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从第一次见面起,年少的洛子晚就不喜欢自己的师妹青蘅。
自人间回到宗门的那一日,他已经被外派下山执行任务两年,习惯了与血腥气和恶孽为伴。
那天清晨的山间下了点雪,外派回来的弟子纷纷落地,与同门的弟子互相打招呼。穿白色弟子服的少年执行任务时没有同伴,独自一人,翻身落地在人群之中,眼睫沾着雪籽,他低着头擦去剑刃上的血,忽然被人喊了一声师兄。
擦拭剑身的少年微微顿了一下擦剑的动作,抬起眸,扫到挤在人群里的年幼的师妹。
那是年少时的洛子晚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师妹青蘅。
初次见面时,杀了很多妖和很多人,从山外回来很累,他垂着眼擦剑,有个笨蛋一样的师妹挤在人群里,抬起脸颊,喊他师兄。
就在那一刻,擦拭剑身的少年认出了乖巧仰着脑袋的师妹身上的伪装。
那个时候,年少的洛子晚对年幼的青蘅的第一印象很差。
怎么可以有人有那样明亮的笑容。装得那样快乐地喊他师兄。
他心想。
那很讨厌。
那个时候执行任务回来的少年身上有伤,心情很糟糕,极度疲倦,没什么情绪,答了个“嗯”字,应了声“师妹”,也没产生什么想法,说完就离开。
穿过人群,走进太一阁前的天机阵里,提着剑的洛子晚推开门,走进去,而后在天机阵后的太虚秘境里独自待了一整个白日。
雪落在少年黑色的发梢上,淋得有些冷。他微垂着头,提了一壶酒,倚坐在院落中央堆雪的白梨木上,额发间和腕骨上缠绕着因为天谴而不断产生的恶孽,揭开的衣袍底下暴露出鲜血淋漓的伤口。
他眼睛垂着,里面情绪稀薄,手掌沿着伤口压了一下,另一只手稍稍一歪,把烈酒倒下去。
浓烈的酒水浇在浸血的衣袍上,混着雪与伤口的血,散发出近乎糜烂的气味。以一种自毁的形式,倚在树上的少年用剑意与伤口的痛感强行压制住缠绕着的恶孽,同时灌了一口酒,借着烈酒带来的一点模糊不清的醉意,勉强变得有些昏昏欲睡。
秘境里的雪还在终年不息地簌簌落着,到处一片空茫茫的白。
堆雪的白梨木枝头,雪下的少年慢慢闭上眼,手指滑落松开,酒壶摔跌在树下,埋进雪里。他低着头,寂静无声地睡着了。
那是长期外出执行任务的整整两年以后,回到这里的少年第一次彻底睡着觉。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或许只是因为白天见过一面,混沌黑暗的梦里也听见有人喊他师兄,埋在雪下睡着的洛子晚手指很轻地动了一下,似乎是一个试着轻轻抓握什么的动作。
醒来的时候,发梢落满了雪,倚在白梨木上的少年不记得梦里曾出现过什么,微微歪了一下头,雪籽簌簌从发上落下来,沾了一点在指尖。
他垂下眼,忽而莫名又想起白日里挤在人群里喊他师兄的年幼的师妹。
当日晚上的师门聚会是年少时的洛子晚第二次见到自己的师妹青蘅。
原本刚执行完毕任务回到宗门的少年不太想去坐春台,因为很容易被师父和师兄师姐发现他此刻的状态不好,有些压制不住身上的恶孽,干脆在秘境里睡一觉,之后用一个不小心睡过头的借口搪塞过去。
但是也许由于白日里睡了很久,状况转好一些,再加上别的什么莫名其妙、难以解释的理由,他忽然又觉得也不是不可以去看一看。
坐在树上,偏着头看了一会儿落雪,用灵力胡乱遮盖处理了身上的伤,确保血的味道不会被人察觉,提了壶酒抱着剑的少年去了坐春台。
那一晚的坐春台上,春夜里的月亮极亮极圆,空气里飘着各种酒的香。
倚在树下穿白色弟子服的少年低垂着眼,听着师父和师兄师姐的聊天,手指间缠着系在酒壶上的丝绳,微屈着指节,有些随意地,一下一下轻轻扯着。
接着,他微微歪头,看见了抱着一坛春酥酒探头进来的师妹。
其实装乖巧可爱的师妹装得很明显,不知道为什么其他人都看不出来。
抱着坛酒和师父师兄师姐打招呼的年幼的青蘅,顶着乖巧灿烂又天真的笑容,过分明晃晃,极明亮的月光都照在她身上,闪闪发光,晃来荡去的整齐扎着的青色发辫像小猫尾巴,只在没人看见的时候,她的眼底透露出一点邪恶,那么生动。
就好像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故意装乖让人摸的小猫,柔软可爱地露出毛茸茸的一面,其实被人摸头的时候心里满满装着坏心眼和不耐烦。
令人看见,就想戳破。哪怕暴露自己。
就像戳破一个肥皂泡泡,带着恶意。
被二师姐师风玲领着,年幼的青蘅站在洛子晚面前,她记得白日里初次见面时这个少年表现得很冷淡。
结果,到了晚上忽而变得友好的少年看她一会儿,伸出手来,随手就揉乱了她的头发,微笑,说了句:“初次见面,师妹好啊。”
被揉乱头发的年幼的青蘅眼底一闪而逝的不满被对面的洛子晚捕捉到。
倚在树下提着壶酒,黑色碎发底下,少年的嘴角轻轻翘起来,是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弧度。
春夜里沐浴月光的坐春台上,抱着坛酒的年幼的青蘅小蜜蜂一样,勤勤恳恳地忙来忙去给人倒酒,倚在树下提着壶酒的少年始终微歪着头看她,若有所思。
然后当年幼的青蘅给倚在树下的小师兄洛子晚倒酒时,鬼魅一样的少年再次靠近,在她耳边说:“喂,你是装的。”
年幼的青蘅“噌”一下被惹恼。
那个春夜里,一轮极圆而亮的月亮下,年幼的师妹盛怒之下美得惊人,拔剑指着他。
而对面倚在树下的少年微垂下眼睫,有一刹那的失神,仿佛想要避开那种过分刺目的光芒。
下一刻他的心情又产生变化。想要毁掉那种明亮的恶意就像滋生在黑暗里的毒药,罂粟花一样,带来无法抗拒的致命吸引力。
那是年幼的青蘅和洛子晚第一次对剑,当时的结果是师妹没赢过师兄,手里的剑被他的剑气击开。
递剑还给她的时候,少年很轻的声音附在她耳边说:“我也是哦。”
从这一刻开始,他们长达数年的彼此敌视与持久到没完没了的对抗有了起点。
那一日晚上对剑比试之后,确认过彼此讨厌的师兄妹都不再和对方说话,只在必要的情况下才装得友好地搭几句话。
捧着酒坛子的年幼的青蘅继续小蜜蜂一样忙忙碌碌地倒酒,抱着剑坐在坐春台上的少年偶尔回头,接住她倒来的酒,干净清晰而好听的声音喊一声师妹。
对视时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私底下怎样的电光石火噼里啪啦的暗流在其间涌动。
那日夜里,坐春台的师门聚会结束后,回到自己房间里的洛子晚熄了灯,在黑暗中扯开衣袍,咬着止血带,把浸着血的伤口潦草包扎一下。
微微垂着头在床边闭上眼的少年,难得没有借助烈酒与助眠符诀,睡了很多年来最好的一觉。
次日清晨,醒来以后,房间里的少年推门出去,披着件外衣在门边喂鸟。
因为睡得很好,靠在窗台上的少年心情很好,由于对什么东西都不太在乎,很容易忘事,也不太记得昨晚发生的事,打着呵欠,手里抓着把稻谷,戳开排着队等投喂的灵雀里插队的那几只,拎着扔到队尾。
一点稀薄的天光映在他微垂着的眼底,风吹起额前的碎发,恰在这时,对面房间的年幼的青蘅开门出来,准备去上课。
背抵在窗台边的洛子晚抬一下头,但也没看她,干净的声音懒散散的,说:“早啊,师妹。”
