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夏延回来的时候,脸上的红肿已经消退,只余嘴角隐隐的血痕显示着,这一巴掌曾经发生过。
季纾也看着医生给他的额头换药,重新包扎,心疼道:“感觉怎么样,还痛吗?”
夏延眉梢轻蹙:“还好。”
“现在是还好……你可不知道之前多恐怖,流了好多血。”
“吓到你了。”
“当然了,我是真没想到那个盛严齐这么乱来。盛亭深帮我挡了这一下,当时就差不多晕了。”
夏延看了她一眼,低低嗯了声。
季纾也并没察觉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失落,一种“为什么自己不在”的失落。
只道:“这两天你还是别出门了,在家修养吧。”
“明天必须要出门。”
“去哪?”
“外公的忌日,我想去看看他。”
“明天我不上班,那我陪你去。”季纾也指指他的脑袋,“我不放心。”
夏延笑了下:“好。”
次日,两人吃完早饭后便出发了。
夏延的外公在世时常在玫瑰园住,但晚年生病那几年,他基本都在鹿岭山庄,他的墓和遗物也都在那里。
夏延每年都会过来看望,所以走进屋时,里面正在修剪花草的阿婆并不意外,只是走上前来:“阿延,就知道你今天一定会过来。”
说完她看向季纾也,眼睛里满是讶异:“这位是……”
“阿婆,她叫季纾也,是我的女朋友。”
“女朋友?”阿婆眼睛发亮,“那,那快进来,进来坐。”
鹿岭山庄很大,自外公去世之后,这里原先的帮佣就被遣散了,只剩下阿婆一个人守着,打扫打扫卫生,种种花草。
邀进门后,阿婆给他们准备了茶水和甜品,笑着说:“这是我早上刚做的,尝尝看。”
季纾也吃了块小饼干,由衷道:“好好吃,您手艺真好。”
“以前老爷夫人都喜欢吃,所以我常做的。阿延小时候也喜欢,就是不允许吃多,怕他牙坏了。”
季纾也听她一直是叫阿延,心里有些惊讶,但她也不知道这个阿婆知道多少,便没有多说什么。
“阿婆,我们准备去看一下外公,等会再回来吃吧。”
“可以啊,我带你们去。”
外公就葬在鹿岭山庄附近,山顶,需要开摆渡车上去。
阿婆轻车熟路,开着车,带着两人去。山顶风景很好,只有一个墓碑,上面写着:夏松屹之墓。
夏延走上前,从袋子里拿出外公喜欢吃的东西,又倒了杯酒。
“外公,我来看你了。不过今年不是一个人来,还带了我的女朋友,看见了吗。”
季纾也走到夏延边上,将带来的花束摆下去:“外公你好,我叫季纾也。初次见面,这个花送给您,希望您喜欢。”
“喜欢,肯定喜欢,老爷子最喜欢百合花了。”阿婆在后面笑道。
季纾也轻笑了声,“这花是夏延帮忙选的。”
“嗯,阿延最了解他。”
夏延每年都会来,且每年都会待很久。
看得出来,他有很多话想跟外公说。所以季纾也给了他空间,借口想逛逛这里,先跟阿婆下山了。
山庄鲜少有人出没,难得可以跟人聊天,阿婆很高兴。
回到庄子里后,她又拿了很多点心到小花园,让季纾也一边吃一边欣赏花园里的花。
“这些都是我种的,你看那个品种,可难存活了,得精心养护。”
季纾也赞叹道:“是好漂亮啊,以后我退休了也要在家里种种花,想想就惬意。”
“你这孩子,才这么年轻已经想着退休啦?对了,你是做什么的?”
“阿婆,我在酒店工作。”
“这样,那你跟阿延是怎么认识的。”
“偶然在一家餐厅遇见,我很喜欢他,后来又在那蹲了好几天,才总算把人等到。”
阿姨见她说得直率,朗声大笑,笑完又有些感慨道,“阿延这孩子,能遇到一个喜欢的人不容易啊。我以前总怕他跟他的长辈们一样,学不会爱人。”
季纾也放下了手里的茶杯,忍不住问道:“阿婆,你为什么叫他阿延?”
“这个啊,说来话长。”阿婆轻叹了口气,“从前盛家对阿延太严苛了,有一回老爷子去看他,看不下去他父母对他的教育方式,就把他带回来住了几天。那孩子一开始来的时候沉默寡言,后来老爷子每天陪着他玩,学习,他才慢慢有了笑脸。再后来呢,他就经常给老爷子打电话,说想来这里住。老爷子心疼他,闲暇的时候就会接他过来。”
“他也是突然有一天说自己不要姓盛的,他说想永远留在这,跟外公姓。而且啊,还给自己取了名字,叫夏延,他说想延续这样的日子……”
季纾也愣了愣:“那是他几岁的时候?”
“应该不到十岁……九岁吧。”
“那么小……”
“是啊,十岁都不到的孩子竟然有这种想法,可见盛家带给他的是多大的痛苦。可惜,他是不可能永远留在这里的,盛家那边不允许,他父母也不允许。”
阿婆聊起这个,想起了更多过往的事,喃喃道:“以前啊,老爷子和夫人的感情不好,在教育女儿上还出现了分歧,夫人要强,想要女儿继承公司所以对她很严厉,老爷子则更希望女儿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不要太逼着。所以两人经常吵,后来再加上各种观念不合,就分居了,阿延的母亲是跟夫人生活的……老爷子生前还常常后悔,说自己应该坚持,不该让女儿变得跟她母亲一样,对一切都那么偏执,这样的话……也不会出现阿延的处境。一代一代啊,都是孽缘。”
季纾也听完有些难过,道:“我前两天才见过他父母,他们对他的行为确实很糟糕,充满了指责,暴力……根本没有关心。”
“所以他们真是从来没变。”阿婆脸上愤愤,又满是怜惜,“以前有段时间老爷子很担心阿延,还让我过去照顾他生活起居。我照顾的那段时间,他爸妈就经常吵架,有一回他母亲发现他父亲有意于来教他钢琴的老师,气得把钢琴都砸了……阿延那时候就站在一边,也不知道哭……他啊,很喜欢弹钢琴的,但后来再也没有学了。”
季纾也没想到关于钢琴还有这段过往。
她想起他们的初遇,长大的夏延会弹钢琴,而且弹得很不错,看来是后来自己学的。
所以……再也没有弹钢琴的,是盛亭深。
季纾也心里五味杂陈,又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阿婆,你知道他为什么害怕狗?”
“狗吗。他其实是很喜欢的。只是……”阿婆迟疑了下,说,“这件事也是我去照顾他之前的事了,那些帮佣们私下跟我聊天的时候说的,阿延养过一只流浪狗,还养了大半年,但后来因为一次考试没有考好,那只狗就被当着他的面……打死了。”
“……什么?”
“这种事很多,说都说不过来。”阿婆道,“不听话或者完不成某些事,就要被惩罚,被关小黑屋。你说说,这种方式哪里算教育,反而是给小孩留下阴影。可惜啊……我们在那也就是下人,能说什么呢。”
“阿延从小情绪就阴晴不定,不就是因为这些。可恨他父母在外倒是演得恩爱,谁能明白内里到底有多扭曲。纾也,好孩子,阿婆看到你们在一起很高兴。虽然阿延性格偶尔可能有点尖锐,但他本质上是个好孩子,你相信他,一定要好好在一起。”
……
这幅身体已经出现了两个人。
季纾也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承诺“好好在一起”,但见阿婆满眼期盼,还是不想让她难过,点了点头。
阿婆高兴极了,又进去泡了壶茶。
季纾也便坐在原地,有些出神地想着刚才的事。
她突然有些明白,盛亭深为什么会是盛亭深。
也隐约察觉到,夏延为什么会是夏延。
她想,盛亭深做为身体的主人格,小时候应该很喜欢钢琴,很喜欢小狗,也喜欢跟外公在一起时看到的江河湖海。只是,这些都被童年的黑暗逐渐抹杀。
于是,他的内心滋生出了另一个人,夏延。
夏延成为了盛亭深阴暗角落里的唯一出口,他温柔、阳光、会弹钢琴,也很喜欢小狗……
他能做盛亭深所有不能做的事,也能成为盛亭深永远不能成为的样子。
他们不是同一个人,但也是同一个人。
“小也,在想什么呢?”突然,身后传来了夏延的声音。
季纾也骤然回神,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花园里发了很久的呆。她连忙起身,回头道:“你好了吗?”
“嗯,陪外公聊了很久,我们回去吧。”
“好……阿婆呢?”
“刚刚她接我下来,在里屋呢。”
“那我们跟她打个招呼。”
“嗯。”
离开鹿岭庄园,他们回到了玫瑰园。
上午在阿婆那吃了太多的甜品,季纾也吃不下午饭了,便坐在地上陪幸运玩,玩着玩着,有些走神。
夏延叫了两遍她都没听到,直到他也在她身边坐下来。
“小也,今天在鹿岭都跟阿婆聊什么了?”他拿起幸运的玩具,逗它。
季纾也,“阿婆跟我讲了一些你们小时候的事。”
“小时候吗……”夏延迟疑了下,似乎是想起来了,“对,阿婆确实是照顾过我一段时间。”
“嗯,她说你父母对你的教育方式有问题,做了很多对小孩子而言,很痛苦的事情。”季纾也想起来就很愤怒,“我从来没见过这种父母,简直可恶。”
夏延揉揉她的脑袋:“阿婆说了哪些事?”
见她显然犹豫,夏延道,“没关系,我想听。这些事阿婆从来没在我面前提过。”
“她不跟你提是怕你想起来伤心,跟我提则是希望我能心疼你。”季纾也捧住他的脸,“你之前也说你不记得那些记忆,我觉得这样很好,不好的东西不用记。”
“其实也不是完全不记得,我想得起来一些片段。你说吧,我想确定她所看到的,和我脑子里依稀出现的是不是能重合。”
季纾也抿了抿唇,见他坚持,便只好道:“她提了你小时候很喜欢弹钢琴,你有印象吗?”
“当然。但钢琴后来……应该被砸了。”
“对。因为你妈妈觉得,你爸爸对你的钢琴老师有意,所以砸了。”
夏延沉默了下:“像他们做事风格。”
“还提到了小狗,唔……不过关于小狗阿婆没说太多,因为她当时还没去你家呢,只是听说而已。你爸爸因为觉得你玩物丧志,就把狗狗给——”
“打死了?”
季纾也愣住:“你现在都能想起来吗?”
“是打死了,是吗?”
“嗯……”
太阳穴里面抽动了下,许多记忆像碎片一样在脑海里闪过,很难拼凑。
夏延拧眉:“我最近突然能想起来一些了……但不太能记得具体的场景,是在花园吗?”
“嗯。”
“是一只很小的狗吧,他很用力,应该打不了几下就……”
“这个我不知道,阿婆也没说。”
“好,那她还说了什么。”
“说了他们对你的惩罚方式……如果你不听话或者成绩没有拿到第一,就会被关到房间里,不许出来。”
夏延在脑袋的碎片中寻找,但找了很久,只看到黑漆漆的一幕幕……
房间。是很黑的房间么。
他突然猛地按住了太阳穴,感到里面的抽痛骤然变得清晰。
“夏延,你怎么了?”季纾也看出他的不对劲,慌张起来,连忙道,“你还是不要想了,以前的事忘记就忘记了,没什么好想起来的!”
头痛来得尖锐而极速,夏延脸色发白得很明显。
季纾也见说话没用,立刻抱住他:“夏延,停止!听到没有?!”
夏延没说话,神色痛苦,好像陷在了自己的思绪里。
季纾也吓得眼睛都红了,不停地叫他,跟他说话。就在她已经恐慌得不行,想直接把人拉到医院去时,他缓过神,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腕。
“我没事,不用去……”
“可是你刚才——”
“只是有些记忆突然跳出来,很乱。”
“怪我怪我,我不应该提起之前。”
夏延脸色还是很白:“没事,是我要听。”
“那你别再说要听了,你脑子里的记忆和阿婆看到的画面有什么好重合的,忘了就忘了!”
夏延见季纾也吓得不轻,有些抱歉,将她揽到怀里:“好,不提了……你别害怕。”
“我不害怕!是你别害怕……夏延,那些记忆对你现在而言不是什么要紧事,别回想了。”
柔和的灯光从顶部洒下,落在两人的头顶上。
幸运不明所以,还在边上兜圈。
夏延轻轻拍着季纾也的背,轻缓、温柔,安抚道:“好,我不想了。”
可却在她没看见的角度,眼里泛起了一丝清明的冷意。
第62章
季纾也没想到让夏延回忆过往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
见他脸色苍白的瞬间,她真的差点不管不顾,把人拖医院去。
总之,她之后再也不敢提了,也不让夏延提。
她想,那些记忆,本就不该存在在温柔快乐的夏延的脑海里。
那么,它们该存在在哪里呢。
季纾也想到了盛亭深,心里隐隐有些难过……
几日后,斯卡顿。
季纾也接到了程薇的电话,上次酒吧一事过后,两人因为各自的事情,迟迟没见上面,今晚总算都有空档,便约了晚饭。
今天事多,季纾也只能抓紧时间把工作弄完,这样才能不加班。
就在她在键盘上劈啦啪啦修改合同时,突然有人敲了下她办公室的门。升经理后,她有一个自己单独的小办公室了。
季纾也以为是她带的那两实习生,因为她两个小时前给他们布置了任务,让他们下班前拿过来。
于是头都没抬道:“进来吧,放桌上就好。”
没人应,但脚步声却是近了,接着,她旁边的椅子被拉了过去,来人径直坐下。
季纾也这才觉得奇怪,转头看了眼,等看到是谁后,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你怎么进来了?!”
她问完下意识往办公室外看了眼,她的办公室是玻璃隔断,完全透明,只见外面的人一个两个都在偷偷摸摸往里看。
“今晚还加班吗。”他问。
季纾也:“不加班,你是……盛亭深?”
“嗯。”
自两人在酒店公开关系后,他还是第一次直接到她办公室来,季纾也顿感不自在,压着声道:“你可以电话问我,为什么到这来。”
“有什么问题?”
老板要来自然是没问题,可你是单纯的老板吗……
季纾也没法在这大声说话,只好道:“我晚上约人了,我室友,不能跟你走。”
盛亭深眉头皱了下:“几点。”
“下班后我就要过去,你还是走吧。”
“哦,我等会送你去。”
“……不用。”
“顺路。”
季纾也瞥他一眼:“我都还没说我去哪呢,你怎么顺路。”
“所以你去哪呢。”
季纾也:“上汇路。”
“嗯,顺路。”
“……”
工作还没完全结束,她只好强行集中精神,抓紧时间把东西搞定。
然后关电脑,拎包,起身!
“走吧!”
两人才从办公室走出去不久,季纾也的手机就开始疯狂震动。她拿出来瞥了一眼,只见邹小岚和陈慧已经在群里无声大叫。
【盛总来接你下班!!!!】
【啊啊啊啊啊啊】
【太秀了你们!太秀了!各大群又开始震荡】
【以后可以继续,我不怕被喂狗粮】
【原来谈起恋爱老板也是一样的】
【确实哈,还是第一次看盛总这么看人,也是罕见的温柔了】
罕见的……温柔。
季纾也瞥了眼盛亭深,后者见她望过来,淡淡道:“怎么了。”
“……没事。”
她怎么没看出来他眼神温柔?
