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确实还没开窍 装睡play,小吵怡情……
砰砰, 砰砰。
这个距离,易安已经能非常清楚地听见周逸归的心跳声, 比起当初在悬崖底下的奄奄一息,如今跳得沉稳有力,听着实在是很让人放心。
但也仅仅只限于放心了。
易安现在压根就不想直面他,心口一上一下跳得乱七八糟,他正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不要变得更乱,就听见周逸归轻轻在他耳边送了阵风:“师兄,真的睡着了?”
紧接着, 似乎还轻笑了一声。但那笑意太浅太薄,来了一阵清风,就被风打着旋, 卷进了夜色里。
耳朵痒得发麻, 易安内心越发崩溃。
是的是的是的大哥我求你了我真的睡着了!看见别人睡觉之后的正确做法是闭嘴远离然后悄悄离开,而不是凑这么近吹枕边风懂否?
笑什么笑?周逸归,说的就是你!
他在心中苦苦哀嚎,不断祈祷周逸归自讨无趣直接转头就走。终于,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的热意陡然远离, 就连独属于周逸归的那一道呼吸,也都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总算走了!
这一下, 易安终于放松了下来,浑身一卸力, 刚要睁开眼长舒一口气——
谁知下一刻,他整个人身体一轻!
周逸归一手环过他肩头,一手抄过他的膝弯,竟然直接把他打横抱了起来!
抱也就算了吧, 还托着轻轻往上颠了两下。易安被这两下搞得差点破功,惊呼声就溢在嘴边,愣是被他咬着舌尖,硬生生咽了下去。
行,行,要这么做是吧?
胜负欲燃烧起来了!
这个睡他还偏就装定了,反正周逸归会把他抱到榻上去,他就这么一直装着不醒,不管周逸归做什么他都不表态,又能奈他何?
易安索性把自己的重量全都压在了周逸归怀里,靠在他肩头,就这么等着。他自问身形虽薄,但该有的肌肉一样都少不了,全部放松下来,抱的人一定是很吃力的。可周逸归抱着他,却始终都站得稳稳当当,手臂甚至连抖都不带抖一下。
但很快,易安就发现不对劲了。岂止是手臂都不动,连周逸归这个人,自从抱着他之后,就一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了!
躺椅也躺不下去,床更是离他十万八千里远。直到这时易安才猛然发觉,他现在睁眼,要么,就只能一直被周逸归这么抱着,哪里都去不了。
不管怎么选,周逸归都一定会出现在他面前。
居心叵测,简直是居心叵测!
他现在处境尴尬,眼一闭心一横,正想着:“哎呀算了看就看吧看一眼又不会死!”却先听见周逸归的声音,颇有些委屈地幽幽道:“师兄宁愿一直装睡,也不肯理一理我么?”
易安闻言睁眼,一把推开周逸归,从他怀里跳了下来,跳下来的时候还不小心一个趔趄,又若无其事地站稳,理理头发,整整衣襟,然后“唰!”地将渡噩拂尘搭在自己臂弯,很世外高人地淡淡道:“若我真不想理你,你连我的衣角都碰不到。”
所谓的世外高人,大概就是他这样,内心再尴尬得想一头撞死,表面上也能够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易安就这么微笑道:“若师弟今晚只是为了来捉弄我,现在便可以走了。”
周逸归:“师兄误会了。”
易安:“哪里有误会?未经过我的同意便闯入柳舍,是不是我从前太惯着你了?”
周逸归负手道:“那师兄可否告诉我,为何突然不愿见我?我只要这一个答案,拿到了,我就走。以及……”
只见周逸归右手忽然虚虚地揽过易安的腰,将他护在怀里,道:“师兄若是再后退,就要跌进鱼池里去了。”
月光之下,两人身影在鱼池边,一个后仰一个前倾,距离之间只差毫厘,就要交叠在一起。周逸归的手看似发乎情止乎礼,却也足以让易安感受到从他掌心传来的灼热温度,正无时无刻不在熨帖着自己的腰。
问个问题就好好问凑这么近是要干嘛啊大哥!
换作其他人敢这么对他,他早就一拂尘抽了上去。但真就奇了怪了,似乎总是这样,面对周逸归,他无论如何都下不了这个手,只好硬邦邦地道:“见或不见,都很正常。我为何要特意告诉你?”
周逸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撤开了身子,垂眸低声道:“因为师兄对我很重要。”
易安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听清,隔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你说……什么?”
周逸归却不再重复了,只是扯起嘴角笑了一下,然后摆摆手,逐渐走远,消失不见。
他刚刚说什么?
谁很重要?师兄很重要?
任何事情,任何人,当然都可以很重要。若是换成古净,宋谦甚至顾轩流,OOC一样跑来跟他说“你对我很重要”,他也不会觉得有什么。
可现在,说出这句话的人却是周逸归,而他一时之间,竟然就不知道该如何理解这句话中的含义了。
正愣神时,易安肩膀一阵窸窸窣窣,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小心翼翼地攀上了他的肩。他侧头一看,一只被附了法术的草蝴蝶,灵光闪闪,翩翩然落在他的肩头,并着翅膀,不动了。
他发自内心地觉得这蝴蝶可爱,伸出一只手指碰了碰,那蝴蝶却又飞了起来,这次,停在了他的脸上,用触须轻轻啄他。
这只蝴蝶,易安一眼就看出来,是用清修门山中最好的仙草编织而成,触须和翅膀轻而灵巧,编织它的人手艺相当精妙,必然花了很大的功夫。
它飞到此处,大概是它的主人想着给它一些灵力,试试飞起来的效果,没想到迷路到了柳舍,现在估计正着急呢。易安便任由它停留在脸上啄啄啄,跟随着灵气的指引找路,七拐八拐,终于停在了……
周逸归的寝殿门前。
易安扭头转身就走。
谁知还没等他逃出半步,身后的门就被“呼”地拉开,紧接着,他的衣袖就被周逸归扯住。周逸归这次的语气更加委屈:“原来师兄这么有耐心陪我做的蝴蝶找路。它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
易安心中痛苦,对他道:“它只是一只小蝴蝶,你怎能与它比?”说着,就使劲振袖,想把周逸归甩开。
没想到周逸归倒是放开了衣袖,这次,却直接捉住了他的手腕,死死不放手了。
周逸归道:“师兄,是因为我亲你了吗?”
顿了顿,他又直接道:“而且,还亲了不止一次。”
话音刚落,易安脑子一片空白,内心只剩下两个雷霆大字:
卧槽。
这是可以直接说出来的吗?
卧槽!
他本以为周逸归那时在梦里神志不清,压根就不会记得发生了什么,现在看来,居然记得一清二楚!
这可太要命了。他本就搞不清楚现在的状况,打算自己慢慢把情绪消化了,之后两人之间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兄友弟恭的美好生活。现在周逸归这么一说,让他怎么答?
系统也没教过这个啊!
易安的耳尖瞬间变得滚烫,但这个姿势,他实在逃不开,要是维持着周逸归从身后拉他的动作更奇怪,什么古早霸总机场追妻火葬场文学?
于是他只能转过身直面周逸归:“你别多想,当然不是的。”
简直是惨不忍睹的回答。脑子被门踢了都能看出来,当然,就是的!
周逸归当然也不想被如此敷衍,盯着他,加重了语气:“师兄。”
二人就这样僵持不下,唯有草蝴蝶在易安肩上窸窸窣窣,最后爬进了他的衣襟里,藏了起来。
这一瞬间,易安在脑子里过了很多事情,最后叹了口气,道:“好罢。”
“那些事情,既然已经发生过了,就不必放在心上了。”
周逸归闻言,神色一僵:“……不必放在心上?”
易安道:“那是在梦里,你本就神志不清,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是你大师兄,本就应当多照顾你,你不用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不是什么大事。”
这段话,易安实在是拿来劝过自己很多次。其实他还想着,这件事最好不要说出去,不要让除他们二人之外的任何人知晓。周逸归这么好的一个人,抱着自己的师兄啃,要是自愿也就罢了……可问题是,那是在他不清不楚的情况下发生的事情。
要是周逸归未来还有自己心仪的人,就算当时是形势所迫,但这说出去多不好?
他的这番话,一来是劝自己,二来,也是希望周逸归不要有这么大压力。可周逸归听完,却问他:“所以,师兄是不喜欢吗?”
易安:“?”
喜欢?
喜欢什么?谁敢喜欢?还能怎么喜欢?谁喜欢也轮不到他来喜欢吧?这当然不可能点头啊!
他迟疑半晌,轻轻摇了摇头。
周逸归又道:“好。如果师兄真的不喜欢,那时在梦里,为什么不一掌把我杀了了事?”
易安立刻蹙眉道:“不要胡说。”
周逸归恍若未闻,往前踏了一步,又继续问:“好。如果师兄告诉我不必记得,那么为何,师兄自己却不敢看我?频频躲我?”