其实昨晚进行的挑衅只是一时间的心血来潮,睡醒以后还有些困倦的少年快要忘记和自己师妹之间的敌对,但是他这个反应在年幼的青蘅眼里看来,简直就是最大程度的阴阳怪气与藐视。
年幼的青蘅“砰”一下很大声地关上门,以示对小师兄洛子晚的宣战。
而倚在窗边喂鸟的少年低着头,想了一会儿明白她的意思,阳光下,几只叽喳的圆滚滚灵雀跳到他的发梢上,细小茸茸的羽毛落满了他的身上。
这之后,难以分清楚到底是谁在招惹谁了。
平日里装得乖巧天真可爱的师妹,针对自己小师兄采取了一系列报复行动,从明目张胆的比试、暗中的偷袭再到私底下的陷害,她什么手段都用得上,连他会路过的台阶都被她故意设下陷阱,踩到阵法上会使人掉进下陷的地底下,困在里面。
第一次经过陷阱时,路过的少年没有留意,躲在树后的年幼的青蘅确认洛子晚困在了她设计的阵法里,等了一会儿,只觉得那里面没什么动静,走到陷阱边缘去察看,忽然被一道灵力拽了下去。
突然被人扯进自己设计的陷阱里,年幼的青蘅握着剑仰起脸瞪视对方,面前同样掉进陷阱里的少年近乎无辜。双方都是坑害了对方的罪魁祸首,以至于不知道该怪谁,只能大打一架。
最后的结果是困在阵法陷阱里面的两人都迟到了,双双罚站了一整节课,罚站的过程中也在暗中对抗。
年幼的青蘅设计了八百种报复小师兄的办法,性格乖戾的少年也毫不客气地报复回去。双方无数次争斗、互相陷害、大打出手,以至于有些沉迷在这种持续不断的胜负游戏里。
很难说清楚是什么东西使得他们互相吸引,从初次见面开始产生的讨厌那么强烈,也许是因为双方都看出对方藏在漂亮皮囊下面的相似的冷淡,从目光相撞的那一刹那起,针对对方的恶意就无法抑制地流淌出来。
对于这对年纪小的师兄妹而言,似乎只有在对方面前,自己那些阴暗的、邪恶的、不可见人的坏心思才会暴露出来,并且还可以毫不犹豫地使用一切手段嘲弄和攻击对方而不必伪装光明磊落。
不过这种发生在明面上的争斗与关系不合并没有持续很久。
那门使他们明面上的关系发生变化的导火索的仙门古文字学课上,坐在案几后的年幼的青蘅握着小刀,一笔一划地刻下针对小师兄洛子晚的话语时,背后不远处的少年微歪着头若有所思地在看,似乎在她写到其中某个句子的时候觉得好玩,他在黑色碎发底下的嘴角轻轻弯起来,嘲笑似的。
而后他才欠身过去,以助教的名义敲一敲她的脑袋顶,没收走了她的竹简。
令洛子晚没有想到的是,当日晚上,年幼的师妹会潜入他的房间。
其实那时候房间里的少年没有睡着。
那段时间经常会外出执行任务,时不时受伤,懒得处理,回来以后的晚上也睡不着觉,床边的少年在黑暗里垂眼注视着腕骨上不断蔓延的恶孽,听见门外的结界极轻的“啪嗒”一声响。
他垂着的眸底淌着点光,手指划了下,盖上被子,闭上眼,在床上装睡。
潜入进洛子晚房间的年幼的青蘅脚步声很轻,偷东西的小猫爪垫踩在地板上一样,没发出什么响动,注意到床边睡着的少年,走过去观察一阵。
手指压着他的额头放下一个催眠咒诀,趴在床边的青蘅凑得很近地观察,好似在凑近试探食物可不可以吃掉的小猫。
凑近到他鼻尖的师妹温热的呼吸、带一点甜香的气味、一晃一晃的发辫末梢,全都扫到低垂着头装睡的少年脸上,黑暗之中,对猎物蹬鼻子上脸的小猫一样。
……很想打架。
但是暂时忍一下。
潜入完毕偷走东西的年幼的青蘅回到自己房间,顺便弄乱了洛子晚的房间,刚心满意足地埋进被子睡下没多久,就被吵醒。
黑暗之中,坐在窗台上的少年心情很好地、过来恶作剧地打招呼:“晚上好,师妹。”
既然年幼的青蘅闯进过一次他的房间,洛子晚就要闯进一次她的房间才算报复回去,这对针锋相对的师兄妹似乎就喜欢这样公平地彼此还击。
于是两个人顺理成章地大打出手,直到被关进了戒律堂抄经的小黑屋,在长老们的监督下被迫握手言和。
长老们一走,被关在戒律堂禁闭室里的年幼的青蘅就转过脸,咬牙切齿地瞪着对面的洛子晚。
“洛、子、晚。”年幼的青蘅重重咬着字念一遍他的名字,“都怪你。”
“没礼貌,喊师兄。”对面的少年声音懒懒散散,“另外,明明是师妹你的错。”
“还有,你再不开始抄的话,”他撑着脸,手指压着笔杆点了点案几上的经书,“十日之内抄不完就出不去。”
大半夜还要抄经,趴在案几上的年幼的青蘅握着笔不情不愿地开始蘸墨,埋着头写字也不看对面的洛子晚,过了很久才留意到那边许久没了动静。
一盏亮着昏暗烛火的铜灯下,坐在案几后的少年微低着头自己睡着了。因为半夜出来,他还只穿着件睡觉时的衬袍,手指握着蘸墨的笔,松垮的衣袍勾勒出少年的骨骼,清晰而漂亮,有些单薄,烛火的光芒流淌在他那张骨相清绝的睡颜上。
年幼的青蘅试探一下鼻息,确认他是真的睡着了,也不知道他出于什么原因这么累,隐约意识到执行完任务回来的小师兄受过伤。
趁着他不会反抗,年幼的青蘅抓着笔蹭过去,给他画了一个花猫脸,然后再把自己这边要抄的经书塞一把到他那边。
还要继续做点什么更加坏的事,年幼的青蘅忽然被醒来的少年扣住手腕,挣扎了一下没能松开。
耳边响起他干净好听而带有恶劣性质的、轻轻咬字念着的声音:“好讨厌啊,师妹。”
些许微凉的气流擦过颊边,鬼魅一样的少年贴在她耳后极轻声地问:“你又想对我干什么坏事?”
“我讨厌你,师兄。”手腕被人扣住,仰着脸的年幼的青蘅露出个乖巧的笑容,“不过师父和长老们说过我们要相亲相爱,你这样对我违反了长老们刚才的教诲哦。”
“像这样相亲相爱么?”手指压了一下脸上被蘸墨的笔划出的墨痕,擦掉,面前的少年掰起自己师妹的下颌,再把指尖上的墨沾了点在她的唇瓣边,沿着她柔软的脸颊拉出一撇。
被迫仰着脸与他对视的年幼的青蘅,下颌被他的掌心轻轻托起来,只得任人在脸颊上一笔一划画了个花猫脸。
明明一个很生气,另一个很讨厌,烛火下距离很近的他们姿势却显得极为亲密。
低着头专注给师妹画花猫脸的少年动作乖戾却很轻,带有一种故意的挑衅但假装温柔,烛火的光芒沿着他低垂的额发滑落跌坠进仰着脸的青蘅的眼瞳里,两人过分贴近的剪影仿佛一对年幼的情人在窃窃私语。
“果然很可爱啊,师妹。”松开手后,撑着下巴望过来的少年语调懒懒的,声线含有毫不掩饰的使坏与嘲讽的感觉,“你以后都应该这样去上课。”
顶着张花猫脸的年幼的青蘅趁洛子晚松开手的那一刻抓了道剑气攻上去。
这对年纪小的师兄妹被关在宗门戒律堂的禁闭室里抄了整整十日兄友妹恭经,也就在无人看管的小黑屋里打架了整整十日。
年幼的青蘅确认近日外出执行完任务的小师兄受过伤,动起手来更加不留情面,趁着这个机会好几次把洛子晚按在经书堆里,锁住对面的少年的腕骨,坐在他腰腹上,轻咬着支朱砂笔的笔杆,往他的脸颊上画花猫。
打斗到耗尽灵力的时候,两个年纪小的弟子也会不知不觉挨在一起睡觉,又在夜深人静时分醒来,打架时几乎把戒律堂的禁闭室拆掉。
不过,当着宗门长老与弟子们的面,刚因为关系不睦而受到惩罚,出于同一个师门的亲传弟子明面上的关系不能再显得恶化,年幼的师兄妹之间的敌对战争从明面上转移到了无人察觉的私底下。
那一日夜里,从罚抄的小黑屋出来,年幼的青蘅忽而踮起脚,贴近面前的小师兄洛子晚耳边,伪装成关系亲密的模样,悄声打招呼:
“晚上好,师兄。”
语调乖巧又好听,却像是黑暗里的邪恶小兽露出了爪牙,表面上展现出的亲密关系在暗地里转化为更加强烈的不合,年幼的师妹好似在对自己的小师兄进行一个新游戏的宣告。
他们将在众人面前伪装成最亲密无间的师兄妹,而在人后继续进行没有止境的充满敌意的战争。
