔气鬼气数次凌空向击炸出烟花,掀起巨浪灵流,称得上地动山摇惊天动地。地面上那几人头一次看见这么激烈的打架,一时之间都忘了原因,看得眼花缭乱。易安目光紧紧跟随着周祝身影,半晌,忽然皱眉道:“不对。”
修士A道:“哪里不对?”
修士B道:“的确不对。我们为什么不赶紧跑啊?非得在这里打吗?”
修士C拍上他脑门:“怎么这么笨!如果能跑早跑了。你没发现刚才这两位闹出这么大动静,外面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吗?我们刚才一路进来的时候,路上是遇到了不少妖魔鬼怪的!肯定是出问题了……诶,易仙师,你说是不是?”
易安只是默默摇头,不置可否,但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已然开始狂跳。
那个修士说得不错。周祝压根就不是王不见王非要打赢的中二少年。第一时间不选择赶紧撤,只有一种可能——
头顶上,其中一团冲天魔气突然停了下来,正是苍冥。苍冥道:“好了,好了。底下的那群年轻人,只站在那里多不好?要不要参与一下?”
说罢,随意一挥手。
下一刻,只见整座寝殿的金顶被凌空掀翻,仰头一看,天空中不知何时已然遍布无比厚重的黑沉沉的大片乌云,那乌云越聚越紧,越聚越多,裹挟着呼啸狂风,在电闪雷鸣间绞成一道乌黑旋涡——
又一声电闪雷鸣之下,旋涡洞开,无数人影狂笑尖啸着从天而降,重重砸进地面,与周遭无数鬼魔厮杀做一团!
苍冥道:“劫人嘛,如果只有本王一人,实在是有些孤单。所以我在天上连通了幽冥界,热闹一些,总是更好玩的。”说罢,就要提剑朝易安而来,被周祝一鞭扇了回去。
易安周围,已经铺满无数人蛊,神情嗜血无比,不断瓦解这方结界。
他已经不知道该把这些“东西”称作人,还是别的什么了。这些人蛊,居然是他的同类。
未来有一天,如果没控制好,他也有可能会变成这个样子吗?
头顶上,周祝与苍冥已对战数百次;地面上,鬼血炼狱的无数鬼魔与人蛊厮杀尖啸,血雾横飞;身边,众修努力顶着结界不让其破碎。
而他现在居然什么都做不了。
这一切居然只是因为他一个人而已?
易安心中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么狗血的剧情,平时看到都会怒喷狗血泼大门的剧情,居然会发生在他身上。
简直太荒谬了。
众修咬牙绕着结界围作一圈,双手努力撑上,痛苦得说话都像是挤出来的一般:“还有多久……我们还能撑多久!这么出去肯定只能死了!”
“ 死什么死!这不是还没死吗!就这么想找死?!”
“但是,真的快撑不住了——”
咔嚓。所有人都清晰地听见,结界顶端传来了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
那声响越来越快,越来越密集,外面的人蛊攻击越来越频繁,终于!
嗖!
在结界即将破碎的一瞬间,天边浓浓的乌云之中,猛然飞来数道灵箭,直插|入地,钉上数十只人蛊。
有修士抹了一把脸,定睛一看,惊喜溢于言表:“是仙门,是仙门的人来了!!”
易安死死盯着从天边御剑飞来的成百上千道人影,为首的那一位,红衣金焰,神色肃穆,看地面众生眼神如蝼蚁。
易安心中忽然咯噔一声。
下一刻,那人影开口,声音沉厚:“周祝明面勾结鬼王,妄图戕害仙门,死不悔改。”
“杀无赦。”——
作者有话说:本章作话不知道说啥了,给大家表演一个杂技吧(*^▽^*)(开始胸口碎大石
评论我都有看,感谢大家!等这几天更新过了我会一起回的~
第42章 围杀鬼血炼狱2 师兄卒,完结撒花(什……
完蛋了。这反应未免也太快了点, 一上来就杀无赦!
如今鬼血炼狱,幽冥界, 仙门三家大乱斗,实在是热闹得不能再热闹了!
易安知道这次仙门来得如此迅速,真是情有可原。从一开始仙门就对鬼血炼狱有所提防,更何况鬼血炼狱在短短三年之内作了三次妖,早就列上了重点观察名单,这次苍冥又搞出这么大阵仗,在毫不知情的仙门看来, 自然就是周祝居心叵测!
“这种情况你发什么愣?!找死吗?赶紧上来!”
语气一如既往的不客气,就在他耳边炸响。易安猛一个激灵,一仰头, 顾轩流御剑凌空, 在他头顶不远处朝他伸出手。
易安二话不说就要飞跃上剑,谁知临走时余光瞥到周祝,生出一瞬迟疑。
周祝正与苍冥激战,白虹与灵光震天,此时似有所感,目光相当敏锐地射向易安, 神色愤愤,千分怨念, 万分不甘。
其实就是一瞬间的事,易安立刻就移开了眼睛。
原则上, 他告诉自己现在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撒手不管,仇人将死,他美滋滋地回家受清修门庇护,坐等周祝被耗死, 就算死不了,也要脱层皮,这件事就完美收官了。
可周祝从前如何变态暂且不提,如今这个勾结鬼王的帽子,他全都看在眼里。跟周祝当真一点关系都没有!
天上地下,混乱无比。易安心中莫名起了一团火,焦躁不安,开口道:“等等!不是——”
顾轩流提着他后襟便飞身上撤,喝道:“磨蹭什么!”
也是傻了。跟顾轩流说怎么可能有用!当务之急是赶紧逃命。但他现在巴不得跟目之所及的所有人都把这事说明白。一剑两人如白电般朝仙门赶,突然剑身猛地一震,易安连忙扎个马步稳住身形,回头一看,差点翻倒。
苍冥已经不再与周祝缠斗,而是凌空飞在他们下方不远处弹了道灵流,朝他和蔼一笑,道:“易仙师,跑这么快做什么?”
话音未落,再一眨眼,苍冥活生生出现在他眼前,伸手来抓。易安狂拍顾轩流的肩:“卧槽鬼来了飞飞飞飞飞飞快点!”
但这的确不能怪顾轩流,一个活了上千年,另一个连零头都没有,实力差距悬殊到没眼看。饶是顾轩流咬紧牙关,往脚底灌上所有灵力,苍冥都像招猫逗狗一般哈哈发笑,朝易安伸出了罪恶的双手。
瞬间,就听一声锐利无比的“唰拉”。苍冥不见了。
不仅人不见了,苍冥的双臂也不见了。易安惊魂未定,趴在剑上往下一看,就见周祝手中戏神长鞭化作通体雪亮的长剑,脸上溅了几点鲜血,满身戾气;反观苍冥,饶有趣味地看着自己残缺的双臂,血流如注也不管不顾,对周祝哈哈道:“不错,很不错!”
周祝完全不理他,抬眼死盯易安,立刻飞身上前:“还给我!!”
少了一个又来一个!
顾轩流冷哼道:“想得倒美!”说罢,揪着易安衣领奋力往天上一抛!
这特么比坐过山车还刺激!偌大的鬼血炼狱在易安眼底越缩越小,易安迎风狂吼:“顾轩流你这是谋杀!!——”
声音戛然而止。他稳稳当当地坐在了一把灵剑上,眼前是一袭白衣。那白衣道:“顾轩流这孩子只是力气大了些,不要放在心上。还有力气站起来吗?”
与此同时,周围不断有声音围上前来“师兄师兄”地喊,喊得易安心口一阵暖热。
熟悉的身影,熟悉的声音。他当即就要飙泪,连忙抬头望天忍住。方才顾轩流给他这么一抛,古净再一拉,将他拉进了仙门御剑的地盘,环视一周,所有门派都被圈在一个巨大的圆形结界内,周围有数百修士维持,结界以内,勉强不受灵流波及,其余的修士,正以剑代人参与战局。
易安缓了几口气,总算站了起来,片刻,叶如君便前来为他把脉,两人对视一眼,就算打了招呼,颔首不语。
周围的眼神过于强烈,易安抬眼。只见众修里,除了清修门的挤着他团团围住,隐隐有保护之势,其他的门派,看他的眼神或审视或打量,离这里都有些距离。
易安心中了然,看之前在鬼血炼狱里那几个修士对他的态度,大概就能想到他现在的口碑已经崩盘成了什么样。
忍了片刻后,古净道:“你可是有什么话想对为师说?”
果然敏锐。易安直接了当道:“师父。勾结鬼王苍冥一事,周祝真的没有做。”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立刻就有人站出来道:“这是说的什么话?!人证物证具在,鬼血炼狱顶上乌云翻天,不仅仙门,连山下都闹得沸沸扬扬,你居然还为魔头开脱?究竟是何居心!”
易安颇感心累。如果周祝和苍冥当真勾结,那两个人怎么会在下面打得这么欢,难不成是在这种关键时刻内讧了?想着,他便指着下方战况要解释,可低头一看,周祝和苍冥不知何时竟然停止互殴,势不可挡地朝着这里来了!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两人居然在这种时刻统一战线了!
就非得在今天抢吗?!
实在是太过无力,这条路走不通,他又看见方才在底下跟自己一起待在结界内的修士,想了想,还是亮声道:“人证我也有。你们方才在鬼血炼狱时一直同我一起,在你们看来,情况究竟为何?”
众人目光立刻刷啦啦聚集在那几人身上。几个修士犹豫一阵,打着磕绊道:“是,是……”刚开了个头,就被自家掌门眼神一凛,喝了回去。
这一下,那修士立刻改口:“是,是吗?我们可什么都不知道,正常人怎么可能揣测得了魔头的心思,不过是一念活一念死罢了!”“不会是想把我们拉下水吧?”“易公子,方才在鬼血炼狱里好歹算得上同生共死,如今何苦要害我们!”
话音未落,那道沉沉的声音又从人群背后响了起来:“易安呐。当初仙门试炼大会你力排众议要留下周祝,识人不清,鬼迷心窍,如今,难道还要继续将清修门拖下水?这种做派,真是……枉为仙门中人。”
这人一边走,周围人群往两边散开,齐声道:“盛掌门。”
金焰宫掌门盛承华?
刚才说“杀无赦”的人也是他!
这话隐隐约约有越来越过分之势,古净沉着脸,扇起一袖罡风:“我清修门的事,何时轮到金焰宫来指手画脚?”
盛承华一声冷笑:“清修门的事?若真是清修门的事,是死是活自然与我们毫无干系。可现在看看,被卷入其中的,难不成只有你清修门吗?”说罢,转向易安:“小安呐,说一句你错了,方才的话就此揭过,既往不咎。”
叶如君从始至终一直未开口,此时低声在易安耳边道:“就算周祝什么都不做,仙门也迟早会出手的。这种道理,易公子应当是明白的。”
易安心口一阵一阵,又疼又闷,只是默默攥紧拳头,垂眸不语。
他当然明白是怎么回事。周祝如今只要活着一天,对于仙门来说就要多提心吊胆一天,修魔的人自古以来就是逆天而行,嘴上说着不会动手,谁知道他会不会哪天突然发疯?
如今师出有名,无论究竟为何,当然是先下手为强,尽早除掉周祝最好!
要是换作更早的时候,看见周祝被这么围攻,他能比谁都高兴。可如今话虽如此,他今天怎么就跟犯病发疯似的,非要给这个不依不饶把他关了这么久的魔头讨个公道?!
真是哪哪儿都不正常!
周围,人蛊和鬼魔交替攻击结界,周祝与苍冥早已在外打了数回,要不是玄德一身白甲,战神一般在外顶着,这里估计早就不行了。眼看结界有隐隐招架不住之势,古净和玄德交换眼神,前者立刻道:“跟为师走,先回清修门再说。”说罢,便画下传送阵。
周祝正在玄德手底下激战,灵力魔气狂轰滥炸,此时远远看见易安真的将要离去,心头焦躁怒火直冲头顶,无意恋战,戏神剑祭出,只见剑尖朝结界轻轻一碰。
一波接一波的魔气凛冽涌出,如同滔天巨浪过境,所到之处寸草不生,结界登时碎成漫天尘土,周祝戾气冲天,杀出包围圈直冲易安而来,神色扭曲:“还想跑到哪里去?!”
速度和战意都骇人无比,众修毫无反抗之力,被魔气冲得七零八落口喷鲜血。结界和传送阵齐齐碎裂,这样一来,只能开打。
天上地下,三方混乱无比。灵流与魔气连连对轰,人蛊与鬼魔厮杀连天,易安本想上前参战制止一番,可想起自己灵力微乎其微,已经到了几乎使不出来的地步,心中发苦。
天幕之下,浓烟滚滚,轰声震天,地面是鬼血炼狱受周祝感召,邪气滚滚,鬼魔尖啸;头顶是电闪雷鸣,数以千计的人蛊不断从旋涡中落下,一层又一层包围仙门。
激战正酣,互相之间都下杀手,也有许多人蛊被长剑重伤,奄奄一息。
顾轩流一剑直插人蛊心口,那人蛊濒死之际侧过头,盯着易安看了半晌,慢慢地低声发笑,到最后,尖声狂笑起来。
顾轩流更加用力,将他钉死在地,厉声道:“你笑什么!”
人蛊瞪大眼睛,语气扭曲,一字一句缓缓道:“我笑,你们仙门里面有叛徒。”
顾轩流更怒:“放什么屁!”
人蛊闻言笑得更加狂妄无比,笑得眼泪都要挤出来:“哈哈哈哈!你们还不知道吧?全都是一群蠢货,蠢货!居然还想着救人,我来告诉你们,你们最想救的那一个人,其实是——”
话没能说完。长剑在人蛊喉间打了个对穿。顾轩流抬头一看,竟然是周祝。
周祝神色阴沉骇人,死死盯着那只咽气的人蛊,再一眨眼,人蛊尸体顿时灰飞烟灭。
可没完的话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越来越多的人蛊高声狂笑,仿佛要将天地掀翻,笑得人背心发凉。
这时,已经有些门派意识到了不对,隐约有了留手之意,反而清修门与周祝杀得更加狠厉。
易安背心发凉,想要上前,一番挣扎,却反倒被死死拦住了。
他当然知道那只人蛊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绝对不能说。一旦说出口,清修门就全完了!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从乌云中落下的人蛊多得叫人头皮发麻,铺天盖地的攻击中,终于有一只人蛊见缝插针,大喊:“因为易安就是人蛊!因为易安就是人蛊!你三大门派之一的清修门自诩名门正派,结果反倒私下背着整个仙门养了一只人蛊,整天装得人模狗样,其实就是叛徒,你们竟然还把清修门奉为座上宾,其实早就从里到外烂透了,哈哈哈哈哈哈——”
无数剑气锐鸣和打斗喝声静寂了一瞬,所有人立刻就明白,为什么方才人蛊要说话,却被清修门杀得血雾连天。
尔后,便立刻转为了声浪更大的声讨,盛承华厉声道:“当年人蛊血战,我金焰宫损失了多少天纵奇才,仙门上下流了多少血,死了多少人,花了多长时间才恢复如初,清修门如今竟敢全部抛诸脑后!清修门,难不成是想成为第二个天都?!”其他门派纷纷怒声附和,转眼间,战况翻转。
易安想,金焰宫,的确是最有资格说这话的门派了,当初人蛊血战,他们伤亡最为惨重,也理所应当对人蛊赶尽杀绝。
但是他又想说,不是这样的,真的。
可是事到如今,说出口的话,还有任何用吗?