“等会在商场前面给我放下就行,我走过去。”
盛亭深:“几点结束。”
“这个我说不准,你不用管我,我自己回去。”
下车后,季纾也前往和程薇约好的餐厅,程薇已经到了几分钟,正在看菜单,见到她来,起身给了她一个拥抱。
“纾也,还是欠你一个对不起,真的。”
季纾也拍拍她:“真没事,这不是你的问题。”
“但是我导致的,你是我带去,我应该跟你呆在一起。”
“意外而已,谁能想到会在那里遇到盛严齐。”两人坐下,季纾也问道,“你可别因为这件事和你男朋友闹矛盾了。”
“我已经跟他分手了。”
季纾也愣了愣:“啊?”
“没事,就我突然发现看透他了而已,在他眼里,利益永远比感情重要,他今天可以为了攀上盛严齐把我的朋友推出去,谁知道下次会不会为了其他利益牺牲我。”程薇苦笑了下,“哎,还以为遇到了什么真命天子。这年头,想找个真心喜欢的真难。”
季纾也心里五味杂陈,但也能明白她的意思,毕竟换成是她的话,她也会很生气。
“程薇,你一定还会遇到真心喜欢的人的。”
“随便吧!好了,咱不提他。说说你男朋友?我记得你说他叫夏延呀,怎么会是盛亭深。说起来,那天晚上看到他的感觉,跟之前来找你的时候那么不一样呢。”
季纾也差点给呛着:“呃,夏延这个名字是他后来取的,两个名字都有用……至于那天晚上,他看到我和盛严齐在一块,心情不太好,所以才那样。”
“啊……也是,我之前就听丁一唯说过,盛严齐和盛亭深水火不容。”程薇说这有些艳羡道,“不过他是真的很爱你诶,那么重一个烟灰缸砸过来,他竟然想都不想就帮你挡了,血流那么多,吓死我了。”
很爱吗?
季纾也瞬间沉默下来。
其实,她从在桢州开始,就隐隐有感觉了。盛亭深对她有喜欢,或者说有爱。
可遗憾的是,他的爱包含了占有,强迫,偏执……
他似乎根本不懂得,正确地爱一个人应该要怎么做。
和程薇吃完饭已经快十点钟,两人还没分开,季纾也就收到了程亭深的消息,问她吃完了没有。
她说刚吃完,准备回去。
程亭深给她发过来一个地点:【到这等我几分钟】
地点就在商场旁边,两分钟便能走到。
季纾也目送程薇坐的网约车远去后,这才缓缓往那个地点走去。
等了几分钟,就看到盛亭深的车停在了她面前,司机已经下班,今晚他是自己开着辆轿跑过来的。
季纾也拉开副驾驶坐上去,发现他身上穿的白T白裤,绸缎质地,是睡衣。
“你已经休息了啊……我早说了我可以自己回去的,不用麻烦。”
盛亭深淡淡道:“怕你说话不算话,跟你室友走了。”
“……”
“到时候又得去你那出租房抓你,更麻烦。”
夜晚的风凉凉的,透过半降的窗户吹在脸上。
季纾也看着盛亭深,原本因为他的话有些恼火。可又莫名其妙想起那天夏延回忆起过往,痛苦的样子。
她忍不住想,如果短暂回忆起都会觉得痛苦,那长期浸泡在那样的记忆里的人,又会怎么样呢。
“盛亭深,没有人教过你应该怎么样去爱一个人,对吗。”季纾也脱口而出。
盛亭深眉心微微一跳。
季纾也道:“我上次说,你想要得到什么,就应该用正常的爱。我指的正常的爱,是如果你喜欢一个人,就不应该想着强迫她、控制她。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不是没有灵魂的玩物。所以只要是人,就需要需要空间,需要自由。”
红灯亮起,车辆停住。
盛亭深转头看她,在路灯下,眼底忽明忽暗:“所以如果我给你空间,给你自由,你就会主动留在我身边?”
季纾也怔了怔,攥紧了手:“我不知道。但至少你以现在这种方式拉住我,我永远无法心甘情愿。你知道的,我一开始会出现在你身边,只是因为夏延。”
盛亭深的眼眸沉了下去。
季纾也心里有些紧张,心想自己是不是突然间说太多了。就听他道:“你为什么会喜欢夏延。”
“这个问题我早就回答过你,因为他各种特质是我喜欢的,最重要的是,他爱我,他知道怎么爱一个人。”
绿灯亮了,车辆继续往前开。
“你可以教我。”
“……什么。”
“你不是问我是不是没人教过我怎么爱一个人吗,是,没人教过我。”盛亭深看向她,“你可以教我。”
夜色像一块深蓝色的绸布,将整个城市包裹。路灯菊黄的光晕安静的,绵延到视野尽头。
季纾也看着窗外不停闪过的车辆,心口好像被压着什么,沉甸甸的。
回到家后,她默不作声地上了楼。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盛亭深的问题了……
夏延曾说,他们是两个人,他希望她能分得很清。但她发觉自己因为了解了他们的过去,开始有点没办法将他们分开看待。
她对盛亭深心软了。
洗漱过后,季纾也从浴室里走出来,和床边的盛亭深对上视线。
她有些不自在。
“你头发没吹干。”
季纾也:“没事,差不多干了就行。”
“过来。”
他拉着她的手,重新走往浴室。
季纾也不明所以,直到看到他拿出了吹风机,突然有些无所适从。
“不用了……”
盛亭深直接把她拉到他前面,看着镜子里的人,淡声道:“如果是夏延,他会帮你吹头发,是吗。”
季纾也心脏骤然紧缩了下,是的,他没有说错。
她头发又多又长,每次都懒得吹,在玫瑰园的时候,夏延总会因为怕她着凉,拿着吹风机帮她吹。
她回视了镜子里的人,只见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冷漠的眉眼多了几份执拗:“季纾也,他能做到的,我也可以。”
她咬了咬唇,感觉到那只熟悉的手掌穿过了她的发丝,轻柔,缓慢,好像生怕弄痛自己。她不习惯这样的盛亭深……几分钟后忍不住打断:“好了,已经很干了。”
盛亭深放下了吹风机,像对待一个洋娃娃,两只手笨拙地整理了下她的头发。
似乎很满意,手掌轻抚她的脸颊,又滑到她的下颌,然后将她的脸转过去,吻下来。
浴室的灯光偏冷白,打在镜面上,映出两人的身影。
季纾也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撞上他温热的胸膛。
他一开始仿佛是刻意克制,亲得很慢,一遍遍描摹她的唇线。可是,这到底不是他往来的作风,他的吻慢慢变得急切,每一次唇齿辗转,都要更深入一分,仿佛要快点把她揉进骨血里。
镜面蒙上一层薄薄的水汽,空气变得稀薄。季纾也呼吸不畅,偏过头拒绝。他的吻便落到了她的耳朵,接着,将她拦腰抱起,走出浴室。
他将她压进了床被里,轻按着脊背,吻不断落到她的颈后。
季纾也微仰起头,挣扎地翻过身去,强硬地掩住他的唇。
可他更强硬,扯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危险地拉高她的脚弯。
“停……盛亭深……”
他就像没听到她的声音,季纾也干脆用力咬他的肩膀,他终于看向她。
“我说停……我没说可以。”她有些急促地呼吸着,“你不是让我教你怎么爱吗……那我告诉你,我不愿意的时候,你要尊重。”
“你现在不愿意?”
“……对,我不愿意。”
“为什么。”
“因为这是两厢情愿才能做的事,我们现在……不是。”季纾也看着他的眼睛,在判断他之前说的那些话是不是作数,“我不愿意,你现在就是在逼迫。”
盛亭深喉结滚动了一下,垂下眼:“季纾也,你在故意拿我的话堵我。”
“但我说的都是实话。”
“那你什么时候会爱我?”
季纾也心脏抽动了一下,张了张口,却觉有一团湿透的棉花赌住嗓子眼,说不出话来。
房间里安静极了,仿佛能听到浴室里滴答滴答的水滴音。
就在季纾也以为,答不出来盛亭深就会愤怒地推翻之前所有的话时,他翻身下去了。
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叹息:
“好,我可以等你。”
第63章
那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她的心上,却重得让她忘了呼吸。
那双眼睛里也没有了她所熟悉的漠然,而是一种她从来没有在盛亭深脸上看到过的,近乎脆弱的认真。
季纾也在那一瞬间真实的茫然了。
那晚过后,盛亭深没有再碰她,甚至主动地去了另外一个房间。
季纾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要改变,也不知道他这样能保持多久。
她不禁想,如果他只是暂时的,之后看她没什么回应,不改变了怎么办。
又在想,如果他真变了,又该怎么办。
她能给予他什么回应吗? 。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很快,冷空气下降,冬季彻底来临。
斯卡顿将迎来寒假和新年的客流高峰,季纾也辗转于客户和各个部门之间,忙得脚不沾地。
除了睡觉时间,她很少有空闲在家里,所以她跟盛亭深最常见面的地方都是斯卡顿的下午茶区。
这地方大多是酒店员工或者带着客户聊事的销售部职员们,所以他坐在这里,非常引人注目。但大家并没有上前打扰,因为知道他在这只是为了某人而已。
季纾也最近确实每天都会在这,有时候是喝杯咖啡短暂休息一下,有时候是跟客户聊活动细节。
盛亭深满酒店眼线,知道她的动线,所以在这等她。
这天,刚送走一个客户,季纾也就看到盛亭深在自己对面坐下来。
“……你不是说在盛华开会吗。”。
盛亭深:“结束了,过来吃饭。”
吃个午饭而已,还要花半个小时从盛华总部跑斯卡顿来。
季纾也一脸别扭:“你不嫌麻烦么……”
“吃过了吗?”他不答反问。
“没,不过也不饿。你先去吃吧,我再看会合同。”
然后手里的合同就被抽走了。
盛亭深直接道,“季纾也,斯卡顿不差你吃饭这半个小时。天天不吃,你嫌命长?”
季纾也嘟囔:“我也没说不吃啊。”
“那就现在跟我去。”
他拿走了她的合同,径直外面走,那合同可是她的命,她当然追了过去。
盛亭深去了酒店的中餐厅,点了一桌子菜,盯着她,要她吃。
她肚子其实是饿的,只是拖延着拖延着,成了一种习惯,这会坐在美食之前,自然是越吃越欢,直接干了两碗米饭。
“还要吗。”第二碗饭结束时,她看到对面的盛亭深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季纾也知道刚才自己吃得很急,估计不太好看,耳根不自然地泛红,“吃饱了,我走了!”
“嗯,去吧。”
他没拦她的意思,任由她把合同带上。
季纾也也是走到门口才回头看了眼,发现盛亭深坐在原位上,正拿起筷子吃饭。
她才惊觉,他方才动筷子是一直给她夹,自己都没怎么吃。
这人,真要走温情路线了吗…… 。
季纾也确定盛亭深的行为模式没有那么霸道,且有一定持续性后,决定跟夏延说这件事。
她不确定夏延听到会不会不高兴,毕竟他对她的“好”也许会让他吃醋。但她还是觉得应该说,不然……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仿佛背着夏延做什么坏事。
但夏延后来一直没出现。
不过他和盛亭沉之间的变幻经常会失常,所以季纾也没有太在意。只是在他不在的时候,多去玫瑰园看看幸运,陪着它玩。
这天,她难得早一些下班,便去玫瑰园遛幸运。
遛完回来,盛亭深正好给她打电话,问她晚上吃什么。
季纾也说自己在玫瑰园,让他自己解决晚饭。
挂电话后,她直接躺在沙发上玩手机。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时间来到九点钟,季纾也本是想躺一会就好,结果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她睡得不算沉,所以当有人在她旁边坐下时,她立刻感觉到了,刚想睁开眼睛,突然,额头触碰到一个软软的东西。
她顿了顿,没有选择睁开眼睛。于是感觉到身前人的唇离开了一点,而后再次碰上来,轻柔,又克制。
她终于忍不住睁开了眼睛,理所当然道:“夏延,你回来了。”
眼前的人看着她,沉默两秒,“季纾也,你最近好像越来越会认错人了。”
她一个激灵,彻底醒了,磕巴道:“你……谁让你这么亲我。”
“不这么亲怎么亲?我是可以直接亲你嘴,跟你舌吻吗?”
“不行!”
盛亭深面无表情在她脸上捏了下,明显是在说,那不就得了,我忍得还不够辛苦吗。
季纾也无言以对,“你怎么到这来了……”
“我倒是想问你,怎么还不回去。”
“刚遛完狗,不小心在这里睡着了。”
“那现在可以走了?”
季纾也忙了一天懒得挪窝,“有点累……我想继续在这睡。”
话刚说完,就被拦腰抱起,“喂——”
盛亭深道:“我不要在这睡。”
“那你可以自己回去。”
“我已经到这了,你让我自己回去?”
季纾也烦死了,很想打他。就在这时,幸运屁颠屁颠从客房那边跑出来。
它大概是意识到她要走了,围着她绕圈圈。
那一瞬,季纾也明显感觉到抱着自己的人僵住了,她想到什么,立刻从他身上下来,哄着幸运道:“去房间里面。”
幸运汪了一声,没肯。季纾也便伸手把盛亭深往自己身后拦了一下,严肃道:“幸运,去房间里,听话。”
幸运这次听懂了,汪汪叫了几声,乖乖回去了。
季纾也松了口气,回头看向盛亭深:“没事吧?”
盛亭深微微一顿,“……什么。”
“你有没有不舒服,被吓到了吗?”
她看着他,眼里满是紧张和担忧,甚至还带着小心翼翼地试探,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盛亭深这才意识到她方才的动作是为了保护,心口震颤了一下,“你觉得我很怕?”
季纾也刚才是想起盛亭深小时候的遭遇,所以立刻想把幸运弄回房间去。
她现在已经理解为什么之前他抱过幸运后会脸色发白了,因为那非人的童年回忆很容易让长大后的人应激。
但她不想直接告诉他,她已经知道他这些事,她能感觉到,盛亭深根本不愿意提。
“你是怕呀,之前不是抱了幸运后浑身冒冷汗了吗。”季纾也意识到方才自己反应太大,这会故作轻松道,“怕狗也不是什么难为情的事,很多人都怕狗呢。”
盛亭深眉心拧了下,撇过头:“我没怕。”
“……喔,没怕就没怕吧,算我看走眼?”季纾也清了清嗓子,转开话题,“哎,突然好饿,还是回九州华庭好了,那边有很多吃的。”
她径直往外走,都不用他强迫了。
盛亭深默了默,跟上去:“季纾也,你是知道什么了?”
“什么啊?你指的是什么?”
盛亭深看她眨巴着大眼睛,又不想问了:“……你打算回去吃什么。”
“我想吃田师傅做的菜!”