当年幼的青蘅贴近在洛子晚耳边,微低头的少年额发底下的眼睛里映着的幽暗光芒曳动,彼此之间的敌意无声地对抗与蔓延。
他轻轻勾起嘴角。
好啊。
那就来玩游戏。
第122章
自从戒律堂禁闭室里出来的青蘅改变了针对小师兄洛子晚的策略之后,这对初见时就不睦的师兄妹在旁人眼里的关系忽然变好。
原本就是年纪差别不大、出于同一个师门的亲传弟子,他们每日上课与练习的内容也都差不多,被长老们关禁闭罚抄了一次经,明面上的关系变好以后,经常一起上下课。
每日清晨时分,问剑阁的弟子们都会看见,披着件外衣的少年背抵在窗台边抓着把稻谷喂鸟,对面房间推门出来的师妹抱着上课用的书卷,站到他的面前,听见打呵欠的少年用刚睡醒的、倦倦懒懒的声音打招呼:“早啊,师妹。”
两个人在门口讲一会儿话,也不知道说了什么,一副关系和谐的模样,像极了兄友妹恭的情形,再一道去上课。
偶尔走在路上,抱着书卷的青蘅还会让洛子晚帮自己拿东西,接过书卷的少年替她整理好书目,顺手点一下她的某本笔记,指出其中几个小小的错漏之处。
每日学堂下课之后,两个人会找一处没有人的场地练习对剑,到了晚上一起回到问剑阁的后院里,站在面对面的房间之间的空地上,和对方道别,第二天再见面。
只在一夜之间,他们都像忘记了之前的大打出手似的,那些持续的纷争与矛盾消弭如烟消云散、不留痕迹,这对乖巧的师兄妹的相处模式转变为宗门弟子间相处的和睦典范。
经由一次戒律堂关禁闭抄经书,这对原本每日打得不可开交的死对头居然能发生这么大变化,以至于戒律堂的长老吹嘘了这件事大半年,致力于抓着宗门里每一个不听话的弟子关禁闭抄经。
连同师门的师兄师姐都有些诧异这两个互相看不顺眼的师弟妹怎么一夜之间就关系和解了。
也许是因为长大了一岁。师父道乙说,这个年纪的小孩,每长大一岁就会发生很大的变化,从彼此交恶的死对头变成关系友好的同伴只需要很短的时间,或许在关禁闭期间他们突然想明白了,同门师兄妹就是该相亲相爱。
而只有年幼的青蘅知道,自己和小师兄洛子晚之间的争斗根本没有结束。
只不过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从明面上转移到了无人知晓的暗中。
每日清晨,抱着书卷的青蘅站到洛子晚面前,表面上很高兴地说着话,实际上在贴得很近时来回用一个剑诀和他较劲。
另一只手掐着一个恶诀靠过去,她微微踮着脚不经意地凑近。他看似漫不经心的动作其实是扣住她手指,无声地压制住那个恶诀。
紧接着,背抵在窗台边的少年无辜地侧一下头,手指一松,稻谷洒落,扑棱棱的灵雀落了被他拉过去的师妹满头,细细茸茸的羽毛弄得她发梢上都是。
他再欠身过去,假装好意地替她打理头发,手指拨开她颊边的一绺儿头发,微微歪起嘴角,看她咬牙切齿地露出笑容乖巧灿烂的模样。
在旁人眼里兄友妹恭、关系和谐的两人,这一日悄无声息的战火从清晨起点燃。
和洛子晚走在前往学堂的路上,下定决心报复回去的青蘅用清脆的声调喊了声师兄,让他帮自己拿一下书卷,同时在递过去的书卷纸页间夹杂了一张带电流的符纸。
接过书卷的少年手指被电流沿着往上蔓延到腕骨,然而不动声色地装作没有反应,点一下其中某本笔记,用嘲讽的语气指出其中几个错漏之处,在旁人的视角则是师兄在帮自己师妹看笔记。
折起一角的白色衣袖底下露出少年分明而清晰的腕骨,被符纸电流蔓延到的地方显然很疼,盯着洛子晚的青蘅根本没在听,确认小师兄这次绝对在她的诡计下中了招。
夹在纸页里那张雷电符持续起作用的时间很长,那一日上课的青蘅一直在悄悄观察洛子晚,想看他被自己的符纸击中后的反应。
午后的阵法课,学堂里,台上讲课的掌门絮絮叨叨,台下弟子们记笔记的声音窸窸窣窣。阳光从明净的窗台外洒落,她悄悄侧过头,旁边桌上的少年在开小差,他把脸埋在手肘里睡着了。
阳光下的课桌上,在睡觉的少年眼睑闭着,凌乱的乌发底下脸微微侧着,手肘挡住了大半部分脸颊,只露出垂覆着的眼睫与挺拔的鼻梁。
布料单薄的袍衫显露出少年清晰漂亮的骨骼的形状,折起的衣袖底下细小的电流淌在他的腕骨上,印出红痕,那是被她的符纸弄出来的痕迹。
就像是故意在猎物身上留下的印记。
早在那之前,年幼的青蘅养成了盯小师兄洛子晚的习惯。毕竟他是死对头,阵修兵法言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小时候的青蘅把这句至理名言铭记在心,每日暗中观察小师兄,试图从他身上找出攻陷他的破绽。
然而这个少年身上似乎没什么破绽,平时规规矩矩地上课下课,唯一的破绽是他总是困倦的、没睡醒的样子,上课经常开小差,走神发呆或是在课桌上睡觉。
哪怕在他睡着了的时候,年幼的青蘅悄悄在课桌底下扔一个恶诀过去,他也能闭着眼睛反应过来,接住她扔过来的灵力诀,并且使一个计策,令台上讲课的长老发现,经常害得青蘅被点名起来回答问题。
被点名站起来的青蘅刚想拆穿他上课睡觉,一转头,旁边课桌上的少年已经规规矩矩坐好,握着卷书,还刚好挡住台上长老提问青蘅的那个问题的答案。
幸好青蘅已经记住了答案。每次站起来回答完问题,她一坐下来,下一轮课上暗地里无声的较量再次开启。
白日的课堂上不能光明正大地互相攻击,等到了学堂下课之后,两个人找到一处没有人的场地,借着练习对剑的名义打起来,总是要打到晚上才勉强停下来。
每日晚上结束对剑,一前一后走回问剑阁后院的两个人看似心情很好地说着话,其实心里都很想和对方掐架,进入剑阁大门的时候,看门的小弟子一见到他们,还以为他们是友好交流回来了。
小弟子艳羡地说:你们师兄妹感情真好。
替自己师妹抱着卷书的少年没答话,被袖子挡住的腕骨上还残留着符纸上的电流。
身旁的师妹侧过脑袋看一会儿他衣袖底下的腕骨,知道这一轮是自己赢了,故意换上乖巧的语调应一声:“是哦。”
到了站在两人房间之间的空地道别时,对面的少年把抱在怀里的书卷递过去,难以察觉地捏了个诀,把那道电了他一整日的电流被原封不动地还回去。
“好疼啊师妹。”忽而贴近她面前的少年声音里带着点极轻的报复性质,偏偏听着像一种对恋人的、孩子气的埋怨,只有面前的师妹才能听出来那种埋怨语气里藏着恶毒,他的情绪在干净好听的少年音里显得更加恶劣。
微偏着头抱怨完这一句,仿佛没有察觉到是他自己用了一个定身诀把师妹定在原地,让那道细小的电流沿着她的头发丝向上爬,无声地使得她的发辫往上翘着浮起来,对面的少年轻笑一声,也没看她此刻的表情,贴在她耳边道:
“晚安师妹。”
对面房间的门合上,灯很快熄灭,被定在原地的青蘅顶着电流浮起来的头发丝,瞪视着小师兄洛子晚的房间门,好一会儿才等到定身诀失效,在心里下定决心明日要给他下一张更具威力的符纸。
不过这一日,过强的报复心甚至没让青蘅等到明日,当日晚上就再次潜入洛子晚的房间,趁着他睡着时往他的脸颊一侧贴了一张符纸,符咒的作用类似迷香。
微侧着头眼睑闭着的少年盖着的被子滑落到地板上,额头埋在枕头里,被子蹭到的脸颊边缘还留有白日对剑时被她弄出来的伤口,底下露出一小片锁骨和胸口,暧昧混乱的光影投在上面,他压在被子上的腕骨间符纸电流蔓延到的红痕依旧明晰。
趴在他床边的青蘅歪着脑袋,欣赏一会儿她自己弄出来的印痕。