说真的,他已经受够这种被人圈在身后保护的日子了。
想想当初刚穿过来的时候,整天在柳舍里浇浇花逗逗鸟,混吃等死的日子,其实也很不错。
还有机会回去吗?好像也没有了。
周祝……也是可怜得很。要是他不来,要是周祝从来都不认识他,也实在不至于走到如今这个地步,往日种种温情,如今,反倒都化作了割心利刃。
不过,事到如今,还是有一个解决办法的。
混战之间,他终于再次被周祝紧紧圈在怀里。周祝身上满是血腥气,被苍冥用长剑洞穿无数伤口,嘴边满溢鲜血,脸色煞白,紧抿着嘴,箍着他的手臂,却毫无虚弱之意。
易安看着他,轻声道:“你疼吗?”
易安已经许久没有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周祝闻言一怔,下一刻,胸口传来撕裂般的尖锐疼痛。
天上飞来成百上千支利箭,朝他们落下,利箭之上,立着一道人影,向这里挥出一掌。掌风裹挟鬼气与狂风滚滚而来,那是苍冥。
辽远天地间,唯有二人紧紧相贴。然而周祝此刻却放开了他,咬牙沉声道:“走。”
只有一个字,易安却忽然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了,下意识向他抬起了手。周祝转而狠狠朝他肩上拍了一掌,厉声怒喝:“我叫你滚!!!”
易安被他拍得一个踉跄,退了几步。猎猎狂风中,周祝扭头不再看他,双手紧紧攥成拳,青筋暴起。
眼前,苍冥掌风已然近在咫尺,这一击若是接不上,必死无疑!
可倒映在瞳孔中的,却不是苍冥,不是利箭,而是易安。
一声闷响后,周祝侧脸边上溅上了什么东西。其实那东西并不烫,很快就在凛冽的冷风中泛冷了,却刺得他心口疼痛无比。
愣了一会儿,他伸手一抹,才意识到那是易安溅在他脸上的血。
紧接着,他周身一暖,被易安环住了。
易安的手在他背后轻轻地拍,一下又一下,像是温柔却抓不住的风,又像是哄睡似的,既缓且慢。可是他实在抱不住周祝了,不断往下滑,周祝这才如梦初醒般托住他,抱紧他,像是要把易安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易安的头搭在他的肩窝,在轻轻说话,很模糊,很小声。
周祝连忙侧耳去听。他听见易安低声说:“周祝……不哭了。”
周祝一怔,眼泪顿时决堤而下。
那些温热的水滴,溅落在易安颈窝里时,早就已经被凛冽的冷风吹得冷透了,可如今顺着侧颈滑落向锁骨,没入衣襟时……不知只因为易安周身温度愈发凉还是怎么,灼得他心口酸疼无比。
为什么会哭?周祝为什么会哭?
是为他而哭吗?周祝不是最恨他,做梦都想叫他千刀万剐吗?周祝曾经对他道“我恨你”这三个字,已经说过不下千百次了。
可如今,为什么要哭呢?
但再多思绪,很快便被钻心的疼痛吞没得一干二净。易安感受不到自己身上究竟被洞穿了多少把箭,只觉得身上温度越来越冷,每一次呼吸,箭身便在体内翻搅血肉,埋没得越深,越痛。
就像周祝的眼泪。
心脏跳得越来越重,越来越慢。不知怎的,易安突然很想抱抱他,便努力抬起手臂,想将周祝圈得更紧一些,但即便是这么简单的动作,对于他来说也很困难了。
易安呛了口血,又柔声贴在他耳边道:“师……师兄在这里,没事了。”
最后两个字,易安再也没有了力气,气息被风吹散,环抱着周祝的手,也垂落了下去。
刹那间,周祝抱得更紧,心里却忽然出现了个让他惊惧到恐慌的念头:他的师兄,他再也抓不住了。
如果不是他非要强求,如果不是他非要把师兄关在鬼血炼狱,那么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如果,如果,如果。如果这些事情是假的就好了,如果他没有那么任性就好了,如果他和师兄从来没有遇见过就好了。
可是哪里来的这么多如果?
所以,是他逼死的师兄,是不是?
他才是那个罪人,是不是?
四周,似乎吵闹无比,有无数人影朝此处冲来,又被重重魔气压制得动弹不得。
易安压在他身上,此时此刻,终于可以毫无顾忌,毫无间隔地紧密贴合在一起。
可是为什么会这么冷呢?
易安的发簪早已不知落到了哪里去,发丝垂落,迎风飘散,隐隐约约能看见鬓角的发尾上,坠着血珠。他身子往旁边滑了一下,周祝惊慌失措,将他抱得更紧。
是他做错了。周祝突然想起,从前他也惹师兄生过不少气,可是只要对师兄说“我错了”,师兄就一定会用嗔怪的眼神看他,不过片刻,便会原谅他。
这次也可以,是不是?
于是周祝眼底一亮,分不清是隐隐的希望还是泪光,期待地道:“……师兄?我错了。”
耐着性子等了许久,耳边只有温柔的风声。
周祝依旧在笑,却不知道是在为什么笑,仿佛是觉得易安下一刻就会醒过来似的,可眼里却满是绝望,喉咙酸痛无比。
他又不死心地重复了一遍:“师兄,你没走对不对?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我错了,好不好?”
可是依旧无人应他,也再不会有人应他。
直到这时,周祝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师兄这次,是真的头也不回地抛下他了。
曾经他怀着滔天恨意对师兄说的“你就算死,也要死在我身边”,竟然就这样成了真。
刹那间,周祝像被夺走十分珍贵的宝物一般,把易安往自己怀里揉,可是抱得越紧,易安嘴里的血就溢得越多。没过多久,他便觉得自己触碰到易安身体的手轻轻一空。
眨眼间,易安身体变得雪白透明,仿佛梦幻泡影,化作破碎的漫天灵光。
不该是这样的。
周祝突然想起来,他对师兄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叫你滚。”
不该是这样的。其实他想说的话不是这个,他想要问易安为什么不愿意多看他一眼,想要问易安以后最想去什么地方,想要问易安愿不愿意,和他……
可是为什么最后一句话会是这个呢?师兄是不是很难过?
灵片如同一场大雪,纷纷扬扬下坠。周祝伸手,一只草蝴蝶乘着风,啪嗒落在他手心。
这是从前,他惹师兄生气了,用仙草编了送给师兄的草蝴蝶。过了这么长时间,师兄为什么还要留着?
他忽然不敢,也不愿往下细想了。
那只草蝴蝶,即便是用仙草编成,过了这么长时间,也早该枯萎发黄,可现在却依旧嫩绿依旧,想必是珍藏它的人一直在以灵力好好保存。
可是漫天灵光快要消失不见,这只躺在周祝手心里的草蝴蝶,也逐渐褪去了色彩,枯萎作了一团。
周祝捧着草蝴蝶,想要把它紧紧贴在心口,却又怕将它弄坏,慢慢地手足无措了起来,惊慌地低声喃喃:“我恨你,我应该恨你的,我……”
从前,只要他一认错,师兄总是会原谅他的。
可是这次,没有人再回答他了。
第43章 三年转眼便过 只剩兀自凌乱。周祝要成……
“当真没人说话了?”
“当真。我还能骗你们不成?”
“那就奇了怪了。没人说话, 动静是打哪儿来的?”
南方,忆安城。
偌大的义庄之内, 风声呼啸,穿堂而过。夜色中阴森无比,也拥挤无比。
阴森的是风,拥挤的是人。不过不是活人,而是死人。数十具漆黑棺材并排放着,棺材前围坐了零星几个守庄人,点着油灯, 才勉强将这一小片地方照亮。
为首那人裹着厚衣服,打窗外望了一眼。太阳早就往西边落了,鸡不鸣狗不吠, 周围不住人, 只有这处义庄闪着油灯的暖光。
守庄没意思,但好歹是能讲故事解闷。他咳嗽了几声,继续道:“怪就怪在这儿。没人知道动静打哪儿来,有什么办法?我那朋友只能继续等,好不容易等死人在棺材里停满了七天,结果, 怪事又来了。”
个头瘦小的缩着脖子,又怕又想听:“什么怪事?”
厚衣服斜眼看他, 道:“他听见了敲门声。”
“本来吧,他以为外面有人, 也没放在心上,又是个胆子大的,每次有人敲门都去看,结果门一开, 次次没人。过了好几天才发现,那个咚咚咚的敲门声,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
他说话语气阴森,听得人背心发凉。有人勉强扯着嘴角笑:“那,那怎么可能啊?在座的谁干这行没个十来年了?棺材里的人都死七天了,敲棺材干嘛?难不成是想出来透口气啊?”
厚衣服也笑,笑得非常怪异:“你这个问题,我朋友当时也好奇。所以他二话不说三碗酒下肚,把棺材边沿的钉子撬了,举着油灯,一只眼睛就这么慢慢的,慢慢的,蹭到棺材边这么一看——”
咚咚咚咚咚!
突然,急促的叩门声巨震。众人却不是看门口,而是看身后。他们身后的棺材静寂了一阵,发出咔嚓一声裂响。
尔后,棺盖砰地炸飞,在空中翻飞数圈,擦过众人头顶,钉在墙上。
一个男子。不,应该说是一个脸色惨白,手也惨白,全身上下的颜色哪儿哪儿看着都不像人的男子,扶着棺材沿,直愣愣坐了起来,与众人面面相觑。
众人瞪着眼抱作一团:“……你怎么坐起来了?”
易安顶着一头鸡窝懵逼道:“……那我再进去躺会儿?”
死寂之后,一阵惨叫。
三天后。
忆安城中,繁华街道之上,一间小茶馆内聚满了喝闲茶的人。
“啪!”一声,有人拍桌站起,下了定论:“听说那个大魔头疯了。”
话音刚落,众人哗然。立刻有人从背后捂嘴拉他下来:“我看你才是疯啦!这话在其他地方说说得了,在这儿能说?”
旁边有人奇怪:“这儿又怎么了?怎么就不能说周祝了?”
捂嘴那人满脸面色不忍,压低声音嘘他:“你,外地来的吧?知不知道三年前闹得惊天动地的那场大混战?仙门,鬼血炼狱,幽冥界,三家头一次斗得这么狠,听说居然就跟清修门的……那位,有关系。问题是,三家打来打去,那位最后还死了!”
“死了又怎么了?”
旁边有人一听,立刻凑个脑袋插了句嘴:“死了问题可太大了。清修门那位一死,没过多久,周祝就跟疯了一样四处扩张势力,无数城池都被他纳入囊中,你以为我们城现在为什么改名了?以前可不叫这名。而且,说他疯了,是因为另外的事。”
这座城,来来往往外地人不少,此时都聚了过来:“什么事?”
一开始的拍桌人道:“听说,他在取心头血,要用邪术复活他那个大师兄,每天雷打不动,已经取了整整三年了。”
话音未落,众人身后“噗”的一声喷茶。转头一看,喷茶那位头戴斗笠,周身白纱垂坠,将脸盖得严严实实,此时正呛咳不断。
拍桌人以为他有所质疑,不满道:“阁下有什么问题?”
易安道:“不敢,不敢。只是取心头血复活这么私密的事情,居然也能传出来,头一个敢这么干的人的确是勇气可嘉。”
说完擦擦嘴,隔着面纱,不忍卒听。一路听下来,听得胃疼。
简直是离谱到没边了!
且不论他现在已经重生成功,周祝取心头血要复活他的谣言到底是谁在信!为什么?凭什么?动动脑子想都知道不可能。
还有,这群人说话一提到他就那位那位那位的,名字也不说,整得跟You know who似的一个待遇,又不走国际路线还搞得这么洋气?
想到重生,易安心中又感慨无比。
直到他三天前从棺材里爬出来的那一刻,他的脑回路,终于跟叶如君对上了:不愧是仙门制药第一人。
此前他一直奇怪,为什么自从吃了顾轩流给的药之后,身体就越来越虚弱,灵脉跟废了没区别,魂魄也天天跟不上肉身。起初还以为是药石罔医,不禁悲从中来。没想到,这!就是药的副作用。
这个药的原理,大概虽然当时顾轩流没来得及说,但是现在大概也能猜个差不离了:服药之后,魂魄和灵脉抽离,加上药丹作用,会在另一头重新相聚而成全新的身体,而这一头的原身自然而然就会越来越虚弱,等到原身彻底身死道消的那一天,就是新身体苏醒,迎接美好生活的那一天!
而且现在系统也不知道是卡bug还是怎么回事,居然还停在【任务重启中】这个页面,简直不要太爽!
不过这药在他身上出了一点小小的意外。
因为他当时给周祝挡的那一刀。
原本呢,他是可以立马死立马活的,但是因为他提前死翘翘了,新身体费劲巴拉地缓了三年,才到处搜罗来他破碎的魂魄重塑肉身。
也就是说,他现在无论是肉身,还是灵脉,都是妥妥的十成新。
除了人蛊血脉依旧在之外,灵脉运转无误,没有任何问题。
终于不用再当软弱无力的小白花了耶!
生病吐血爱谁谁吐去吧全都给劳资滚!
回过神来,茶客越聚越多,忽然听见有人提起了“清修门”三个字,易安神色一凛。中间的拍桌人还在滔滔不绝:“现在的清修门,别说和幽冥界跟鬼血炼狱了,就连跟仙门里的自家人,那都是水火不容的。”
有人问:“这又是为什么?”
拍桌人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把扇子,隔空一点,道:“唉哟,还能是为什么?清修门在短短几年之内养出个魔头和人蛊,搅得腥风血雨天下大乱,简直是个活生生的魔窟啊!你去外面打听打听,清修门好歹也算得上是三大门派之一,现在口碑都差成啥样了?人人喊打!”
此话不假。想当年易安刚穿过来的时候,清修门虽然在外处事风格安稳如其名,但口碑却是没话说的。
有人不禁唏嘘:“要我说,这清修门呐,也是被周祝害得惨。”
旁人立刻反驳:“害得惨?要我说,这清修门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竟敢胆大包天在门派里养了只人蛊,俗话说得好,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既然敢做,就要敢当,现在如此,活该罢了!”
唏嘘人小声道:“但是再怎么养人蛊,那人蛊也已经死了。听说死得惨,连尸骨都没剩下一具,清修门都只能立个衣冠冢。而且这人蛊虽然可怕,但易安在清修门这么多年,也没做出个出格的事情……”
拍桌人一听,一扇拦在他面前:“诶,这位兄台,此言差矣。现在是没做,以后呢?谁能保证他不做?我保证?你保证?那还说个屁。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易安一死死个干净,倒是拍拍屁股走了,乍一看尘埃落定,这殊不知,更大的事情闹出来了。现在清修门,幽冥界,鬼血炼狱三家闹得不死不休,哪儿能是结束啊?分明是刚开始!”