易安从柳舍开始就被周逸归连连逼问,现在是一点也不想继续纠结这个问题,烦躁道:“那是我自己的事情,不是你应该管的,也不是你可以管的。你越界了。”
说完,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这番话有些重了,刚想找补,就听周逸归道:“……所以师兄才不让我去柳舍。”
易安:“不不,不是因为这个——”
周逸归松开抓着易安的手,道:“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个啥??
周逸归:“我以后不会再来打扰师兄了。”
等等我不是这个意思???
易安还想再解释些什么,然而周逸归却没给他这个机会,很快寝殿就熄了灯,留他一人立在殿外,兀自凌乱。
这是怎么了?他作为大师兄把方方面面的情况都想到了,难道还有哪里不全面的吗?
不要太冤啊!
但易安没想到的是,翌日,他起床听见的第一个消息就是——
周逸归真的离开了清修门。
听上早课的其他弟子说,周逸归离开时只说自己要下山历练,除此之外一个字都没留下,就这么独自走了——
作者有话说:放心放心,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不过再见面之后,很快,周祝就要出场了(。
我的码字速度真的好慢好慢,状如龟爬……过年期间的更新时间可能会尤其不稳定,晚上11:30左右更新是最好的,不过时间紧的话,也有可能会到凌晨更,宝宝们觉得难等的话,可以养养再看,mua~
第26章 最终重要任务 暂时分离
得知周逸归突然独自离山, 易安转头就给他发了千里传音,希望能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是没有用。平日里有问必答, 绝对不会让易安的话落在地上的周逸归,这次居然一次千里传音也没有回过。
于是乎,易安又只能担惊受怕地跑去看魂灯殿里的魂灯,发现周逸归的魂灯还在上面好端端地亮着,十分精神抖擞的样子,才总算放下了心。
他闷着头往前走,不知不觉间, 抬头一看,竟然走到了周逸归住过的寝殿门口。易安呆立半晌,仰头叹了一口气。
唉, 倒是放心了。可放心之余, 又有些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失落。但是这有什么好失落的?
不过是自家亲师弟自己一个人下了山而已,不过是之后一段时间之内不会有人整天“师兄师兄”地叫他了而已,不过是厨房端来的点心味道差了一些而已……
为这件事,他心不在焉了好几天。
师弟师妹这么多,怎么就差这一个?
易安摇头晃脑地琢磨,连宋谦叫了他好几声都没听见, 最后宋谦没办法了,凑在易安面前“啊!”地大叫一声, 易安才回过神来,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好好说话, 做什么大惊小怪的?”
宋谦坐回石凳,颇有些担忧地看着他:“大师兄,你已经有很多天没好好吃过饭了,我家研究了新菜系, 要不我叫人去厨房给你做吧?”
易安心说停打住。根据宋谦之前给他推荐过的上吊神器小发明来看,新菜系估计也是惊为天人的类型。他立刻道:“不必,只是没胃口罢了,不是什么大事。”
宋谦惊道:“还不是什么大事啊?自从周师弟下山后,大师兄你的脸色就越来越差了。我说周师弟也真是的,师兄你对他这么好,他下山居然连个招呼都不给你打,真是……”
这话说得,颇有为易安打抱不平的意味。易安心中一边感动,一边觉得这个话题实在不能再进行下去了,于是立刻用拂尘轻点宋谦手中捧着的卷轴:“这次捉千面鬼,人数和物资都点好否?”
宋谦把卷轴放在石桌上,唰拉展开,自豪道:“放心吧大师兄,都按照你的吩咐去做了!这次任务,清修门派出弟子一百人,缚邪锁准备了千余条,法器若干,不会有问题的!”
易安满意地颔首:“很好,非常好。”
这次捉千面鬼的阵仗看着大,但的确是十分必要的。从他穿书至今这么长时间,终于,来到了最重要的关键阶段。
捉拿邪祟,制作阵眼,封印鬼血炼狱,周祝永世不得超生,而他,自然是美滋滋地走上人生巅峰,开启养老生活!
到时候再把周逸归带在身边游山玩水,世界上还有比这更让人心驰神往的事情吗!
爽哉。
三日后,便到了出发的这一天。临行前,易安照例去掌门殿查看古净一行人从鬼血炼狱里传来的消息。说实在的,他一直都有些提心吊胆,生怕古净他们在里面提前遇到周祝,万一把别人惹不高兴了提前出世,那大家都得一块儿完蛋。
但好在目前一切无事。易安便带着一众清修门弟子去到了莲境山,同其他门派的弟子汇合。
关于封印阵法所需要的邪祟,当然不止千面鬼这一种,还有其他类型,也分发给了其他门派完成。故而此时莲境山浩浩荡荡,放眼望去起码站了有上千人,颇为壮观。
易安甫一落地,还没站稳,就听见人山人海之中,顾轩流劈头盖脸来了一句:“转过去。”
易安:“?”
这位朋友我没惹你吧?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差到你看见我就想吐了的程度吗?
紧接着,顾轩流“哼”了一声:“脸色差得跟死了三天一样白,看着就让人心情不好,难不成还指望我上来安慰你吗?”
真是奇了怪了,他脸色到底哪里差了!难道不是和平时一样该吃吃该睡睡的面色红润吗?
易安莞尔道:“那你可以选择不看,或者不要站在这里。”
话刚一出口,他就看见顾轩流身后立着的那个巨大的水幕,上面写着几个大字:任务为千面鬼的门派,请来此处集合。
顾轩流翻了个白眼,易安恍然大悟。
原来是分到同一个任务了!
再看顾轩流,依旧蹙着眉,仰着下巴看他,忽然越过他的肩头,对他后头道:“你摸他的脉做什么?”
易安正奇怪,就觉得有人轻轻将手指搭在了自己的手腕脉搏上,他回头一看,就见叶如君淡淡道:“不要无理取闹。易公子服下了我的药丸,经过我的手,自然要负责到底。”
易安连忙道:“多谢。”语毕,只见叶如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
刹那间,易安心中晴天霹雳。
来了!不怕医生滔滔不绝就怕医生一声不吭!易安深吸一口气,正要问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绝症,叶如君就开口道:“易公子,你的确变了许多。”
顾轩流嗤笑:“道貌岸然。”
叶如君看了顾轩流一眼,继续嘱咐道:“不过,易公子,你的脸色的确不佳,脉象似有过度思虑之兆。解法,当清心寡欲。”
易安:“谁清心寡欲?”
叶如君:“你。”
他清心寡欲?!他每天拿个拂尘甩来甩去都快淡出鸟来了还要清心寡欲???
有没有搞错!
得此消息,易安深感委屈,非常郁闷。他一路沉默地垮着个脸,郁闷地御剑,郁闷地带队,最后郁闷地带着众弟子悠悠落到了一座城池外,抬头一看——
金池城。
这,就是此次出现千面鬼的任务目的地了。
算了。清心寡欲就清心寡欲吧!当务之急是赶紧为了自己的小命而努力奋斗!易安立刻调整状态,拿出腰间的仙门令牌给了城门守卫,数百仙门弟子气场非凡,畅通无阻地进了金池城。
所谓千面鬼,其实并不是什么稀罕邪祟,只是与悲喜娘类似,会操控幻境。不过,悲喜娘是将人拉入梦境中,而千面鬼却可以直接将清醒的活人拉入幻境,千面鬼修为越深的,拉入幻境的过程就越神不知鬼不觉。
它最让人忌惮的能力也在于此。千面鬼可以强行让人直面内心最恐惧的地方,放大人心中的最害怕面对的事情。若是心神不稳,或者不巧正好做了亏心事,是最容易中招的。
对于仙门弟子来说,对付千面鬼,只要能稳住心神,灵气护体,时刻记住自己身处幻境,直面恐惧,便不是什么难事。
但,千面鬼鬼如其名,有个特殊之处,就是它会分散力量。千面鬼的每一个幻境,都好比它的一个分身。单打独斗是不好抓到千面鬼本体的,人多,引出的千面鬼分身多,聚集鬼的力量越多,才越有可能抓住它的本体。
总而言之,不难,但狡猾。
易安之前在清修门时,就了解过金池城的情况。这个城镇足够繁华,人又多,正是修炼的洞天福地。白天看上去还正常,可一旦入了夜,据说受幻境影响,大街上就会开始群魔乱舞,砍人的砍人,发疯的发疯,惨不忍睹。
在城中转了半天,该了解的信息都了解得差不多了。不知不觉间已至下午,易安便带着清修门的人,回了当地最大的酒楼吃饭喝茶,打算静候入夜。谁知刚清净没多久,门外一道金红袍闪过,扯着嗓子嚷道:“都让开都让开,别挡道!我们宫师兄来了!”
易安正喝着茶,突然这么一下差点让他呛得一口气上不来,心中不满,循声一看——
只见一群人,大约有三十四人左右,全都身着金红纹外袍,乌泱泱地涌进了酒楼,中间还簇拥着一个全身缀满金玉珠宝的人,直愣愣地就朝易安旁边,那个靠窗的角落围了过去。
那个位置,易安之前就注意到过,就坐了一个人。那人一身黑衣,带着斗笠,也看不清脸,只是默默喝茶,看着颇为神秘的样子。
黑衣男子见到这么大一群人把他团团围住,头也不抬。被簇拥在最中间的“宫师兄”见状,啪一下把剑拍在桌上,仰着鼻孔命令道:“我要坐这里。”
宋谦跟易安坐一桌,看到这里,不忍直视地“哎呦”了一声。
易安奇怪:“这是怎么了?”