那个时候,年幼的青蘅已经很喜欢在小师兄洛子晚身上留下一些属于她的痕迹,对她来说那是一种侵占对方的印记,也是作为胜利者击败对方的证据。
两个人都很讨厌碰到对方,却偏要忍着不喜欢去触碰彼此,就好似一项示威活动,在对方身上留下痕迹是一种胜利,而被对方留下痕迹则意味着耻辱。
潜入洛子晚房间的青蘅,趁着他睡觉往他脸颊上贴完符纸,还在周围的地板上设下了大量陷阱阵法。
扎着的青色发辫晃荡下来,她认认真真半蹲在地板上,检查每一个阵法的效用,确认他次日醒来踩中任何一个都会中招,这才耀武扬威地扬长而去。
次日清晨,起床推门出来的青蘅没有见到小师兄洛子晚,不知道是昨晚她潜入后留下的咒诀起了作用,让他睡过头缺了课,还是她新学会的陷阱阵法果然困住了他。
终于可以摆脱一阵小师兄洛子晚,一个人去上课的青蘅在心里得意地轻轻哼起了歌。
不过那之后一连好几日,青蘅都没有见到洛子晚,听说身为内阁弟子的小师兄被一道长老会的特派令派出去执行任务了。
从小时候开始讨厌一个人,讨厌他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一连好几日没有人可以讨厌,也会让年幼的青蘅有一点不习惯。
不习惯了几天之后,很快把小师兄的事情抛在脑后,她开始觊觎师父近日新酿的春酥酒。
他们的师父道乙仙君每日除了闭关修炼、指点几个徒弟剑法以外,有一项爱好是酿酒。
师父酿的是灵酒,不仅味道好喝,对于修炼也大有裨益,但是酿好的酒极少拿出来,只在师门聚会才给几个徒弟喝一点,大部分酒坛都藏在问剑阁某处地下室里。
那一年仲夏夜前后,流萤纷飞的夜晚,放课之后,问剑阁的小师妹青蘅偷偷摸摸潜入藏酒的地下室,计划偷一坛酒喝。
刚打开地下室的结界,探进去的青蘅额头被一粒小石子轻轻砸中,立即反应过来这必定是那个少年的手笔,她一回头,果然看见地下室门边穿白色弟子服的少年。
“我就知道师妹你要干坏事。”手指绕着一道剑气,额前的碎发遮住眼睛,他声音懒懒散散地说。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探进地下室抱出一坛酒,一边问,青蘅一边悄悄在手心掐了一个诀。
“刚才。”洛子晚抬起眸,指出,“你偷酒喝被师父发现会受罚。”
而后他歪头,微笑,“并且我不打算帮师妹你保密。”
一回来就抓包自己师妹干坏事,顺手能把她拎去师父那里受罚,显然令这个少年心情很好,黑色碎发底下的嘴角翘起一个经典的、恶作剧的弧度。
然而他话刚说完,手里掐好诀的青蘅冲他露出个狡黠乖巧的笑容,下一刻就假装不小心地把酒坛里的酒泼了一些到他身上。
灵酒的酒液浸染上少年沾湿的发梢,这一下他也沾上灵酒气味,可以被诬陷成偷酒喝的小贼。
“这下你和我是共犯了。”青蘅手指沾着一点酒液,尝了一小口,脸颊抬起来,晃了晃发辫,“不保密的话,要一起受罚哦。”
这次执行完任务回来的小师兄,意外地比平时更好欺负。他似乎每次执行任务回来都会受伤,状态比平时差,青蘅用一道剑气胁迫他替自己抱一个酒坛子,他也没反抗,只是略略偏一下头,挡住眼睛的沾湿的额发扫开一些。
胁迫着他抱酒坛子的青蘅确认这家伙看似顺从,其实心里必定在计划着什么报复行动,但她也不在意,一时的胜负心得到满足,指使着他带酒坛子到坐春台下。
仲夏夜里,流萤点点如流坠的星尘,光芒翩跹飞舞在草木之间。
抱着酒坛子的青蘅很快乐地喝酒,嘟嘟囔囔说着一些抱怨和讨厌洛子晚的话,脸颊由于喝酒而微微地红起来。
身边的洛子晚被她强行灌了几口酒,因为被人胁迫着而心情变得很差,打湿的发梢沾染着灵酒气味,低垂着睫,袖子底下的手指轻轻屈着,一个灵力诀在掌心形成。
没察觉到身边的少年准备往自己身上放灵力诀,抱着酒坛子的青蘅渐渐地有点喝醉了,迷迷糊糊间手滑了下把胁迫他的剑气解开,在灵酒的作用下开始犯困。
她身体忽而轻轻一歪,倒靠在身边少年的怀里。
他微屈着的手指轻动了一下。
第123章
自从戒律堂禁闭室里出来之后,问剑阁第三徒洛子晚和自己的师妹青蘅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一些变化。
约定好一起伪装兄友妹恭的两个人,改变了相处模式,每日一道上下课,晚上睡前互相道别,一起上的课都做同桌,平时切磋对剑。
他们举止规矩乖巧得就像宗门里最堪为典范的同门弟子,连最严苛的太玄长老对此都颇为称道。
这种表面上装作关系亲密、暗地里针锋相对的相处方式,一时间给人以新鲜感。这对师兄妹瞒着其他所有人在私底下争斗,好似在做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秘而刺激的事,每次对视间都藏着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的秘密。
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变成了两人共同保守的秘密。
而没有变化的是两个人始终很讨厌对方。
每日清晨时分,披着件外衣的洛子晚在门边等一会儿自己师妹,接她一道去学堂。
他其实很不喜欢早起,以前都会睡懒觉,但是为了装样子,只能很早起床,待在窗台边,等人的时候,抓着把稻谷喂鸟。
从对面房间里出来,抱着书卷的青蘅推开门,站到他面前,仰着脸,打招呼。
其实她也一点都不喜欢早起,但是为了折磨小师兄,故意每日让他很早就在门边等她。
同样不喜欢早起的两个人为了针锋相对而被迫早起,一照面都从对方的声音里听出同样不满的情绪。
每当抱着书的青蘅听见洛子晚困得含糊的声音喊一声师妹,心里无声地升起一丝得意,稍稍踮起脚,凑近过去对他说话。
说话间,对面的少年垂眸,看见她扎得整齐的青色发辫晃一晃。
身穿弟子袍的师妹用一根极宽的帛带束住腰,下面扇面似的裙摆展开,白袜子拉到纤细漂亮的足踝,底下是一双小蛮靴。
这副打扮配合上她仰着脑袋打招呼的神情,显得格外乖巧又可爱。然而只有对面的少年才能看见,顶着一副天真皮囊的师妹手里掐着一个恶诀对准了他。
站在一起的他们在外人看来漂亮得赏心悦目,实际上于无人时无声对抗,然而一旦留意到别人看过来的目光,立刻又停住动作,假装亲密无间,仿佛只是在友好交谈。
与此同时,两人没来得及收住的恶诀在手指上蔓延,炸得噼里啪啦地疼。
这种为了装样子而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做法,两个人倒是也一点也不嫌麻烦。
那一日清晨,当抱着书卷的师妹暗中带着恶诀凑近,背抵在窗台边的少年扣住她的手腕压制,另一只手抬起,松开手指,洒了一把稻谷,令扑簌簌的灵雀落了自己师妹满头。
她发顶上掉落灵雀茸茸的羽毛,愤怒地仰起脸看他。
那一刻,他忽地偏了下头,想,那副样子有一点像炸毛的猫。
手指动了下,想揉一下,欠身过去就揉了下她的发顶,微微歪起嘴角的少年动作带有毫不掩饰的使坏性质,揉乱她的头发,收回手时,残留在指尖的感觉也像摸到一只炸毛的猫。
这种感觉令洛子晚稍微走了下神。
以至于他们走在路上时,抱着书卷的青蘅递过来一张带电流的符纸,尽管对面的少年早就留意到她的诡计,却因为走了一下神,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接住了递过来的书卷。