易安听得汗流浃背。天地良心,明明他当初过来只是想找个活路,没伤天没害理,怎么剧情就能发展成这个样子?
又有人道:“这……清修门闹出了这么大的事,竟然都没被仙门除名?”
拍桌人左右一看,压低声音:“本来吧,的确是有的。易安死后,金焰宫牵头,立马要对清修门来一次大清洗,但是一来清修门不好惹,二来,则是被玄德山暗自拦下了,这玄德山看起来中立,实际上……呵呵。”
“如今仙门内算是明面相亲相爱,暗自一分为二,一派站金焰宫,一派站玄德山,说不准哪天就要出问题。玄德山,早就不是以前的那个玄德山了。这易安搅出的浑水不小,看来,天下要大乱咯……”
说至此处,众人摇摇头,唏嘘一片,各自散去。
易安易安易安易安易安,三句话不离这个名字。易安喝了口茶,内心沧桑无比。
不得不说,他当时替周祝挡的那一刀,的确是抱着“累了毁灭吧爱谁谁劳资什么都不想管了”的心态去的。本以为终于可以当甩手掌柜,现在看这个事情发展走向,桩桩件件,竟然都跟他脱不开关系!
简直太造孽了。
虽然回来之后的这三天里,他有许多事情都琢磨不透,比如苍冥那一掌打过来的时候周祝居然要推他走,虽然话说得不好听,但他还没蠢到觉得周祝是真的在骂他。那种情况,周祝竟然是想保护他。
为什么?难不成是人之将死其行也善,周祝突然念起从前作为师兄弟的好了?
还有,鬼王苍冥和周祝的关系,实在是很不对劲。当初周祝之所以被打下鬼血炼狱,就是因为被人认定勾结鬼王要血洗仙门,可三年前那一战,这二位别说勾结了,压根就是巴不得把对方往死里打的架势啊?
难不成……这也是受他本人影响,周祝还想改邪归正了?
想到这里,一身鸡皮疙瘩。易安心中恶寒:也太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总而言之,如今清修门这种境地,他做不到不闻不问,必须今早动身回去看看情况!
易安抬手招来店家,道:“请问,从此处去往莲境山,要多久路程?”
店家看了他一眼,道:“哎呦,客官,莲境山那边最近可不太平,还是别去了。而且,您今天,还有之后七天,都出不了城的。”
易安奇怪道:“为何?”
店家道:“客官打外边来的吧?我们城主大婚之日将近,忆安城只进不出,闭城七天,城中所有人都必须参加。不仅忆安城,只要是被鬼血炼狱管的,所有城池,都要闭城七日,可热闹了。来都来了,客官不如既来之则安之?”
说罢,就要转身走开,却突感衣角一紧,回过头,只见易安嘴角抽搐:“那个,这个……敢问“易安城”,是哪几个字?”
卧槽。这真的不能算是他自恋。但是听见这些人说这个词说得这么顺嘴真的很惊悚啊很惊悚!
应该不能是同一个名字吧??
店家道:“自然是思念之“忆”,平顺之“安”。”
易安松了口气。但是这里好歹是鬼血炼狱的地盘,也不知道这座城划分给哪个城主管辖了,成个亲闹这么大阵仗。于是他又问:“原来如此。那此地城主,是哪位城主?”
店家哈哈一笑:“看来小友是完全不了解我们这块地了。忆安城城主,就是周祝。”——
作者有话说:大家好我是过渡章( ̄︶ ̄)
嘿嘿马上要知道咯(^▽^)
明天休息,后天再次开始连更三天,感谢大家!鞠躬~
第44章 逃离成亲现场 那肯定不可能逃出去的!……
易安微笑道:“周祝。”
店家肯定道:“周祝。”转头潇洒离去。
易安:“……”
周祝。周祝??
怎么三年不见周祝就要成亲了???他居然能成亲!居然有人愿意跟他成亲!
好可怕嘤嘤嘤。
究竟是哪位仁兄……不对, 哪位勇士消受得起这位动不动就要把人关小黑屋的奇葩。
而且心里莫名其妙涌上的一股淡淡的惆怅感是怎么回事?难道是那种“看着自己从小养到大的孩子几年不见就头也不回步入婚姻的坟墓”的感觉?!
易安捂着心口,看着眼前来来往往的人, 连连灌茶。不论如何,周祝跟谁成亲,为什么成亲,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了,现在外界情况如此紧急,周祝竟然还有心思搞这么大阵仗成亲?
“魔尊的心思猜不透。”易安看着茶水中的倒影低声喃喃:“战况紧急,谁知道七天之后会发生什么?必须今天出城。”
想罢, 立刻说动就动,一刻都耽误不得。易安出茶馆时,虽说天色渐晚, 但太阳依旧刺眼, 于是微微压低帽檐,抬脚便向忆安城边人迹罕至的荒林走。
强行闭城七日,这种情况肯定有重兵把守,谁走城门谁傻逼。当然是选择人少的地方最好。至于会不会有禁制之类,只能见招拆招。
忆安城放在所有大城里,地理位置都是特别优越的那一类, 山水皆有,良田千亩, 虽说受鬼血炼狱管辖,但竟然人人自得其乐, 并未见到什么恶霸四处流窜。并且,一路走来,繁华的街道两旁,支着许多书店小摊, 关顾的人不少,时而捧着书抚掌大笑,脸上浮着诡异的红晕,时而偷偷摸摸低头窃喜,眼神跟做贼似的瞟来瞟去。看书的虽然男女皆有,但还是女子居多,实在是……
易安十分欣慰:实在是太热爱学习了!
突然,迎面而来两个仙门中人。之所以一眼看出,就是因为他俩穿着打扮实在太明显了:红衣金焰纹,不是金焰宫的又是哪家的?
不仅如此,那二人行事嚣张无比,一人举着一张人像,凡是看见带着斗笠面纱的,都要拦下了对比一番,也不知道是在找谁。
易安脚步微微一顿。今天出门没看黄历,金焰宫给他留下的印象可算不上多好,他两指掐了个决,变换容貌,抬眼一看,左手边正有一个人挤人的书摊,立刻闪身挤了进去,随手拿了本书翻来翻去,注意力却全在那两个金焰宫弟子上。
金焰宫两人急步经过,找了半天,似乎无果,颇为丧气。修士甲愤愤道:“疯子,真是个疯子!”
修士乙道:“谁说不是呢?你能想到他对……那个谁,居然抱着那种肮脏龌龊的心思?抛开别的不说,要是换成我,巴不得就立马清理门户了!”
修士甲闻言冷笑:“哼。清理门户,你以为是不想清吗?是清不了。谁现在上去挑衅都得先挨两巴掌。至于杀不杀,全凭他心情,简直是畜生……”
眼见声音越来越大,修士乙连忙扯他手臂:“嘘嘘,好了,这种地方,少说两句。”
隔着人群,二人没看见他,就这么走远了。
易安歪着头,听得云里雾里。
这个“疯子”,倒知道是谁,周祝嘛。但是“那个谁”是哪位?
且不论肮脏龌龊是怎么一回事,周祝对“那个谁”抱着心思,那看来成亲对象估计就是她了?
唉,姑娘可怜啊。
易安心中感慨,一边摇头,随意往自己拿起的书上一瞥,整个人顿时往后一仰,眼睛猝然瞪大了。
这是一本春宫图啊我擦。
不对,不对,这不仅是一本春宫图。
关键在于这里面的主角。
里面的主角!那张脸!那把剑!怎么如此熟悉!
剑是渡噩剑,脸是他的脸啊卧槽!
易安拿着书哗啦啦一翻,越翻越绝望:不止这一页,这整本书里的主角,全都是他!
虽然因为体位和画面构图问题看不见上面那个人长什么样……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为什么会是下面那个???
不对这更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东西上???!!!
忽然,有一女子举着书,兴高采烈地跑去同伴跟前:“我抢到了!”两颗脑袋凑在一起,一边翻书,一边就在易安身后嘻嘻窃笑:“哈哈哈,你看这个。死人好啊死人妙,死人被艹得嗷嗷叫……”
卧槽什么东西。
等等原来他刚刚一路过来看到这么多人捧着书看得津津有味居然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看这种东西吗???
易安脸一阵红一阵白,巴不得抱头蹲下,或者转头就跑,但这画仿佛有什么神奇的吸引力,竟然让他腿软脚软,一步都走不了了。
周围人来人往,嘻嘻哈哈,时不时有小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撞他小腿。易安努力稳住身形,左瞟右瞟,心里莫名其妙觉得自己在偷什么东西似的,确保此处无人在意,才眯着眼睛,小心翼翼地凑近。
定睛一看,大惊失色。
此画构图之艺术,画技之精湛,张力之强烈,不仅把他被强势压在身下,眼泪汪汪水波潋滟的痛苦神色刻画得惟妙惟肖,仿佛立刻就能听到某些不可描述的声音,而且……
易安深吸一口气,双手颤抖,目眦欲裂。
而且,身处他上位的那位身材颇为养眼的仁兄,虽说衣服穿得非常紧实,该遮的地方都遮得十分有道德,但不知为何,凡是露出来的地方都大汗淋漓,尤其是耳尖泛着诡异无比的红色。整个人,仿佛正在无比努力地做些什么。
易安如遭雷劈。
所以到底在做些什么。
他是真的只睡了三年对不对。
不是三十年,也不是三百年对不对。
这个脸红肯定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对不对……对对对对个屁啊!谁能来告诉他为什么仅仅只过了三年事情就变成这样了他到底做错(非也)了什么!!!
当然他表情管理一向不错,更何况现在还有白纱覆面,犹抱琵琶半遮面,颇有世外高人的意味。因此,在店家看来,就是他捧着这本书反复严肃品味,意犹未尽。
能做生意,店家当然兴致就上来了,相当热情地一把揽过易安肩膀,顶着满脸络腮胡豪放道:“嗨呀!公子,我看这书,跟你有缘。这书上 的每一幅画,可都是出自我们忆安城大家之手,名字就叫《金銮殿承春潋滟图》!怎么样?好不好听?是不是特别引人遐想!我跟你说啊,这个姿势如果公子不满意,我们这里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动作,保证高柔韧高难度,不刺激你来找我,保证不要钱!”
易安伸出一只手指指着书中人,沉默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开了尊口:“敢问,图上,这位……公子,是缘何被,压,呃,在,下面?”
一句话说得咬牙切齿又断断续续。店家闻言,先是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
这气叹得易安鸡皮疙瘩唰啦啦落了一地。尔后,络腮胡才高深地望天感慨,情绪细腻,深情款款:“唉,说起来,这也是一段非常凄美,非常恨海情天的往事。要知道,没有爱,哪里来的恨呢……”
又是恨海情天!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听到这个词了!易安赶紧打断他,垂死挣扎道:“敢问,下面这位……公子,是,谁?”
不要慌。
这个世界这么大谁说就没有碰巧长得一模一样还碰巧都用渡噩剑的人呢哈哈哈哈哈哈哈!
店家挑眉抄手,兴致盎然道:“哦,您说这位啊,姓易名安,如假包换,就是清修门那位。公子你到底买不买?”
易安:“……”
他不敢再问上面那个是谁了。
不论是谁,这件事,都如同脱缰野马,他只有坐在上面被颠的份
这事不能细想。
易安心平气和地放下书,对络腮胡店家抱拳施礼,转头就走。走的时候脚底一滑崴了脚啊,再次站起来的时候,浑身上下跟开了震动似的抖如筛糠。
所有人都看到,大街上有一道仙气飘飘的白色人影,抱头尖叫,连滚带爬地跑了。
徒留络腮胡站在原地一地茫然:“又不是画的他激动个啥?哦,可能还是个雏吧……”
易安奔上荒林的时候,太阳完全落山,只能在山边看见一条橘红的线,天色已晚。
直到这时他才猛一下扶住树干,心口狂跳。
诡异诡异诡异简直太诡异了!从他重生到现在经历过的所有事情都很诡异!
这是什么鬼地方受不了了他必须现在立刻马上就走!
易安心中狂啸:“系统呢系统!有没有什么东西能让我赶紧离开这儿的有多远滚多远的那种??Vip服务呢??穿过来这么久连个挂都没有这合理吗!”
系统发着蓝光转圈:【系统监测到不可抗力因素,正在维护,任务重启中,请稍后。】
易安:“……”穿过来这么久你到底起了个什么作用?比我还能混吃等死啊你!
但也罢了,没想到一路来荒林居然这么顺利,连个看守都没有,看来是成亲之日未到,安排得还不够完善。眼看忆安城碑近在眼前,易安正要最后冲刺,忽然听到了杂乱的脚步声。
那声音不远不近,大概就在五十步之外,听脚步轻重,大约三人。暂时不清楚对方来意,易安脚步轻浅,刚挑了棵两人宽的树掩住身形,就听见其中一人开了口。
那人愤愤不平,说话毫不客气:“真是没想到,阁下能不要脸到如此地步。”
易安心头一凛。居然是顾轩流!
怎么会这么巧?!
实在太过好奇,他悄悄探了半个脑袋出去,这一看,手一下抠紧了树干。
不仅顾轩流,叶如君也在。
周祝也在!
苍了天了他这运气未免也太好了!
周祝独自一人,与顾轩流相对而立,在林间月光之下,脸一半隐入阴影中,依旧俊美得无话可说,只是更加瘦削了几分,整个人从头到脚的气质,犹如月下冷泉,更加森寒。
他抱臂低低笑了两声,这笑声非常不以为意,乍一听似乎没什么攻击性,却十分容易让人火大:“如果想跟喜欢的人在一起也算不要脸的话,那我就是如此,怎么了?我道你们二人整天如胶似漆,,难道没有情难自抑之时吗?”
话音刚落,顾轩流微微退了一步,脸瞬间肉眼可见地红透了。
易安震惊了。怎么顾兄你平时看起来这么目中无人吊里吊气的居然是个纯情少男吗?!
周祝嗤笑一声,道:“还请二位,既来之则安之吧。毕竟这次,我请来观礼的仙门中人,不少,打起来可就不好了。”
叶如君看着更瘦了一点,微微冷风中,倒是比顾轩流镇定不少,仰头对顾轩流道:“这次被传送来此的人,有多少?”