盛亭深:“他下班了。”
“哦……”
盛亭深见她有些蔫了,又道:“给他打电话。”
“那不用那不用,多麻烦人家。”
“少这么违心。”
……
一月中旬,连下了好几天的雨。
酒店户外的活动尤其是婚礼,都得以plan b来进行,这是个麻烦事,季纾也每天都跟在活动公司边上盯着,生怕有出错的地方。
这天忙完回到九州华庭,突然看到夏延的手机亮起。他最近不在,手机就搁在茶几上,季纾也看到来电显示写着阿婆,便接了起来。
“喂,阿婆。”
“欸?是纾也吗?”
“对,是我。”
“纾也啊,阿延在不在啊!”
季纾也道:“啊……他,他在洗澡呢。怎么了阿婆。”
“哎呀,最近不是总下大雨嘛。我今天检查他外公书房的时候,发现有一些书籍湿掉了,可能是山庄年久失修,墙壁哪里漏了……我现在已经叫了人过来,准备临时检查加修补。”
“但是呢,书房太大了,里面有很多珍藏的书籍和一些地质探测的珍贵资料,老爷子从前都不让人碰的,所以我想让阿延赶紧过来,把重要资料理一理,转移走。”
阿婆说这话的时候,季纾也正好看到盛亭深从玄关处走进来,她朝他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对手机那边的人道:“好好,我明白了,那我马上跟他说,您放心啊,我们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后,季纾也立刻穿上外套,拉上才进门的盛亭深往外走去。
“阿婆说外公的书房快被水淹了,让我们去帮忙。”停了停,她转头看向盛亭深,“你对地质探测那些资料有一点了解吗?知道外公书房里哪些是重点资料吗?”
盛亭深:“了解一点,不多。”
“那应该也够了!我们赶紧去,那些东西都很重要呢。”
“很重要吗,现在也只有夏延会觉得重要吧。”
季纾也顿了顿:“也,也不是啊,都是珍贵的书籍嘛……”
“但你是为了他才去的。”
季纾也讪讪松手,“好吧,确实是。你要是不想去的话,能不能安排几个人懂行的人帮我一下。”
盛亭深冷哼了一声:“临时哪里给你找。”
“那我自己去。”
她转头就要走,盛亭深及时拉住了人:“我说了不去了吗。”
季纾也眼睛一亮。
盛亭深不耐道:“司机已经走了,去拿把车钥匙。”
“噢!”
两人开上车后,一路驰骋。
雨还在下,路上湿滑不好开,所以他们比预计中要晚一些到达。
阿婆已经在大门等着了,见人过来便道:“我找来帮忙的人已经在书房了,阿延,你就去看看哪些是要紧的,那些先收起来。其他的么,一晚上肯定是整不完的。”
盛亭深冷淡地应了一声。
阿婆大概是习惯他时而温和时而冷漠了,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带着他们就往楼上书房走。
季纾也也是到了书房才知道,阿婆为什么说一晚上都整不完,因为实在是……太大了吧。
就像是一个图书馆,目光所及之处都是书架,一列列立着,在偌大的空间里纵横出多条书巷。
两边墙壁则是那种直冲到顶的书架,需要专门的梯子才能拿到上面的书籍。
而最深处靠窗的地方,是一张长长的办公桌,因为这个书房的主人已经逝去,办公桌上很简洁,只摆了笔筒和一个文件盒。
阿婆一进门就指挥其他人去了,盛亭深环视了一圈,径直走向离办公桌最近的书架。
季纾也对这很陌生,也不了解这些书籍,跟在盛亭深后面:“我该干什么?”
盛亭深道:“你去帮他们,这里我收拾就好。”
“喔好。”
季纾也去找阿婆,在她的指挥下,跟其他人一起将书架上的书籍按照类别放置到箱子里,再封好运出去。
但书实在是太多了,他们弄了两个小时,还有一大半的书没取下来。
腰酸得不行,阿婆拦住她继续取书,道:“纾也,剩下的也不多了,交给他们,你去看看阿延,没问题的话就可以先回去了。”
盛亭深那块大多都是一些文件资料,因为是纸张,所以更难分类,也需更小心。
不过现在他已经大致都弄好了,开始收拾办公桌侧边的柜子,柜子有四格,把一二格的资料整理完后,他打开第三格,这格东西不多,只有几本记录数据的本子。
盛亭深直接拿了出来,但在翻阅其中一个本子时,突然有个信封掉了出来。
他的目光瞬间凝住,只见上面写着三个字,是外公的字体:
致阿延。
他停顿了几秒,打开了信……
第64章
季纾也把自己封的那箱书运出去后,绕过书架去找盛亭深。
此时,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整理那块区域的文件。
“我那边已经差不多了,你呢?”她开口问道。
盛亭深好像才意识到她的靠近,瞬间把手上拿着的那几张纸折起来,季纾也只瞥到一行行文字,想着大概是他外公的手笔。
盛亭深:“好了。”
她看到他把那些纸夹到书籍里,放进脚边的箱子。
“你这边几个箱子要放到哪里去?”
盛亭深站起来,脸色有些冷,不知道是太累,还是太晚困的:“放去另一个空房间,跟其他区分开。”
季纾也多看了他一眼:“嗯。”
那些箱子很重,季纾也搬不动,盛亭深拿来了运输的小车子,把那几个箱子垒上去,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都弄完后,阿婆很高兴地过来道:“真是辛苦你们了,大晚上的过来。”
季纾也:“不辛苦,我们正好没事。”
阿婆:“我做了夜宵,你们留下来吃,吃完再回去?”
“不用了。”盛亭深淡淡开口,“我们先走了。”
阿婆没强留:“那行吧,对了阿延,你整理的那几个箱子不带走吗?放这里也是浪费,你需要的可以拿去,你外公肯定乐意。”
“下次吧,先放在这。”
季纾也知道对这些东西有兴趣的是夏延,而不是盛亭深,他肯定是懒得拿走的,于是道:“今天太晚了,阿婆,下次我们再过来取。”
“欸,也行也行。”
离开鹿岭山庄时,雨势已经小了。
季纾也看看车窗外,又看看盛亭深,愈发觉得,他心情不是很好。
可能是她跟他接触的时间长了,她觉得自己好像能从他脸上感觉到,冷冰冰和极度冷冰冰。
今晚他就是极度冷冰冰。
“你怎么了?是不是累了。”她没忍住,问了一句。
盛亭深看着前方:“没有。”
明明就有。
但转念一想,他心情不好也能理解。忙碌了一整天回来,又被拉去整理了一晚上与自己不相关的资料,应该烦死了。
回到九州华庭后,季纾也心想到底是她拉着他去帮忙的,便说:“你晚上还没吃吧?要不给你煮碗面?”
她有了几分弥补的意思。
“不用,我还有点事需要处理,你先去休息。”他说着,径直走向了一楼的书房。
季纾也满脸惊悚,累个半死竟然还有事要处理……是不是她硬拉着他走,耽误什么工作了。
但是书房紧闭,她看不出他在干什么,只好略带愧疚地上了楼。 。
洗过澡后,她躺到了被窝里,想起下周六要到夏延生日。
她还没想好买什么礼物,便打开手机搜索了番,但今天太累了,找着找着,困意袭来,不小心就睡了过去。
隔天放假,季纾也约了程薇一起出去逛街,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她没有在网上搜到什么合适的礼物,想去线下看看。
程薇说她知道一家很有格调的店,老板是意大利人,店里的选品来自世界各地,非常特别。她之前在那给她的前男友也就是丁一唯,斥巨资买过一条手链,很受喜欢。
季纾也让程薇带她去了。
老板听她说要给男朋友选礼物的时候,操着一口不怎么正宗的普通话给她推荐了几样,每样都很精致。
不过季纾也知道夏延不戴项链和手链,就把大部分都pass掉了。只剩下的两样,一个是胸针,一个是袖扣。
两样都来自意大利的小众设计师。
袖扣是经典的“硬币式”造型,外层是黑色珐琅,静谧而低调,内里则镶嵌一颗宝石,熠熠生辉。可以想像它在袖口上时,每一次抬手都是黑暗与光芒的较量。
胸针则是由银白和淡青色构成,叶子的形状,边缘微微卷起,水晶镶嵌在上面,像散落在叶脉上的雨珠,仿佛拥有勃勃生机。
这两样的价格和模样都长在季纾也的点上,她沉思许久,犹豫不决。
过了好一会才选择了胸针,因为胸针是树叶的形状,是她名字的谐音,夏延肯定喜欢。
决定好后,她刷了卡,让店家包装起来。
然而在和程薇走出门的那一瞬,她突然停住了脚步。
程薇疑惑看她。
季纾也也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了程亭深。
那天是夏延的生日,也是他的生日。
他从前会过生日吗……应该不会,因为他的家里人不会给他过,朋友也寥寥无几。
脑袋一抽,她转身回去让老板把那颗袖扣包了起来。
付完钱出来后,程薇一脸震惊。
“不是说预算就那些,只够买一样啊。干嘛,决定送两份给他吗。”
季纾也安慰自己,就当谢谢盛亭深之前帮过她家,也谢谢他昨晚答应他去鹿岭山庄了。
而且更重要的是,她要是不给他买,说不定这人到时候还要抢夏延的胸针!
“两个都很好看,都买了算啦。”季纾也说。 。
生日一天天接近,可季纾也一直没收到夏延的消息。
这次他消失得有点久,仅次于以前她还不知道他是双重人格时,消失的那一个多月。
她想,是不是他和盛亭深之间交换的频率又要发生大变化了,所以才会这么失常。
嗡嗡嗡——
这天,办公桌上的手机响起。
季纾也接通,发现是何少辰。
“纾也,过两天就是亭深生日了,你们俩打算怎么过啊?”
季纾也没想到他是来问这个,“其实还没有想好,你是打算给他过生日吗?”
“他以前从来不过生日,不过你们在一起了,我想他今年肯定会过!欸,要不要一起去江市的温泉度假村玩几天?!”何少辰兴致勃勃地说道。
“我不知道他去不去,要不你问他?”
何少辰:“我刚才给他打了两个电话,但他一直没接。啧,这人最近神出鬼没的,前天我有事找他他也没出来……纾也,要不你帮我问问他,如果他愿意的话,我提早做准备。”
见何少辰这么说,季纾也只好给盛亭深打了个电话,反正她就是帮何少辰问一嘴,去不去随他。
手机响了两声后,接通了。
“喂?”
季纾也:“盛亭深。”
盛亭深:“嗯。”
季纾也清了清嗓子,“那个,何少辰刚刚打电话问我,你过生日那天要不要去江市的温泉度假村……他说要给你过。”
对面静了几秒,“你想去吗。”
季纾也:“你过生日,问我做什么。”
“你想去我就去。”
“……都说是问你了。”
“我要跟你一起过。”
季纾也无言了会,她真没想好怎么过这个生日,不过这么冷的天,去温泉假村倒是不错。
如果到时候是夏延苏醒着,他们就可以一起泡温泉。
如果是盛亭深……那他朋友也在,自然是个过生日的好地方。
“行吧行吧,那我跟何少辰说一声,挂了啊。”
嘟嘟嘟——
通话挂断。
盛亭深坐在驾驶室内,沉默地看了会黑屏了的手机,而后缓缓侧眸。
车辆此时正停在车位上,周边是大片的草坪、树木,绿意盎然,充满生机。
不远处,则是一栋被改造过的建筑,通体白色,安静而沉默地矗立着。没有门牌没有名字,是家私密性极高的心理机构。
盛亭深盯着看了很久,突然,尖锐的疼痛毫无预兆地从太阳穴窜起,像一根烧红的针,同时从两侧刺入。他猛得闭上了眼睛,手指痉挛般紧扣住方向盘,指节泛起青白色。
但痛楚没有停,身体里仿佛有个意识在挣扎,想要挤出去!
盛亭深视野发黑,整个思绪开始游离,像电视收不到信号时满屏的雪花,只剩滋滋作响的噪声。
痛,很痛!
别出来,别出来……别出来!
叮叮叮——
一道尖锐的声音划破了令人头皮发麻的噪声,盛亭深倏地睁开眼睛,看到旁边放着的手机,显示着季纾也的来电。
他松开了紧扣着方向盘的手,缓了十多秒,按了接听。
“何少辰说一起去那边过,他还说,你记得把那两天的时间空出来,不要又开会……不是,你为什么不接他电话啊,还要我当传话筒?”
“……”
“盛亭深,盛亭深?”
“……在。”
“哦,那你后续就自己跟他联系,我还有工作呢,挂了。”
噪声渐渐消失,眼前黑而浓的阴影也逐渐消散。
疼痛没了。
一切在转瞬间,恢复了正常。 。
为了生日这天去泡温泉,季纾也提早请了假,加上原本的周末,可以连休四天。
忙了这么段时间,她也是身心俱疲了,无论是不是过生日,泡泡温泉总是很美妙的事,所以她很积极地收拾好自己的行李,最后在行李箱里,塞下了两个礼物。
无论明天存在的是谁,她都会给出礼物。
“你的行李收拾好了没?”季纾也下楼,看到了坐在客厅的盛亭深。
“还没有。”
“那你快点,明天上午要跟他们一起出发呢,思沅也要去,我跟她约好时间了。”
“嗯。”盛亭深回过头,“季纾也,你过来。”
“干嘛。”
“过来。”
季纾也只好走过去,还没说什么呢,就被他扣住手臂,拉到怀里。
他垂眸看了她一眼,像是忍受不住什么似的,突然低头。
自之前她严肃说“不论做什么都要尊重她的意愿,一切要以爱前提”后,他再没有这些举动。
所以突然的动作让季纾也吓了一跳,心口砰砰,立刻拦住了他的唇,“不是说好了吗,不许随便亲我。”
盛亭深看着她的眼神黑而沉:“就当是你给我的生日礼物?”
“……啊?”
“你只会给他准备生日礼物。我的,当然要自己取。”
季纾也脸颊发热,差点就要说我给你准备礼物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又觉得有些说不出口。
“……盛亭深,别忘了你之前的承诺。”
盛亭深侧了下头,有些躁意:“那你给我什么生日礼物?”
“给什么给……你生日还没到。”
“明天不就到了。”
“那就明天再说。”季纾也把他推开,从他腿上跑走,“我要睡觉了!”
“季纾也——”
“再见!”
关上房门,季纾也扑倒床上,定了个明早起床的闹钟。
放下手机后,她闭上眼睛,脑子里突然出现了方才盛亭深倾身过来的嘴唇。
打住,打住打住打住,她想这个做什么!