噼里啪啦的电流沿着手指蔓延到少年的腕骨,残留在指尖的摸到炸毛猫的感觉反而更加明显。为了掩饰这种感觉,他不动声色地装作没有反应,手指点一下其中一本笔记,指出她笔记里的几处错漏。
接下来的阵法课上,桌上睡觉的少年把脸埋在手肘里,看似一无所觉,其实知道她一直在盯着自己。
早在那之前,年少时的洛子晚就知道自己的师妹青蘅经常盯着自己。
暗中观察自己的年幼的师妹,总是状似不经意地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好似一只鬼鬼祟祟的、跟踪人的阴暗的小兽,试图从他身上找到什么破绽,以图击败他。
而知道自己师妹在观察自己的少年,每次都假装没有察觉到那道目光,一方面觉得很讨厌,一方面又觉得……
有点好奇。
每当那时候,他垂着眼,想知道,正在观察他的师妹,心里在计划什么坏事。
再之后过去很久,假装没有发觉被自己师妹盯着几乎形成了洛子晚的习惯。
那一日,午后的阵法课上,困倦的少年埋在手肘里的脸微微侧着,半睡半醒地在听课。
腕骨上被符纸弄到的电流带来轻微的疼痛感,阳光透过额前的乌发照到闭着的眼睑,有一点灼热发烫的温度。
他安安静静地,在模糊的半梦半醒之中,感觉到她无声的视线。
尽管是来自讨厌他的人的目光,但也是一种经久的注视,仿佛在确认和告知他关于自己的存在。
同样强烈地给他以存在感的是腕骨上的疼痛。
明明只是很轻微的疼痛感,由自己师妹的那张符纸带来,相比起持续不断的、从未结束的痛感,每次执行任务之后一身的伤,只是微不足道的、可以被完全忽略的一点感觉,不会让他觉得疼,甚至不会影响他在课上开小差睡觉。
却那么清晰、而且明显地存续着。
阳光下,在课桌上睡觉的少年埋在衣袖里的手指轻捏了一下腕骨。
习惯与伤口与疼痛为伴的少年,痛觉已经很迟钝,而似乎觉得她带来的疼痛有一点特殊。
不过在旁边观察他的青蘅看来,洛子晚无意识地轻轻捏一下腕骨的动作意味着这次她的符纸攻击成功了。
下一刻,试图再扔个恶诀过去的她就被反击的少年使了个手段,弄得她猝不及防地被台上讲课的长老喊起来回答问题。
当日晚上,青蘅潜入洛子晚的房间,试图对他报复回去的时候,床上的洛子晚也没有睡着。
他照旧在装睡。
往洛子晚的脸颊上贴一张产生迷香效果的符纸时,趴在床边的青蘅没有注意到床上的少年垂覆着的眼睫微微动了下。
当她观察完毕,确认他被自己的符咒弄晕了,半蹲在在地板上检查阵法时,床上的洛子晚睁开眼,稍稍侧头,垂眸,注视着她。
阵法上灵力的光芒映在她明净的眼瞳里。检查自己设计的陷阱时,年纪小的师妹摆出一副认认真真的模样,扎起来的发辫乖顺地搭在颊边,只穿着一件睡觉穿的柔软睡袍,蹲着,像极了一个专心致志的、很小的修理工。
确认完毕每一个陷阱阵法都运转正常,收起灵力的青蘅蹑手蹑脚地推门离开了。
门关上之后,床上的少年在黑暗之中躺了片刻,手指扯了下盖在他脸颊一侧的那张符纸。
那上面有着类似迷香的气味,可以把人迷晕,但是对他起不到什么作用。
他手握着那张符纸,轻轻捂着在鼻尖,闻了一会儿,微微侧着头睡着了。
那之后的次日黎明时分,身为内阁弟子的洛子晚被一道长老会的特派令派出去执行任务。
这一次的任务进行了好些时日,持续过程很长,结束之后,洛子晚不太记得有关任务的事,他很容易忘事,因为这些事记得太清楚只会带来不好的后果。
其实好几日之前就回来了,但是他没回问剑阁后院里自己的房间,待在天机阵后的秘境里昏昏沉沉地睡了很久,陷在半梦半醒的混沌之中,分辨不清梦境与现实的区别。
醒来的时候发梢上落满了雪,他无意识地轻轻捏了下腕骨,觉得那上面残留的感觉还存在着。
那种清晰的、持续的、给他以生动而鲜活的感觉的轻微疼痛感。
令人感到有些奇特的、摸到一只炸毛猫的触感。
于是有一点想见到给他带来这种感觉的那个女孩子。
虽然他一点也不喜欢自己的师妹。
一开始在问剑阁的后院里没见到青蘅,对于自己师妹太过熟悉的洛子晚手指在房间门口结界上搭了下,很快猜到了她偷师父酿的酒喝的计划。
而后,倚在藏酒地下室门边的少年用灵力抛起一枚小石子,轻轻砸中自己师妹的额头。
回过头的青蘅立刻对洛子晚进行了报复性的回击,而他那时状态很差,不怎么想打架,也没反抗,任由她用一道剑气胁迫,替她抱了一个酒坛子。
结果当然是她更加过分地指使他。
仲夏夜里,流萤纷飞的草木间,坐春台底下,偷酒喝的年纪小的师兄妹待在一起。
被胁迫着喝了几口酒的少年背抵在树下,发梢浸染着灵酒气味,眼睫垂着,身上都是酒香气,打湿的衣袍单薄,底下的肌骨清晰漂亮,过分洁净而引人想要破坏。
而胁迫他的师妹抱着一个酒坛子,很快乐地喝酒,因为有一点醉了,脸颊泛上一点红,没留意到他微屈着的手指间正在形成一个灵力诀。
下一刻,她身体忽而轻轻一歪,倒靠在他的怀里。
那个刚完成的灵力诀稍顿了一下,原本正要往自己师妹身上放灵力诀的少年手指忽地停住。
他垂下眼,注视着喝醉了酒的师妹。
那个本来用来反击的灵力诀变幻一下,变成一个透明的、无形的罩子,笼罩住迷糊醉酒的、昏昏欲睡的青蘅。
任凭她倒靠在自己怀里,垂着眼的洛子晚没有动。
讨厌她的鲜活。
想毁掉。
可是。
却有一点被吸引。
怎么回事呢。
带着一点酒意,有些困倦的少年模模糊糊地想。
应该只是因为有一点喝醉了。
第124章
那个流萤纷飞的仲夏夜里,青蘅喝醉了酒,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是被小师兄洛子晚抱回床上的。
她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居然没有被丢在坐春台下,而是乖乖地被人放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缓慢眨了下眼睛,脸颊陷在柔软的被子里。
接着,试着动了下,她发觉自己被什么东西罩住。
——他用一个灵力诀把她锁在床上了。
就知道他没那么好心。
一抬头,她看见对面的少年在床边支着下巴,好似观察一只试验品似的观察她,微屈着的手指压着那个锁住她的灵力诀。
黑暗里一片浅浅的月光落在他发梢上,勾勒出少年清绝的骨相,一袭白色衣袍在月光里映得极亮,额发底下的面容则掩在阴影里,他的神情使人辨认不清,似乎在黑暗之中注视了她很久。
察觉到她醒来,他在碎发下的嘴角轻轻地弯起来。
“晚上好,师妹。”微垂着的黑色额发随意地挡住眼神,他声调漫不经心地说,“喝了一整坛灵酒,你睡了一日一夜,缺课六门,累计扣十五个学分,明日要被送去藏经阁擦地板。”
眼睛轻轻一眨,吓了一跳,床上的青蘅伸手去抓剑柄就要赶去上课,下一刻意识到他编出这么一长串话是在吓唬人。
案几上的刻漏滴答计时,窗外的天幕仍旧漆黑一片,此刻连深夜时分都还没到,从喝醉酒到现在醒来,她只睡了很短的小半个时辰。
于是青蘅抓握剑柄的那个动作停下来,变成对着洛子晚甩出一道剑气。
在床边的洛子晚手指握一下,操纵着那个锁住她的灵力诀,挡住袭来的剑气,再按了一下灵力诀,把她摁着陷进被子里,扣住她手腕。
“这可是我的房间,不欢迎你进来。”被锁在床上的青蘅瞪视他,语气恼火地问,“你怎么把我带过来的?”