顾轩流侧身给他挡风,神情严肃:“几乎全部。”
听到此处,差不多可以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总结一下便是:周祝为了搞这个成亲礼竟然大费周章地把几乎全部仙门的人都传送到了各个鬼血炼狱的城池。
仅仅只是因为他要成亲。
叶如君迅速地把易安想说的话说了出来,对于周祝的行为,完全觉得不可理喻:“你真是……你真是疯了。”
周祝抱臂低头,一只脚来回撵着地上残枝枯叶,咔嚓作响。闻言,挑眉哈哈一笑,丝毫没有所谓:“我一直如此,难不成你们是第一天知道?行了,这次请你们来,不是来打架的。大喜之日,我不希望有任何人捣乱,你们只需要看着,祝贺,然后离开。至于骂我,随便骂,越骂越好,骂的人越多越好,这样所有人都能知道,不论是生是死,我都会跟他永远在一起了。”——
作者有话说:安安:我嘞个飞天大草啊!(草是动词。
安安死遁回来之后,小周勾引自家师兄的手段真是越来越直白了,妖艳男鬼啊!缠上了这辈子都别想甩脱了。啧啧啧,小周你,哎呦,小周,哎呀……
第45章 三人勇闯欲林 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师……
风声穿林而过, 树叶沙沙月光幽微,一时之间, 无人答话。
易安躲在树后,听得啧啧摇头:魔尊就是魔尊,连求爱都求得如此不同凡响。心中又不禁对周祝对象更加好奇,究竟是何许人也,才能如此让周祝这种人念念不忘?
眼看念头就要跑偏,易安猛一个激灵,赶紧回神。远望, 三人间气氛剑拔弩张,冷冽无比。
易安蹲在原地,支着下巴, 若有所思。
原本着急出城, 是打算去找自家人汇合的,但是现在这么多人都被绑到这个地方来,那么出城就不是时候。最好便是苟过这七天,找机会跟他们汇合。他一边想着,一边隐匿气息,慢慢后退远离。
没退半步, 一道目光冷箭似的射了过来。周祝盯着这棵树的方向“哦”了一声,慢条斯理道:“偷听。胆子倒是不小。”
易安心道不好。立刻就见周祝一个指头勾了勾, 他衣襟突感一阵巨力牵扯,天旋地转间, 脖颈一紧。身后,顾轩流立刻冲上前:“周祝你——”话没说完,周祝随手一挥,便被定住不动了。
睁眼, 周祝死死掐着他,眼神像在看什么新奇玩意儿一般打量一番,手上施力更加残暴,笑眯眯道:“谁叫你偷听的?”
卧槽完了个大蛋他刚才明明把浑身气息都收敛得一干二净周祝是怎么发现他的?!易安双脚凌空乱踢,抠挖周祝手臂,眼睛涨得发红:“没,真的没……”
灵力充沛有屁用啊这个战力差真的太悬殊了!
谁知下一刻,脖颈上力道一松。周祝兴致缺缺,把他甩到了一边去。
本来这个力道,他是能站稳的。但是周祝面前可不敢装这个b,这种情况当然是选择装个灵力低微的普通修士。于是易安赶紧顺势往地上一摔,摔得头晕眼花。
他捂着头哎呦哎呦地叫,抬眼一看,周祝蹲在他身前,莞尔道:“若是你今日能活命,出去之后,应当怎么说?”
死亡问题!
莫名有种周祝问他“如果我跟路人掉下水里会先救谁”的既视感是怎么回事??
这可不敢乱答,说不定就是一掌嗝屁的事儿。天花乱坠地夸往往是最保险的。易安立刻收敛神色,抱拳严肃道:“城主大人自然是与夫人天生一对,良缘妙人……”
谁知话未说完,周祝就嗤了一声,脸色沉了下来:“本尊不是他的良缘。”
紧接着,便看见周祝垂眸玩着地上的树叶,月光的阴影笼罩,看不清他的神色:“这一切,不过是我强求来的。他已经不要我了。”
易安心中忽然像被针扎似的痛了一下。但也只有一瞬间,仿佛周祝方才的落寞也是眨眼间的错觉。
没等他细细琢磨,周祝便支着膝盖站起来,吹开肩上的枯叶,愉快道:“罢了,这几日本尊心情好。城边本尊都设了禁制,出去就别想了,回城要穿过这片欲林。几位慢慢走,不着急。”
说完,两指一抬。易安回头一看,顾轩流和叶如君终于能动弹,再回首,猎猎冷风中,周祝已经消失不见。
走了也好,终于不用这么紧张了。易安收敛心神,随手捡起几片叶子飞出,一道轻巧灵光顺着三人身周树林飞了一圈,立刻有数十只小鬼连滚带爬跑了出来。易安冷声道:“既然是请别人来做客,便不要太过分了。请离开吧。”
语毕,小鬼尽数化作青烟离去。易安转向二人道:“二位没事吧?”
真是久违了。
叶如君施礼道:“无事。我们自入城以来便被此类邪物监视已久,多谢公子出手,敢问公子姓名?”
易安眼中微盛泪光。他现在真是无比想要抱着娘家,呸,自己人嗷嗷哭一场。救命恩人啊!好久不见甚是想念!可是表明身份的话到嘴边,却转了个弯。
三年前的那场大战太过紧急,他身份暴露得快,死得也快,甚至都没来得及看清当时这二位的反应。
人蛊这件事,他们是什么样的态度?
万一说出口之后一剑把他攮死了怎么办?
于是易安道:“叫我……阿欢便好。看二位衣着气质,实力定当不凡,为何会被压制得如此严重,连几只监视小鬼都摆脱不了?”
顾轩流沉声道:“周祝那厮,强行用传送阵把我们绑来,只要是仙门中人,身上都被他下了禁制,在城中七天之内,法力都只能维持最微弱的状态。实在是恶心至极!”
看他们这个反应,估计是非常清楚这次周祝的成亲对象是谁了。有瓜不吃是傻逼,更何况是周祝的瓜!于是易安想也不想就问了:“敢问这周祝成亲,对象是何人,又为何搞得如此大阵仗,巴不得天下皆知?”
月色下,崇山峻岭之中,三粒人影一路走,一路聊。
顾轩流闻言,冷哼一声,并不答话。叶如君沉默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他斟酌片刻,道:“想必阿欢公子平日精于修为,应当不常理会外界。此事实在是……”
话未说完,忽然幽幽飘来低低的窃笑声。
嘻嘻嘻,嘻嘻嘻。
这声音,仿佛近在咫尺,又仿佛从深山老林而来,似鬼似魅,男女皆有。
三人立刻背抵背聚作一团。顾轩流拔剑出鞘,蹙眉肃然道:“警戒。”
可等了片刻,几人竖耳仔细听,那声音又没有了。
安静下来,只有呜呜风声穿林而过。月光被遮天蔽日的树叶层层分割,似刀似剑,直插地面枯叶之上。
这种时候,顾轩流的脾气倒是沉稳不少,低声道:“我曾经听过欲林的说法,这种林子,是由特殊的法术炼成,不会主动杀人,但是,会制造幻象。”
欲林,顾名思义,以人的欲念为生。一般常被用来当作护城手段。欲林中分为财食色三欲,严格来讲,哪怕是同一批进入,每一个人看到的东西也都会不一样。
不过,欲林倒是不拦普通人,只拦修士,修为越高,看见的幻境就越真实,感受越强烈。但比较鸡肋的是,修为越高,同样的,也越容易分辨出出口在哪里,这种情况,就看自己能不能抵挡得了诱惑了。
顾轩流道:“欲林幻境,一旦沉溺进去,就会被当作养分,在这里最可怕的敌人就是自己,从古至今,死在欲林的人可不少。”
易安:“嗯……”
真是不巧,现在全场修为最高的就是他。照理来说他最危险,可如今顾轩流和叶如君处境尴尬,两位有一点法力但不多,万一分辨不出方向只能完蛋。
三人商议一番,果断从身上摸出一根缚邪锁,捆巴捆巴系在手臂上,继续往前走。
不过一会儿,便听见叶如君“唔”了一声。易安连忙道:“你看见什么了?”
叶如君难得语气有些嫌弃:“药用错了……那药怎么能往炉子里投?做出来的……是吃的?”
看来是食欲。不一会儿,顾轩流又“嗯”了一声,易安再次连忙道:“你又看见什么了?”
顾轩流怒道:“玄德山怎么可能穷成这个样子?!”
易安:“……”看来是财欲,而且都不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那似乎也没什么难的?
谁知正要松口气,易安脚步一顿,眯着眼睛“嘶”了一声。
另外二人道:“怎么了?”
易安斟酌半晌,委婉道:“好多人。”
的确是好多人。并且,是好多衣着十分奔放,放在外面都会被人投诉影响市容市貌需要打马赛克的人!
男男女女,白条条的一片,闪得他眼瞎,还不断缠上来叫他:“仙师,仙师,你怎么不看看我呀?”
顾轩流又道:“你这是什么表情?究竟是什么人?”
呵呵看你刚才被周祝怼的那个脸红表现,为了保护你的弱小心灵还是不说为妙。易安直接忽略了他的提问,一路加快脚步,同时灵力飞旋,从树上嗖嗖嗖摘下藤蔓和树叶织成衣服,凡是凑上来的,不论男女一人一件:“这么冷的天,不好好穿衣服着凉了怎么办?来来来快把衣服穿好,人人都有不要急啊!”
换做其他人来,可能就招架不住了。但他易安是何许人也?开玩笑,他修的是清心道!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动摇得了他?
欲林,不过如此!
易安又一掌把树叶衣服拍进一女子手中,不紧不慢道:“来穿好。你们还是尽早放弃比较好,这招对我没用的。”
“师兄。”
易安脚步一顿。
那声音又叫了一声,仔细听,似乎还带着浅浅的喘气,道:“师兄。”
易安冷汗唰地就下来了,紧接着头也不敢回,抓着两人后襟就脚尖一点,飞快往前掠了出去。
脑子都麻了!你谁啊我草别过来!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听见周祝的声音啊艹艹艹艹艹!!!
肯定是那本书!那本《金銮殿承春潋滟图》的问题!他就说那本书的内容实在是太炸裂了!!
周祝的声音太过刺激,易安都只敢半眯着眼,凡是看到赤条条的一片就立刻闪身躲开,狼狈不堪。没逃多久,额头一痛,装上了道硬实的东西。
易安抬头一看。
是周祝。周祝胸膛大敞,浑身泛红,大汗淋漓,也不知道是干什么去了,眼里湿漉漉的,就这么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易安仰头望他,喉咙绞紧,呼吸都忘了,往后踉跄着退了两步,差点仰面摔倒。谁知“周祝”立刻就缠了上来,扶着他的腰,暗声道:“师兄,我好难受,你帮帮我,好不好?”
易安脑子发麻,正欲一掌推出,忽然,右侧肩膀又被人攀上了。
他不敢扭头,只敢侧眼。“周逸归”一身红衣,也是不知缘何的阵阵喘气,凑在他耳边低声喃喃:“师兄,师兄……你为什么不看我?我好难受。”
好难受就去看病他又不是医生!
为什么不看你?你看看自己现在这个样子是能让人看的样子吗?!
伤风败俗啊!成何体统啊!
顾轩流和叶如君被他扯着疯跑。这二位虽然也入幻境,但对于易安的处境却完全不知情,叶如君不禁迎风大喊:“阿欢公子,虽然这个问题很不礼貌,但是你究竟——看见——什么了?!”
哈哈哈哈哈哈还能看见什么当然是自家师弟莫名其妙在自己面前跳脱|衣舞啊哈哈哈哈哈。
这是能说的吗?
知道不礼貌就不要问了!!!
他逃得越发快,几次呼吸间,都分不清自己已经连着掠过了几座山头。疲惫之时回头一看,无数个周祝从四面八方包抄而来,依旧紧追不舍。
要命了这种感觉比当初在清修门被追还刺激是怎么回事???
这么一跑,方向感迷失得一干二净。再次翻过一座山头后,易安脚步突然一刹,身旁两侧,顾轩流和叶如君因为惯性差点飞出去,易安一手揪住他们衣领,深吸一口气。
易安望天不语。
叶如君理理自己的头发,道:“阿欢公子,不跑了?”
易安沧桑道:“不跑了。”
顾轩流道:“你究竟看见什么了?”
易安哈哈道:“不好说。方才居然忘了,我们可以直接用传送阵入城。”
叶如君道:“可是此处地处深山,要用传送阵直接入城,恐怕需要很多法力,公子确定要这么做?”
易安:“确定。”说完,地上就已经画就了传送法阵,灵光大盛。身后周祝步步紧逼,甚至已经有两三个再次缠上了他身子,吹气吹得他耳边滚烫:“师兄,为何一眼都不看我?我好难受……”
他是清心道!
没有任何事情可以打扰他!
只要默念心中地名,五秒后就能立刻去到那个地方!
易安心中疯狂念经,一手一个抓住身边二人,道:“走了!”
再次睁眼,漆黑一片。
片刻后,顾轩流最先开口,低声道:“阿叶?”
叶如君应他:“我在。阿欢公子去哪里了?”
易安的声音在二人脚下,有气无力道:“我在这里。”
两人连忙跳开,摸黑将他扶起来。叶如君一摸易安额头,全是冷汗:“公子这是?!传送阵果然太过消耗法力了。”
易安摆手:“没有没有。不是因为这个。”
叶如君道:“那是因为什么?”
易安要虚脱了。
叶如君公子你这个喜欢一问问到底的毛病真的要改改。
难不成还要直说是被果体周祝给吓的吗?
无论如何,这个话题都不能再进行下去。易安手上搓了个火决往四周送:“也不知道这是到哪儿来了,城里还有这种地方吗?莫不是到谁的家里去了。”
火光幽微,照亮了墙上的东西。
顾轩流和叶如君也凑个脑袋过去看:“这是什么——”
还没等二人看清,易安就整个人展成“大”字,啪一下把那东西遮住了。
姿势实在是不怎么优雅,不过他这时的心态也并不怎么优雅。易安努力镇定道:“没什么,不用看。”
可惜饶是再怎么镇定,也挡不住内心的山崩地裂。
卧槽。
怎么会是这种东西???——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居然被制裁了啊啊啊啊啊啊啊,正在大战审核大大中……我还以为已经写得够收敛了呜呜。
安安:我是清心道!
我:是的你说得没错。但是这里是晋江。
第46章 金銮殿碎三观 爱妻易安之灵位
易安噔噔噔连退三步, 立刻就把火决掐了,四周再次陷入一片黑暗。
在他前方, 顾叶二人看见火苗照亮墙面后,突然发疯一般抖动,尔后唰啦熄灭。因此,他们只来得及瞥见挂在墙上的,用以作画的白色绢布一角。
叶如君若有所思道:“这似乎是一幅画。”
顾轩流奇怪道:“那画上一角,怎么似乎画着散落的衣物?”
易安抠紧手心,站在二人身后不敢吭声, 面上一片空白,内心惊恐无比。
这岂止是一幅画。
这熟悉的人物,这妖艳的表情, 这大胆的动作!
《金銮殿承春潋滟图》!
而且还是印在第一页最炸裂的那一幅图!
易安惊悚无比。这里难道不是忆安城吗?现在到底是传送到了什么地方哪个变态奇葩会把这种图挂在自家墙上?!
没想到忆安城当真是人才辈出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难道是什么非常值得反复品鉴的艺术品吗??
话说回来他刚才用传送阵的时候心里默念的是哪个地名来着……
一时无人答话, 四周陷入了诡异的沉默。思索无果,不如直接干,听声音,叶如君应当是以拳击掌,愉快道:“无事。目前我们剩下的法力,捏出火决是不成问题, 便不麻烦阿欢公子了。可以再看一眼——”
那还是请你麻烦一下吧!易安一个箭步上前,四两拨千斤拦住他的手, 破音大喊:“等等!!!”