宋谦小声地解释:“大师兄你以前不爱听外面的事情,可能不知道。这个鼻孔朝天拿下巴看人的,叫宫凌仙,跋扈得很。说是金焰宫的首席大弟子,但实力不怎么样,大家心里都清楚,是盛承华掌门非要把他提上去的。”
“据说,宫凌仙没入门的时候,在民间就不太受待见,进了仙门之后就疯了,整天说自己是天赋异禀旷世奇才,经常抢其他小门派的灵丹仙草,用不了又扔了。而且,我还听说……”
宋谦把声音压得更低:“宫凌仙,是盛掌门在外面的,那个。”
这个“那个”是指什么,不言而喻了,私生子嘛。易安了然,眼睛看着那边被围住的黑衣青年,耳朵听见宋谦问他:“师兄,你怎么看?”
说到八卦,宋谦就兴奋起来了。易安听了,摇摇头:“不怎么看。虽然我不太喜欢此人,但一我和他不熟,二不知其背景,不喜欢和没有证据的揣摩,是两码事。”
这边,他话音刚落,就看见那边宫凌仙加重了语气,拍桌道:“我说,我要坐这里。”
真是没事找事。这酒楼不小,除了那人坐的位置,还有其他许多空位,宫凌仙他们要是真着急吃饭,完全可以选其他地方,现在非要跑来坐这一桌,不是找茬是什么?
易安蹙眉,攥紧了拳头。但再看那黑衣青年,又不由得由衷佩服。
从始至终,那黑衣青年都八风不动,当宫凌仙不存在一般,默默喝茶。
可宫凌仙怎么可能忍受别人当他是空气?他火气腾地就上来了,站起身“啪!”一下举起剑!
众人惊呼。
再一眨眼,宫凌仙竟然连人带剑,被对面那个黑衣青年一掌按在桌上动弹不得!
动作快到连易安都看不清。黑衣青年一字一句道:“我说,我不想让。”——
作者有话说:大家除夕快乐!新年快乐!
第27章 真假情虚实面 (二合一)周逸归的最后……
刹那间就见宫凌仙的脸憋得通红, 一半是被黑衣青年压的,另一半则是众目睽睽之下被如此对待, 又羞又急给气的。他连说话都艰难,连连朝跟班们摆手,尖叫道:“废物……废物东西!眼睛都被狗吃了吗?给我弄死他!”
这群跟班已经被黑衣青年的举动吓得愣了,宫凌仙这么一喊,他们才如梦初醒地冲了上去,叽哩哇啦地抽出剑,又嚷又叫, 但都是虚晃一枪,不敢真的动手,把宫凌仙气得猛拍桌子:“看个屁?你们全都给我去死!去死!”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到了这里, 居然变得滑稽了起来。周围安分守己坐在位置上的仙门弟子见状, 眼观鼻鼻观心,忍笑埋头吃起了饭。
此时此刻,大家心里都在不约而同地想一件事情:活该!终于有人能治治他了!
关于宫凌仙跋扈的事情,仙门里的人其实都已经见怪不怪。至于态度嘛,虽然大多数人积怨已久,但只要没欺负到自己头上, 则是能躲就躲。毕竟盛承华也是个麻烦人,谁都不想惹上金焰宫。
但现在, 有个不怕事的人出来当了这个英雄。装作没看见,就是锦上添花!
易安藏在衣袍下的手决都已经蓄势待发, 原本正要出手制止,没想到黑衣青年下手如此果决,顿时眉头一松。
再看宫凌仙那处,只能是一个乱字。混战之中, 有个灰扑扑的人影扒拉着黑衣青年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求情:“公子!我们师兄没有要冒犯你的意思!他,他只是这样惯了,求你能不能放开他?”
黑衣青年看了他一眼,真就慢慢撤了手。谁知力道刚松,宫凌仙突然暴起怒喝,反手一掌就将给他求情的人推翻在地,紧接着一把抄起身边人的佩剑,朝黑衣青年猛刺过去:“我去你妈——”
铛!
一柄雪白的拂尘晃晃悠悠,轻轻拦住了剑。宫凌仙看清来人,急忙挣扎,但半分都动不了了。
易安一手将翻到在地的那人拉起来,一手毫不费力地举着拂尘,和蔼道:“这是做什么?大家不过萍水相逢,不要动手动脚伤了和气。”
说罢,他就要去看那黑衣青年。这时却听见宫凌仙的声音一下在他耳边炸响:“姓易的!别以为古净在后面给你撑腰你就了不起!你算个什么东西?狗当久了现在想装人了?我呸!”
话音刚落,在场清修门的弟子全都呼啦一下站了起来,神色不善,但金焰宫的人也不甘示弱,立刻举剑做战斗状,看着马上就要打起来了!
打起来倒是事小,问题是,这是在人家老板的地盘。方才这么一闹,围观群众早就在酒楼外聚了一堆,老板更是早就出来了,只是碍于这群仙门弟子人手一剑,只好缩在一旁不敢说话。
要是当真混战,弄坏了老板的地盘,这多不好?
易安三人就这么被夹在两拨人之间。想到这里,他揉了揉额角,微笑着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让自家师弟师妹稍安勿躁。
然而这在宫凌仙看来却是示弱的信号。于是他昂首叫得更难听了:“怎么不说话了?啊?仗势欺人的狗,没爹没娘没教养的野种!真是没想到啊,现在居然还学会助人为乐啦!谁知道古净从外面把你带回来是为了什——”
他话却没说完。所有人都看见,那黑衣青年一步拦在易安身前,轻轻一掌,宫凌仙便被凌空扇飞,在空中划了条弧线,最后捂着脸,满脸茫然地摔在地上。
这一掌看着轻巧,但威力绝对不小。易安心中骇然,一个眼神递给了宋谦,清修门弟子便流水一般将金焰宫的人团团围住;随即易安又一把扯过黑衣青年,将他护在自己身后,对宫凌仙叹气道:“哎呀,真可怜。”
宫凌仙眼中原本还只是被扇巴掌的怒火,听见易安这么说,眼中竟然腾起了杀气,咬牙问:“你、说、什、么?”
易安托着拂尘,莞尔道:“我说你,真可怜。我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第一次从畜生化为人,激动是人之常情,欢迎来到人间。不过你整天被外面的人戳脊梁骨,不好受吧?我本以为盛掌门将你带回金焰宫,是惜你怜你。可现在看来,盛掌门一未教你为人,二未教你言语,惯子如杀子,他将你带回金焰宫的目的,实在是值得深思啊。”
爽了!
这段话说完,他心中舒畅得要命。本来一开始还想着给他留点薄面,现在看来还留个屁?这种情况脸拿来有什么用?谁有素质谁受罪!说就说了,又能奈他何?
看样子,这应该是宫凌仙入仙门以来头一次被这么对待,胸口急速起伏,骂都骂不出来,想着指使跟班,但他转眼一看,跟班也被清修门的人死死拦住,遂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提着剑尖叫:“我要你死——!”
黑衣青年见状还要上来打,易安却将他拦住了,摇头说没事。与此同时,只见易安轻轻振袖,一道金光飞出,唰拉!
宫凌仙连人带嘴,被缚仙索捆倒在地,终于安静了。
易安的实力,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一下,金焰宫也不敢再上前,只是连忙把宫凌仙挪到一边去。易安环视一圈,发现还是损坏了几张桌子凳子,便让宋谦去找了酒楼老板,该赔就赔。
接下来,就只剩下站在他身后,沉默不语的黑衣青年了。
易安对他道:“公子见笑了。方才你可有受伤?”
默然半晌,黑衣青年摇摇头,斗笠轻纱慢摇,依旧看不清之后的脸。
易安又道:“公子,接下来我要说的这番话,并没有其他意思。但你今夜最好速速出城,不要住在这里了。”
黑衣青年歪头道:“为何?”
易安:“一来,是这城中有异,我们来此正是为了解决此事。二来,方才你也看见了,你出了手,那些人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换言之,就是怕他被报复。谁知黑衣青年闻言,居然低低地笑了一声,不急不慢地悠悠道:“可是仙师,我同你们一样,就住这里。”
易安:“非住不可?为何?”