“你说呢?”他歪了歪头。
被灵力诀锁住的青蘅再次意识到是这家伙把自己抱到床上的。
因为讨厌自己师妹,他整个过程之中都没有碰她一下,用灵力诀把她托起来,只在抱着她放回床上的时候,故意碰到她的脸颊,于是她颊边沾上一点他身上很浅的气味。
这一缕混着雪意与酒香气的、少年身上的干净气味,在青蘅的颊边挥之不去。双方都很讨厌闻到对方的气味,洛子晚这种行为令青蘅不满到头发丝愤愤跳起来。
“你喝醉以后靠在我怀里了。”仿佛没有察觉她生气似的,床边的少年微微侧着头,没有看她,声调随意地说着。
而后,隔着那道灵力诀,忽而倾身,扣住她的手腕,贴近,他语调轻轻快快的,透着故意为之的、少年气的埋怨,干净的声音极好听:
“好烦人啊师妹,怎么对我做这样的事呢。”
微低头的少年扫落的碎发划过她脸上,他们在黑暗之中鼻尖近到几乎相抵。
被子上的青蘅被锁住手腕,无法反抗,感觉到他很轻的、仍然混着点清冽酒意的呼吸,洒在她的唇瓣上,他的情绪在此刻有些模糊不清。
心里想到一个报复的诡计,青蘅忽地稍仰起脑袋靠近洛子晚,被他扣住的手指间点起一道灵力电流。
正在打算反击回去的那一刹那,为了更加靠近一些确认攻击距离,她的唇瓣不小心蹭到他的颊边。
很轻地蹭过一下,她自己都没有留意,手里的灵力已经攻击上去。
他的手指忽地轻轻屈了下。
下一刻,忽而松开她,对面的洛子晚随手挡了一下那道攻击,也没使什么反击手段,以至于那道炸开的电流沿着他腕骨往上爬,轻微的疼痛感蔓延上去,他不太在意地垂眸扫了一眼,似乎走了一下神。
趁着他走神那一刻,青蘅还想再反攻回去,被他扯上去的被子整个罩住,摁在床上,连同脸也被蒙住,埋在被子底下感觉到他接近了一瞬间,手掌隔着被子捂住她的嘴巴。
“晚安师妹。”被子上方,他的声调依然听着漫不经心的,带着特有的轻快好听的少年音,“明日阵法课别迟到了。”
话音落下的片刻后,黑暗之中“嗒”一声轻响,窗户关上,房间里安静下来。
他走了。
被蒙在被子里的青蘅有些意外他居然没报复回来,在被子底下缓慢眨一下眼睛,紧接着意识到他留下的那个灵力诀把她关在被子里了。
于是青蘅被迫花了一整晚解开洛子晚的灵力诀,次日清晨勉强才没有在阵法课上迟到。
当听见自己师妹踩着晨钟声坐到座位上时,旁边课桌上埋在手肘里困倦的少年迎接她生气的视线,微侧了一下头,神情无辜。
然后再次被青蘅在课桌底下用一个恶诀攻击过来。
当日,为了避免被师父发现他们偷酒喝,鬼鬼祟祟的师兄妹二人难得配合了一次,把从藏酒地下室消失不见的酒坛嫁祸给一群路过的灵雀。
这之后,互相看不顺眼的他们继续吵架打架。
那一年,前后突破金丹期的同门师兄妹,常常在问剑阁的各处比试对剑,依然针锋相对,不过在极偶尔的情况下,也有过关系和缓的时刻。
那是在一次人间沧州境内的任务期间。
突破金丹期后的问剑阁第四徒青蘅,时常也会接到下山斩杀妖邪的任务。那个人间大雪的冬天,一群弟子在沧州境的极北之地执行任务。
弟子们接到的任务是斩杀一只实力低于金丹期的妖物,但实际上,由于情报滞后,那只妖邪连续不断地吞噬了几个村落之后,实力已经膨胀到了接近元婴境的修士。
千里冰封的极寒之境内,好几名弟子都受了伤。青蘅为了保护妖邪袭击的村庄,只身一人闯进了妖物制造的灵域内,以重伤的代价,全力以赴击杀了妖邪。
但是她自己却被封印在了雪山之中。
那一日大雪封山,鹅毛般的雪絮在狂风里纷坠,面前是庞大如山峦的死去的妖物的尸骸,对比之下小小一点的青蘅满身是血,双手抱着膝盖,意识模糊。
那个时候,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那时她伤重到连求救信号都发不出去,没有人能够在这种极端天气下找到她的位置,而她几乎不剩下什么灵力再支撑住结界,快要被大雪掩埋。
与此同时,在秘境里的庞大妖物死去后,数量众多的、以妖物尸骸为食的妖邪包围了上来,试图吞噬她身上的灵力。
就在她的灵力结界崩解那一刹那,大雪之中划出一道逼人的剑气,斩杀了包围她的妖邪,泼溅的血光在无边的暗境里像是昳丽的泼墨。
斩出剑气的洛子晚手握着剑站在大雪里,庞大的妖物尸骸衬得少年身形单薄,一路杀到这里,他显然也受了伤,衣袍浸透鲜血,额发底下的眼睫粘连着血珠。
沧州与蓬莱相距数千里之遥,哪怕以最快的速度传信到宗门再回来也要很久,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从那么远的地方赶到这里,还能在封山大雪之下找到自己师妹的位置。
“师父让我来接你回去。”斩杀妖邪之后,手握着剑的少年回过头,声音很轻,依旧是冷淡的语调。
低着脑袋抱着膝盖的青蘅没动,她已经没有力气动了。
微低头的洛子晚靠近,她稍稍歪了一下,倒靠在他的怀里,额头抵在他的胸口,体温很低,呼吸很轻很轻。
他轻咬开一个酒壶塞子,喂了她一口热酒以帮她保暖,然后收起剑,让她靠在自己背上,手掌托着她的膝盖弯,把她背了起来。
那一日人间沧州境内大雪封山,雪地上的少年在大雪里背着师妹回去。
意识模模糊糊间,靠在他背上的她可以感觉到少年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里。他也几乎耗尽所有灵力了,没有力气再撑起一个挡雪的结界,更无法御剑,只能一步一步地背着她走下山。
纷坠的雪落在他们的衣袍上和发梢上,身后的雪地上很长一串脚印被大雪掩埋。
因为失血而快要睡着的青蘅视线模糊,看见衣料底下的少年清晰的骨骼,有一点轻微的硌人,她感觉到他托着她的膝盖弯的掌心,他的体温碰到她柔软的那一块肌肤,带来的触感变得明显。
他的体温也很低,她埋在他的背上,彼此的温度互相温暖着对方。
然后她微微侧着脸,找到他的颈侧,对准,有一点像是抱怨,咬一口。
背着她的少年似乎顿了一下,但是他没有停住脚步,仍然背着她在雪地上走。
“师兄,我讨厌你。”她很低而嘟囔的声音说着,“我才不想要你背。”
“可是。”
也许是很少离开宗门这么远,第一次受这么重的伤,她的语调几乎带上一种埋怨和委屈。
“……我想回宗门了。”
她声音很轻地嘟囔着:“我想喝师父酿的春酥酒了。”
迷迷糊糊地,她说着埋怨的话,挨在洛子晚的肩头睡着了。大雪还在下着,她微微温热的呼吸蹭到他的颊边,天地之间一片白茫茫吞没了声音。
许久之后,雪地上,响起少年很轻的应下的一个字。
“……嗯。”-
其实那个时候的青蘅和洛子晚,有一瞬间有过和解的可能的。
从沧州境被洛子晚接回来的青蘅,醒来以后发现自己躺在药阁里,旁边的床上是没有动静的少年,他微侧着头,眼睑闭着,身上覆盖着纱布,额前碎发的阴影里呼吸微不可察,手腕上缠着注射维系生命的药剂的灵力丝线。
两个人被送到药阁的同一个房间里治伤。负责看护的药阁弟子对青蘅说,这个少年原本身上就有伤,御剑日行数千里赶到沧州境内的雪山上,一个人杀了满山的妖邪只为接她回来。
那个时候的青蘅想不明白,死对头小师兄为什么会那样做。
那之后有过一段时间,青蘅望向洛子晚的眼神里透着好奇的探究,尽管对面的少年恶作剧时依然毫不留情,但她报复回去时也会注意尺度,两个人连打架都没有那么厉害了。
如果一直这样相处下去的话,也许有一日他们的关系会变得不一样。
倘若不是后来发生了那件事的话。
星历记载,夜中星落如雨。
那个流星纷坠的夜里,她撞见了那个少年踩在尸骸里杀人,回过头来时,血淋淋的额发底下空洞而情绪稀薄的眼神。
差点杀死对方之后,他们再也无法和解了。
十六岁的青蘅与十七岁的洛子晚,再也没有关系和解的时日,表面上伪装关系亲密的师兄妹,每一次对视都带着毫不掩饰的、只有对方才知道的敌意。
那之后,没过多久,十七岁的少年在闯天机阵时破境结婴了。
年幼时的问剑阁第三徒洛子晚没有闯过天机阵就破例入选进入内阁执行任务,成为当时年纪最小的内阁弟子,尽管一身剑骨天赋惊才绝艳,仍一直令许多外门弟子感到不服,其中也包括还没有加入内阁的青蘅。
而那一年,十七岁的少年闯过天机阵,同时在那一日结婴,破了蓬莱宗三百年来的闯阵记录,也破了入元婴境年纪最小的弟子的记录。
那一日,白衣提剑的少年只身一人对抗八十八道雷劫,以蓬莱宗三百年不遇的天之骄子的身份,名动天下。