叶如君被他吼得一愣:“怎么了?”
怎么了。还能怎么了?这一眼看完他就彻底别想活了!易安一手拦一个,嘴啊啊呜呜张了半天, 才痛苦又艰难地开了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里硬憋出来的:“不知这是什么地方,现在……现在情况紧急,实在不是好奇这些的时候, 我再用一次传送阵,先离开这里比较好。”
说完,不等他们答话,又是非常迅速地以手画就,传送阵白芒大盛,易安抓住二人道:“走了。”
然而不过眨眼,令人安心的阵法白光,就迅速黯淡了下去。
三人:“?”
易安手心出汗,咬牙道:“没事,再来!”
然而接下来的五次传送阵法,无一成功。易安大汗淋漓,心中的不详预感愈发强烈,但就是不愿意承认。他蹲在原地,也不知道自己是累的还是吓的,抖着手道:“再……再来一次……”
话未说完,他肩头一沉,被人按住了。顾轩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算了,别白费力气。没猜错的话,这个地方应该被设下了禁制,天然压制法力。方才试了一下,我和阿叶,在这里连火决都施展不开了。”
叶如君在一旁道:“阿欢公子,在下并非有质疑之意。只是可否告知你方才在欲林里用传送阵时,心中默念的是何地名?”
易安喘了口气:“当然是,忆安城。”
这种事情,他实在没有隐瞒的必要。那时他的确想的是忆安城,可看如今这个情况,他又不敢确定了。这一路走来受到的刺激实在是过于跌宕,上一个还没消化完下一个就跟鬼一样追了上来,谁知道他的潜意识是不是在关键时刻劈了叉?
目下,三人法力都被压制,继续纠结这件事情没有意义,只好硬着头皮继续找出路。易安不断吸气呼气,终于做足了心理准备,再次唰啦捏了火决,道:“不要走散,一切小心。”
这次,他还刻意控制了火苗大小,最多只能照亮三人前方一小块路,就是怕尴尬再现。这地方听回声,应当是一处占地颇为可观的大殿,脚步声阵阵回荡,空旷无比。
经过了几根两人合抱粗的檀木柱,没走几步,前面的墙上又出现了一幅画,火光正好能照亮一角。叶如君歪头疑惑道:“又是画?难不成此地是城中哪位书画大家的住所?你们看那边……”
话未说完,易安猛一个崴脚,火光顺势歪倒:“哎呀,不好意思,我脚崴了,看来这地做得不怎么平啊哈哈哈哈哈。”
顾轩流和叶如君看着光洁到足以映出三人倒影的玉石地面:“……。”
无言,继续往前。这次是真的再也不敢贴着墙走了,易安也不敢做得太过明显,只好小心翼翼地引着二人往殿中心去。不过片刻,砰咚一声,易安侧腰闷痛,被撞得龇牙咧嘴,抬手一摸,右手边是个木桌,火光晃过去,笔墨纸砚,样样俱全。
说是木桌,其实大小说是床也不为过。这桌上铺满了白纸,顾轩流侧头拿起一张,“嘶”了一声:“这上面是……”
易安突然直抽冷气,弓身道:“哎呀,不好意思,我胃突然抽筋了,估计是刚才撞的呵呵呵呵呵。”顾兄我这是为你好你手上拿着的东西看了会做噩梦的!
疼了半晌,无人答话。易安仰头一看,叶如君望着他,一脸“你没事吧”的担忧。
易安:“怎么了。”
叶如君:“阿欢公子,你捂的是肾的位置,不是胃。”
二人对视不语。易安云淡风轻地直起身子,哈哈一笑:“我突然觉得肾也有点疼。二位朋友,我们的当务之急是找到出口,至于这些东西,鄙人认为先暂且放放,如何?”说罢抬脚便要往前,然而余光无意间一瞥,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这下轮到顾叶二人不解,问他怎么回事。易安耳边听着他俩的声音,脚步却完全不受控制地,朝他看见的那样东西走了过去。
那是一件挂在墙上的,浑身上下都被理得找不出一丝褶皱,颜色无比清透的青衣外袍。肩上绣着一缕迎风柳叶,如同春风一线。
这是他曾经在清修门时,最爱穿的外袍。
也是三年前那场大战里,他挡刀的时候穿的外袍。
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在这种地方,会挂着他穿过的衣服?
这件青衣实在是过于有标志性,整个仙门但凡是知道他的,都不可能不认识这件衣服。顾轩流反应过来,几步跨上前,盯着那衣服震惊无比:“这不是易安的衣服?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尔后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低头喃喃,似是十分不可置信:“外界传言是真的?这地方难不成是……”
难不成是什么,顾轩流没继续说完,易安心口狂跳,似乎有什么线索逐渐串联成一线,却让他再也不敢往下细想了。
忽然,身边又传来叶如君的疑惑声:“这药,是我当初在金池城给易公子开的药?”
易安循声而去,只见一方小木桌上,放着一小袋药包,有零星药材散落。叶如君两指擦过药渣,放在鼻尖细嗅,果断道:“不会有错。就是金池城的药。”
饶是再迟钝,易安也立刻便想起来,这味药,是当初他请叶如君给周祝看病时开的。
从始至终,他没说过一句话,不是不想说,而是已经说不出来了。
他只顾着举着火光一路走,越走,越跌跌撞撞。不仅是画,衣服,药渣,还有杯子,碗,他最爱喝的茶叶,最爱用的点心碟,最喜欢的花……能想起来的不能想起来的,几乎从他手里经过的每一样东西,居然全都在这个大殿里!
到最后,易安几乎是小跑了起来,心中惊悚无比。忽然脚尖一痛,踢到了大殿的门槛。
他扶着墙,气息不稳,还没来得及举着火光往上看,身后顾叶二人已经追了上来,仰头看见了殿上牌匾。
“金銮殿?!”
易安手猛地一抖。顾轩流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居然是这个地方!”
怎么原来这个地方是什么5A景区吗这么出名??易安觉得自己心率都快不齐了:“……你们怎么也知道这里?”
顾轩流冷笑道:“怎么可能不知道?金銮殿……那什么图,不说普通人,整个仙门上下,都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了!”
《金銮殿承春潋滟图》,顾轩流是他在舌根底下囫囵过去的,不过易安也能听懂。
但听不听已经不重要了。
此时此刻,易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直以来他都在强制忽略的东西,正在挣扎着疯狂长出血肉,要拿着唢呐和菜市场喇叭在他耳边发表激情演讲。
装满他用过的所有东西的大殿,满墙不可描述的同人图,图里压在他身上的那个熟悉身影,周祝要成亲,周祝要成亲,周祝要成亲……
易安心中还在努力挣扎,一旁叶如君叹道:“没想到周祝竟然已经疯魔到了如此地步。若是易公子知道周祝对他怀着这样的心思,不管不顾地非要成亲,真不知道……阿欢公子,阿欢公子?这是怎么了,怎么脸色突然如此难看?”
易安平静道:“我想死。”
叶如君善解人意:“这般景象的确非常人所能承受。公子可又是肾疼?”
易安打了个冷颤:“我突然觉得屁股有点不舒服。”
合理了。
一直以来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无比合理了!
忆安城。忆安城,易安城!
难怪外面那群人说这座城以前不叫这个名字,难怪那个店家说的是“思念之忆,平顺之安”。
周祝当了这座城的城主,又因为这三年寻人不见,想他想得发疯,所以也自然而然改成了“忆安”!
这金銮殿,就是周祝存放他生前所有东西的地方!
易安脑子里一片精彩纷呈,连张嘴说话都艰难。谁知下一刻便听见殿外隔着一道门传来声音:“尊上。”
周祝声音沉沉响起:“退下吧。”
卧槽完蛋了怎么是这个时候?!
传送阵这种大法术在金銮殿也用不了怎么办?!
易安迅速环视一圈,果断道:“用化形术。快!”
厚重的吱呀声响后,殿门开了一丝缝隙,一线暖光透进,尘埃浮沉。一道玄色人影踩过地面亮光,尔后砰咚,四周又陷入黑暗。
啪嗒。周祝打了个响指。
刹那间,只见整个金銮殿自殿门开始延伸至大殿尽头的檀木柱上,立刻接二连三“唰唰唰”燃起火焰,全殿上下登时白芒大盛,犹如阳光普照大地,刺得人眼瞎。
殿中,一幅易安单人画像上,画中人的眼睛不明显地翻了个白眼。
就是易安。融进画中,他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痛苦得倒抽凉气。
究竟是阳光普照还是圣光普照!!!
关键时刻,顾轩流和叶如君分别被他融进了就近的木桌木椅,他则直接进了殿中墙上的单人画像。
这已经是全殿唯一能勉强看得过去的画了!
易安内心咆哮:你看看顾轩流那张桌子都抖成什么样了?教坏小朋友天打雷劈啊!
偌大的金銮殿中,四面高墙之上,挂满了他的不可描述同人图,每一幅都精妙绝伦,张力四溢,用色大胆无比。一幅画尚且可以给人留下不可磨灭的心理阴影,更何况是满墙满殿的艺术品,其震撼程度,绝非寻常景色能够匹敌。
这个角度,真是精妙至极。易安在画像上拥有4K超高清无遮挡视野,不仅纵览全局,这时才非常清晰地看到,他的正对面,立着一座精美古朴的神龛。
而这座神龛上,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个灵位。灵位不大不小,上面只写了七个大字。
“爱妻易安之灵位”。
周祝一身黑袍,款款而来。听这脚步声,似乎有些犹豫,片刻后又乱了几分,更多的倒像是迫不及待。只见他一手搭着一袭做工精美的红色嫁衣,停在了灵位前。
易安屏住呼吸。
周祝默默站了一会儿,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这笑声毫无平日里的揶揄或者不屑,只有发自内心的纯粹的高兴。一边笑,周祝一边对着灵位展开嫁衣,道:“师兄,你觉得怎么样?”
其实,并不会有人回答他。可周祝丝毫不在意,就好像是早已习惯了一般,将嫁衣小心翼翼地套在灵位上,像是易安真的穿着似的。他呆愣着看了片刻,又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巧的胭脂盒,两指沾了胭脂,无比珍惜地抹在了“爱妻易安之灵位”的“易安”二字上。
抹完,周祝慢慢蹲下,与灵位平齐,柔声道:“师兄,我听外面的人说,成亲的时候,新娘子都要抹红妆。这就算是师兄的红妆了。”
那只是一个冷冰冰的灵位而已。但是周祝看着它,仿佛就像真的看见了易安穿着嫁衣站在自己面前,问他“好不好看”。
周祝眉眼弯弯,眼底亮晶晶的,笑道:“好看啊。全天下人里,再没有谁比师兄更好看了。”
这一切,易安都看在眼里。他觉得自己可能还在呼吸,也有可能没有,他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了。寂静之中,唯一清晰的,只有周祝的一举一动。
他看见周祝背对着他在灵位前坐了许久,尔后站起身拍拍衣服,看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金銮殿,一座巨大的易安痛屋。
第47章 师兄为何不拜 抓到就要强行拜堂咯
即便是如此紧急的情况, 即便同为男人,易安也不得不承认周祝的样貌当真是眉眼如画, 连眼睫毛都长在他的审美点上……你清醒一点!
周祝近在眼前,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周祝步子不紧不慢,负手在画前一步站定,看着画像的眼神满是忧郁青年的潮湿文艺,盯得易安背后直发毛。
要知道他藏身的这幅画虽然是单人画像,但也是肩头泛红,将露未露, 乌发披散,视觉冲击十分强烈。总而言之看着也相当让人不敢直视好吗!
尤其是知道周祝对他的心思之后,这种刺激感直接翻了数倍不止。周祝看这幅画的眼神, 怎么感觉接下来就要有什么无法预料的事情要发生了……
这头, 易安脑内正在被迫浮想联翩,那头,周祝望着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他道:“师兄,你若是能再看我一眼,我什么都愿意做的。”
说罢, 周祝抬起右手,指尖如同蝴蝶轻触花蕊一般, 将碰未碰,从画像上易安的头发开始, 一点一点,缓慢地描摹他的眉眼。
摸得易安心口发痒,手更是痒得不行。
好像一掌呼他脸上是怎么回事?!
能不能不要这么暧昧朋友?原来我死了的三年里你就变成死宅在金銮殿干这种事吗???
突然,脸上触感一松, 周祝撤开了手。易安正要松口气,就见周祝耳尖莫名一红,神色透着丝丝迷离,朝画像凑了过来。
易安要厥过去了。大哥这只是个画像而已,你已经饥渴到了连画像都不放过的程度吗?!
但是在这里跟周祝碰上真的就只有死路一条了,一定得忍住。眼见周祝近到离他只有一指之隔,易安心口狂跳,屏住呼吸。
周祝看着他,勾起了嘴角。明明是在笑,看着却让人毛骨悚然:“看够了吗?你们还准备藏多久?”
说罢,丝毫不给人反应时间,手指轻轻一勾!
刹那间易安就觉得整个人的身体连同魂魄被一阵大力牵扯,天旋地转间狠狠摔倒在地,再一转头,一旁,顾轩流和叶如君也已经被扯了出来。周祝不紧不慢地一挥手,笑道:“你们想怎么死?”
话音未落,大殿中凭空生出许多尖刺冰凌噌噌噌往三人方向猛钉而来!易安连忙就地打滚,堪堪惊险躲过,低头一看,一道冰凌正正好擦过危险部位钉在地上,心道好险好险。同时余光一瞥,心中一喜,道:“怎么都不想死!”说罢,指尖捏出一簇硕大的火苗,奋力往身后一扔!
自他身后开始,墙上画作顿时燃起冲天火光!
这火是灵火,一时半会熄灭不得,效果甚好。易安一看连忙又扔了几簇,凡是他靠近的地方,画作无一幸免,噼里啪啦燃成一片,金銮殿中登时浓烟滚滚,混乱一片。周祝见状立刻从腰间摸出水扇法宝向天一扇,金銮殿殿门朝两边猛然大开,数条水龙涌进大殿,水火相斗。重重烟雾之中,易安后领一紧,便听见顾轩流扯着他道:“愣着作甚?快走!”
易安被他带得一个踉跄,不知怎的,脑子里就闪过了周祝方才抱着他的灵位穿喜服的模样。他道:“你们先走!”二话不说挣脱出去,凭着记忆摸到自己的灵位,连忙往怀里一揣,正要抬脚就走,垂落在地的那抹红色却刺得他移不开眼。
殿外,已经能隐约听到许多人在往这边赶,听声音是大惊失色:“金銮殿?怎么是金銮殿出事了?!”“快快快!金銮殿走火了!”“尊上呢?快去叫尊上来看!”
只是一念之间,易安抓起喜服就往自己乾坤袖里扔,那边顾轩流已经追了上来,抓着他衣襟就往外跑,不耐道:“你这人怎么跟他一模一样?磨蹭什么?!”