黑衣青年:“非住不可。因为……”
说着,只见他往自己浑身上下摸了一遭,掏出钱袋,倒悬于空中,里面空空荡荡。
“因为没钱。”
“……”
这下易安可不好再说什么了,而且,那黑衣青年说自己没钱的语气,颇有些无奈和委屈,仔细回味一番,竟然让他有些想笑。
易安努力忍着,神色严肃地沉思半晌,最后终于做了决定,拍了拍黑衣青年的肩:“那便只有一个办法了。”
入夜。
叶如君正带着秘草堂的弟子,沿着酒楼,一间房一间房地给仙门的人发放稳定心神,帮助破除幻境的药丸。
秘草堂的弟子,虽然战斗力不怎么样,但后方支援是仙门公认的强,炼制灵丹仙草的水平更是没得说。这次捉千面鬼,秘草堂的人跟来,就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
走到酒楼顶层,叩叩叩三声,叶如君敲响了最后一扇门。
门吱呀打开,叶如君看也不看就拿出一粒药丸,道:“易公子,这是你的——”
“多谢,不好意思,我要两粒。”易安朝他眨眨眼睛,“家里有人,无奈之举,我相信你是有的吧?”
叶如君茫然了一瞬,越过易安肩头,就见里面多了一个床铺,那张床上,坐了一个人。
正是白天那位黑衣青年!
易安拿到了两粒药丸,喜滋滋地关上了门,转头就递给了黑衣青年一粒:“放心吃吧。有我在这里,那些人不会来找你麻烦的。”
那青年也不作声,只是点点头,然后,就开始解自己的腰带。
易安像被针刺了似的,连忙把脸转了过去不去看他。黑衣青年又笑:“仙师,都是男人,你这是做什么?”
易安连忙唰拉一下把屏风拉了过来,挡在二人之间,道:“突然脱衣服,你这又是做什么?”
然而没等黑衣青年回答,仅仅只是等他外袍落地的一瞬间,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便几乎把易安冲得晕头转向。那青年这才道:“如你所见,受了些小伤,需要沐浴更衣换药。叨扰仙师了。”
如此浓烈的血腥气,还能叫小伤?易安正要去看他情况如何,黑衣青年却将他叫住:“我没事,仙师还是莫要进来了。这些伤口……实在不太好看。”
易安蹙眉道:“伤口要这么好看做什么?难不成还能片出花来?”就要抬脚跨进去,就在这时,门外又是一阵笃笃门响,开门一看,三人抬着盛满水的木桶,搬去了屏风之后。不仅如此,还有人端来了茶盘,里面盛着一盘点心,一壶茶。
人全都撤走后,黑衣青年才整身没入浴桶之中,大概是伤口被刺激了,闷哼了一声,才道:“点心和茶,是给仙师赔罪的。”
易安盯着那点心和茶看了半晌,道:“……你何罪之有?”
黑衣青年道:“让仙师担心,让仙师费心,罪大恶极。”
闻言,易安笑了一声,但这笑却让人听不出是什么情绪。他只是靠着木桌坐了下来,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小小地抿了一口。
水汽氤氲,屏风由纱做成,烛火光照之下,屏风的另一头,浴桶中的人长发披散,一举一动都清晰,似乎所有的一切都能让人看得一清二楚,可是又始终隔了一层纱,抓不住,模糊不清。
就这么看了一会儿,易安忽然叫道:“周逸归。”
那黑衣青年动作不停,默然半晌,道:“仙师这是在叫谁?”
“……无事,只是说说罢了。”易安轻晃着茶杯,看着杯中茶叶沉浮,“说起来,我方才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实在困扰了我许久,一直不知该怎么办。”
黑衣青年道:“若是仙师不嫌弃,不妨告知于我。”
易安盯着那道人影,便开始慢悠悠地讲起了故事:“我……有一个师弟,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平日里帮我做事,同我一道除魔卫道,配合得一向很好。”
黑衣青年笑:“听起来,仙师对这个师弟十分满意。”
易安:“嗯,是啊,的确是十分满意。但有一天,这个师弟一声不吭地自己跑下山去,告诉了所有人,唯独没告诉我,并且,无论我怎么问,他都一直杳无音讯,不再理我了。”
说至此处,他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啪”一下将茶杯拍到桌上:“这种情况,何如?”
浴桶中,传来阵阵水声,似乎是那人正在思考该如何回答。过了一会儿,黑衣青年“唔”了一声,道:“仙师,你的师弟,实在是做得太过分。若他还有回来的一天,请仙师一定要惩罚他,让他长长记性,往后便再不敢这样做了。”
易安闻言,莞尔道:“你说得不错,我也是这么想的。等他回来,我就跟他断绝师兄弟关系,从此以后,就当从来没见过他,从来没养过他。他想要自由,那我便给他自由好了。”
这下,黑衣青年却不说话了,水声却变得密集了些,似乎正坐立难安。易安也不再在意他,茶杯见了底,他也懒得再斟,起身,正要往床边走——
整个人就突然面朝地,直直倒了下去。
然而一个呼吸都还没过,他便浑身一紧,被人一下从身后抱住,那人惊道:“师兄!”
哈哈。
终于被诈出来了!
两个字话音刚落,易安立刻就褪去了那副柔柔弱弱往前栽的姿势,若无其事地挣脱出来,身姿挺拔,整理头发,后退一步一气呵成:“今晚你自己出去住。”
周逸归撤去化形,终于露出了自己的本面,嘻嘻道:“师兄是怎么发现的?”
易安简直想翻个白眼:“你觉得呢?”
他一开始的确没往这个方面想过。但奈何周逸归压根就没想藏啊!看他对上宫凌仙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快得看不清的身手,说话怪里怪气的语调,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点心和茶!
那味道太熟悉了。他都不用细尝,鼻尖过一道,立刻就能知道是出自谁之手了!
这需要猜吗?这需要发现吗?周逸归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藏啊!满脸都写着“快来发现我快来发现我”了。
易安负手,转身就走,再下逐客令:“周逸归,你今晚出去自己住,这么大个人了,不要再跟在师兄后面了。”
谁知周逸归三两步跨到他面前,道:“师兄,我疼。”
易安心中冷声一笑。
他这次不会再上当了!只要他一回答,周逸归肯定又是满嘴跑火车,把他唬得晕头转向。于是他立刻预判道:“疼?怎么?又是想我想疼的?”
周逸归闻言,掀起衣袖,只见那袖袍下的手臂上,全是各种各样的抓伤刀伤。他看着易安的眼睛,小心翼翼地默默道:“真的很疼。”
三秒后。
叶如君房门被咚咚咚地敲响。
易安气喘吁吁地趴在门口:“叶公子,人命关天,急事相求!”
叶如君再次茫然:“……啊。啊?”
周逸归被易安强制按在榻上,任由叶如君给他把脉。一边,易安紧张地看着叶如君的一举一动,道:“怎么样了?”
叶如君:“奇怪。”
“怎么奇怪?”
叶如君面无表情地抓了几味药,放在桌上:“这样的病情,实在奇怪。这些药先吃着。每日三次,按时服用,七日后再看。”
易安更紧张:“很严重吗?”
叶如君对易安道:“是很严重。你若是再不吃药,忧思过重,过于担心,迟早会思虑成疾,尽早调理比较好。若你是问的你家师弟……”
他扫了一眼床上的周逸归:“他很好,只是皮外伤,每日按时敷药就行了。方才我抓的那几味药,是给你开的。好好吃吧。”
说完,叶如君收拾好药箱,十分罕见地拍拍易安肩膀,悠悠远去了。
易安:“……”
周逸归:“……哈哈,师兄。”
笑笑笑,有什么好笑的!
易安一屁股坐在床边,蹙眉嗔道:“换药!”
真是让人烦躁得很。似乎一见到周逸归,他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还常常被反将一军。周逸归见他不高兴,立刻低下腰,歪着脑袋去看易安:“师兄,我——”
“你错了你错了,你又错了。”易安提前截断他的话,手上动作却轻巧,“是不是想说这个?我替你说了。”
可周逸归却摇摇头,认真地道:“师兄,我想说的是,我想你了。”
顿了顿,他又继续道:“我不是故意不回你话的。只是当时我一下山,便不小心进了邪祟的老巢,在其中杀了许久才出来,途中听到了你们的消息,便立刻赶来了。”
易安张口,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看着他手臂上的伤,心里更加不好受。这时,他又听见周逸归道:“‘断绝师兄弟关系,从来没见过他,从来没养过他’……师兄真是这么想的吗?”
“师兄,我错……”
没等他说完,易安就忽然抱了上去。
这个拥抱,并不紧密,却足够滚烫。易安一边安抚地拍着他的背,一边在他耳边道:“是师兄错了。你别乱想,我胡说的,不会不要你。”
这个角度,易安看不见周逸归表情,所以他当然也不会看见周逸归被他抱住后,神色明显怔愣了一瞬,一双手迟疑了半晌,好几次举了起来,想要拥抱他,可最后,却只是攥紧了拳头,重重地落了回去。
易安听见周逸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哪怕有一天,师兄发现我非我,发现我并没有那么好,也不会不要我吗?”
易安听了,觉得好笑的同时又有些心疼,心说刚才那番话真是说重了,搞得别人都没有安全感了。于是安慰道:“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哪怕变成小猫小狗,师兄也会带着你的。”
“等到把鬼血炼狱彻底封印之后,里面的东西全都魂飞魄散,师兄就带着你下山游历,你想去哪里,师兄就陪你去哪里。”
烛火闪烁不定,噼啪作响,忽然暗了一瞬。
周逸归问道:“师兄,你恨吗?”