她猛地睁开眼,气呼呼地想着,该死的盛亭深,差点就违背自己的承诺! 。
次日,闹铃九点钟准时响起。
季纾也洗漱完后下了楼,看到穿着睡衣的盛亭深正在吃早餐。
今天就是他的生日了,那生日礼物……现在要给他吗。
还是早点给了好,省得他以为她没有给他准备礼物,用各种方法折腾她。
不过直接给,还挺奇怪的。
“站着做什么,过来吃饭。”盛亭深看到她了,说道。
季纾也回神,突然又往楼上走:“我手机忘拿了,去拿一下。”
手机其实就在口袋里,她就是找个理由重新返回楼上。
从自己的箱子里拿出盛亭深的礼物后,她想了想,决定不直接拿给他了,怪尴尬的。
于是走出主卧,往他的房间看了眼。
房门是关着的,不过他方才还穿着睡衣呢,肯定会再上来一趟。
她把礼物放到他房间,到时候他自然能看见。
这么想着,季纾也轻手轻脚推开了他的房门。
客卧的房间不如主卧大,但风格挺像的。她看了眼四周,走到床边,把礼物盒放在床头柜上。
原本放完她就该走了的,却在随意一瞥间,看到床头柜上还放着一本文件。
大约是昨晚翻阅过后随手一放,里面的纸张还有些凌乱。
她站定几秒,看清了上面的字,伸手拿起。
病历档案——
患者:0277
性别:男
年龄:28
详情:分离性身份障碍(DID),九岁出现副人格,否认自杀意念,否认既往精神病科诊断或住院史……情绪总体平稳,无明显精神运动性兴奋或迟滞……
第65章
“盛先生,您出行的行李已经收拾好,在玄关,您等会直接拿走就行。”家政阿姨跟盛亭深说道。
盛亭深点头:“知道了,你可以下班了。”
“好的,那季小姐的早餐……”
“放着吧,她等会就下来。”
“是。”
阿姨走后,盛亭深往楼上看了眼,上面的人还没有下来的意思。
于是他放下餐具,走向楼梯。
到二层时,盛亭深意外发现他的房门虚掩着,愣了下,往前走了几步。
就在他要推门进去时,季纾也从里面出来了,看见在门口的他,站住了。
盛亭深垂眸,看了眼她手里拿着文件,又望向她的眼睛:“你怎么进我房间了。”
“怎么,以为我不可能进你房间,所以把这东西乱放吗。”她抬起手,面无表情地将那份文件砸在他的胸口。
文件没被接住,瞬间掉落,纸张散了一地。
盛亭深垂眸,沉默。
季纾也深吸了一口气,盯着他:“盛亭深,你去看心理医生了。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突然去看医生?”
盛亭深的视线从一地纸张中抬起,声音很淡:“看医生还能是为了什么,当然是治病。”
他的承认轻描淡写,却让季纾也整颗心脏都剧烈颤了颤,她难以置信道:“可你不是很谨慎吗,不是从来不让别人知道你们的情况?一直以来,你都没去看过心理医生,为什么现在突然要去看?”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完全是克制不住的颤抖:“盛亭深,你说话啊,你想干什么?”
盛亭深看着她,“你在怕什么?”
“你说我在怕什么?我问你,夏延为什么这么久没有出现……你做了什么?”季纾也虽然这么问着,但心里已经猜测到某些事,呼吸变得又急又重,“你看医生,是不是想让他消失?”
盛亭深眸光微闪,却异常冷漠:“你不想要我们变正常吗?变正常,自然要消失一个人。”
季纾也瞳孔一缩,“什么变正常?什么消失一个人?你凭什么这么做!”
她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心里的恐慌和愤怒交杂,脱口而出,“夏延很正常……不正常的是你!要消失也该是你消失!”
偌大的空间回荡着她的声音,充满愤怒,充满悲伤。
盛亭深垂眸看着她,只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捏碎了,痛意扩散,异常清晰。
他缓慢地眨了下眼睛,看到眼前的女人蹲了下去,把那些纸捡起来胡乱撕扯,锋利的纸张狠狠地刮着她的手指。
他觉得眼睛刺痛,好像有什么要溢出来一般,蹲下身攥住她的手腕,“你住手!”
季纾也的一滴泪就这样落在了他的手背上,接着,泪水完全失控。
她狠狠抹了一把,急切地握住他的手:“盛亭深,我已经在你身边了,对吗。你之前说过,只要我乖乖的,你就不会让他消失,我已经很乖了啊……哦不对,是不是最近我不让你碰我了,是不是我说要我爱上你才行,是因为这些你才想让夏延消失吗?不用这样的,我发誓我永远不离开你了行吗,我爱你,我会爱你!你别让他消失,求你了。”
盛亭深攥紧了手,“为了他,你才可以爱我?”
“对!我可以爱你!”季纾也哽咽着,“你让夏延回来吧……他没有做错任何事。”
盛亭深垂下头,短促了笑了一声,再抬眸时,眼里已满是讥讽:“要不要回来就看他自己。如果他就是这么废物,就是回不来,我也没办法。”
啪——
清亮的声音响彻楼道。
季纾也手心发麻,怒视着:“你混蛋!如果不是你,他不会回不来!”
季纾也想起在网上看到的那些资料,想起之前在书房里看到的那本书,患者如果和心理医生配合好,积极治疗,就能让副人格永远沉睡下去。
可夏延并不是书里那种捣乱的副人格,他没有干扰盛亭深的生活,甚至一直在积极配合他做事……他不能消失,不能永远沉睡。
“我给你一点时间,你让他回来。”季纾也红着眼,“不然,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
何少辰已经接上盛思沅,到了九州华庭门口。
然而,他却怎么都打不通盛亭深和季纾也的电话,讲道理……这时间也到了啊,两人不会还在睡觉吧。
“要不我们进去看看?”
“这也开不进去啊。”何少辰正纠结着要怎么办时,突然看到一个眼熟的身影从小区里走出来,他连忙开门下去。
“纾也!你这么一个人啊,亭深呢?”
刚问完,发现眼前的女生眼泪都还没擦干,他愣了下,“怎么了?你们吵架了?”
“没有。”季纾也什么也不说,看到不远处驶来的出租车后,直接拉开门坐了上去。
何少辰:“欸……纾也?”
出租车扬长而去,盛思沅从车上下来,一脸懵:“怎么了啊?”
何少辰:“糟糕……这个生日好像过不成了。”
车窗外冷风阵阵,季纾也开着半截车窗,浑身凉透。
出租车司机往后视镜上看了她一眼,好心道:“小姑娘,大冬天的你穿得这么薄就出门啊。我帮你把窗户关上吧,可别感冒了。”
季纾也方才跑出来得急,只穿了室内的薄外套,听到司机师傅的声音,也不知怎么的,眼泪又开始花花往下掉。
师傅吓了一跳,连忙问:“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去医生。”
“没有,不是……”
“那你是失恋了吗?哎呀小姑娘,我看你这年纪跟我女儿差不多大,作为过来人,叔得跟你说,天涯何处无芳草,一草更比一草好!你啊,千万别太难过了。”
“没有更好的了。”季纾也哽咽着靠在车框上,满脑子都是和夏延的样子。
他们初遇他们相恋他们分分合合……他是那样温柔,对她永远是那样的好。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以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呢。
是她害了夏延吧。
如果她从未出现过,他和盛亭深就会如以前一样,互相配合地生活着。
季纾也悲从中来,更是悔恨。
后悔对盛亭深心软,后悔心疼他,后悔觉得他可以改变。
她太天真了,觉得只要他学会怎么去爱一个人,就不会再那么偏执。
可是,她忘了人是很难改变的。
车子开了半个小时后,停了下来。
季纾也浑浑噩噩走进小区,开门后,幸运兴奋地朝她跑来。季纾也抱着它,让阿姨提早下班,她说这几天她会照顾它。
阿姨点点头,离开了。
没人后,季纾也总算是放声大哭了一场,哭累了对幸运小声说:“你爸爸会回来的,对吗。”
是的,她不能立刻判定夏延从此消失,她应该相信,夏延他正在努力地苏醒。
他那么爱她,才不会就这样放下她。
冷静了好一会后,手机响起。
季纾也看了眼,发现是盛思沅来电。她沉默片刻,还是接了起来。
“喂。”
“纾也,你跟哥哥真吵架了吗,哥他怎么了啊,为什么突然头很痛的样子。”
季纾也微顿:“他头痛?”
“是啊。我们刚才让物业带我们进来,就看到哥他坐在那,好像很难受的样子。可是他不让我们靠近,把自己关房间后,让我们都滚。”
季纾也:“你们现在还在吗。”
“在的。”
“那就好。”
“你不来吗?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今天好歹是过生日,为什么要吵架呢……”
“我不去了,思沅,你们在那照顾他吧。”
季纾也直接挂了电话。
头痛……她从未见过盛亭深这样。
为什么呢?
会是夏延在挣扎吗? 。
原本应该是愉快的假期,现在变得糟糕透顶。
季纾也把自己关在玫瑰园,看了很多很多的资料,且还网购了那本《多重人格手札》,这本书虽带有故事性,但却是作者自传,里面几乎都是真实的情况。
她逐句阅读,确定书中让副人格沉睡之前,主人格有过多次失败。
多次失败指的是,由于治疗过程需要反复深陷过去的回忆,太过痛苦所以坚持不了,导致副人格们又再次出现,没能彻底消失。
所以,如果盛亭深只是刚开始治疗不久的话,他或许还没成功。
只要他不再继续,夏延还是可以回来的。
季纾也只能让自己有这种期盼。
很快,她就在玫瑰园待了三天。第三天晚上,门铃响了一声。季纾也心里隐约知道是谁,起身走到玄关。
她没有开门。
果然,在见她不愿意开门后,门外的人自己解锁了。
门开了,男人站在门口。
季纾也一眼便知道是盛亭深,只是他看起来脸色很差,像很久没睡觉,眼底有丝淡淡的青黑。
季纾也拦在他面前:“别进来。”
盛亭深就真的站着没动了,垂眸看她,“跟我回去。”
季纾也冷冷道:“我说过了,除非夏延回来,否则你不要来找我。”
“你就那么爱他,没他不行吗。”
“对,我爱他,没他不行!”季纾也嘲讽地笑了下,“盛亭深,这是什么秘密吗?你不是一开始就知道我很爱他!”
盛亭深:“那你对我呢,难道这段时间以来,你就没有一点点——”
“没有!”季纾也心口骤痛,强忍着说道,“是你一开始威胁我,是你强行把我绑在身边。盛亭深,这段时间来也是你欺骗了我,说你想要改变。”
“我是想改变。”盛亭深往前走了一步,握住她的肩膀,“我不是已经变了吗,你想要夏延对待你的方式,我就学着他的方式。你想要温柔,我就温柔……这样都不行吗?你一定要夏延吗?”
“不一样!你是你,夏延是夏延!你再变也不是他!盛亭深,你让他回来,只要他回来了,我就继续待在你身边……”
盛亭深看着她,看了好久,“不用他,我也可以让你乖乖待在我身边。”
“你又想威胁我是吗?”
盛亭深嘴唇绷着,没说话。
季纾也眼眶发热,当着他的面,拿起手机发了条语音。
“杨总,因为个人原因,我想辞职了。我明天就回酒店走离职手续。”
手指松开,消息发出。
“不用你威胁我了,我自己离职。至于我妹妹……”季纾也深吸了一口气,像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我相信她不会生我的气。”
她决绝,崩溃。因为夏延,所有事都不管了。
盛亭深攥着她肩膀的手因用力而泛白,声色低哑,带着痛苦:“季纾也,让你爱我,有那么难吗……”
第66章
斯卡顿的清晨生机勃勃,走进大厅开始,就能感觉到一抹淡香萦绕在鼻尖,清冽,温和,高贵,就像斯卡顿这座酒店一样。
季纾也很喜欢这个标志性的味道,在这工作了这么久,已经习惯每天香味拥抱,想到要离开这里,便觉心如刀绞。
可不久后她还是来到了杨潼的办公室,昨晚口头的辞职后,今早她将辞呈递到了她手里。
杨潼让她坐下,把辞呈还给她。
“纾也,一直以来你都很认真地对待这份工作。我知道你很喜欢、也很努力,并不舍得离开这里。”
季纾也抿着唇:“是,对不起杨总,我……”
“你不用跟我说原因,我大概能知道。”杨潼轻叹了口气,说,“不过纾也,不要意气用事,这是你自己拼搏来的工作,不该为了任何人、或者任何感情问题放弃。”
季纾也心里的原因无法同别人说,只能选择闭口不言。于是就听杨潼继续道,“盛总那边已经通知过我了,让我把你的辞呈挡回去。所以纾也,我先给你放一段时间的假,你的位置由其他同事暂时代替,借口是你生病了。”
“杨总……”
“这是盛总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杨潼认真道,“我不希望你就这么离开。所以,你就用这段时间整理好情绪,也想清楚离职这件事。”
……
从斯卡顿出来后,季纾也给季颜可打了个电话。
季颜可此时正准备去开会,问她有什么事情。
季纾也就说了些琐事,期间,没从她这听到任何会被“辞退”之类的话,便知道盛亭深并没有做什么。
毕竟他要是真想伸手,次日季颜可就会因为各种原因被“辞退”。
挂了电话后,季纾也站在路边,一阵迷茫。
其实昨晚和盛亭深不欢而散后,她想了很多。她想着自己辞职是板上钉钉了,但妹妹那边却不能真的置之不理。她已经计划着万一季颜可真的被“封杀”,她该怎么办。
或许找盛思沅,如果盛思沅无法在盛亭深眼皮子底下帮,那她甚至可以去找钟宝亭。
钟家家大业大,是能跟盛家抗衡的存在。而钟宝亭,一直希望她能主动跟盛亭深分手,说不定她可以用分手为条件,让她帮忙。
等等等等,她想了很多虽然难但有可能的退路。
却没想到,盛亭深并没有再用这种方式来威胁她。
是发现她很决绝,所以干脆不行动了吗。
也好,反正就是要让他知道她的态度。如果不让夏延回来,他永远没有其他方式能强逼她在身边。 。
离开斯卡顿后,季纾也又回到了玫瑰园。
这个地方充斥着她和夏延相处的点点滴滴,只要一进来,就会不受控地想起他们在一起的很多事。
虽然会很想哭,但也会让她觉得安心。
离岗的消息传出后,同事们都给她发了消息,尤其是邹小岚和陈慧,很关心她的身体。
季纾也不想把她离职的事和盛亭深挂上勾,只能用了杨潼的理由,说自己身体不太舒服,请一段时间假。
之后,她就在玫瑰园独自生活了几天,每天浑浑噩噩,生活很不规律。
幸运似乎能感觉到她的难过,每次都会很乖巧地坐在她边上,靠着她,轻蹭蹭。
“对不起啊,这两天没有带你出去走走。”季纾也被难过的心情侵蚀,很不想出门,但她想,夏延那么疼爱幸运,要是知道她没有每天带它出去遛弯,一定生气。
于是她强行振作起来,换好衣服,给幸运系上牵引绳。
“幸运,我们出去走走吧,你不能闷坏了,我也不能闷坏了,不然他回来看到我们两个病怏怏的,可要难过了。”
幸运汪汪两声,很兴奋。
玫瑰园边上有个沿江公园,以前遛狗除了在小区,就是去那个公园。
幸运出门很高兴,在公园里跑了好一段,季纾也差点追不上。
待了很久后,他们才往回走。结果刚走进小区,幸运就一个劲要往反方向去,季纾也愣了愣,回头,只见不远处,有个人正站在那里。
季纾也盯着他看了几秒,把幸运拉住:“回来,那不是你爸爸。”
幸运汪汪两声,还想往前。季纾也蹲下身,皱起眉头:“我说认错人了,听到没有?”
脚步声靠近,最后站定在他们面前。
因为离得够近,幸运也终于感觉到了非夏延的气息,汪汪几声,没再贴过去。
季纾也抬头看了他一眼,不想说话,起身便要走,却没想到刚站起身,脑袋就一阵晕眩,险些没站稳。
盛亭深及时伸手扶住她:“你是不是都没吃饭?”