殿内,黑烟四起,鸡飞狗跳;殿外,有三道人影猫着腰一闪而过,朝远离大殿的方向飞速离开。
不知走了多远,那股滚烫灼人的热浪才消减了下去,看来金銮殿是燃得十分彻底。跑了一会儿,已经离大殿有些距离,抬头一看四周,日光之下,飞檐楼阁,殿堂重重,正是在忆安城中心最显眼的那处建筑群,俨然鬼血炼狱人间翻版。
到了这里,总算觉得灵力被压制得没那么厉害了,易安不由微微松了口气。叶如君用袖子擦了擦额头,道:“阿欢公子,那里面的画,可是全数烧光了?”
就算没烧光,也是能烧一幅是一幅,毕竟看着实在太让他恶寒了。易安道:“应当差不多……”
话未说完,眼角余光闪过一抹血色,三人迅速跳开,就听“啪嚓!”一声石块碎裂声响。定睛一看,方才站过的地方,已经被一鞭抽成了碎石无数,若是在打在人身上,恐怕就要殒命当场。
周祝提着戏神鞭站定,脸色阴沉无比,朝易安伸出手,道:“我只说最后一遍。还给我。”
估计是怕一鞭子连人带灵位抽碎了才没直接杀了他。易安朝顾叶二人那处退了几步,道:“哈哈,想得美。”
话音刚落,三人脚底传送阵法再开,灵光大盛!
说真的,今天数不清开了多少次传送阵,不是在逃命就是在逃命的路上,对于易安来说,此番已经到极限了。
甫一落地,他就没站稳,膝盖一软,差点直接跪倒在地,还好身旁二人一左一右架住了他。抬眼一看,这次终于不是落在了哪个奇怪的大殿,而是在一条小巷里,前面二十来步,人来人往,便是热闹非凡的街道了。
后面也暂时无人来追。易安终于能松口气,连连擦去额头冷汗,便听见小巷外有人指着东边惊叫:“城主的金銮殿怎么走火了?!”“哎呀呀,好大的火!”“快去看看,需不需要我们帮忙啊?”
三人相顾无言。这次阵仗的确是闹得有些大了,但也是迫不得已,之后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眼见顾轩流和叶如君看着他,似乎欲言又止,易安道:“二位想问什么?”
顾轩流道:“你……真的特别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叶如君道:“阿欢公子,方才临走时你为何要抱着灵位走?”
易安心中一动,道:“只是之前在外听说了易仙师的事,深觉遗憾,若是死后还要继续待在不见天日的大殿里,未免太过可惜。”
说罢,特意留意二人的神色。却见顾轩流垂眸沉默不语,叶如君眉头微蹙,却不像是厌恶,更像是怀念:“阿欢公子是性情中人,多谢了。”
易安心中大喜。他方才这么说,就是为了试探一番顾轩流和叶如君对他的态度,如今看来,二人似乎并不会因为他是人蛊就如何如何。斟酌半晌,易安道:“其实……”
铛,铛,铛——
话被打断了。三人头顶,忆安城上方,忽然传来了悠远,沉厚的钟声。
紧随钟声其后的,便是一道肃然女音:“城主成亲之日吉时将至,请城中百姓全数前去金銮殿前观礼,未到者,格杀勿论。”如此,连续三次。
这个“格杀勿论”怎么听怎么像专门说给他们三个听的!
三人探头走出小巷,路上行人乖乖前往的有,低声唾骂的也有,其中还有不少是仙门中人,看来都是被周祝威胁前来。再往右一远眺,金銮殿火势更加严重,青天白日之下,火光都快染红半边天。
这种情况下还要观礼,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就是周祝真的神智失常了,要么,就是有事情等在后面。
可如今他们左右为难,没法出城,若是抵死不去,反倒更加显眼,顾轩流和叶如君灵力不便,到时候免不得又是一场恶战。想罢,三人便慢吞吞地走在人群里,一路前行,靠近了金銮殿,就挤在人堆最后偷偷摸摸地看。
金銮殿的金顶之上,烈焰滚滚。周祝穿着一身大红喜服,脚尖点上金顶,身影挺立,衣摆在热浪之中不断翻飞,仿佛要与烈焰融为一体。
不仅如此,金銮殿四周还围上了三个巨大的水幕,上面映着的,正是周祝的脸。
竟然还有全城直播!
易安看着他,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旁边有修士小声道:“当真是不疯魔不成活,死了都不放过,做得简直太绝了。”
另一旁有修士道:“此言差矣。我看呐,这周祝和易安,就是什么锅配什么盖,一个魔头一个人蛊,两个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哎呦!谁打我?”
易安一惊,看了过去。打人的竟然是穿清修门校服的人,满脸愤愤:“你是哪家门派出来的?竟然如此对我们大师兄评头论足!”
被打的当然不服,眼看立刻又要引起一场骂战,易安藏在袖子底下的手连忙做了个“拉”的动作,除了清修门的之外的周围修士立刻就被迫闭嘴了。
说实话,说是成亲观礼,但这现场布置实在是颇为简陋了些。红烛呢?红帐呢?除了周祝一身红衣和背后的大火很有氛围之外,有哪一点像是在成亲吗?
正想着,周祝负手道:“今日,多谢各位前来,不过不来也无妨,本尊自会将你们绑来。我与师兄成亲在即,也将结下同生灵印,从此,无论何处,永不分离。”
话音刚落,人群“嗡”一声炸了。易安虽然对符篆阵法邪祟之类的很了解,但对于这种东西是半点没学过。忽然他就听见叶如君半惊半疑道:“同生灵印?”
易安道:“这是什么东西?”
叶如君道:“我只是一知半解,但这是很古老的法术,只有道侣之间结死契才会用此术,就像是魂魄上的红线,一旦结下,即便是天涯海角也可以立刻知道对方去处。可如今易公子身死魂消,同生灵印是无论如何都结不了的。周祝这是……?”
后面的话没听清。易安的脸登时唰地白了。
谁说结不了。
他现在不就是一个妥妥的大活人站在眼前!
易安头一次如此希望自己已经死得透透的了。要是真死了倒好,问题是他现在没死!要是灵印结下他还玩个屁啊!
难不成还要他本人来一次活的《金銮殿承春潋滟图》吗???
顾不得其他的了,现在必须马上逃,有多远跑多远,最好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
金銮殿旁,礼官已经开口唱道:“一拜天地——”
易安挤着人群,默默飞速后退。
“二拜高堂——”
快快快快跑!这里人已经不多了!
没有三拜,声音戛然而止。
易安想跑,但手腕一紧,完全动不了了。
他慢慢转过头一看。
只见自己手腕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散发着淡淡灵光的红线,一端死死系在他这里,顺着红线方向往前一看,另一端,正正好握在周祝手上。
人群早已分开两端,周祝抓住红线轻轻一带,易安猛地撞进他怀里。直到这时,礼官才高声唱道:“夫妻对拜!——”
周祝眉眼弯弯,看着他,眼中却丝毫没有笑意,一字一句,恨不能将他拆吞入腹:“师兄,为何不拜?”
易安脑子里突然响起了久违的“叮”声。
【检测到不可抗力因素,系统自检中……系统重启中……】
【原任务失败!魔尊周祝情感变质中……】
【恭喜您开启全新副本《恨海情天之霸道魔尊狠狠宠》,为完成此项任务,阁下拥有两个选择:
一,改变剧情走向,与魔尊周祝结为道侣,二人终成眷属,比翼双飞;
二,杀死魔尊周祝,彻底获得自由。】
【两种选项至少择其一,否则阁下账号将被直接注销。请阁下再接再厉,祝阁下寿比南山!】
我嘞个飞天大草啊???
这两个选项能再惊悚点吗!
有哪一个是他能做到的吗!!
《霸道魔尊狠狠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喂!!!——
作者有话说:这个故事告诉我们,金銮殿的消防安全是不过关的(什么)
这一章总觉得有些糙糙的,但是今天姨妈突如其来,实在是改不动了,之后全部写完再一起改吧……
第48章 偶入周祝神识 小周心酸血泪史
这一头, 系统在易安脑子里噼里啪啦放烟花,整个提示框都散发着诡异的粉红泡泡, 客服音时不时发出莫名其妙的嘤咛;那一头,已然有修士逐渐反应过来:“易安……他是易安?”“易安不是都死了三年了吗?!”“同生灵印系得这么紧,不是他还能是谁!”说罢,一石激起千层浪,消息在人群中越传越广,不过片刻便以易安和周祝为圆心噌噌噌往后退,白花花的刀剑唰啦啦出鞘。
易安:“……”
你们的接受能力是不是太快了?一点狡辩的机会都不给吗!
不过也的确不用他狡辩了, 能让周祝结下同生灵印的人除了他还有谁?
话说这条红线就非得这么明晃晃地露在外面吗真的好尴尬……
修士反应快,人也多,乍一看非常唬人, 但周祝权当他们都不存在, 死死抓着红线不放手,钳住易安手腕转身就走:“跟我走。”
走什么走?走去跟你演活春宫?易安立刻下意识往后腰一摸,摸了个空,才反应过来渡噩剑不知道哪里去了,随即蹲下一脚去抄周祝下盘;与此同时周祝眼前白光一闪而过,剑风擦过他鬓角, 周祝歪头躲过,就见顾轩流和叶如君拦在他面前。
周祝皮笑肉不笑:“不自量力。”正要抬手, 突感背后一凉,立刻便将易安揽至身后, 挥手送出一袖罡风,迎面而来的无数冷箭如同撞上透明结界,凭空停住,再一眨眼, 顷刻尽数化作齑粉。
三面夹击,他抓着易安的手松了一瞬。就是这一瞬,易安便立刻见缝插针爆出灵力,主动把自己震飞出去,缓冲几步,稳稳落在顾叶二人身前。甫一抬头,修士便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上来:“周祝!你用邪术复活易安,意欲何为!”“魔头伏诛!”之类云云。
易安扶额。
说实话,看着实在是很让人无语又无奈。其一,他重生这事真的跟周祝半点关系没有。其二,周祝现在这种水平,要碾死在场所有人就是动动嘴皮子的事,打又打不过,不如赶紧苟住,以后来日方长,这又不丢人。
不过看现在这个情况,倒不像是要着急弄死周祝,更像是……要着急弄死他?
疑虑一闪而过,很快便被打断。顾轩流在他耳边一顿劈头盖脸:“你什么情况?活过来了怎么不说?阿叶怎么找都找不到你!”
易安呵呵哈哈尴尬一笑。这个事情要解释起来就很复杂了,跟他三年前挡的那一刀脱不开关系,一睡睡三年谁能想到?于是简略道:“因为人蛊一事……罢了,此事说来话长,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
话音未落,眼前一鞭裹挟着魔气呼啸砍来,在空中拐了个弯,直冲顾轩流杀去!易安反手便抽出顾轩流腰间佩剑:“借你纯熙剑一用!”
金石相击之声后,灵力爆开,层层回荡,满目飞沙走石。易安挡在顾轩流与叶如君身前,手臂被震得发麻,缓了缓,冷声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周祝见他紧紧护在二人身前,脚步一顿,深吸一口气:“师兄,你不该在我面前用灵力的。三年前你在我面前……凭什么会觉得我认不出你的灵力?”说罢,转而死死盯着他的手臂,蹙眉道:“师兄,你……”
易安喝他:“别过来!”现在一看见你我背后就莫名一阵凉风!
周祝便真的站定了。他愣愣地看着易安,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师兄,我不配吗?”
易安一头雾水。便见周祝一步一步,走得极慢,脸色沉了下来,眼底却不知道是阳光反射还是怎么,隐约闪着水光:“我以为我配得上了,师兄。你每一次都是这样,每一次都是用这种警惕的眼神看我,如今就连回来了也要躲着我,不肯见我。”
“你宁愿跟他们说话,也不愿同我多说一句。”
“你每一次同我说话,总是过不了三句好气。”
一边说,周祝眼眶愈红,周身魔气也愈发骇人,隐隐有不稳之势。易安真的很想告诉他,这种满城都是潋滟图的情况下真的很难坐下来好好说话,突然便见几个修士指着天边道:“城边禁制在波动!他的气息不稳了!”
众人顺势望去,果然见到天边空气越发扭曲,剧烈波动起来,很快便有人发现自己的灵力正在逐渐恢复,登时大喜:“快!趁现在快上!”
却无人成功近身。周祝单单只是站在原地不动,周身爆发出的剧烈魔气便如同惊涛骇浪冲出四周,将在场众人掀翻在地,倒了一片,爬也爬不起来。
身后,叶如君本就是丹修,体术欠佳,这一下已经支撑不住,除了易安站着之外,也只有顾轩流还能勉强跪地。
魔气一出,易安就心道不好。
这是要走火入魔了!
他只是说了一句话而已啊只是一句话而已!周祝怎么就能把自己逼成这个样子?!
再看周祝,眼睛泛红,从来都隐藏得很好的额头魔印,此时也如同烈火烙印,仿佛烧得滚烫无比。他站在原地,握着戏神鞭的手青筋暴起,颤抖不止,盯着易安喃喃道:“师兄。你又不要我了吗。”
听着像是在问,可语气间满是斩钉截铁的肯定。
周祝万一在这个地方走火入魔,那就不单单是几个人的事了,只可能比三年前那场大战后果更严重。如果他现在转头就跑,恐怕下一秒周祝就能立刻把此地夷作一片废墟。
无论如何,在场唯一能安抚周祝的,只有他自己了!
易安定了心神,任凭魔气刮过脸颊皮肤,顶着威压慢慢上前,边走边轻声道:“周祝,你听我说,师兄没有不要你。”
话音刚落,周祝神色一松,魔气立刻退了大半。
竟然还挺好哄!这招有效!
两人之间,距离越来越近。易安也走得越来越慢,耐着性子等他说话。
片刻后,周祝才了口,语气在易安听来,竟然有些委屈:“你说谎。”
紧接着,周祝又道:“你和那些人一样,都巴不得我死,死得越惨越好,永远回不来是最好,没有人会期待我。他们不愿意听我说,我不在乎。可是你也不愿意听我说。”
现在这个场景,叫别人来看,只觉诡异。平日里翻云覆雨不可一世的魔尊,竟然会有这样委委屈屈半控诉半撒娇的时候,压根不敢想。易安看着他,心中那股莫名的熟悉的酸疼又泛了上来,泛起丝丝谎言被拆穿的局促,声音更柔:“师兄愿意听你说,你看,师兄就在这里。你想要说什么?”
周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却又似乎不是看的他,空洞了一瞬。
易安心中不妙时,周祝突然勾起嘴角,笑了一下。
这一笑,笑得易安警铃大作。果不其然周祝扫了一眼遍地修士,就道:“你又骗我,师兄。”
“你只是怕这些东西死,所以才肯来跟我说一说话。我走火入魔,我死无葬身之地,你都会转身就走,不会愿意多看我一眼。”
易安立刻就要反驳:“不是这样的!”可惜已经来不及了。周祝话音刚落,四周魔气大盛!