这问题没头没尾,易安有些莫名其妙:“恨什么?”
“周祝啊。我听说鬼血炼狱现在变成这副模样,就是因为他。你恨他么?”
易安失笑:“怎么突然问这个?”
周逸归轻轻把他推开,眉眼弯弯道:“想跟师兄聊聊天,随便问问罢了。”
这个随便问问的问题,问得实在犀利。易安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不知为何,一提起这个名字,他的腹部就开始隐隐作痛,像是被人来回扎了许多刀,仅仅只是“周祝”这个名字,就能让他怕成这样。
但是,说是恨吗?深究起来,也的确不是。他并不了解这个人,唯一跟他碰面的时候,也仅仅只是刚穿书过来时,系统展示给他的走马观花的一生而已。
这样浅薄的缘分,实在算不上恨。说到底,他只是想要活命而已。
不过当初拍周祝进鬼血炼狱的那一掌,又的确是他这副身体做出来的事情。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易安沉默半晌,还是颔首道:“恨。”
说到此处,易安有些晃神。接下来说出来的这句话,则是发自内心的真情实感:“若我知道周祝还活着,大概会将他挫骨扬灰吧。”
否则死的就是他自己了!
直到这时,易安才回过神。就看见周逸归盯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慢慢笑了起来。
周逸归一字一句道:“师兄真是,深明大义。”
砰砰砰!
门外有人在敲门,听声音,十分急躁。易安一拂袖,两扇门呼地打开,宋谦便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师兄,感觉有些不妙。”
易安递给他一杯茶,等他喝完,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宋谦举着手里的传信令道:“师父他们自从进入鬼血炼狱后,往常每日都会定时传信过来的,可是今天却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作者有话说:我写完了……我写完了哈哈哈哈……我写完了嘿嘿嘿……我写完了呵呵呵呵……
第28章 入夜群魔乱舞1 师兄,我一定会永远记……
每日在鬼血炼狱中定期传信, 的确是古净一行人雷打不动的习惯,如果硬要说是忘了, 那未免太过牵强。
想了一想,唯一的可能就是在鬼血炼狱里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来不及答复。但现在他们在金池城分身乏术,也不可能立刻杀回清修门,目下能做的,只有沉住气完成手头上的事情,然后, 等。
易安抬眼,看宋谦的表情,明显是有话想说, 便示意他继续说下去。宋谦扭捏半晌, 忧心忡忡地答:“大师兄,我的感觉有时候特别准。我总觉得有些不详的预感……”
易安连忙抬手打住:“你相不相信师父?”
宋谦道:“信。”
易安:“你相不相信师兄?”
宋谦道:“信!”
谢谢你哈少年其实在周祝的淫|威之下我都不太相信我自己真是太感动了。易安很有安全感地一背手,呵呵道:“相信就好。无论如何,现在我们不能自乱阵脚,还有大师兄在这里呢,去睡吧, 啊。”
说完,易安自己心里都发虚。他现在慌得要死, 也不知道古净那边突然没了信号是什么情况?不会真对上周祝了吧?
但看着宋谦这张迫切寻求安全感的脸,他作为大师兄, 也的确说不出别的什么话了。
好在宋谦得了安慰,总算放松了些,又捧着传信令颠颠地走了。易安幽幽地叹了口气,刚合上门一转身, 就看见周逸归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周逸归道:“那鬼血炼狱是何等威风,竟能让师兄如此害怕?”
易安并不忙着答,举着渡噩拂尘挥来挥去,怎么拿都觉得不舒服,最后索性将渡噩往腰间一插,坐在木凳上,道:“你入门时间晚,不清楚也正常。当年你周祝师兄……前师兄,暗通鬼王,叛变仙门,召集万千邪祟血洗各大门派,我们花了很大力气才解决这件事。哈哈,说起来,你那位前师兄,竟然还和你同姓。”
周逸归听完,也轻轻一勾嘴角,在易安对面坐了下来,支着下巴看他:“是吗,真是巧。我听闻当初周祝掉下鬼血炼狱,正是因为师兄送的那一掌,心软如师兄,当初那一掌打下去时,一定不好受吧?”
这孩子,今晚问的问题怎么都奇奇怪怪的,而且还都这么犀利?他又不是原装货怎么能体会当年那种千回百转的心情?
不过易安已经习惯对周逸归有问必答了,于是他叹道:“谈不上什么好不好受的,已经过了两年,往事如烟,我也不愿再想,只当我从未养过他罢了。”
这话说得,实在残忍。但是本来也的确没养过嘛!
眼见周逸归盯着他,笑容越发温柔似水,易安竟然莫名有些脊背发凉,头皮发麻的感觉,赶紧转移了话题:“不说这个了。今日宫凌仙那群人为何要突然找你麻烦?那时你明明还没有暴露身份。”
这个问题,他本来也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周逸归一开口,还真有原因:“我之前去那个邪祟老巢,遇到了宫凌仙跟他的一群尾巴。当时他们想跟我抢邪祟内丹回去邀功,我不过是稍微用了一点力,他们就打不过我了。真是一群废物。”
易安一听就不高兴了:“以后遇到这种事情要早说,打得吃力就回来找师兄,师兄帮你打。现在是不行了,等任务做完,我带你去找他算账。”
周逸归不说话了。
此时已至深夜,屋外,只能听见偶尔的鸟叫虫鸣。易安喝完最后一口茶,便起身吹了蜡烛,躺在榻上正准备入睡,便听见周逸归朝他这个方向走来,窸窸窣窣地坐在了床边。
他听见周逸归轻声说:“师兄啊。”
易安:“嗯?”
“师兄,我一定会永远记住你的。”
捉千面鬼,并没有他们想象当中那么快。第二日,金池城的仙门弟子在整座城池上飞了一圈,便发现千面鬼的气息一夜之间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倒不是说它连夜逃了,毕竟易安他们前脚刚进城,后脚就悄无声息地在整座城上设下了禁制,这禁制对人没什么影响,但是邪祟是一定出不去的。
因此,不是逃走,那便只剩下一个可能,就是千面鬼见仙门来人,便避其锋芒,隐藏了自己的气息,暂时不敢出来作威作福。不过这也只是暂时的,易安他们需要做的,就是驻扎在此地,然后一个字,等。
只要千面鬼被困久了,发现自己想躲想逃都不行,最后坐不住,一定会慢慢现身。而他们,就是等着这样一个时机,最后将千面鬼一网打尽!
易安走在宽阔的大街上,左逛逛西看看,很悠闲的样子。不一会儿便有小摊小店的老板跟他打招呼:“哎,仙师!来我这儿坐坐?全都是今天最新鲜的菜!”
金池城的人都知道这群仙气飘飘的人是来帮他们除祟的仙师,态度都是无可辩驳的好。易安连连摆手,笑着推辞,紧接着便听见耳边有人“哼”了一声。
易安看也不看就知道是谁:“顾轩流,别人跟我说话,你哼什么?”
顾轩流快步走到他前面,那堆老板见状,又十分热情地招揽起了顾轩流。顾轩流侧身让易安看,哼他:“只不过是让你沾了清修门的光而已,褪去了这身皮,你可什么都不是。”
易安叹气,心说攻略此人作为打手大概是真的无望了,又指向大街上,五十步之外的一家医馆:“我是穿的皮,那他们呢?”
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医馆那处人山人海,老幼妇孺中青壮年全都有,正在十分迫切地排队,涌上前看病。再看他们围着的人,纷纷身着淡绿长袍,上绣各类花草纹样,一手摸脉一手抓药,满头大汗地喊:“不要急!大家不要急!秘草堂义诊,人人有份,请一个一个来!”
人群中,被围得最紧实的人,便是叶如君。顾轩流道:“他们是靠自己的本事。”便快步迎上前去,往那一站,混乱的人群不过多时就安分了下来。
得,这话的意思就是说他人面兽心他虚伪懦弱嘛。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次秘草堂在这里,实在是帮了大忙。
他们出义诊,一来是为了治病救人,二来是为了收集信息,看看会不会有人青天白日突发癔症。若是有的话,就会立刻仔细探查,究竟是否与千面鬼有关,以此判断它大致会在何时出现,好提前做足准备。
总而言之,是个绝对不鸡肋的门派!
就这么过了七天有余,易安照例在城中检查事先设好的阵眼点,又逛到医馆门前时,就被秘草堂的人神神秘秘地请到了后屋。
屋里,叶如君,顾轩流都在,就差他一个。至于宫凌仙为什么不来,就不必多提了。易安开门见山:“辛苦叶公子。有进展了?”
叶如君颔首:“有。”说着,便挥手在桌上摆出一沓厚厚的义诊记录本,手指点点其中两三页,道:“请看此处。近五日,城中前来诊治的人,突发癔症的次数,明显变多了。”
易安埋头看了半晌,抬头振袖,豪气冲云天道:“看来是已经坐不住了。既然如此,那便开始!”