低血糖的晕眩感很明显。
但季纾也不想承认,甩开他的手:“不关你的事。”
“为了他还要绝食?”
季纾也瞪他一眼:“我跟你说过,除非你让他回来,不然你别过来。”
“季纾也,我没去看医生。”盛亭深说,“我不干涉,所以之后他会不会回来,看他自己。”
季纾也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这句话的真伪,可她对他太不信任了,就算他看起来很真心,她也不敢相信。
“既然是这样,那就等他回来再说。”
她转头就往里走去,盛亭深皱眉:“你都不吃饭,随时有可能晕倒。”
“你别管。”
她拉着幸运往里走,盛亭深没再开口,但还是跟着她。
从小区门口到单元楼下,再从单元楼下到房门口。
他默不作声,只是跟着。
季纾也不理,直接关上门。
这扇门的管理者指纹是他的,她删除不掉,所以如果他要进来的话,还是能进来。
季纾也坐在客厅,严正以待,她已经想过如果他今晚进来的话,她该说些什么,骂些什么。
叮咚——
就在这时,门铃在响了。
季纾也皱眉,心想盛亭深干嘛多此一举。
她起身走过去,看了眼猫眼,发现不是盛亭深,而是外卖员。
她打开门:“我没叫外卖。”
“啊?但地址是对的呀。”
季纾也接过看了眼,还真是这里的。
“是不是你朋友给你点的啊。”外卖员问。
季纾也顿了顿,往边上看了眼,盛亭深已经不在了。但她可以确定,这东西是他点的。
“好,谢谢。”
外卖员:“不客气,祝您用餐愉快。” 。
后来接连几天,季纾也都能在饭点收到外卖餐食。
她一点都不想吃盛亭深买的东西,可她给他打电话过去,他却只说,不想吃就丢掉,完全拿他没办法。
晚上出去遛狗的时候,她也能看到盛亭深,他好像吃准了幸运每天傍晚要出来,总在门口等着。
她带它去公园,他便跟在他们身后,也不说话,常常就只是看着她。
连着几次后,她忍不了了,刚走出小区,就转身怒视他:“别再跟着我,我跟你说过,除非他能再苏醒,否则你不要出现在我面前。盛亭深,别让我更讨厌你。”
他停住脚步,眼神有些暗下来,看着低落,又可怜。
季纾也感觉到心口的异动,立刻咬唇告诉自己,她之所以会觉得他现在可怜,是因为他长着夏延的样子。
她本质上是在心疼夏延,而不是盛亭深!
她不再看他,径直往前走去。
大概是因为她再次对他说了狠话,他后来两天总算没再出现。
季纾也松了一口气,也不用想着修改其他时间带幸运出去,毕竟幸运这只小笨狗,就喜欢夕阳落山的这段时间,跟他的狗友们在公园里相会。
又是一天傍晚,让幸运在外面玩爽了后,季纾也牵着它往小区走。
从公园到玫瑰园要路过一条马路,再走十分钟人行道,夜晚降临,这条人道上只偶尔有三两路人走过,虽不算非常热闹,但也绝对是很安全的一个生活区。
所以季纾也真的没有想过,自己会在这条路上走着的时候,突然被人从后面捂住口鼻。
天边的夕阳已经彻底消失,路灯亮起,幸运狂吠。
季纾也瞠目,却只觉骨头软得一塌糊涂,瞬间一点力气都没有。隐约间,她看到幸运冲了上来,咬了人,却很快出现了一声闷响,像是脚尖踹在骨肉上的声音。
幸运是被踹到了吗?
季纾也在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惊恐地想着,然后……然后她就什么也做不了了,彻底陷入昏迷当中。 。
再醒来时,冷风像刀子一样割着她的脸。
季纾也艰难地睁开眼,发现眼前是黑沉到令人眩晕的天空和空旷的水泥地。四面空荡,她定眼一看,才发现这似乎是还未彻底完工的房子,且还是最高那一幢,因为周边不远处,是一幢幢还未建成的半成品。
这是……在哪?
季纾也茫然,意识到自己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脚踝也缠着绳扣,很牢,磨得她皮肤生疼。她动了动,往后转了一点,才发现绳子的另一段,正连着一根钢筋立柱。
发生什么了……
她一阵头疼,依稀记起不久前带着幸运回家时,突然被人从后面袭击。
是绑架吗?竟然有人敢在市区里明晃晃地绑架?疯了吗?
“你醒了。”
就在这时,突然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带着笑意,冷得渗人。
季纾也倏地转头,只见一人从楼顶出口处走了过来。
他穿着深色的大衣,领子敞开,头发被风吹得凌乱,望向她的眼神,阴冷而疯狂。
“盛严齐……?”
“是我,看来你还记得我啊。”
季纾也警惕地看着他,因为这个人暴力,她上次就见识过。
“你做什么?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来?”
“当然是引盛亭深到这来啊。最近啊,我一直想单独跟他聊聊,可是我被爷爷关着不许出来,今天是好不容易偷跑的呢。”盛严齐一步步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其实我就想当面问问盛亭深,到底给盛家那些人灌了什么迷魂汤,竟然让所有人都彻底放弃我,选择他。”
关于盛家的内部变动,季纾也之前从陈慧和盛思沅口中隐约听到了许多。
据传盛老爷子身体大不如前,已经准备让盛亭深接任他的位置。
“我跟他已经分手,你用我来引他没有任何效果,他不会管我死活。”一阵风吹来,季纾也闻到了他身上的酒味,就像这人每天用酒泡着似的,很刺鼻,她拧起眉头,“盛先生,我希望您冷静一下,等酒彻底醒了再说。”
“我又没喝多。”盛严齐微微侧了侧头,“你说分手了吗?可我的人跟我说,他最近一段时间几乎每天都去玫瑰园那个小区找你。今天也是好不容易才找到就你一个人的空档呢。”
“……但我们确实分手了。”
“那就是说,他最近在挽回?哈,我就知道他在意你。上次为了怕你受伤,不还把自己的头送上来了。”盛严齐一脸愉悦,“欸,我们来赌一把好不好,赌他会不会为了你这个……前女友过来。”
她还没说什么,就看到盛严齐拿出手机对着她拍了一张照,而后发出去,对着手机道:“我要你一个人过来,如果有第二个人让我看见,你这个女朋友……噢不,前女友,就会立刻被我从这里推下去。快点来哦,我可没耐心等很久。”
冷风徐徐,季纾也打了个寒战。
她看着盛严齐有些颠狂的神色,后知后觉感觉到生命的威胁。
“盛先生,你不要这样,这是违法的。你难道打算把一辈子都搭进去?冷静一点!”
“嘘,他回了,问我在哪里呢,我给他发个地址。哦,你别太害怕,等他来了我肯定会放了你的,我就是拿你吓吓他而已。”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季纾也被绑得浑身发酸,脸和手都被冷风吹得发麻。
她观察四周,试图拿到什么来割断绳子,却什么也摸不到。就在这时,她听到盛严齐兴奋地拿起他的望远镜,看向不远处。
“来了来了,真是一个人呢。季纾也,他可真在乎你啊。”
盛严齐他之所以选择这里,是因为这片就是烂尾楼,边上空旷,只有一条马路。盛亭深后面还有没有其他车辆,一眼就能看清。
季纾也听他这么说,唇线紧绷,心里五味杂陈。
很快,楼道里响起了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上跑,由远至近。
盛严齐最后看了眼马路和四周,放下望远镜,一把拽过季纾也,把她拉到最边缘,轻轻一推。
“啊——!”
瞬间,她的上半身整个都探了出去,半悬空着,摇摇欲坠,只剩下腰间的绳子将她和不远处的钢筋连接住。
这里估计能有十五、六层高,季纾也一颗心完全吊了起来,抑制不住恐慌,“你——有病吧你!生意上的事你在生意上找回场子啊,你拿我威胁算什么!”
砰——
天台随意掩着的门被一脚踹开。
季纾也看到盛亭深跑了出来,却在看到她的那一瞬,又生生止住了脚步。
“哟,到了啊。”盛严齐满脸愉悦,“我可等你很久了哦。”
盛亭深看了眼季纾也,冷声道:“盛严齐,放了她。你想玩,可以把我绑上去。”
第67章
“绑你?那可就不好玩了。”盛严齐站在绳子边上,按着绳结,眼神懒散却也狠毒,“盛亭深,记得这个地方是哪里吧?”
“城东开发新区。”
“对!这块地当初还是我拿下来的,可是后来爷爷竟然转给你负责了,哈哈,你怎么总爱抢我的东西呢?”
盛亭深盯着他按着绳结的位置,知道只要他一抽,绳子就会完全松开。
“这块地你当初选择和风险极大的元恒一起开发,后来资金被元恒负责人全部卷走,导致这片楼烂尾,所以爷爷才让我想办法。”
“我也能想出解决办法,根本就用不着你!!”
“是吗,你原本打算怎么解决?”
盛严齐脸色一变,从前很多项目出了问题,都是他老婆那边帮着解决。可后来,他老婆提出离婚,带着孩子走了。
想到这,他的脑子里好像有万只蚂蚁在爬,快疯了。
“那还不是因为你!!是你为了一步步往上爬拆散我的家,你让我失去左膀右臂,你让我的云舒再也不看我一眼!盛亭深,你还好意思问我怎么解决?我本来有方式解决!”
“你出轨了,这才是你老婆离开的根本原因。”
“没有你从中作梗,她能发现?!”
盛亭深漠然:“只是时间问题。”
“你放屁!原本我们好好的,一切都好好的,爷爷本来也不会放弃我,都是你,都是你!”
盛亭深轻吸了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盛严齐,爷爷他没有放弃你,吉川公司他是交给你的——”
“一家做零售业务的小公司,哈哈,就这?施舍我呢!”盛严齐指着他,声音狠戾,“明明从小到大都让我走你前头,结果就因为我睡了个女人,就把一切给我撤回了?”
“并不是。其实他从小到大就把你当继承人养,所以他给过你无数次机会,但凡你能抓住一个,你都能赢。而我做的那些无论多好,在他看来也没那么重要。”盛亭深道,“你还不明白吗,你不是输给我,你只是输给你自己。”
“怎么可能!你他妈别想把问题都推给我!因为你我才会失去最重要的东西,集团的位置,云舒,还有我的孩子!是你我才会失去的!盛亭深,你知道失去最重要的东西有多难受吗?你是不是从来没体会过啊?”
盛严齐突然笑了,脸上有一种近乎病态的灿烂,“今晚就让你体会一下,好不好?”
盛亭深面色一变:“你别碰她,我说了,你可以让我——”
刷。
很轻的绳索摩擦声。
这一声轻响过后,原本缠在钢筋上的绳子瞬间解开。远端的季纾也惊叫了一声,顿时往楼下坠。
盛亭深的心也跟着一沉,发疯般地往前扑。疾风从耳边掠过,他重重扑在地面上,身体和手掌都压住了绳索。他立刻用左手死死攥住,绳子一垂,绷紧了,只往下滑了几厘米。他又用上另一只手,将绳子往手上卷,粗糙的纤维瞬间像无数细小的刀刃嵌进皮肤。
自由落体彻底中止。
尖叫被风撕裂了,卡在季纾也的喉咙里。她惊魂未定,往下看了眼,黑漆漆的地面,高得让人浑身发抖。
她咽了咽嗓子,抬头往上,发现自己已经掉了大概两层的距离。而此时绳子没再继续往下掉,很显然被人拉住了。
“哎呀,是不是吓到了,是不是感觉到了失去的恐惧?”盛严齐站在一旁,兴奋地大叫。
盛亭深没理会他,开始拉,一下,两下,三下……绳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看你这表情是真吓坏了。亭深,千万别放手,拉不动的话,你的宝贝可要摔坏了。”
四周空旷,除了风声,也就只有盛严齐的声音。
季纾也知道是盛亭深拉住了她,且她现在也在不停往上升,可是……她没有庆幸,反而愈发紧张。因为她感觉盛严齐已经疯了,他好像在故意玩弄他们。
刚这么想着,就听到上面传来闷闷地一声重响,像什么打在了骨肉上,听得人一阵发酸。
季纾也倏地抬头,她没有听到盛亭深的任何声音,却感觉绳子停滞了一瞬,她心里慌乱,大声道:“盛严齐,你在做什么?!”
他没回应她的话,好像陷在了自己的世界里一般,自顾自地道:“从小到大你就非跟我对着干!你记不记得咱们十六岁时的马术比赛,当时我差点就赢你了!可却在路过你的时候,从马上摔了下来……我那时的脚就是这么骨折的,你感觉到了吧,很痛!我当时恨死你了,想着为什么又是你,为什么总是你!”
绳子在停顿过后继续往上。
砰——又一声,隐约是骨头断裂发出的一声闷响。
季纾也瞬间往下滑落了半米,但又被牢牢扯住。这下她彻底知道上面发生什么事了,脸色发白,“盛亭深,你这个混蛋!你一个人来这干什么!谁让你这样来的!你走啊,我一点都不想看见你!!!”
“嗯?你听到了吗,你这个宝贝前女友在骂你欸,怎么不吭声,疼得说不出话了?”盛严齐笑,“你也可以放手哦,放手了,就能跟我好好打一场了。”
盛亭深依旧没有回答,他的所有注意力都在绳子那端。
肩胛骨在那一下重击之后,左臂瞬间失去了一半的力气,他几乎只用右手承受所有的重量。因为过于用力,绳子磨得虎口鲜血淋漓,血从指缝间滴落。
但他知道,只要他坚持住,季纾也不会有事。因为盛严齐的目标是他,他在故意折磨他。
“可以,我之后……自然会跟你打一场……”盛亭深声音嘶哑得不像话,“但你,别用其他人戏弄……”
“哦,你是在求我吗?”盛严齐蹲在边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可从来没求过人吧?我记得你以前被你爸关过地下室?我偷偷看到的,那么黑,那么阴森,可我看你出来也面无表情的,你都没求过你爸吧?盛亭深,你真是个怪物。不过,你这个怪物现在要为一个女人来求我吗?”
“对,我求你。”
他的话快速而直接,没有半分犹豫。
盛严齐愣了好几秒,没想到他一直想要的画面,竟然来得这么容易。
他皱起眉头,眼神沉了下去。
季纾也被勒得浑身发疼,但好在,楼顶在一点一点到达。
脑袋冒出来的那瞬,她看到了盛亭深。
“你……”
“坚持住,季纾也。”
他就在边缘处,单脚抵着未完全制作好的栏杆底座,另一只脚似乎使不上力,微微曲着。紧握着绳子的双手都是血,脸色极度苍白,浑身粉尘,狼狈得一点都不像她所认识的盛亭深。
季纾也怔住,只觉心脏在胸腔里猛地收缩了下,温热而酸涩的浪潮顿时蔓延开来,涌上眼眶。
她不知道回复什么,只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就在自己一点一点往上,上半身几乎都要上来时,目光突然一凝。
“小心!!”
砰!
熟悉的声音,她方才在下面荡着的时候就听到过的。
可这次,她是眼睁睁地看着盛严齐拿着一根钢棍,砸在盛亭深的后脑勺上。也看着盛亭深整个人猛得一颤,血液瞬间从头发里渗透出来,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淌,落在他的胸襟,肩膀……在夜色之下,蔓延在地面上。
她瞪大了眼睛,视线终于彻底模糊,“盛亭深!你放手!你放开绳子还手啊!!”