天上乌云飞旋,魔气从天边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晴空万里登时化作日月无光,最要命的是,易安余光一撇,就见城边欲林的紫气正在扭曲波动,朝此地飞来。
易安立刻就知道遭了。周祝现在走火入魔,气息不稳,又融合了这么大规模的欲林幻境之气,一旦爆发,保不齐会发生什么事情!
周祝喜欢他周祝喜欢他周祝喜欢他……对了亲一下会不会很有效?!这种情况也顾不得什么男人的尊严了!不过就是亲个嘴而已,大大方方的!
想罢,易安立刻说动就动,冲上前去。然而祸不单行,魔气威压太强,许多修士被活生生震醒,一看天上景象,大惊失色:“快,快跑!周祝疯了!”
完了!
周祝怒喝道:“一个都别想走!”
·
易安鼻尖一痒,打了个喷嚏,直愣愣坐了起来。
诶这是哪儿好硬的床睡得他腰疼屁股疼……
转头一看,身下哪里是什么床?光秃秃一块石砖地。
易安被阳光刺得眼前阵阵发白,抬手挡了一下。适应了会儿,扭头一看,四周满眼熟悉的山林,流水,柳树,云雾缭绕……竟然是清修门。
蝉鸣阵阵,柳树成荫。他躺的地方,就在清修门校场旁的一处小亭子边上。
易安这才彻底惊醒,拍拍屁股站了起来,正巧迎面有两个穿着清修门校服的修士从亭子后的假山拐过,便抓住其中一个修士想问,没问成。
他的手穿过了修士的身体,那两个修士也完全没看见他,就这样走过去了。
什么情况?
思索片刻,易安试探着跟在那两个修士的身后,七拐八绕,来到了校场后的一个小屋子前。
哪怕相隔了有二十步远,他都能听见里面传来阵阵鞭子破空削去皮肉的声响,光是听着,都让人无比肉疼。
修士甲听见这声音,浑身打了个冷颤,脚步一拐,想要推门而入看看怎么回事。修士乙却把他拦住了,压低声音道:“你是新入门的,不知道。大师兄对周师弟一向如此,我们都习惯了,别去管,大师兄脾气本来就……你管了,挨揍的就是你。”
修士甲连连皱眉,有些犹豫:“就这么放着?人会被活活打死的。”
修士乙道:“不会的,周师弟命硬得很。他挨了这么一遭,大师兄就不会来为难我们了,少管闲事。”说完,扯着修士甲走远了。
易安默默攥紧了拳头。
这个“周师弟”,不用说,肯定就是周祝了。
小屋里,漆黑一片,不见天日。易安想也不想就朝屋里走,抬脚一跨,刚进门,鞭子就擦着他的鼻尖飞过,血星子溅在墙上。
墙上,满是飞溅的血迹。等眼睛适应了会儿,易安定睛,心口重重一跳。
十五来岁的周祝,双手被一根粗麻绳吊着,麻绳上的血都已经凝固得泛黑,靠近周祝手腕的地方,又源源不断地渗出了更多的血,顺着手臂往下淌。
而站在周祝对面,拿着鞭子的,正是易安原装货——这个身体原本真正的主人。
不得不说,虽然长的是同一张脸,气质当真是大不一样。“易安”看人都是微微昂起头的,浑身凌冽如刃,眉眼如冰,换作任何人来看,第一印象都会是“此人非常刻薄”。
“易安”道:“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吗?”
周祝原本一直有气无力地垂着头,闻言,手指微动。
易安屏住呼吸去看他。
这种程度的伤,本以为周祝会疼得满脸是泪,然而等到周祝抬头,虽然脸上血迹斑斑,脏乱不堪,然而一双眼睛里,却并未露出丝毫怯意,眼底亮光甚至有些灼人,沉声道:“师弟不知。”
话音未落,又是带血的几鞭。
第49章 偶入周祝神识2 易安知道,他在哭。
眼看鞭子就要再次落下, 易安下意识上前一步挡在周祝身前,抬手去截长鞭。本来已经做好了剧痛的准备, 可背后一声闷哼,他回头一看,这一鞭正好落在周祝心口,皮肉外翻,鲜血淋漓。
和当初周祝在客栈宽衣解带主动给他看的伤疤,是一模一样的位置。
原来是这么来的。居然是这么来的。
周祝冷汗从额角滑落,聚集在下巴尖, 溅在地上,已经叫人分不清是血还是什么。易安这才猛然反应过来:拦不住了。
看现在这个情况,恐怕是周祝方才在外面走火入魔, 心神不稳, 欲林和周祝自己身上的魔气同时暴走,硬生生把他拖进周祝的神识里来了!
所以,这里,就是曾经周祝切身经历过的事,木已成舟,无法改变。
易安手心发凉, 摩挲着指尖,缓缓转头, 看着另一个自己。
窗外阳光明媚,窗内却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日光暖不了此地分毫。“易安”背对木窗而立,微弱的光只能照拂他的侧脸,神色看来晦暗不明。
周祝始终闷不吭声,“易安”微微挑起眉, 勾起嘴角,却不是愉悦的笑,更像是对周祝反应的愤怒和不屑。他收回鞭子,一手持鞭,在另一手中轻轻拍打,在周祝面前反复踱步,道:“好,你不知道,我来说。”
周祝仰起头,沉默地看着他。
“易安”似乎对他仰起头这个动作十分不满,用鞭柄支着他的下巴,慢条斯理地将他的脸拨到一边,道:“周祝,你真的让我很失望。你天资不错,可无论怎么努力都差那么一点,就是这一点,你就永远只能成为一个万众瞩目的废人。”
说完,他忽然疾步走到周祝面前,一把向后扯住他头发,另一手按上他心口伤痕,神色狰狞:“这十几年来清修门哪里亏待过你?师兄哪里亏待过你?这里好吃好喝供你吃穿,然而你却连修炼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得如此差!无论你怎么努力,都始终配不上这些东西,明白吗?!”
“易安”上一刻行为举止还在勉强风度翩翩,转眼间就立刻换了副嘴脸,易安原本看得大气都不敢喘。可是听到这里,他心痒难耐,实在是碍于碰不到,否则他真的会上去照着原装货的脸挥几拳。
且先抛开魔尊不谈。说周祝修炼差?就凭周祝之前扮猪吃老虎在他身边潜伏这么久的表现来看,能达到那种程度,别说在小门派了,之前打下的底子放在大门派里都能吓死一群人。这还差?!
之前穿书穿得匆忙,周祝和原主的片段他只看过一点。原来周祝这十几年就是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
活生生一个反社会人格培训基地。他不变态谁变态!
“易安”抓着周祝的头发,强迫他仰头,一字一句道:“师兄教过你很多次了。你不够果断,不够心狠,看见什么东西都会圣心泛滥。你自己不觉得自己可笑吗?”
被这么一扯,周祝浑身伤口开裂,鲜血汩汩。他喘了口气,道:“……师兄教诲,师弟始终谨记。”
闻言,“易安”像是听见了什么特别好笑的事,挑起眉梢:“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蠢?我说的话,你从来一个字都没记住过。”说罢,又掀开他衣领,露出被遮盖住的皮肤。
那块肉看得易安连连倒吸凉气。皮肤上已经有新鲜的伤口,可是伤口之下,还泛着青紫,重叠着将将愈合的新疤,看着像是上过药。“易安”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些伤疤看了一会儿,问他:“这些伤,是你主动告诉他们的?”
说实话,让易安来看,依照他对周祝的了解,除了对上他,周祝其实就不是那种喜欢把伤疤掀给别人看的性格。
沉默片刻,周祝回道:“是。”
这个回答,倒是有些让人没想到。但“易安”很快便反应过来,转头大笑,笑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言语间愈发激动:“我知道是那些同门主动问的你。你不会是怕连累他们才大包大揽到自己身上吧?你以为那些人照顾你关心你,是因为你真的配得上吗?是那群东西真的对你好吗?”
“他们不过是可怜你,看你在修炼上小有天赋,都想来巴结你罢了!没有你身上的灵力,你不妨看看有没有人会理你?离了这些东西,你周祝什么都不是!”
语毕,“易安”笑了一阵,忽然又叹气,轻飘飘道:“不过,就算有那么一点可怜的天赋,你和那群人也差不多,都是废物。我有没有教过你?你想要往上爬,就必须要喝别人的血,踩别人的肉。更何况是区区一只畜生。”
说罢,“易安”甩袖,袖中闪出一只小小的黑影,啪嗒一声在地上悄无声息地咕噜噜滚了几圈,最后停在周祝面前。
那是一只蓝白相间的小鸟。
看着圆滚滚的,很讨人喜欢。但是它现在的翅膀已经没有力气再抬起来,只是徒劳地扑腾,挣扎,胸膛起伏,艰难地喘气。
“易安”道:“我告诉过你,不要再养它。”
周祝看见小鸟的瞬间便挣扎起来,手腕磨得骇人无比。可那绳子上被设下了禁制,无论如何都解不开。周祝气息越来越急促,眼底分不清是什么情绪,有润而亮的东西一闪而过,可快得像是错觉,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
慢慢地,周祝整个人都颓沉了下来。半晌,开了口,声音干涩无比:“师弟有一事相问。只有一事。”
“易安”睨了他一眼:“说。”
周祝道:“那年大雪,师兄为何要将我带回清修门?”
“易安”却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回忆起了当年的经历,不知过了多久,才忽然笑了一下。
他拂袖,背过身去,背影快要融进黑暗里:“可能是那天太冷了吧。”
“易安”离开时,天色已晚,将近黄昏。
自从他走后,周祝尝试了无数次,想要够到那只地上的小鸟,但是他伤得太严重,越挣扎,血流得越多,最后被吊着,动弹不得。
那只鸟一开始还能扑腾几下,最后黑漆漆的眼珠子望着周祝,也彻底不动了。
周祝愣愣地看着它。
易安一开始站在他身旁,过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站不住了,于是慢慢蹲了下来,去看他的脸,说出口的话几乎连他自己都听不见:“……周祝。你说说话吧,你想说什么?师兄都在这里,师兄会听的。”
但是他很清楚,没有人会跟他说话。
无论“易安”怎么骂他打他,周祝的表情都称得上无波无澜,只是偶尔会吃痛闷哼,更多的便再也没有了。
冷硬得让人有些生气。哪怕他只是皱一皱眉,也说明这个人至少还有些情绪,还是个活人,不至于死了。
但是周祝脸上什么都没有。
在这个时候,易安才总算能近距离地好好看看他了。
竟然是在这种地方,见他从未见过的,只存在于书中残卷里记载的周祝。
周祝在他面前,从未有如此狼狈的时刻。周祝有可能是炽烈的,有可能是阴沉的,这些他都见过。可现在周祝披头散发,血和汗凝固在脸上,有一缕垂在眼下。浑身看着脏兮兮,像没人要了似的。
周祝嘴唇上下微合,似乎在说些什么,易安侧耳去听,不过没听清。过了半晌,周祝的声音才大了些。
他喃喃道:“……好痛啊。”
易安心口揪了一下。
在外面,周祝作为周逸归时,只要一遇见他,都是时刻笑着的,多的是看着让人觉得俏皮的小动作,老是围在他身边转来转去,叫他“师兄”。
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时间,当真是最最惬意的一段日子了。
可是回味一番,周逸归当时在他身边,大概是来逗他玩玩儿,玩腻了,然后来杀他的。
如今他过来这么一搅合,一切都乱了套,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而周祝作为周祝时,一切都不复存在了。那时以为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可易安反应过来,那样的态度,与其说是憎恶,不如说是不甘,和怨恨。
所以周祝才会不断质问他,为什么对他没有好脸色,为什么对所有人笑唯独不对他笑,为什么只有他配不上这些东西。
“易安”没对他笑过,易安也没对他笑过。
易安就这么一直蹲在周祝身边。入了夜,周祝手腕上的绳子里设下的禁制终于解除,他摔了下来,扑倒在地,手掌正好盖在小鸟身上。
身上的伤口在地上洇出大片阴影。周祝另一只手撑着地,跪起来,慢慢把它捧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
他弓起身子,头磕在地上,整个人都蜷缩成了一团。
四周都很安静,校场里寝舍远,入夜后,没有人,甚至连蝉鸣都没有,一片死寂。
易安也同样跪在他身边,手虚虚地覆在他的头上。直到这时,他才看见,周祝在发抖。
一点声音都没有。但是易安知道,他在哭——
作者有话说:心软是大忌……
看来安安似乎马上就要放下对小周的心防了。
呵呵不可能的,小周的手段五花八门。
那个,我想悄悄问一下大家,到现在为止的追更体验感怎么样?会不会觉得节奏太快或者太慢,“感觉作者怎么有点水啊”之类的?
我最近卡文卡得想撞墙,因为已经在开始收线了,虽然已经在很努力推进剧情,但是还是担心自己会把节奏拖慢(>﹏<)
第50章 走火入魔之后 压制走火入魔的办法当然……
小屋里没有灯, 外面只有稀薄的月光,透过木窗, 穿过易安的身体,铺在地上。石砖的缝隙中渗进了许多深深浅浅的印子,有可能是泪,也有可能是血。
周祝离月光照得到的地方只有一线之遥,但是他跪倒在地,再也没有办法往前走一步了。
易安鼻尖一酸,忽然有点想哭。
他张开双臂, 至上而下抱住他,努力想把周祝团进自己怀里。
但其实是没用的。周祝就这么独自一人跪在屋里,直到月过中天, 他才轻轻窸窣动了一下。
周祝声音闷闷的, 自言自语地低声喃喃:“师兄。”
易安直起身子。
周祝呼吸停顿了一瞬,又深吸一口气,道:“师兄。救命之恩,是不是要我用一生去偿还?”
“如果你当初从来没有救过我就……”话至此处,周祝喉间一紧,没有继续说下去。片刻后, 忽然挑眉笑了一声,笑得凄凉:“师兄, 我生来就如此吗?是我活该吗?我做错什么了吗?……该死的人,是我吗?”
纵使知道这些都是发生过的事, 可易安终于再也忍不住了,重重叹了口气,心说怎么能可怜成这个样子?飞快扑上周祝,一边把他抱在怀里, 拍着他的背哄他:“没有谁是生来就该如此的。好了好了,师兄在这里,没事了……”
话未说完,他怀中虚浮的手感猛然变得空荡荡,眼前白光一片。天旋地转后再次睁眼,哪里还有什么校场边的小屋?
假山竹径,流水潺潺,再往前走二十步,竟然就是柳舍了。
易安差点没认出来。但这不能怪他,毕竟在现实里,柳舍在他的打理下已然变成一片生机勃勃的花鸟市场,灵气充沛无比,估计再养个几年里面的东西成精都不成问题。
可是目下看周祝记忆当中的柳舍,除了舍前院子里靠着池子的那棵半死不活的柳树之外,半点看不出柳舍的影子。
柳舍外,立着一个身姿挺拔的白衣少年,腰侧佩剑,扎着熟悉的高马尾,正是周祝。
看来周祝现在气息不稳,连记忆也不连贯,如此不稳定,恐怕这片识海也支撑不了多久,不可久留。至于方才看见的那些事情……
易安叹了口气。
书中只言片语不如亲眼一见。着实没想到周祝过往会惨绝人寰到这种地步。看来有必要出去之后跟他坐下来,好好开导一番!