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差不多有近一月有余,已经等得坐立难安,命令一下,立刻说干就干。仙门弟子各司其职,通知城中百姓无论听见什么声响都不要出来看热闹,连接事先在城中设立下的所有阵眼,到了晚上,整座金池城,已经变成了密不透风的铁城。
只待千面鬼出现了!
根据之前了解到的情况所说,千面鬼只在晚上作祟。刚入夜,易安便飞身上了整座金池城最高的塔尖,腰佩渡噩,迎风而立,衣袍猎猎作响。
放眼望去,整座城池上方,几乎所有屋顶之上,都散发着沉着的金光,在呼吸间明灭。而每一个阵眼旁边,都立了五六个仙门弟子,所有人数加起来有上百人之多,手持长剑坐镇,看着好不威风;
更让人安心的还不止于此。为了抵御幻境以防万一,叶如君早已给每个人分发了破障丹。从里到外,固若金汤,这,便是他们在金池城设下的天罗地网。
不出意外,这次捉拿千面鬼的任务,势在必得!
哈哈!周祝!受死……
吧。
易安站在屋顶,默默看着手里的传信令,侧头问道:“直到今天,也没有任何消息吗?”
他问的正是宋谦。宋谦摇头,正要说些什么,却见易安手里的传信令,忽然浑身金光大作,剧烈地嗡鸣震动了起来!
再见消息,四周众人,皆是激动不已,纷纷围了上来。易安二指一并,将传信令中的消息划出来,凌空浮着,然而没过多久,众人激动的目光,就逐渐变得疑惑了。
“快……小……归……?”“这是什么意思啊?”“看不懂看不懂。”“大师兄,师父这是什么何意啊?”
这消息传得跟信号不良一样,就三个字他怎么可能看得出来是什么意思?只能瞎猜了。易安迟疑道:“快回来了,小心行事,师父速归?”
要真是这样,可就太好了。但这条消息时隔半月才传来,实在很难不让人多想。众人一阵瞎猜,无果,只好四散开来。易安独自拿着传信令呆愣半晌,就听见周逸归在后面叫他:“师兄。”
易安回过神,想着轻松一下心情,笑道:“是你呀。等鬼血炼狱封印后,想去做些什么?你要是不嫌弃,师兄可以陪你一起。”
周逸归却只是看着他,从眼睛,到鼻尖,到嘴唇,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用眼睛烙下来似的,也不说话。
易安奇怪道:“你看我做什么?”
周逸归道:“把师兄记在心里呀。”
易安失笑:“记在心里做什么?每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以后又不是看不到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还有更新!
可以猜猜“快小归”的正确翻译是什么嘿嘿。
师父已经很努力地在提示了!奈何大周不让哇(つД`)
第29章 入夜群魔乱舞2 危机初见端倪
易安心中奇怪。自从进入金池城后, 周逸归的状态就越来越不对了,说的话也有些让他觉得莫名, 该不会是因为要面对大邪祟所以紧张吧?
想到这里,易安便安慰他:“不必害怕,也不必担心,千面鬼不是什么可怖的邪祟。退一步说,就算出了问题,也有大师兄在这里。”
这时,周围的布置已经差不多了, 仙门弟子都需要各守其位,稳住阵眼。有人在远处大喊:“周兄,阵法要开始了, 快过来了!”
易安抬起手腕, 轻轻摆手,叫他快去。周逸归却一点也不着急,背着手面朝易安,往后跃了两三步,又突然停了下来:“把师兄记在心里,并非是出于恐惧。”
这是句没头没尾的话。易安当他还没说完, 默默等着,却见周逸归转过身, 高马尾在夜风中轻晃,人也远去了。
剩下的, 他还来不及多想,顾轩流的传信令便发来,劈头盖脸一顿说:“你还要跟你那个师弟说多久废话?阵眼守不守?不守就滚。”
回头一看,顾轩流正手握长剑, 立在比他高一截的屋顶上,黑色衣袍迎风而起,背后的夜空中一轮巨大的圆月,看着他的眼神,相当的,相当的……
鄙夷。
易安仰头盯了他一会儿,也负手飞身上前,站上屋顶时脚下冷不丁一滑,幸亏他反应快,连忙甩着渡噩稳住身形:“蝙蝠侠,让让,我站不下了。”
顾轩流皱眉:“那是什么?”
易安:“夸你厉害。不要说闲话,情况如何了?”
被易安呛了,顾轩流哼了一声,手中长剑指向右手边的一个方向:“自己看。”
易安依言看去。他们立于金池城城中鼓楼高处,也是城中最繁华之地,商铺,居民区都聚集于此,顾轩流指的那个地方,看屋顶形制,正是其中一个大户人家的住宅。
这个时候还没什么动静。但不过一会儿,那户人家的大门,便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灰尘扑簌簌往下落,似乎是有什么人在门后用尽全身力气猛撞。紧接着,便看见那扇门“轰隆”一声厚重声响。
从里面,走出来一位看身形,实在是有些弱不禁风的女子。
那女子在自家门前漫无目的,摇摇晃晃地走,看上去在找什么东西,也有可能是在找什么人。不过多时,门后又走出一男子,呆愣半晌,上前拍了拍女子的肩。
噌!
眨眼间女子就猛然转身,不知从身后哪里搬出一把磨得锃亮的巨大斧头,一边朝男子虎虎生风地挥砍,一边狂吼:“孽障!妖怪!想弄死我?老娘让你先死!!”
换作正常人,看见一把斧头朝自己面门砍来,早就吓得屁滚尿流了。可那男子却恍若未觉,甚至仿佛觉得自己沐浴在大好的阳光之下,面带微笑,张开双臂就朝斧头迎了过去!
只差一线,就要人头落地,血溅当场!
说时迟那时快,易安翻手一挥,那两人便被渡噩带起的烈烈罡风分开两边,横摔在地。而这就像是一个信号,这边刚处理好,周围目之所及的所有居民区,刹那间全都唰啦啦打开了门窗,尖叫声怒吼声四起。易安收回渡噩,目光一凛,道:“来了。”
被千面鬼影响到的人,会在不知不觉间进入自己最害怕的幻境,把人认作鬼,鬼认作人。抓住千面鬼,成败在此一举!
大街上,灯火通明,屋顶上,金光明灭。地上游荡着无数粒人影,这些人白天看起来都十分正常,此时此刻,却或是目光呆滞,或是面目狰狞,手中举着杀器,胡乱朝周围的一切活物砍去。
若是不加干涉,此处就是人间炼狱。易安看得有些着急:“再等下去,开阵就来不及了。”
顾轩流眉头紧拧,却不为所动,目光不断在各处流连。眼看大街上的人越来越多,密度大得稍不注意,就一定会在无意识的情况下伤人——
顾轩流喝道:“启阵!”
话音刚落,仙门弟子两指一并,将佩剑凌空抛起,只听法阵启动的嗡鸣巨响!
如果从最高处往下看,就能看见整座金池城的高处,原本零散如星的金光,刹那间光芒大盛,自城中鼓楼中心伊始,延伸出无数金线,点连成线,线连成面,仿佛一张大网,将金池城都笼罩其中。
而原本在城中游荡的人,在金网织成后,便逐渐开始停下攻击的动作,不仅如此,身周还泛起淡淡的护身金光,无论身边人怎么砍,都无法被伤害分毫。
方才之所以一直等,就是为了将千面鬼分身尽可能地多引出来,免得功亏一篑。今夜在街上游荡的人,早已在之前义诊时,不知不觉间将秘草堂所炼的药丸香气吸入体内,不会对识海造成一点影响。
金网嗡鸣阵阵,放眼望去,大街上的人越多,金网就张得越大,守在各处阵眼的弟子,便更加吃力。众人正屏气凝神努力压制金网下千面鬼的邪气时,突然,金网东南方往下一塌!
这一下猝不及防,所有人都往塌陷的地方看去。只见东南方向原本应该有阵眼金光的地方,开始像蜡烛一般闪烁不明,与此同时,千面鬼不断嘶叫,在那个地方剧烈挣扎了起来!
那是宋谦几人的方向,这只千面鬼道行不浅,驻守在那边的人极有可能是被反噬了。易安正要叫人,周逸归就上前压住了他的肩:“我来。”说罢,飞身赶去。
然而这还只是第一个失效的阵眼。千面鬼像是突然睡醒了,开始疯狂与金网抗衡,塌陷的阵眼越来越多。眼看现场支援的人手快要跟不上阵眼失效的数量,忽然,塔楼正中心,一缕金光腾空而起。
啪地在空中炸出了一朵绚丽异常的烟花。
远方酒楼处,传来破空的嗖嗖声响。再定睛一看,正是无数仙门弟子往此处飞来,快速却不急躁,朝各处失效阵眼赶了过去。
易安满意地点点头,捅了顾轩流胳膊一下:“如何?我就说人不能全都上,要分两批,一批现场坐镇,另一批做替补,以防万一。你说啥来着?‘我仙门弟子对付区区邪祟,不需要用这种计谋’。”
顾轩流抱臂岿然不动,瞪了一眼易安方才捅自己胳膊的手:“你想死吗?”