盛亭深的眼前炸开一片白光,耳边响起持续的嗡鸣声,而这嗡鸣声中,也隐约听到了季纾也着急的声音。
她在着急吗,在担心吗,在为了他吗。
盛亭深紧闭了闭眼,将她用力往上一扯。
砰,又是一声,砸在他的背上。
季纾也失控尖叫,声音在风中完全破碎了:“你别打了!他会死的!!盛亭深你还手!!你放开绳子!!!我才不要你救我!”
最后重重的一次上扯,季纾也完全摔在了地面上。
而盛亭深也似乎用尽了最后一点力,骤然往后倒去。
血……都是血……季纾也的双手双脚被束缚着,拼命想立起来,可怎么都做不到,她只能往他身边挪,用尽力气挪到他边上。
“盛亭深?盛亭深!谁让你不放手的,谁让你这么做的……”季纾也的眼泪已经流了满脸,声音发颤,“你看着我,别闭上眼睛……”
可血太多了。
季纾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溢出来的,他脸色在极速发白,好像生命力的流失。
她哽咽着,脑子已经完全乱了,“你别死,你不能死……”
“你是不希望我死……还是……不希望夏延死?”微弱而沙哑的声音传来。
季纾也嘴唇轻颤,通红着眼睛望着他。
“算了,别回答……我不想听……”他又道。
季纾也张了张口,刚想说话,突然,他整个人被拽了起来。
“怎么样,感受得如何,是不是快痛死了?”盛严齐盯着他的脸,“不过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盛亭深,还没完呢。嗯……既然你这么怕这个女人摔下去,那我不推了。你替她下去好不好?”
“你别动他!你别——”季纾也哭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可她没有一点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拖到边缘。
风把盛亭深的头发都吹了起来,隐约间,她看到他望向自己,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小,几乎看不出弧度,可她还是感觉到了,那个笑虚弱,温柔,安抚……却也是绝别。
“不要!!”
“啪——”
与她的声音同时响彻夜空的,是一声清脆的响声。
盛严齐的右手手腕突然炸开了一朵血花,钢管从他手中脱落,叮叮当当弹跳了两下。
他愣了愣,低头看向自己手腕上突然出现的血洞,没有立刻感觉到疼,只是觉得困惑,直到又啪的一声响,他的膝盖不受控地跪了下去,他才后知后觉发出痛苦的嘶吼。
下一秒,警察从不远处的楼梯间里冲出,手电筒的光柱交错着扫过来,彻底照亮了天台。
季纾也看到来人穿的衣服后,紧绷的心终于放松了一点点,可在看到彻底晕在地上的盛亭深时,心中的那根弦又绷紧了。
“救他——快救救他!”
第68章
季纾也是被惊醒的。
前一秒还飘荡在黑色的夜空里,后一秒就开始极速下坠。失重感过于清晰,她瞬间就睁开了眼睛。
入目先是冷白色的天花板,光线昏暗,空气中有淡淡的消毒水味。
她盯着上方看了三秒,瞳孔缓慢地收缩了一下,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烂尾楼、风、绳索、一身血的盛亭深……
她瞬间从床上坐起,猛烈地动作使她一阵头昏眼花。缓了缓,从床上下来,这才发现自己是在医院里。
她急急地打开门,看到一个护士在不远处坐着。
“季小姐,你醒了。”护士走了过来,贴心地问,“头还会晕吗?你先躺下。”
“我没事!盛亭深在哪?”
“盛总还在手术中。”
“带我去!”
这医院她来过。
盛亭深之前在这住院的时候她还陪过床,她没想过会第二次光临,而且情况比第一次凶险得多。
走到手术室外的时候,她看到已经有很多人在了,严为明,何少辰,盛思沅……还有一些她完全没见过的面孔。
盛思沅看到她,跑了过来。
“纾也,你醒了,没事吧?”
“没事,我没事。他呢?”
盛思沅眼眶有些红了:“四哥还在里面做手术呢,医生说了,他身上有多处伤,最严重的是后脑的位置……”
“会有生命危险吗?”
盛思沅张了张口,显然没法保证,只低声道:“已经是国外最好的脑科医生在做手术了,我相信肯定会没事的。纾也,医生说你受了惊吓,情绪过于激动才晕到的,你再回去躺着吧,哥哥这边结束了,我会来告诉你。”
“没事……已经好了,我在这等。”
一切发生得太快,看着手术室上的亮光,季纾也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明明在不久之前他还在她后面跟着、惹她生气……怎么突然就躺手术室里了呢。
“盛严齐呢。”
盛思沅正色:“已经被警方控制起来了。”
“好……”
“我们都没想到大哥竟然会疯成这样……虽然之前爷爷确定要把盛华交给四哥的时候,他确实很激动很生气。可是能者居之啊,爷爷对他已经够偏心了,要不是他实在不堪重任,又怎么会这样。他却把所有罪责都怪四哥身上。”
“那昨晚,盛亭深怎么一个人来天台……”
“四哥当时已经通知严为明了,也让报了警,但那个地方太空旷了,如果一起出现肯定会引起盛严齐注意。为了保证你的安全,他就一个人先上去,让大家等盛严齐不再注意下面,再偷偷上楼。”
季纾也抿紧唇,这个疯子……不要命了吗。
昨晚他最后看她那个眼神,分明就是以为后援赶不急,坦然赴死的意思……
他怎么能这样?
让她那么恨他,又让她不知道该怎么恨他! 。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天蒙蒙亮的时候,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所有人都迎了上去,季纾也脑袋发懵,很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所幸医生说手术已经完美结束,只是人还没度过危险期,需要在ICU继续观察。
之后就是稀稀疏疏的交谈声,集团上层人员互相沟通,盛亭深的爷爷也轻舒了一口气,被盛思沅他们先送走了。
众人散去后,走廊开始变得安静。
人被送入ICU后是不能立刻探视的,季纾也站在原地,有些茫然。是严为明走上来道:“季小姐,您先回病房休息,等到可探视的时间,我安排您进去。盛……夏先生肯定想先听到您说话。”
季纾也立刻点头:“谢谢。”
“没事,应该的。”
已经清晨五点多,但季纾也回到病房后,丝毫没有睡意。
昨晚的一幕幕不停地在她脑海里闪现,时不时就让她冒出一身冷汗,她只好把自己缩在沙发上,不停地安慰自己,一定不会有事,一定不会……
盛思沅在送走家人后,又回到了医院,她来到她的病房里,跟她说话,陪她吃饭。
可季纾也完全吃不下东西,好不容易挨到下午两点钟,终于等到护士说可以探视。
她立刻跟着护士走了。
推开厚重的ICU大门后,是一条短短的缓冲区,季纾也洗手,换衣,带口罩……一切准备就绪后,她进了第二道门,看到了在床上躺着的人。
他闭着眼睛,安安静静,左手搁在可调节的支架上,腿部和头顶缠着纱布,看起来很狼狈。
她的眼睛瞬间就湿润了,走到他的身边,轻声开口:“你听得到吗,我是季纾也。”
他的睫毛很长,光线下,在过分苍白的脸上留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你要早点醒过来,外面好多人都在等着……盛严齐已经被抓起来了,他一定会被严惩,你想亲眼看到的,对吧。”
“盛亭深,你不醒的话,就不能把夏延还给我……别以为救了我的命就行,你欠我的还没还完……听到没有,快点醒过来……”
探视时间很短,只有十五分钟。
护士很快就进来了,小声提醒道:“季小姐,明天还会有探视时间。”
季纾也点了点头,把眼泪憋回去,起身离开。
之后几天,季纾也每天都会来医院,其中一天,她还遇到了盛敬泉,也就是盛亭深的爷爷。季纾也去年在某新闻上看到过他,那时的他虽然也是头发花白,但看起来很精神。但这次看到却觉得,这已是一个状态不太好的老人……
而他见着她,也没说别的,只道:“你进去看他把,他应该不想见到我。”
季纾也愣住。
老人却已经让人推着轮椅,离开了。
一周后,盛亭深转出了ICU,但依然没有醒来。
医生表示由于头部受到猛烈外力冲击,导致弥漫性轴索损伤,所以患者会陷入昏迷状态。
但目前手术顺利,颅内压也在可控范围内,大概率是会清醒过来的,只需要等待。
季纾也却对“大概率”这几个字忧心忡忡,既然是概率,那就有不醒来的情况。
医生见她这么担忧,便说可以跟他说说话,尤其是讲述共同的经历,能像“康复体操”一样锻炼大脑的神经回路,从而加快苏醒。
于是季纾也每天都会对着昏迷的他说他们的共同经历,从初识她对他的各种看法,到在酒店,在家里相处时发生的一切。但说着说着,她又担心起能听到她说话的也许是夏延,于是开始说自己和夏延的经历。
就这么穿插着……一会是盛亭深,一会是夏延。
“……你记不记得关于我同事赵飞的事,你说的没错,他确实对我有意思,所以他女朋友来酒店闹事了,说我横插一脚,破坏他们的感情。谣言肆起的时候,我很难过……那天下午你出现时,其实我内心深处是有点感谢你的,但是……你说话总是让人讨厌,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后来,你知道我雇佣了别的男人准备发朋友圈,你很生气……这些你记得吧,好好想想。”
“这个我不记得。”突然,沙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季纾也正在用毛巾擦他的手指,倏地抬头,只见原本还闭着眼睛的人,此时正看着她,眼底含着一点笑意。
“你,你醒了?!”欣喜在胸口/爆炸开来,季纾也立刻按铃,“医生,他醒了!”
很快,医生护士们接踵而至。
季纾也微微往后退,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给他做检查。
“……来,眼睛跟着我的手走,不用抬头……好,现在我碰到哪里,您就跟我说我碰的是哪里……”
一切正常。
医生又开始问一些个人信息。
他的声音很哑,几乎只有气声,但回答的问题都没错。
医生终于放下心来,回头看季纾也:“按照目前的查体来看,他的意识水平已经恢复,值得高兴。但接下来康复期也需要好好对待,您放心,一定都会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好的医生!谢谢你。”
“不谢。”
医生又交代了一些后续的事情,才终于出去。
季纾也盯着他,手有些抖:“我,我给思沅他们打电话,他们昨天才刚来,都很担心你……”
“小也。”
季纾也愣住,瞪大了眼睛看向他。
“是我,我回来了。”
“夏延……”
“嗯。”
季纾也立刻扑了过去,想抱他,又怕弄疼他,只能紧紧握着他的手,泣不成声:“夏延,我,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对不起,是我回来得太慢了。”
季纾也摇头:“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呜呜呜呜……”
“别哭了……”
“我是高兴呜呜呜,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我知道,这几天我听到了。”他轻轻动了下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
季纾也眨了眨眼睛:“真的吗,我说什么你都听到了。”
“嗯,你说我和你的事,还说……你和盛亭深的事,我都听到了。”夏延道,“对不起,让你担心了这么久。”
“我是担心了很久啊!你一直在沉睡,我不知道怎么做你才能回来……我很想你,每天带幸运出去散步时会特别想你……对了,幸运它可懂事了,那天晚上我被盛严齐迷晕抓走,他忍着被踹了一脚的疼,跑去找小区的保安,虽然保安不知道它在做什么……不过你放心啊,它现在没事了,阿姨在家照顾。”
“好……那你被抓走的时候,吓坏了吧。”
季纾也擦了下眼泪,点点头。
夏延:“还好,他救了你。”
“是……他救了我。”
夏延看着她,眼里是浓稠的情绪,她一时没看明白,只听他问道:“你和盛亭深之前,吵得很凶吗?”
“当然了,我很生气,因为我发现他一直在看心理医生,他想让你消失……”
“看心理医生的是我。”
夏延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季纾也眉心狠狠一跳,愣住:“什么?”
夏延默了默,道:“你在他房间里看到的那份治疗文件,是我的。”
“怎,怎么可能……我问他的时候,他都默认了啊。”
“因为他不想承认。”
“……不想承认什么?”
夏延轻叹了一口气,道:“小也,我才是主人格。” 。
夏延也是在几年前才意识到,自己是主人格这件事。
从前他一直没发觉,是因为他记不清童年的事,好像没经历过一样。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认识,自己是后天滋生的人格。
可后来有一天,他在外公的书房里看到了一封信,那是外公写给他,但却因为各种原因没有交给他的信。在外公的视角里,他这具身体年幼时的性格,行为处事,都是他现在的模样。
他那时有些惊讶自己是主人格,但他从没觉得“做主人格”是件多么重要的事。因为他喜欢目前的状态,喜欢做夏延。
直到,他感受到他的女友被副人格所强制……他迫切地希望自己能把副人格完全压制,让他永远沉睡,从而使女友安全、快乐地呆在自己的身边。
只是,让副人格沉睡乃至消失是一件非常艰难且痛苦的事,即便他早早就进行了心理干预,效果也还是非常微弱。所以他一直没有告诉季纾也,一方面是怕她担心,另一方面是怕自己并不能成功。
直到有一段时间,他突然在治疗的过程中想起了童年中某些缺失的片段。
他在那些片段里,仿佛突然进入了另外一副躯体,把片段中的经历都经历了一遍,饱受折磨。
苏醒后,他曾试图消化那些记忆,可很艰难。但他不想放弃,于是继续治疗继续干预……可越这样,他越发现自己走不出来,开始反复在过去那个圈里打转。
最后一次彻底想起所有记忆的时候,他痛苦极了。下意识的反应是让自己沉睡过去,因为沉睡了,就不用再想,不用再面对……
直到几天前,他的灵魂突然又苏醒了过来。他那时发现自己的身体不能动了,在茫然中,听到季纾也在耳边说话。她说了很多,关于和他,关于盛亭深,事无巨细……
他在尘封的身体里,时而昏迷时而清醒。当然,他也依然记得过去的那些记忆,只是突然在某个瞬间,他发觉自己看着记忆中的男孩痛苦,并不感同身受了。
也就是那时,他意识到了一件事,这些痛苦本是他的,但因为太过难耐太过黑暗,他的身体滋生了另外一个人格,吸收了所有让他绝望的记忆。
他只想当夏延,所以那个人格,替他做了盛亭深。
“我之前说过,我忘记小时候很多的事……那是因为,那些记忆归属了盛亭深……我想,他不愿意说那份心理文档不是他的,是因为他不想承认自己原来是副人格。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不是主人格的……但,他一定很惊讶,因为他一直以来都拥有更为完整的记忆,也一直当自己是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夏延有些痛苦地说,“他帮了我,他的出现,归根结底是为了保护我……”
夏延还很虚弱,说了很多话后,迷迷糊糊地昏睡了过去。
季纾也坐在床边,看着他,发了很久很久的呆。
她想起不久之前自己将那份文档摔在盛亭深身上,质问他为什么要让夏延消失时,他脸上淡漠却空洞的表情。也想起在天台之上,他解脱释然的笑意。更想起更久之前,他问自己,能不能教他怎么去爱一个人……
愧疚感来得缓慢却汹涌,季纾也能感觉到她的眼眶止不住发热,也能感觉泪意在极速蔓延。
她极力压下去,不停告诉自己,是他不开口说的,是他非要隐瞒真相……
可又不得不去想,他为什么要隐瞒真相呢?