也不知道外面如何了,当务之急,是赶紧离开这里。他低着头四处乱走,正琢磨该怎么从周祝的识海破出去,再一抬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周祝跟前,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正巧,此时微风拂过。周祝的高马尾随风轻晃,飘逸无比,四周花草沙沙作响,周祝抬起头时,正巧有一枚花瓣晃晃悠悠地落在他肩膀。
周祝垂眸看着那枚花瓣,两指捻起,催动灵力,那枚花瓣便乘风落进了他不远处的溪水里,随水而去了。
这时的他,已经比被关在小屋虐待时看上去成熟了些,连身高都比易安高了半个头。
易安由衷赞叹:“人与人的差距啊……怎么他的脸就这么能打?”
不得不说,还没有成为魔尊的周祝,气质丝毫和邪魅狂狷不沾边。此时身姿如竹,眼神沉静,还带着点长期被欺负的忧郁内敛,偏偏脸又生得俊,中和一番,仿佛幽林之中月下溪泉,叫人忍不住靠近,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易安盯着他愣神,忽然便听见不远处有两个清修门弟子走过,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今天是什么日子来着?是不是该下山了?”“立春吧!应该快到立春了?下山还早着呢,你着什么急?”
立春?
易安眉头一皱。立春。立春?这个日子怎么听着有点不对劲,之前好像在哪里看见过很多次……
边想,他边盯着周祝愣神。片刻后脑子里灵光一闪,通身过电。
当初他还没穿过来的时候,《清修门通史》里提到的周祝串通鬼王,意欲血洗仙门最后被一掌打下鬼血炼狱的那天,就是立春!
只是残卷里关于这段的记录如同蜻蜓点水,“立春”也只出现了一次,他差点没记住。可是怎么会这样?如果今天当真那么巧,看周祝现在这个状态,怎么看都不像是要叛变的样子!
难不成他现在是演的?
这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惊疑不定时,他忽然见周祝神色一凛,浑身紧绷,侧身朝他抱拳施礼,肃然道:“师兄。”
当然说的不是他。“易安”与他擦肩而过时,看也不看周祝一眼,只是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知道这次叫你来,是什么事吗?”
周祝道:“金焰宫的地牢出了问题。”
“易安”手里拿了块玉牌,随手一抛,落在地上。易安一眼就知道那是掌门令,正要凑近去看,周祝便默默弯腰,把它捡起来放进了怀里。
“易安”嗤道:“金焰宫向各大门派求助,说他们的地牢关押了太多邪祟,需要其他门派承接一些。也是废物一群。师父向来不问世事,这事也没到要我亲自去的地步,你自己去看看情况,回来报个清修门要承接的数。”
说罢,他这才睨了周祝一眼:“听懂了吗?”
周祝颔首道:“师弟明白。”下一刻,头顶一沉。
“易安”满脸刻薄尽褪,转为一副温柔笑意,仿佛十分和蔼可亲,摸了摸他的头,轻言细语道:“还以为你听不懂呢。那你现在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易安狠狠打了个冷颤。话说回来原装货对周祝的态度这么恶劣,就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被周祝疯狂报复回来的一天吗?
五年之后啊!
一万多张人片啊!
被关在鬼血炼狱里折磨了三百年凌迟到死啊!
恶语伤人六月寒啊!
且不说为了周祝的身心健康了。能不能为了自己的未来考虑一下啊朋友?搞得他还要吭哧吭哧给原装货擦屁股,擦就算了吧还擦歪了!
现在好了,轮到屁股的未来堪忧了。不会真的让他躺平任草吧……
思虑之间,周祝已经走远。“易安”头也不回进了柳舍,易安瞪了原装货一眼,随即赶紧追上前去,一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周祝说说话,转眼间便到了金焰宫。
金焰宫所处地貌更为险峻,到了山门,就不能御剑上行,只能陡着山路爬。周祝速度极快,易安跟在后面差点追不上他,甫一到山顶宫门,他支着膝盖大喘气,头顶就传来声音:“周仙师,路途遥远,麻烦了。”
抬头一看,是一位穿着金焰宫校服的女修。说罢,便引着周祝前行。走了不过一会儿,周祝道:“我记得平日金焰宫人不会如此少。”
易安点头肯定:的确太少了。作为一个大门派,连躺平著称的清修门平日在外面逛的修士都有许多,可如今看来,金焰宫招生人数比清修门多了三倍,人却少了快一半不止。
有点奇怪。
女修道:“宫主一月前亲自带弟子下山历练,就快回了,大约就是这两天的时间。仙师,地牢到了。”
眼前大殿恢弘,殿门前立着一座巨大的麒麟雕像,通身镀金,宝石无数,奢华无比。而大殿上方的景象却是乌云密布,电闪雷鸣,便是邪祟聚集过多的预兆。
殿门大开,女修掐了个繁复无比的手决,原本平地一片的玉砖地面便轰隆隆下坠,露出直通地下的石阶。
易安看得惊呼连连:好有钱!
几人一道下行,地牢入口近在咫尺。那女修停了下来,摸出一把钥匙递给周祝:“周仙师,只有这把钥匙才能打开地宫之门,请。”
周祝看了一眼,却并未接过。那女修又道:“仙师可是有什么疑问?”
周祝抬眼看她,手悄无声息地靠近了腰侧佩剑。
他道:“在下的确有一事,十分不解。”
“阁下身上已被我施下银针,周身穴位被封,竟然还能行动自如。当真是好生奇怪。”
话音刚落,女修即刻转身,目露凶光,这时易安才看见她身上各处穴位都被周祝神不知鬼不觉地下了银针。没等她来得及扑向周祝,只听咔嚓一声。
周祝下手果决狠辣,雪白长剑已经穿透女修腹部,可那处却一丝鲜血都没流下。更为奇怪的是声音。长剑穿透肚子,发出的不是身体被洞穿的闷响,竟然是纸人一般的咔嚓声响!
大殿外,乌云密布,雷声阵阵。
周祝神色凌厉,当即一剑劈开,剑指其咽喉:“灵气如此虚浮,你身上没有活人的气息。引我来此有何目的,说!”
女修看着他,勾起嘴角诡异一笑,双目登时空洞了下来,眨眼间便哗啦啦碎成漫天纸屑。钥匙叮铃一声掉落在地。
一路看到这里,易安心道不好,肯定是要出事了!果不其然,周祝发现状况不对便立即飞身向殿门,可眼前忽然一黑,只听砰砰砰剧烈声响,殿门顷刻间便被巨力关上封死,殿内之余地牢内的火把幽光,紧接着地牢深处异变陡生,有无数尖叫四起,仿佛要将地牢凌空掀飞!
这尖叫声有男有女,有大有小,但多数竟然都是小孩子。周祝原本立刻尝试要破殿而出,谁知下一刻便有好几个人跌跌撞撞跑上石阶,摔倒在他脚边,浑身鲜血淋漓,尖叫道:“救命,救命救命!!我不想再待在里面了,救命!!!”
那几人一边死命抓住周祝衣摆,一边在地上不断扭动打滚,看着痛苦无比。就是这么一扭,几人身上原本就松垮的衣服掀开,露出皮肤上的纹路。
易安一看,从头凉到了脚。
是人蛊?!
金焰宫的地牢里,怎么会有人蛊!
这些人身上的纹路尚浅,看来只是半成品。但人蛊血战在仙门中实在太过出名,饶是发生在十几年前,各家门派书籍中也有关于人蛊的记载。周祝一眼就认了出来,惊骇之余立刻镇定下来,扶起他们沉声道:“怎么回事?”
可哪里还有人会听他的话?被问的人神智仿佛受到了剧烈刺激,只是一个劲儿地抓着周祝衣摆叫“救命”,凄惨无比。周祝默然半晌,一手抚上他们头顶,道:“也许会很疼,你们——”
一句话尚未说完,异变陡生。
方才还静悄悄躺在地上的钥匙,感受到周祝灵力后忽然光芒大盛,血红一片,魔气滚滚,仿佛无穷无尽。与此同时地牢内爆破声四起,起先只是一只邪祟,后来第二只,第三只……成千上万只邪祟冲破地牢束缚,自石阶而上,直冲周祝而来,源源不断穿过周祝心口!
易安看得手脚冰凉。那枚所谓的能够打开地牢的钥匙,根本就是无限激发邪祟凶性的凶器!
已经不用再看了。易安完全能猜出后面会发生什么了。
这般景象,就和三年前仙门围杀鬼血炼狱一模一样。他经历了一次,明白百口莫辩的滋味。同样的事情,周祝竟然经历了两次!
周祝心口被邪祟穿过,痛苦无比。人蛊早已不知被裹挟到了哪里去,而周祝还在不断挥剑,尝试挣扎,但一切都只是徒劳而已。
周祝身上有可以用以修炼的另一条灵脉,易安一直都知道。在这件事之前,他本可以两条皆用灵脉,凭他的天资,今后成为正道仙首,毋庸置疑。
但现在已经没有一点办法了。易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在万千邪祟裹成的风暴中,灵脉被魔气鬼气侵蚀,惨叫连连,痛苦不堪。
他想要去拉周祝的指尖,但地牢大殿立刻便被冲天的魔气撕成碎片,邪祟组成骇人无比的一张巨大人脸,张开大口,尖啸冲天。而周祝就被裹挟在那张人脸的正中心,直冲大殿顶端的乌云而去。
闪电劈下后,沉闷的雷声轰隆而至。邪祟群停滞了一瞬,再一眨眼,便掀起更为狂暴的魔气,只是站在金焰宫,都能看见方圆百里的邪祟朝此地聚集而来。
狂风之下,满山遍野的树木都快要被连根拔起。金焰宫内仅剩的修纷纷外出查看,惊骇之余立刻与四处流窜的邪祟杀作一团,分不清是人的惨叫还是邪祟尖啸。
天边,灵气滚滚,与魔气分庭抗礼。仙门来了。
易安闭了闭眼睛。
全完了。
密密麻麻一片人,来的修士只比邪祟更多。不过多时,众修就在邪祟之间杀得血肉横飞,天地变色,血海横流,混乱无比。
可这时周祝不知怎的,也许是灵脉被魔气侵蚀得太过,浑身被邪祟啃噬和修士剑气弄得伤痕累累,脱力倒在了悬崖边。
鬼血炼狱。
易安从始至终都紧紧跟在他身边,看着他支着剑,跪倒在悬崖边,每喘一口气,都会呛出一口血。
耳边,脚步声响起,不紧不慢。
是“易安”。唰拉一声,长剑出鞘,他剑指周祝,冷眼道:“真是没想到啊。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想说?”
周祝抬眼看他。这一眼,看得易安心惊肉跳。
他从未见过周祝露出过这样的神情。眼底隐隐闪着泪光,皱眉看着“易安”,似乎明明已经知道自己的结局了,却还是怀抱着一丝希望。
可是眼前这个人,是不可能给他希望的。
周祝整个人都在发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什么,嘴唇张合了许久,才终于像鼓起了勇气似的开了口:“师兄,不是,不是我……”
剑又逼近了他喉头几分。有人下来了。“易安”立刻挥袖扇起罡风,痛心道:“不论我如何悉心教导,你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天!该当何罪?!”
易安看得窒息无比。
怎么这种时候你反倒正义起来了?人设崩塌了知不知道!
原装货的表现实在太过突兀,可是这种情况,根本没有人会在意他表现有异这码事。事情转瞬之间风云变,万千修士在天上杀得无比惨烈,看到的,只有此时邪祟以周祝为尊!
难怪当时在忆安城时,周祝如此不甘心,说“你也不愿意听我说”。恐怕这个心结在这里就已经结下了。
如果记忆无误,那么周祝入魔这件事肯定有问题,金焰宫一定脱不开干系。可是连接所有事情的节点究竟在哪里?
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易安脑子一团乱麻,似乎马上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可是四周太过混乱,他根本抓不住那条理清一切的线。正头疼时,“易安”忽然凑近了。
顿了顿,他面带笑意,在周祝耳边说了一句话。
说完,立刻起身离远,挑眉看着周祝。
这句话易安没听清,但是周祝的神色肉眼可见地瞬间变了。
也许是不解,愤怒,有可能还有绝望,痛苦。
但那都不重要了。
周祝一把抓住了“易安”衣袖。后者慢悠悠地说:“是你本来就该死。”
说罢,一掌将周祝打了下去。
掌心覆在周祝心口的瞬间,易安就下意识冲上前去拉他:“等等!别!”然而手心一凉,捞了个空。
与此同时,易安丹田剧烈震动,突感头疼欲裂,抱着头连连惨叫,不知过了多久,再一睁眼,面前众修东倒西歪,个个神智不清,躺倒在地。
烈焰灼人,易安仰头一看,周祝一身红衣,魔气四溢,而他背后,就是正在熊熊燃烧的金銮殿。
明白了。恐怕是他方才在周祝神识内记忆触及得太深,又是周祝最不愿意面对的那一段,识海主人本能抗拒,硬生生把他弹了出来!
外面天翻地覆,魔气冲天,城里早已乱成一片。易安顶着呼啸的狂风与魔气,一步一步往周祝挪,挪得艰难无比:“周祝!你看看我!”
周祝真的看向了他,皱眉不解,眼中戾气一闪而过。有那么一瞬间他往前迈了一步,但很快就收了回去,然后慢慢抬起手臂,一手成爪,轻轻一爪。
易安瞬间便呼吸不过来了,被周祝凌空抓到跟前,脸涨得通红,双腿乱踢。
要死。这是不认人了!掐着他脖颈的力道之大,要是继续这么下去,恐怕不过十秒他就要殒命当场!
可无奈实力差距太过悬殊,周祝只是这么轻轻一抓,他身上的灵力就已经被压制得半点使不出来。
周祝看着他抠挖自己的手,眼神时而清醒时而混沌,神色痛苦至极,仿佛体内有两个灵魂在挣扎撕扯,好半晌,他才微微松了力,艰难道:“师兄……师……你是……谁?”
没等易安答话,忽然,周祝左手挣脱而出,猛然钳住自己掐着易安的那只手,极尽用力,手臂青筋暴起:“不能,不能……!”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易安鸡皮疙瘩从头到尾过了一遭。
周祝竟然硬生生把自己掐着他的那只手掰断了!
骨头发出脆响的瞬间易安就跌倒在地,心中大骇,气都还没喘上来便连滚带爬起来去看周祝。周祝吊着一只废手,勉强清醒时,看见易安靠近他就踉跄着连连后退,额头隐隐可见青筋,冷汗不断滑落,咬牙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味:“不能……师,师兄,好痛……”
话音未落,周祝喉间一滞。
唇上触感柔软无比,剩下未出口的话被堵了回去。
易安捧着他的脸,紧紧闭着眼,耳尖通红,亲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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