承认自己计划有误就这么难?携手共进创造仙门命运共同体不好么朋友!易安仰着下巴昂首挺胸,托着拂尘站到了一边去。
替补人员一上,现场的情况很快就变得可控了不少。纵使千面鬼再想要突破重围,也抵不过成千上百修士的压制,三炷香刚燃过,金网收拢,一切,便尘埃落定了下来。
任务终于结束,被反噬的弟子都已经被及时送回了酒楼接受秘草堂医治,在街上清醒不知情况的路人也被安安稳稳送回了家中睡觉。
众弟子聚集在鼓楼城墙脚下,默然半晌,有人中气十足地来了一句:“终于结束了!”
却没人答话,大家满脸疲惫,几乎全都挂着黑眼圈,稀稀拉拉地响应了几句,又安静了下去。
易安温声道:“大家都辛苦了,在回去休息之前,只剩最后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那就是,清点人数。
还是那句话,以防万一,不落下一个人。清修门,玄德山,和其他门派都分别差了几人出来数人头,数完,有人“咦”了一声。
其实不用此人“咦”,大家也都看出来了。人群中不少人疑惑:“金焰宫的人去哪儿了?怎么全都不见了?”
金焰宫那身耀眼金红色校服,老远看见就跟着靶子似的,想忽略实在很难,现在却一个人影都看不见了。过了一会儿才有人举起手答:“那个,我看见了。金焰宫的人在阵眼开始失效的时候,宫公子就带着他们偷……偷偷走了。”
这个“偷”字,的确不好听,却是实话。千面鬼对于他们来说也不致命,最多吓吓人,居然连这都受不了要逃,简直是……
只能说他忙着逃命还不忘带着自家弟子一起跑,也算是对自己人的态度能勉强看一眼。
在场众人脸色变化莫测,但意思都差不多:瞧不起。
默然一阵,又有人“咦”了一声。这次不是别人,而是易安自己。
他绕着清修门的人来回看了几圈,踮起脚看,奇怪道:“宋谦呢?周逸归呢?宋谦那一组的人,怎么全都没回来?”
宋谦倒也罢了,可要是说周逸归中招,那他是肯定不信的。于是一问,有人道:“我们是原本和宋谦一组的。当时阵眼失效,我们见周师弟来支援了,又有其他阵眼出了问题,便赶着去救了另一头。周师弟一人顶十人,那时都很放心,我们也不知道……”
当时情况紧急,也不是他们的错。易安抬手安抚了他们,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却依旧迟迟不见人影,心里终于开始隐隐担心了起来。
什么情况,会让周逸归回不来?
一直干等也不是办法,众人往宋谦守的阵眼方向走,四处找人。夜风泛冷,天色还未到破晓之时,鸦鸣阵阵。走着走着,易安脚步一顿。
远远地就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秘草堂的衣服,整个腹部全都是血,一手还在努力为自己调息,但已然灵力枯竭,看着情况十分不好。
众人一看,惊叫声四起,连忙派了几个人将那秘草堂弟子抬回了酒楼。易安半蹲在那滩血迹边,心底凉了个对穿。
他们设下的阵法,不会出错。可为什么秘草堂弟子会在这里,受这么重的伤?
如果这里出现了他们无法预料的意外,那么周逸归他们至今未归,是不是也和这件事有关?
易安眉头紧蹙,指甲在掌心掐出了印子都没发觉。正胡思乱想时,他听见顾轩流在旁边叫他:“易安。”
闻言,他正要答话,却发现顾轩流语气严肃,微微侧身挡住了他的视线:“叫你别抬头。”
但是已经晚了。易安一眼就看见,宋谦满身是血,就躺在不远处——
作者有话说:今日无事,在下掐指一算!
离周祝上线大约还有个两三章。
周祝正在骑马来的路上(驾)
一想到我要写什么了就想笑。
第30章 入夜群魔乱舞3 师兄被咬啦
其他的仙门弟子, 当然也看见了宋谦的惨状,已经围在那里, 喂丹药的喂丹药,找伤口的找伤口,手忙脚乱。易安立刻抢了上去,一手抚上宋谦的脉搏,丝丝灵力渡了过去,片刻后,见宋谦的脸色终于由白转红, 才勉强松了口气。
然而还没等他完全放松下来,顾轩流蹲在一旁用剑柄挑开宋谦的衣领,又掖了回去, 沉声道:“不对。宋谦身上除了右手臂上的伤口, 没有其他受伤的地方,不可能出这么多的血。”
言外之意,再清楚不过,地上的这些血不全是他的,还有别人的。可是这里分明只有宋谦一人昏迷不醒,若是其他人也惨遭横祸, 那么他们人呢?
等待宋谦苏醒之际,其他弟子便去周边寻找, 果然陆陆续续从不远处扛回了剩下的人。他们也都和宋谦一样,昏迷, 但伤口却并不多,这些血,也不是他们流的。
现在,唯独少了一个人。
周逸归不见了。
易安和周逸归的关系如何, 在仙门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故而在场众人都知道,易安的神情现在看着,好像只是微微皱着眉,内心估计早就已经跟油锅似的炸了。都不敢吭声。
顾轩流憋了半晌,还是十分嫌弃纠结地拍拍他的肩:“你那师弟,身手不错。你别跟死了夫君一样哭丧着脸,难看得要死。”
还没等他说完,宋谦便悠悠转醒了,睁眼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易安,他迷茫的眼神登时清醒了大半,一把紧紧揪着易安的手臂“啊啊”地叫,嗓子嘶哑。易安轻拍他的背,温声道:“不急,不怕,师兄在这里。是谁把你们伤成这个样子的?”
宋谦喝了旁人递来的水,缓了一会儿,总算振作了些,表情却更加焦急,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大师兄,我不知道!那东西很奇怪,不是邪祟,不是妖怪,也没有修士的气息,但速度奇快,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
三种伤人的可能性一下都被排除了。有人问:“那到底是什么?能不能给个具体一些的形容?”
宋谦努力回忆,纠结半晌,道:“是人,很多人,但又不是人。”
众人更摸不着头脑了,面面相觑。是人却又不是人,难不成是什么怪物?然而易安听完,突然就想到了什么,下意识曲了下手指,再看顾轩流,面色凝重,心中想到的东西,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
糟了。
万一真是他想到的那个东西,可就太糟了。但是那怎么可能呢?
易安定了定心神,又沉声问:“周逸归去哪里了?地上的这些血,是谁的?”
他说这句话的样子,和方才温和安定的气质完全不一样,看着竟然有些唬人。宋谦闻言愣了一瞬,再开口,居然带上了哭腔:“大师兄,这些血……是周师弟的。”
“当时我们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就全都受了伤,我本来是要死的,但是周师弟给我挡了一下,马上就流了好多血!”
话至此处,宋谦越说越哽咽,易安背心越听越凉,艰难道:“然后呢?”
“周师弟挡了那一下之后,立马就把那些东西引到远处去了,之后我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宋谦咳了两声,哭丧着脸,“怎么办啊大师兄,周师弟一个人肯定打不过的……”
听至此处,易安心中骇然,慢慢支着膝盖站起身来,与顾轩流对视了一眼。
顾轩流神情更加森寒,道:“如果当真似人非人,没有气息,攻击力又如此之强,只有一种可能。”
易安背在身后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心提到了嗓子眼。
紧接着,顾轩流就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能做到这种程度的,根据仙门通史记载,只有多年以前人蛊血战里,生于天都的,人蛊。”
话音刚落,众人大骇。
人蛊!
如今的仙门弟子,谁不知道十几年前搅得整个仙门暗无天日的人蛊血战?!
半晌,易安才不卑不亢面色如常地迎着顾轩流的目光,“嗯”了一声:“如果真是如此,那么事情恐怕就有些不妙了。”
人蛊活标本,现在这里就有一只现成的,如假包换,童叟无欺。
我的苍天啊。
岂止是有些不妙,简直是完了个大蛋了!
仙门对人蛊的态度还用多说?那就是一个“死”字!
但是天地良心,他刚才哪里都没去啊???前脚才吭哧吭哧收完千面鬼后脚就遇上自己传说中的同行,这运气也太催人泪下了!
还有,古净。不是说好就他一个人蛊吗?呵呵呵看来现在私藏核弹的不止你一个了你要加油努力啊……
所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现在顾轩流跟雪姨似的把他心里那扇苟延残喘的木门踹得哐哐哐响,易安被他犀利的眼神盯得压力山大冷汗直冒,现在必须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于是将宋谦架在自己肩膀上:“没事了,多想无异,师兄先送你回去。”
没想到话音未落,宋谦闷哼一声,紧接着,便浑身痉挛,噗地喷了一大口血!
然后,彻底昏死了过去。
“怎么回事?!”“快快快上丹药!要吊命的那种,多少?这种事情还用问吗当然是有多少上多少!”“去酒楼,去酒楼!”