而那时的青蘅连他对抗雷劫时都没有去看,只在心里觉得:
更讨厌了-
直到后来……
十七岁的青蘅与十八岁的洛子晚,在秘境里因为身中情蛊而第一次接吻。
以及后来发生更多的事之后……
他们彼此疯狂、没有缘由、无法控制、难以自拔、不顾一切地相爱了。
其实他们相识的时间并不算长,只有短短数年,也许算不上青梅竹马,互相争斗了足足好长一段时间,共同经历了那些时光,但是因为年纪很小,短短数年对他们而言,也足够算作很长的岁月。
等到日后互相陪伴一辈子,他们相识的岁月就会比不相识的岁月多得多了。
可是即便如此。
后来,在一起了很久以后,当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趴在窗台上的青蘅撑着脸颊,长长地呼一口气,转过头望向身边午睡的洛子晚时,心想。
要是可以更早一点认识你就好了。
那样的话。
会发生什么呢。
第125章
那个流萤纷飞的仲夏夜里,喝醉酒的青蘅是被洛子晚抱回她房间里的床上的。
原本打算往自己师妹身上扔一个灵力诀的少年,却忽而被醉了酒的师妹歪倒靠在怀里。
那个瞬间,他眼睫轻轻眨了下,也许是因为有一点醉了,打湿的浸着酒液的发梢底下,眸光似乎蒙上一层酒意,手指稍顿了一下,毫无缘由地、把那个灵力诀变幻成了一个罩住她的灵力罩。
一开始想要把她丢在这里不管。
但是第二天迟到的师妹必定会向他们的师父告状,把偷走藏酒地下室里的酒坛的行为嫁祸给他。
很烦人。
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微低头的少年注视一会儿怀里的师妹,手指动了下,操纵着那个灵力罩把她托起来,也没有碰到她一丝一毫,抱她回去。
然而在洛子晚怀里的青蘅很不听话,醉了酒之后迷迷糊糊的,她的脸颊微微蹭过去,蹭到一点他的衣领底下,往他身上染上她自己的气味。
她带一点甜香的气味,以及身上的酒香气,隔着灵力罩传递到抱着她的少年那里,弄得他身上也都是她的香气。
他们身上现在有着同样的味道。
这很令人讨厌。
微垂着头的少年全程没有看自己师妹一眼,抱着她进入她的房间时,连头也不抬,周身的灵力气流施展术法,解开她房间门的结界锁。
随后,他把她扔到被子上,没什么情绪地垫了个枕头,并没有给她盖被子的打算,就让她待在被子堆上面,脸颊陷在被子里睡觉。
本来想走,却神使鬼差地停一下,微垂眸的少年步伐顿了下。
大概是出于想要报复回去的心情,他稍稍偏了一下头,没走,留在她的床边,黑暗之中,手支着下巴,望向她一会儿。
又开始思考那个问题。
会觉得有一点被她吸引。
怎么回事呢。
同样大概是因为有一点喝醉了,支着下巴的少年也没有想明白,可能是困了,想着想着就变得有些走神,懒得想了,微歪着头观察自己的师妹,好似观察一只被子上的试验品,看见她纤而长的睫毛在睡梦中一根一根那么可爱而分明。
案几上的刻漏滴滴答答计时,微歪着头的少年不知不觉间注视了自己师妹足足半个时辰。
然后在她醒来的时候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他骗她说她已经睡了整整一日一夜。
结果当然是两人吵架拌嘴。
差点打起来的那一刻,床上的青蘅凑近到洛子晚的面前,手里掐着一个恶诀,唇瓣却无意间蹭过他的脸颊边缘。
羽毛一样轻轻拂过的感觉。
似乎有一点软。
和摸到炸毛猫的感觉不太一样。
他走神的后果是没挡住她的进攻恶诀,她以灵力炸开的电流沿着他的腕骨蔓延,他微低下睫,扫了一眼。
这一次变回摸到炸毛猫的感觉。
为了掩饰那一瞬间产生的感觉,对面的少年把被子盖上去罩住自己师妹,手掌隔着被子捂住她的嘴巴,换用随意的、轻快好听的声调,说了句晚安。
而后,那一日晚上,睡梦中的少年也满是那种感觉。
以至于没睡好觉。
次日阵法课上,在课桌上埋在手肘里困倦的少年几乎没听课,对于想不明白的事情也不去想,只觉得腕骨上轻微的酥麻的电流感始终存在着。
唯一确定的是他肯定很讨厌她。
讨厌她的生动与鲜活,也讨厌她过分的洁净与漂亮。
平日里只喜欢穿白色的洛子晚,是因为那样很干净。杀过人的少年,总是觉得自己的灵魂是脏的。
每次下山回来擦拭干净剑刃上的血,也是因为想要把那种污浊的感觉擦掉。
可是微垂着眼擦拭剑身的少年很清楚自己的肮脏不堪,常年与鲜血和尸骸为伴,始终知道自己是恶孽缠身的存在。
而过分洁净和漂亮的师妹,如同珠玉那样不曾蒙尘,纯粹而没有一丝碎痕。
干净到让人讨厌,干净到想要破坏。
每次外派下山执行任务回来的少年不想见人,昏昏沉沉的,给自己灌酒,恹恹地待在无人的所在,发梢上积着雪,埋在雪底下几乎睡着或者干脆让自己死掉,宗门里只有年纪小的师妹总是能找到他。
来找他打架的女孩子握着剑,站在树下,抬起脸颊,脆生生的嗓音,喊他:“师兄,拔剑。”
那么张扬而鲜亮的一抹锋芒。
太过刺眼。
所以想过要毁掉。
又有一点被吸引。
对什么事情都不大关心的洛子晚,在听别人说话的时候很容易走神,一般都是不知不觉地朝某个方向发呆,唯独在听青蘅说话的时候走神是因为不小心开始观察她。
怎么回事呢。
始终没有想明白也不太想去思考的少年,后来在一次宗门弟子们外派下山执行任务期间,接到一则传信称他的师妹被困在了封印妖邪的雪山之中。
那是一次极为危险的任务,击杀妖物后受着重伤的师妹可能会埋在雪山里再也回不来。
那一日,刚执行完任务回来的少年自己身上也有伤,但是来不及等传信再传往师父那里,只身一人日行数千里赶往沧州境内的雪山之中,一整夜斩杀了满山的妖邪,在妖物的尸骸下方找到了满身是血的女孩子。
漫天的封山大雪之中,雪地上背着自己师妹的少年踩在很深的雪里。
他们挨得那么近,整个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个人,就好似相依为命。原来他们也有过依靠彼此的时刻,借着彼此紧贴着的体温互相取暖。
他可以感觉到她很轻而温热的呼吸蹭到他的颈侧,他的掌心托起她的膝盖弯,她的小腿轻轻地随着他的步伐在他的身侧晃动。
次日黎明时分,直到把昏迷不醒的师妹送到雪山下,濒临透支的少年才栽倒在雪地上昏过去。
在药阁里治伤的那段时间,额头上包着纱布的青蘅比旁边的床上还没有动静的洛子晚先醒过来。
她似乎凑近过他一会儿,在他身上覆盖着纱布、昏睡不醒的期间,探听过他微弱而轻的呼吸心跳,就像一只睁大眼睛的、满怀好奇的猫,试探一下面前的猎物到底是不是还活着。
而午后草药气味沉沉的药阁里,手腕处注射着药剂的少年轻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无意识地轻捏一下腕骨的动作,他在混沌的睡梦之中,似乎感知到了她在那个瞬间悄悄的亲近。
一个自幼孤单的小孩和另一个没有自由的小孩,他们就像两只太过靠近就会刺伤彼此的刺猬,悄悄地在没有人注意到的地方试着接近。
其实那个时候的青蘅和洛子晚,有过一丝和解的可能的。
倘若不是发生了那件事的话。
星历记载,夜中星落如雨。
那一日,负责执行天罚的洛子晚接到仙门的格杀令,杀死了一组背叛仙门的叛徒,回过头时,恰好看见撞上他杀人的青蘅。
还未突破元婴境稳固道心的少年,在杀过很多人的那种状态下,恶孽污染灵域,情绪和意识几乎都是不清醒的,很难控制住自己。
那个流星陨落的夜里,他差点杀死自己的师妹。
最后她赢了。
满天流星燃烧的夜幕之下,被她压着在他自己的血泊里,躺在地上的少年咳着嗽,身上到处都是伤口,在手指松开剑柄的那一刻,艰难地恢复了一些意识。
他们说话的方式就像在坐春台喝下午茶,然而已经产生的裂痕再也无可弥合了。
那一日,等到自己的师妹收剑入鞘,抱起碎了的药罐,转身离开之后,躺在血泊里的少年咳了一声,闭上眼,彻底失去了意识。
那件事后过去好些日子,青蘅都没有见过洛子晚。
而发生过那件事以后,他们之间的关系恶化到了不可和解的地步。
经过那件事之后的洛子晚,问过一次师父道乙,想要压制身上的恶孽,就要尽快破入元婴境,此后才能自己控制住被污染的灵域。