是不是怕她知道他不是主人格后,会鼓励夏延去看心理医生,然后让他彻底消失?
毕竟她说了的,要消失一个人的话,也必须是他,而不是夏延。
季纾也深吸了口气,缓缓弯下腰,把脸埋在臂弯里。
主副人格的错位,让她从始至终都想错了事。
她以为夏延是盛亭深黑暗中的一个出口,是他期盼中想成为的样子。
却没想到,夏延才是真正的“盛亭深”。
而盛亭深,是为了保护自我,滋生出来的强大力量。
第69章 正文完
得知人已经清醒过来后,盛敬泉又来了一次,简单跟夏延说了些话。
至于夏延的父母,他们被架空了权利,对他恨之入骨,根本没来看望过。好在又被各种利益关系威胁着,不敢在外乱说话。
最常来的是严为明、盛思沅,何少辰三人。
盛思沅和何少辰吵吵闹闹,经常跟季纾也一起带着夏延做康复。严为明则是会把一些文件拿来给夏延签字,他虽然在医院,但集团的运行还需要他。
严为明是少数跟季纾也一样,知道盛亭深和夏延共存的人,所以自然也能感觉到,在康复的三个月里,盛亭深一次也没有苏醒过。
“严特助,不吃完饭再走吗。”正是阳光大好的中午,季纾也叫住拿上文件要离开的严为明。
严为明露出他标准的笑容来:“不了,我还得回公司去。”
他走了几步,突然又停住,“季小姐,方便耽误您几分钟,跟您聊会吗?”
季纾也回头看了眼,夏延已经睡着,点了点头。
离开病房后,他们走到院区的小公园旁。
严为明同她在长椅上坐下,浅声道:“盛总应该没有跟您说过,我跟他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吧?”
季纾也:“没有,我只知道你很早就在为他工作。”
严为明点头:“大学的时候。我跟盛总是校友,比他大两届。”
“原来是这样。”
“嗯,我和弟弟父母早逝,两人是在福利院长大的。后来上学,也是靠的助学贷款,所以我急需要赚钱。”
季纾也很意外,因为严为明浑身一股精英范,一点都看不出是从贫苦里走出来的。
严为明并不遮掩过去,说:“我不知道他观察了我多久,又调查我多久,总之我还没毕业,就已经开始为他办事。后来他跟我说,他能替我给我弟弟付医药费,也能给弟弟找最好的医生,但我需要完完全全为他工作。不过,如果在此期间我暴露了他的秘密,他会让我弟弟立刻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季纾也无奈失笑:“……是他的风格。”
“是,不过他大概也不知道,他在我‘走投无路,只能看着我弟弟死去’时拉了我一把,我有多感激。其实他根本不需要威胁我,因为我本来就做好了一辈子替他卖命的准备。”严为明笑了笑,“但这样能让他更信任我的话,也好。毕竟他很难交心给别人。”
“嗯……”
“不过,他会交心给你。盛总是爱你的。”
季纾也愣了愣,攥住衣摆。
严为明轻叹了一口气,突然道:“季小姐,也许盛总不会苏醒了。”
季纾也的眉心跳了下:“……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在发生天台的事之前,他就已经安排了集团的很多事。现在看来,就像是知道自己不会醒了一样。”
“……”
“夏先生并没那么喜欢处理集团的那些事,所以盛总之前已经做了安排,让盛思沅小姐以及她的家人接管了集团部分重要事务。我想,如果后期夏先生完全没意愿参与集团的事,也可以继续放权,直至自由。”
严为明的脸上难得露出除了职业化微笑外的其他表情,看起来有些难过,但那表情也只持续一会而已,因为他自我管控能力很强,如果盛亭深不在,他一定会为他做好所有善后工作。
“季小姐,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还是觉得,应该告诉你说这些。”严为明起身,“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严为明离开后,季纾也又在位置上坐了很久,才回到病房。
夏延醒了,问她刚才去了哪里。
季纾也道:“跟严特助聊了会天。”
“嗯。”
季纾也在一旁坐下,帮他削苹果,“夏延,严特助说,如果你不想做集团的事,之后可以慢慢抽身。”
房间有霎时的安静,直到季纾也削好苹果递过去,夏延才仿佛回神,“盛华对他来说很重要,如果我现在放手,他回来了恐怕会发大火。”
“他不会回来了。”
“……”
季纾也轻声道:“严特助说,他早做好了不回来的准备。”
又是长久的沉默,削皮的苹果氧化,微微泛黄。
“小也,我做错了,是吗。”
季纾也愣了愣,摇头:“你是为了我才会想去看医生,要说错,也错在我……”
他们三人里,究竟是谁错了,或者谁错得多,谁错得少,根本就算不清。
就像一个循环,一切都有因果。 。
在医院又被医护们精心照顾了一个月后,夏延出院了,回到玫瑰园。
他脑袋上的伤虽然最重,但恢复得也最快,几乎好了,只需要定时复查。但肩部和腿部伤筋动骨,恢复得很慢,医生说,还需个把月才能行动自如。
于是夏延改在家里康复,办公……天气好的时候,季纾也会推着坐轮椅的他出门,把幸运的牵引绳绑在轮椅边上,顺便遛它。
又是三个月过去后,夏延行动完全能自如了。某天,杨潼给季纾也打来电话,问她是否可以回酒店上班。
接电话的时候,季纾也正和夏延一起吃饭,她开了扩音。
夏延无声道:去吧,我已经没事。
季纾也心动了,斯卡顿是她努力得来的工作,她从未想过真正放弃。
“杨姐,我真的还可以回来吗?”
“当然,我早说过了,你是因‘病’暂停工作,不是离职。现在,你的病该好了。”
夏延苏醒后,一切伤痛仿佛已经逝去。
“杨姐,我……”
“好了别废话,下周一我要看到你出现在我办公室里。挂了!”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季纾也懵懵地看向夏延。
后者轻笑了下:“快点回去工作吧,别窝在这了。”
季纾也撇了撇嘴:“干嘛,看烦我了吗。”
“当然不,你这张脸我还想看一百年。”夏延摸摸她的脸蛋,轻声道,“只是你得继续往前走了,原地不动可不会开心。”
季纾也心口微动,想嘴硬一句,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
决定重新回去上班后,季纾也回了趟九州华庭。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这里就像一个禁区,她和夏延都没有回来过。
但她当初丢下工作的时候,很多东西也丢在了这里,电脑,还有各种客户资料。
进门后,季纾也环视了一圈,发现很多东西都保持在原地没有动,比如盛亭深常用的玻璃杯,就一直放置在茶几上,好像随时会有主人回来一样。
季纾也心口一动,立刻转移了视线,没有去看。
她直接去找自己的资料和电脑,记得之前她应该是丢餐桌上的。可找了一圈没看到,她便给之前那个家政阿姨发了个消息。
阿姨记忆力很好,很快回复了她,说她把这些东西都放置到书房。又问她,他们是否要住回到九州华庭。
季纾也说“没有”,挂了电话。
盛亭深的书房她并不常来,一进门就看到她的电脑放在办公桌上,旁边则是盛亭深的超大显示屏。
她无意多看,却没在桌面上找到自己想要的纸质资料。兴许阿姨是把他们当成盛亭深的文件,收拾在抽屉里了。
于是她打开办公桌的抽屉一一查看,果然在左手边的抽屉找到了。只是拿出来的时候,突然看到资料下放着一本地质类的书籍。
不属于盛亭深的一本书,放在这里,尤其突兀。
她鬼使神差地拿了起来,还没翻,就从书页里掉出了几页纸。
第一张上面开头便写着:致阿延。
她缓缓看了下去,意识到这是夏延口中说的,外公夏松屹给他写的信,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
这封信很长,一开始是外公回忆夏延小的时候,他写他如果天真活泼,如何善解人意。但一次偶然,外公发现他精神出现异常……
其中一段就写着:阿延,我知道突然出现的那个孩子不是你,他冷漠异常,跟你的性格完全相悖。所以我想,如果再继续下去,你的未来会发生很大的混乱,你应该去治疗,应该让你父母重视这件事……孩子,不要怕被别人发现,你需要的话,外公随时可以帮助你。
落款的时间,算起来是夏延和盛亭深十三岁的时候。可是,它没有被交出去。
因为当初夏延母亲唐雪柔发现外公写的信,跟他大吵了一架,并不许他来干涉她的小孩。
之后挺长一段时间里,夏延都没有再被允许去鹿岭山庄和玫瑰园。
再后来,他长大了些。
再见到外公时,外公口头上试探过他的想法,要不要去看医生。但夏延拒绝了,也许是出于那个年纪对父母的惧怕,也也许是不想让外人知道他的异常……
这封信就夹在地质书籍里,想来,是那天去鹿岭山庄帮忙抢救书籍时,盛亭深带回来的。
难怪那天过后,他突然变得有些奇怪……
原来,他不是主人格这件事,是她带着他发现的。
冷不丁的,心中压抑几个月的情绪有了复苏的迹象。
她急急忙忙把信塞进抽屉里,拿上电脑和文件夹往外走。走到门口,突然又想起自己除了电脑和文件,还有块平板放在房间里,里面有很多客户信息。
于是她又转身往二楼去。
她告诉自己,除了跟工作有关连的东西,其他都不拿。
她要赶紧走,然后,不要再来这里。
卧室的四件套已经被拆洗,那张大床显得孤零零。她走到床头边,找到了自己那块没了电的平板,拿起后刚想走,却在转头时,看到窗台下那只粉白色的小猪。
那是她随意套到,又随意塞给盛亭深的玩具公仔。
鬼使神差的,季纾也走了过去,拿起它,拍了一下。
她隐约记得,打一下肚子它就会发出声音……
它也确实发出声音了,可却不是她之前录的那句。
寂静的房间里,低沉而冷淡的声音从小粉猪身上传来——
“季纾也,你现在在做什么。”
滋滋响的电流声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入她的耳膜。
小粉猪无声了几秒,传来很淡的一声轻笑,似是录音的人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对一只毛绒玩具说话,简直荒唐。可又过了几秒,却是一声叹息。
叹息声很轻,也很长,好像要把胸腔里的所有气吐尽,他又开了口,声音很低:
“季纾也,你什么时候能爱我?”
眼泪涌起得猝不及防,一颗一颗砸在小粉猪圆滚滚的肚皮上。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调,将她这些日子死死压制住的情绪都勾了出来……
她想起最开始见到他时,咄咄逼人、高高在上的样子。也想起他用妹妹威胁她,强制将她捆绑在身边的卑劣手段。更想起他在她高烧时守了一整夜,在她被所有人误解时匆匆赶回……
好的坏的,很多很多。她突然清楚地意识到,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那么一个人存在过,他嘴毒心狠,分外霸道,却也真心实意地对她好过。
她是恨过他的,真的恨过。
可恨是一种太热烈的东西,跟爱一样消耗心神。
到了现在,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对他是怎么样的一种情感了。
她只知道,她后悔了。后悔跟他说,要消失也是他消失。
那只是气头上的话。她心里不希望任何人消失……
可是,她这辈子没机会告诉他了。就像他留在小猪肚子里的问题,她也没机会回答了一样。
房间很安静。
只剩下电流的滋滋声和季纾也压抑不住的哭泣声。
夏延站在门口看着她,没有打扰,也没有恼火,无声地退了出来。 。
春去秋来,时光飞速。
又是新的一年。
季纾也从酒店出来后,打车和盛思沅碰头,两人前几天相约了晚饭。
地点在一家西餐厅,盛思沅比她早到了十分钟,正在看菜单。见她过来,忙给她推荐菜,她说这家餐厅是她朋友开的,她之前吃过,味道一绝。
季纾也干脆不看菜单了,欣然接受她的推荐。
上菜后,两人一边吃一边聊天,这一年来,盛思沅在集团内部工作,成长了许多,已经不是之前那个懵懂天真的大小姐,两人就斯卡顿酒店的发展还聊了很久。
吃到一半,盛思沅突然想起什么,冷不丁问了句:“对了,四哥生日你们要怎么过?”
季纾也愣了愣,才意识到又是一年生日。
“没想好呢。”
盛思沅双手合十:“那咱们去泡温泉吧!去年一月份四哥身体还不好就没去,前年嘛……你们又在过生日当天吵架了,咱一直没去成呢。”
他们前年生日吵架的原因盛思沅至今不知,只当是情侣闹分手。
但季纾也知道那时是什么情况,心口突然闷闷的,支吾了声:“那我回去问他一下。”
“嗯!!”
夏延今天还在地质公司加班,季纾也回到玫瑰园的时候,只有幸运迎接她。
她一边陪幸运玩,一边想起前年那个生日,当初她的歇斯底里和盛亭深的沉默,似乎还在眼前。
说起来,他最后一个生日都没过……甚至,他一直都不知道,她是给他准备过生日礼物的。
对了……礼物。
季纾也起身去到衣帽间,打开了角落里的抽屉,在里面看到两个一模一样的盒子。
一个胸针,一个袖扣……
发生了那么多事,她几乎忘了这两份礼物的存在。
就在她看着它们发呆的这时,身后响起了脚步声,季纾也回头,看到夏延回来了。
“你在这做什么呢?这是什么。”夏延在她边上蹲下,问道。
季纾也:“生日礼物。”
“我的?”
“嗯。”季纾也把那枚胸针放到他手里,“其实,是前年你生日时给你准备的,但……你那时没醒,后来也忘了给你了。”
提起前年,夏延知道她会想起什么,沉默了下,笑说:“现在给我也不迟,就当是我今年的生日礼物吧。”
“那怎么行,今年我要再给你买。”
“不想要别的,我就要这个。”夏延珍惜地摸了摸胸针,“很好看,谢谢。”
“不用客气啦。”
夏延看向另一个盒子,“那这个是……”
季纾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并没有隐瞒,“那时我也给他买礼物了,没来得及给。”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夏延点点头,看着眼前的人有些失神的样子,问:“小也,你想他了吗。”
季纾也一愣,连忙否认:“……没有!”
夏延摸摸她的脑袋,叹了口气:“没关系……我不介意。”
季纾也撇过头:“我说了没有……对了,思沅问你过生日要不要去温泉度假村,要的话我跟她说一声。”
她的话题转得生硬。
夏延感觉到了,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温柔道:“你去我就去。”
“那就去,正好我也没想好怎么过你的生日。”
“好。” 。
去温泉度假村之前,季纾也提前买了新的泳衣和新的厚外套。
泳衣自然是为了泡温泉用的,厚外套则是盛思沅说,山顶日出绝美,到时候一起看日出。
大冬天的看日出,她已经想象到有多冷了。
出发当天,包括何少辰、盛思沅在内,还有一堆友人一起去。一行人约了个时间点,同时出发。
他们在当天下午一点多钟到,吃了顿午饭后,先各自回房整顿,到了晚上,再开始生日派对。
生日派对进行到后半段,男人们都喝酒聊天去了。
季纾也和盛思沅嫌他们无聊,跑去泡温泉,两人说说笑笑,拍了好多合照。
“有点泡晕了,回去吧。明天我五点半叫你啊!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山顶。”盛思沅说道。
季纾也:“行,我也会定个闹钟的。”
“何少辰他们都去,四哥呢,去吗。”
“去的呀。”
“那太好了。”盛思沅道,“我本来寻思着他的性子不会去呢……说起来,我感觉四哥跟你在一起后变了,整个人都没有之前冷冰冰,温柔许多。”
这一年多来,盛思沅和夏延接触的频率比之前多得多。而夏延现在在外人面前也并不会总是伪装成盛亭深的样子,所以盛思沅才会觉得,他变温柔了。
季纾也有些五味杂陈,因为这并不是她的功劳,纯粹只是现在不是之前那个人而已。
回到房间后,季纾也发现夏延已经回来了。
他作为寿星,今晚喝了不少酒,显然有些晕了。季纾也缩到他怀里去,心疼道:“你喝了多少呀,是不是何少辰灌你酒了。”
夏延亲亲她的脸颊:“玩了会游戏,那游戏我不太会,就罚了很多酒。”
“啧!你没怎么玩过那些,肯定不会呀。你应该不要玩。”
“没事,玩就玩吧,大家都挺开心。”
“那你现在是不是很醉?”