周围瞬间就炸了锅,抬着宋谦就跑。易安看着自己满手的血,脸色瞬间煞白,顾轩流看他情况不对,立刻来问,易安喃喃道:“糟了,糟了,我早该想到的。”
人蛊纯靠武力当然很强,但最让人忌惮的,却不止是武力,而是在伤人杀人时,悄无声息中下的人蛊毒。
很早之前他就在清修门藏书阁里看到过,这种毒完全无解,中之,必在三天之内浑身血脉融尽而死。哪怕是叶如君在这里,恐怕看了之后也会叹息摇头。
可是不试试怎么知道!易安立马就追了上去,一群人朝着酒楼的方向狂奔,还没跑出多远,就见迎面而来奔一个秘草堂弟子,浑身浴血,跌跌撞撞,扯着嗓子大喊:“救命!酒楼乱了,完全乱了,快去救人!!”
话音未落,所有人都听见一声爆炸的轰然巨响,紧随其后的,是酒楼处腾起的冲天火光!
易安他们赶到时,此处已然成为了一处人间炼狱。不仅是酒楼,由此处延伸而出的三条街道,满目皆是熊熊大火,有不少无辜路人在街上惊慌逃窜,大喊救命;而本该出现在这里救人的仙门弟子,几乎全都被困在酒楼之中,从外面看,只能隐约看见火光中映出的无数影子,正在奋力与什么东西厮杀激战!
赶来的人中,一批留在外面救人,剩下的便冲进酒楼支援。易安捏了避火诀,刚一头扎进去,迎面一道剧烈罡风,刹那间渡噩化剑,易安脚尖点地,飞身同时一剑刺出,铛!
袭来的东西瞬间就被弹飞数丈远。这时易安定睛一看,才终于看清方才打他的是什么——
宋谦说得一点不错,就是人!
再看四周,易安顿时就意识到要命的来了。之前他们在外抓千面鬼,楼内几乎只剩下秘草堂的弟子留在这里,他们平日主修丹药,炼药第一,但身手比起武修实在是差了一截,此时被撵着到处乱跑,从上往下,木栏杆上横七竖八地挂了无数条人影,生死不明。
顾轩流比他深入得更快,此时已在酒楼中心的花台上与这些东西缠斗不休,铛铛铛击退了几只,咬牙吼道:“就是人蛊!这东西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缚邪锁呢!!!”
旁人崩溃大叫:“缚邪锁没用!”
那样的速度,那样的身法,已经完全不能算作是人了。只见在场目之所及的所有人蛊,长得与人毫无二致,但从脖颈处到下巴,全都蔓延着妖冶诡异的红色花纹,而更让人心惊的,是他们的眼神。
那是十分淡漠的,看肉的眼神。在场所有的仙门弟子,在他们的眼里,不过只是一团不重要的死物而已!
突然,头顶传来阵阵惊叫。
易安仰头一看,眼神一凛,立刻飞身上前。只见酒楼最高处,整层楼都已经摇摇欲坠,灰尘和木块不断往下轰然掉落,但是最高的那两层里,还有不少秘草堂弟子来回躲避逃窜,身上都负了伤,想飞却飞不起来,狼狈不堪。
再不救人,到时候毒发,再加上酒楼坍塌,只有死路一条!
易安咬牙猛冲,眼看就要摸到顶层,眼前却忽然白光一闪,他躲闪不及,抬剑挡下,这一击震得他手都发麻。他怒道:“都是人,何必如此互相为难!”
对面那人蛊听了这话,毫不留情地嗤笑出声,哈哈哈道:“人?你说谁是人?这种时候又把我们当人啦?”笑完,面目狰狞地将他往下一按!
易安心道不妙,这一下倒还踩中别人的雷区了!这群人蛊在被炼作人蛊之前,就是渴望归家,渴望被救的活生生的人,可是不但没人救,十几年前还被围剿,心中怨气肯定冲天!
但那时有那时的遗憾,眼下有眼下的迫切。仙门弟子危难当前,实在是顾不得这么多了!易安又要冲破重围,可那人蛊却缠着他不放,正焦急万分时,轰隆一声巨响!
有人大喊:“快看!酒楼要塌了!”
眨眼间,顶楼那两层倾斜得更加厉害,眼看就快要支撑不住,这是,却突然从最上一层探出来一道浅色人影,“唰”地飞袖而出一道绿绫,缠紧了酒楼地面花台的柱子,对身后的人道:“我灵力有限,你们先走。”
这道人影,正是叶如君!
顾轩流看见他,先是一喜,但很快就脸色大变,吼道:“叶如君!你做什么?那绿绫根本支撑不了这么多人,你想死吗!”几次三番想上去救人,却被人蛊死死缠住,脱不开身。
叶如君望了他一眼,然后不知与身后众人说了些什么,秘草堂弟子便开始排着队,双手紧紧抓住绿绫,飞速往下滑,眼看就要成功,突然,异变陡生!
叶如君从袖中飞出数根银针,朝背后偷袭的人蛊直冲而去,却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他被人蛊当胸一爪,鲜血四溅,身形陡然向后仰倒,轻飘飘地翻下了楼。
瞬间,一切都变慢了。千钧一发时顺利落地的秘草堂众人,努力往前冲,想要接住自家大师兄,但实在隔得太远;顾轩流瞳孔骤缩,目眦欲裂,举剑挥砍眼前的人蛊;叶如君……
叶如君还没来得及做些什么,易安就将他稳稳当当地接住了。
两人甫一落地,易安就帮顾轩流把包围的人蛊清理掉。顾轩流一个箭步抢上前,易安还以为是要感谢他,连忙抬手,下一刻,就见顾轩流眼眶微红,一把抱住了叶如君。?
易安:“呃,那个,你们……”
叶如君靠在顾轩流怀里,摸摸他的脑袋:“好了,我没事了,下次不会这样了。”
易安:“等一下,我想说一句……”
顾轩流:“你受伤了。”
易安:“……”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们俩之间感情至深失而复得心情激动了!能不能看一下现在是什么场合这是发表获奖感言的时候吗?
哇,突然觉得身上暖暖的。原来是电灯泡的温度啊哈哈哈!
不知为何,到了这个时候,易安就尤其想念周逸归在自己身边的时候,一口一个师兄叫得甜蜜又拉丝,和自己的配合又默契得当,哪里还用看这种尴尬场面!
他心里酸溜溜地不得劲,直到这时,叶如君才站直身子,对他道:“多谢……”
易安抬手:“不必。”
顾轩流居然也罕见地露出了他从未见过的神情:“你……”
易安依旧抬手:“好了我知道你现在很感激我但是先住口。”说罢,利落回身斩飞一只人蛊。
现在也不是手拉手互相肉麻起鸡皮疙瘩的时候!
因为就在他们方才这么惊心动魄的营救秘草堂弟子期间,整座金池城,已经沦陷了。
到了这时,楼内,火光烈烈,楼外,尖叫冲天,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都顾不得,分配完救人任务,易安提剑就冲出了酒楼外,唰唰唰接连拍飞三只人蛊!
现在凡是还在金池城的仙门弟子,只要还有行动能力,城中百姓有一个是一个,能救多少是多少!
他在金池城中连连奔走,各种大街花巷都游走过一遭,救下不少人,而这些人里,有一半的人都被人蛊所伤,惨叫连连,痛苦不堪。
越救,心里越凉。这些人中了蛊毒,毒发只是时间问题,三日之内都必死无疑,该怎么办?
想到这里,易安又控制不住地念起了周逸归。当时周逸归流了这么多血,那一击必然是被人蛊打成重伤,之后又独自引开人蛊,他现在又怎么样了?是不是早就已经……
一阵胡思乱想,易安心口狂跳,脚步不由得变慢了些,经过一条漆黑小巷时,他侧耳一听,就听见里面传来了些许动静。
是人声。是努力挣扎,非常痛苦的人声。
易安捏了火决,立刻闪身进去,只能堪堪照亮前方一个手臂的距离。他寻着声音慢慢往前走,突然,就照见不远处的墙边,靠了一个人。
这女子浑身发软,奄奄一息,一只手有气无力地搭在肚子上,另一只手垂在地上,满脸都是血。看见易安过来,眼睛亮了一瞬,似乎还含有热泪,但很快就黯淡了下去。
血腥气冲天,看着情况就不好。易安连忙上去扶住她,问道:“姑娘,姑娘?还能听见我说话吗?”
女子十分勉强地点点头,喃喃道:“……我要死了吗?”
眼下是不能再拖了,易安脱下外袍裹在那女子身上,将她抱起,正在这时,他余光一瞥。
那女子脖颈下露出的小片肌肤上,闪过条条红纹。
刹那间女子就褪去那副虚弱模样,双手双脚变得力大无穷,蛇一般死死缠住易安,嘻嘻狂笑,照着他的脖子就狠狠咬了下去!
是人蛊!
这一口撕咬得毫不留情,剧痛瞬间就把易安逼得冷汗直冒,他咬牙猛然发力,一掌将那女子拍飞出去,而就是这么一下,他的肩窝处愣是被硬生生扯下一大块肉,鲜血登时喷涌而出!——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鬼王不是周祝,周祝是魔尊,这是两个人哦(*′?v?)
打戏真是太难写啦!
今天双更!待会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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