“有点……”
“好吧,那快睡觉。好好休息一下,五个小时后咱们还要去看日出呢。”
“嗯,那你到时候叫我。”
“知道啦。”
睡觉时间没那么多了,季纾也赶紧闭眼。好在泡过温泉之后浑身酥软,很快就睡了过去。
五点半,闹钟准时响起。
季纾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外面还一片漆黑,她伸了个懒腰起身,轻推了夏延一下,没醒。
她又叫了他两声,他的呼吸绵长,睡得安安静静。
季纾也知道他肯定是喝太多了,睡得很沉。于是没再忍心叫他,自己裹上厚外套,在门口和盛思沅汇合。
要看日出的还有几个何少辰带来的朋友,但不见何少辰,据说他跟夏延一样,睡得不省人事。
于是起来的五、六人便结伴去山顶的露台,在一片黑漆漆中,坐等日出。
约莫是过了半个小时,天边隐隐露出了一丝光亮。
盛思沅:“感觉要来了诶!”
“嗯。”
季纾也顿时打起精神,把镜头对准越来越亮的天际线。慢慢的,那丝微光逐渐扩散,露出了半圆,世界开始明亮……
太好看了,好像住在云端。
季纾也在心中惊叹。
就在她沉醉在日出当中时,突然,有人轻拍了下她的肩膀。
季纾也回头,一阵惊讶:“你醒了啊?”
盛思沅也看到正主来了,嬉皮笑脸地起身,把二人世界还给这对小情侣。
“怎么没叫醒我?”来人问。
季纾也道:“我看你睡得太沉了,就没舍得叫你,不过刚才看到这么漂亮的日出景象,还是有点后悔没叫的,还好你自己来了!快坐,太阳还没完全出来呢。”
季纾也拉着他在自己边上坐下,与此同时也看到他大衣外套的左心口上,戴着她送给他的胸针,在微弱的光线下,叶上露珠闪着光亮。
季纾也满意地打量了几眼,说:“果然好看呀。”
“是挺合适。”
“对吧,没那么夸张,日常也能戴。”季纾也笑着把头靠在他肩上,“唔……虽然已经是新的一天了,不过在这么美的阳光下,还是要再次祝你生日快乐,天天开心!”
“嗯,收到了。”身旁的人摊开手掌,放在她面前,突然说,“那我的生日礼物呢。”
季纾也拍了下他的掌心,坐直了:“礼物不就在你衣服上戴着嘛。”
他的掌心依然摊开着,微侧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季纾也对上他的眼神,心口很怪异地颤动了下:“是你说这个胸针当你今年的生日礼物,不用再新买的呀……”
“我没再说这个胸针。”他依旧盯着她,眼里浓烈地翻滚着她陌生又熟悉的光芒,“这是夏延的礼物。”
满圆,太阳挣脱地平线跃了出来,瞬间,山峦云海都渡上了金灿灿的光。
季纾也瞳孔猛地一缩。
只觉风声、鸟鸣……都消失了,万籁俱寂中,她只听到他说:
“季纾也,我要我的礼物。”
(正文完)
第70章
明海夏季末的时候,季纾也前往港岛出了一次差,大概需要在港岛斯卡顿待一周多的时间。
出差那几天里,白天各种开会,也只有晚上她才有一点空闲出去溜达。
某天下午结束后,港岛斯卡顿的林总监请她吃饭,吃完饭后,带着她在酒店附近一条步行街逛了逛。
路过一家小店时,季纾也看上了里面卖的兔子挂件。林总监告诉她,这家店里的挂件很有名,很多人来港岛都会买,可以带回去送人。
季纾也点点头,仔仔细细挑选了两个。
林总监是过来人,看她挑了两只兔子,笑道:“送男朋友吧?”
季纾也:“嗯。”
“我猜也是,一黑一白,情侣款。”
“没,这两只……都送男朋友。”
林总监眉梢一挑:“你自己不留一个啊。”
季纾也:“这挂件挂车上好看,我平时不开车,就都送他吧。”
嘴上是这个说法,但实际上是,她的男友有双重人格,每个人格都必须拥有一份。
一年多前,盛亭深在温泉度假村的那场日出里重新苏醒了。
也是那时她才知道,原来他沉睡的那一段时间里,夏延跟从前一样,每天都给他留消息,做好他随时回来的准备。
夏延对他有愧,也知从严格意义上来说,他就是自己的另一半。所以,他不再希望他继续沉睡。
季纾也也是,但她不止对他有愧……还有其他。
在她意识到自己发现他苏醒后是欣喜若狂时,终于不得不承认,她对程亭深在不知不觉中,也有了异样的心动。
她希望他存在,希望他活着。
从此,彻底接受了一具身体两个灵魂。 。
逛完街回到房间已经是晚上八点多,刚在床上趴了一会,一个视频电话就打了进来。
是盛亭深。
视频点开,季纾也一只手支着脑袋看着手机里的人。
“干嘛?”
“休息了?”
季纾也把手机随意往边上调转了一下:“看到了吧,在酒店房间。我才刚进来躺下,你打来的也太及时了。”
盛亭深嗯了声:“我刚醒。”
“我知道,夏延半个小时前还在跟我发消息。”
“哦,今天都做什么了。”
季纾也翻了个身:“就是开会开会开会,然后晚上跟这边的林总监一起吃饭,逛街。”
“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还要个三天。”
“我去找你。”
“别别,你别来,我忙得不行根本没时间陪你。”季纾也伸了个懒腰,“你好好在明海吧,别折腾,我反正也快回去了。”
盛亭深见她眉间略有疲态,就没再提,又聊了会别的才道:“早点休息,黑眼圈都要掉下来了。”
“真的假的?!”季纾也立刻爬起来跑到浴室前仔细看,“哪有啊?”
屏幕上的人嘴角很轻地勾了下,季纾也瞪他:“骗我好玩么。”
对面脸色淡然:“好玩。”
“……”
“早点休息。再不休息真的要冒出来了。”
“……知道了!” 。
原本还有三天才能回,但因为效率高,季纾也提前一天空了下来。
机票是早就买好了的,所以她没想着改签,寻思着在港岛玩一天也行。
正巧在这时,盛思沅给她打来了电话。
盛思沅说她最近在亚特岛度假,明天准备办一个游艇派对,知道她正好在港岛,想邀请她一起去玩。
亚特岛离港岛很近,过去也就一个小时。季纾也寻思着反正也闲着没事,可以过去见见盛思沅。
于是隔天她退了房,前往亚特岛。
盛思沅在这已经待了两周,工作上的事都搬了过来,她说办完这场派对,她跟她一起回明海。
在盛思沅房间聊了一会天后,她给自己画了个妆,再换上泳衣,一块前往码头。
原本她以为就是个小型游艇派对,没想到过去一看,大吃一惊。
竟然是艘超级游艇,粉色的船身在阳光下折射着甜美而浪漫的光芒,三层甲板层层叠叠,泳池、酒吧、甚至船尾还有一个巨大的停机坪……
“这……?”
“快来快来,大家都在等我们呢。”盛思沅不管她震惊的表情,拉着她上了游艇。
果然,游艇上已经有很多人,女生居多,看到她们,都迎了上来。
“思沅,你总算来了!咱出发吧!!”
“欸,这位是……季小姐?”
盛思沅一脸笑意:“对啊,是我嫂子~”
“我见过照片,不过还没见过本人,季小姐,久仰大名!”
季纾也有点不好意思地朝人笑笑:“你好,叫我名字就行,季纾也。”
“行~那咱们快进去,太热了,一起喝点啤酒去!”
……
一楼甲板上有个露天酒吧,季纾也和盛思沅等人在里头喝了些酒,而后在音乐中,蹦蹦跳跳了好一会。
不过她的精力没盛思沅那么强盛,玩了一会就在泳池旁的半环形沙发上躺下来。
她最近太忙太紧绷了,这么躺着吹吹海风,简直舒畅。
不过躺了没一会,就听到旁边有个声音传过来:“咦,季纾也,你也在这?”
季纾也把脸上随便盖着的帽子拿下来,眯了眯眸子,看到了钟宝亭,她今天穿着明黄色的比基尼,长发披肩,估计是特意美黑了,原本白皙的皮肤呈现小麦色,有别样明艳感。
“好巧,你也在。”
钟宝亭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示意了眼跟在她边上的男人随便坐,然后又问她:“你什么时候来的?”
季纾也清了清嗓子,“中午,最近在港岛出差。”
“就你一个人在港岛么,盛亭深那家伙没跟着你?”
季纾也:“我是在工作,他跟着我干嘛。”
“噢……也是。”
钟宝亭只是听很多人说,盛亭深对季纾也看得很紧,到哪都粘着。
她觉得这太匪夷所思了。
从前呢,她是对盛亭深有点意思,不过这种“意思”除了觉得他的家身家背景跟自己匹配外,就是她有点不服气,凭什么有人不喜欢她,凭什么有人不要跟她结婚。
纯纯逆反心理罢了。
现在她是没半点那种意思了!尤其是前段时间跟盛亭深做过生意后,简直想锤死他。
那家伙,心狠手辣,冷血霸道,她从他那讨不了一点好处,还得反被抽成!
简直把她气晕。
“我说,你长得挺不错的,非得跟他在一起吗?”钟宝亭越想越恼火,“天底下男的可多了去了,他也就长得稍微好看了点,但性子太差!”
季纾也被海风吹得懒洋洋,清了清嗓子道:“钟小姐,是不是盛华和钟家合作上有什么不顺的地方?”
钟宝亭被搓中心思,脸色微变:“跟那有什么关系,我说的是你这人眼光不太行。”
季纾也眨了眨眼睛,随口道:“那你觉得怎么样算是行?”
钟宝亭眉梢一挑,对旁边那个男生勾勾手指,男生坐到了她边上。
“男人当然要温柔似水,懂得体贴了。而且我说一,他绝对不能说二。”钟宝亭笑了笑,“噢,长相身材也很重要。欸,你觉得他长怎么样?”
她突然指了指她边上的男生。
男生长得优越,可以上镜的那种。
季纾也看了眼,客观评价:“蛮帅的。”
顿了顿,又道:“我怎么觉得有点眼熟呢。”
钟宝亭勾勾唇,对男生道:“人家觉得眼熟,你不自我介绍一下?”
那男生很热情,立刻坐到季纾也边上,“季小姐,我叫许流风,是一名演员。”
这人不仅长得好,身材也很顶,因为只穿着泳裤,肌肉很鲜明,突然这么靠近,季纾也被吓得眼睛都晃了下。
她立刻坐直了些,往边上让了让,“……你好。啊,不用帮我倒酒的。谢谢了谢谢了。”
“不用客气,季小姐。”
钟宝亭看她这幅微窘的样子觉得有趣,心想还蛮可爱,盛亭深那家伙果然配不上:“你刚刚不是说眼熟吗,他最近演的那部古装还挺火的,叫什么来着……女将军?”
许流风:“对。”
季纾也顿了顿,突然想起什么:“你是《女将军》里面的太子么?”
“是的。”
季纾也惊讶:“真的欸,你穿现代装我刚才完全没认出来。”
前段时间她还追了几集,觉得很好看来着,只是出差太忙了,所以才搁置。
许流风点点头:“季小姐觉得剧怎么样?”
“今年最佳古装戏。”
“真的啊,谢谢夸赞。”
“不客气不客气,网友都这么说。”
“网友还说他比男主角好看呢。”钟宝亭支着下巴,突然道,“欸季纾也,你说是他好看,还是盛亭深好看?”
季纾也啊了一声:“这个,我感觉……”
钟宝亭一眼就看出她想说盛亭深好看,眯了眯眼睛不爽道:“男人在一起久了就变味了,盛亭深再好看,看久了也不如新的。”
说完靠过去,十分体贴地降低了声音,“天天对着一个人有什么意思,反正他现在不在,你可以跟其他男生玩,体会一下新的感觉。”
季纾也微汗,其实……她也不是天天对一个人,她是对两个人!
而且两个人就已经让她十分吃不消。
“那还是算了,你别操心……”季纾也对男生道,“那个,你还是坐回去吧?”
“没事的季小姐,你有什么需要可以跟我说。对了,你喝过里面的海星吗?是一款调酒,味道可特别了。”
季纾也:“没有……”
“我带你去尝尝吧,你一定会惊喜的。”
许流风说着就拉起她的手腕,季纾也懵了懵,刚想把手抽回来,一抬头,突然看到一个超眼熟的人站在不远处。
等下,她也没喝多少酒啊,怎么就昏头了呢……
这会还能看到盛亭深?!
但很快,她就意识到不是自己喝昏头了。
因为很多人都注意到了他的出现,尤其是盛思沅,立刻从人堆里挤了出来:“四哥,你什么时候来的?刚才直升机里的是你啊,我以为是我朋友呢!”
盛亭深沉着脸,没答。
盛思沅不知所以然,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看到了季纾也,也看到了她身边的肌肉猛男。
她汗毛一炸,我操,要命了!
“你想带她去哪?”果然,盛思沅听到他淡淡问了句,眼神却仿佛要杀人。
对面的季纾也是一抖,立刻把手缩回来了:“你怎么会在这?”
盛亭深径直向前,把人拉到自己身边:“不来怎么看到你身边这么热闹。”
“不是,我刚刚躺着吹风呢,本来是一个人……”
“这是派对,热闹点怎么了。”钟宝亭看好戏般道,“这世界上不是男人就是女人,你还只允许季纾也身边只有女人啊。”
盛亭深瞥了一眼过去,“钟小姐,是钟氏的事还不够你烦的,这么多管闲事,我不介意再给你添点难度。”
“你——”钟宝亭变了脸,可在这威胁下,愣是不敢再开口说什么。
“至于这位,你还没回答,刚才准备带我女朋友去哪。”
许流风一眼就看出这人不是一般人,紧张道:“没,没有……”
“他刚就是想给我介绍一下酒,没别的!”季纾也怕他在这发火,坏了盛思沅的派对,小声道,“但我本来也不会去。”
盛亭深侧眸:“不是跟我说还有工作。”
季纾也:“……临时变了。”
“那没告诉我?”
“我也没想到你竟然会飞过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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