那之后,没过多久,十七岁的少年只身一人对抗八十八道雷劫,站在毁天灭地的光芒里,破境结婴。
不过问剑阁的第三徒与第四徒再也没有和好过。
直到又过去一些日子,他们在一次下山历练时身中情蛊,在秘境的雷劫下情蛊发作。
她微低着头靠近他,轻声道:“张嘴。”
其实那个时候在秘境里的少年,不是很想活,每次执行任务都以近乎自毁的方式,打算一个人死在这座秘境里。
可是她忽然亲了他。
再后来,在藏经阁的地板上,明明已经解蛊了,她忽而报复性地凑近,微微歪着头,贴上去。
在窗台底下,亲了他。
那个时候就心动了-
更久以后的后来……
在一起了很久之后,当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趴在窗台上的青蘅撑着脸颊,转过头来时,她身边靠在窗边午睡的洛子晚醒了。
他稍稍侧了一下头,在和她想着同样一件事。
要是可以早一点认识你就好了。
也许。
那样的话。
很早以前就会喜欢上了吧。
第126章
白泽喜欢白颜-
白泽喜欢姐姐。
仙门与岐山派的大战结束后不久,深夜时分的稷下学宫内,刻漏声滴滴答答,水珠沿着滑片坠入计时的铜钟。
夜色中,青绿色藻井下方,学馆的门“吱呀”一声响。
青色纱衣的衣摆扫过地板,发出轻微的沙沙动静。抱着琴的少女推门而入,垂着睫,手里握着一根沾满血的琴弦。
学馆里,烛火的光芒一晃一晃,墙面上爬满蛛网般的影子。
似乎已经等了很久,等在阴影里的少年眼睫上落满光影,听见推门声的那一刻,忽地抬头,歪着脸颊,撒娇似的,露出个乖巧甜蜜的笑容。
白泽喊:“姐姐。”
白颜很轻地应了个“嗯”字。
学宫司业清灵仙君教导的四个弟子里,除了四弟子章小榆不修习术法,另外三个弟子都跟随司业大人修炼仙术。学宫里人称大师兄的大弟子苏翎是一名法修,而二弟子白颜与三弟子白泽都是乐修,白颜学琴,白泽学笛。
学宫里的人都说,三弟子白泽是二弟子白颜的亲弟弟。
然而实则并非如此。
作为弟弟的白泽是年幼时的白颜从山里捡回来的半妖。
白泽是一种古老神兽的名字。
上古时代留下的文献记载,神兽白泽龙首白发而有角,能言语,识鬼神之事,是在人间帝王有德之时才会出没的瑞兽。
但是自从古老的神族销声匿迹于天地间,上古时代神话里的神兽也消弭于人世,神兽白泽已经很少现身了。
哪怕此兽现身于荒野间,也被视作妖物而非神兽。
云州梧山下,出身于捉妖师世家、小时候的白颜曾经在荒野间捡到过遭凡人追杀的、奄奄一息的半妖白泽。
被人类追杀而逃走时,为了获取人类同情,幼兽白泽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无辜的人类小孩,浑身是伤、脏兮兮的、乌发赤足,躺在草丛间的血泊里,濒临死亡、气若游丝。
然而因为幼年期的妖兽灵力太低,加上这只幼兽是血统不纯的半妖,伪装术法不熟练,又对人类不甚了解,伪装成人类小孩的白泽头顶上冒出两枚幼嫩的兽角。
幼兽白泽似乎不知道人类小孩不会长角,在撞见捉妖师小孩白颜闯进山下结界时,歪一歪头,自以为自己伪装得很成功。
那个时候,身高还没有灌木丛高的、年幼的白颜,没有揭穿幼兽拙劣的伪装,而是把白泽捡了回去。
那一日,火炬燃烧的山间深夜里,举着火把捕捉神兽的人们四处寻找着白泽的身影。那些凡人的目的是把身怀上古血脉的幼兽抓回去抽筋拔骨,制作成可以入药的药引,再把幼兽的兽骨献给云州的统治者。
满山火把的光亮点燃了半边天空,黑影幢幢的山野之中,拨开草丛、踩进灌木林里的年幼的白颜,微微俯下身,把温暖的掌心放在了伪装成人类小孩的白泽头顶上。
那是一个安抚受伤的小兽的动作。
被她摸头的同一时刻,白泽缓慢地眨动沾血的眼睫,卸去伪装的乌发一瞬化作白色。
宽大的、脏兮兮的衣袍底下,坐在血泊里的年幼的少年有些茫然地抬头。
四面八方燃烧的火炬的光如从铁桶倒出的火花倾泻在两个小孩之间,照出山下灌木林间彼此对视的一人一兽的小小的影子。
片刻后,重伤的、奄奄一息的幼兽从人类形态变换回兽形,就像一只很小的、长着角的小狗,被捉妖师小孩白颜抱回了家。
年幼的白颜小心翼翼地把受伤的幼兽藏在衣袍底下,包起来,躲过了满山举火把的人们的审查,回家以后,只和族中仆从说她今日出去捉妖,捡回了一只小狗。
捡回来的幼兽很快从小狗变成弟弟。
受着伤昏迷了很久的幼兽白泽,迷迷糊糊在白颜的房间里睡了数日,被她喂水喂药,闭着眼就着她的手指把药吞下去,醒来后则把自己换回模样乖巧的人类小孩形态。
仆从们在自家小姐的吩咐下,给他换上族中小公子穿的衣袍,年幼的白颜再领着白泽去见了族中长辈。
世代捉妖的梧山白氏一族的家长,很快认出了这只幼兽是传说中的上古神兽白泽的后代,尽管只继承了一半神兽血统,但或许是这世间最后一只神兽。
这个好心的捉妖师家族收留下这只被人类追杀的神兽。
因为周围觊觎神兽血骨的人太多,保持兽形过于不安全,梧山白氏也只是一个隐世的小家族,不敢与云州势力庞大的大家族为敌,只好要求幼兽白泽把自己伪装成人类小孩,算作梧州白氏的幼子。
于是白泽变成了白颜的幼弟。
一开始不擅长伪装成人类的幼兽白泽,总是不小心冒出兽角,变回白发,歪一歪脑袋,被人嘲笑。
一段时间后,年幼的白发少年穿着宽大的衣袍,顶着额头上幼嫩的角,跟在小时候的白颜身后,学习各式各样有关人类的事。
再后来,乌发白衣的少年已经可以完全伪装成人类形态,再也不会被人所发现其真实身份。
那些阳光极好的日子里,午后或者晨间的族中学馆内,学认字的少年趴在课桌上,对面的女孩子把一卷书倒过去递到他眼皮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念人类的文字,他跟着一个字一个字模糊地念着。
阳光下女孩子的眼睫根根分明,纤长而漂亮,趴在课桌上的年幼的少年侧过脸颊去看她,过一会儿,很慢地,蹭过去,张开口,含住她的手指。
人类。
那一刻,白泽在心里想。
好想吃掉。
但是不可以吃掉姐姐。
只可以永远喜欢姐姐。
被他含住手指的白颜感觉到舌头轻轻舔舐她指尖的触感,只觉得自己是被小狗用舌尖轻轻蹭了蹭,温热的,又有一点像在撒娇。
只是有些过分粘稠。
那个时候年幼的捉妖师女孩,没有从喜欢她的神兽少年身上感知到粘稠的、过分强烈的爱意,那个时候的少年同样自己也没有察觉到这份近乎非人类的情感。
然而在日子平静地过下去、他们产生更多交流之前,噩梦先来临了。
那之后不久,云州境内的凡人与灵力者发生了规模巨大的流血冲突。
云州一向是凡人与修仙者长期不和的地带,双方时不时发生冲突。原本避世的梧山白氏,很少介入到这些纷争之中。
然而突然有一条鼎沸流传于云州城的流言声称,梧山白氏藏匿了多年前失去踪迹的幼兽白泽。
这则流言的传出只可能意味着族中出现了走漏消息的叛徒。
那一日族中很乱,府邸外面被云州各大家族的人包围,族中长老会讨论对策的时候,白颜和白泽也在。
松开白颜握着他的手,再轻轻捂住她的耳朵,放下一个让她听不见他说话的灵力诀,白泽走到族中长辈们的面前。
白发宽袍的少年轻声说,你们可以把我交出去,我的命本来就是姐姐给的,我不介意为姐姐死,不介意为了姐姐而被人抽筋剜骨、流血至死。
他微笑:等我死了,魂骨分离,一半魂魄将诅咒那些杀死我的人,一半魂魄将永远伴在姐姐身侧,永世不散。
那一日,迫于外界压力的族中议事会最终决议,把神兽白泽交给那些追杀他的人。
但是他们却没来得及交出去。
其实那些包围梧山的人已经决定好了,借着追捕妖兽白泽的名义,围剿世代以梧山为家的梧山白氏,抢夺走这一带灵力福泽丰盛的山脉。
那一日,横尸遍地,血流成河。
白颜的父母与族中长辈为了守山而灵力衰竭至死,府邸里的仆从尽数枉死,身上沾满血污的白颜拉着弟弟白泽在火炬燃烧的山间逃跑。
就好像回到许久以前初见的那一日,满山的火把的光芒点燃了半边天空,可是这一日迎接两个小孩的是最不堪的黑暗与血腥。
被云州各大家族的人包围那一刻,年幼的白颜护在弟弟白泽的身前,两个小孩都遍体鳞伤、筋疲力尽,四面八方的火把与兵刃朝着他们而来。
那是年幼的白泽第一次爆发变成妖兽的模样。
被追杀的幼兽身上缠绕着无数黑气,无法控制的妖力扫荡爆发开来,杀死了周围一圈的追兵,少年浸着血的额前碎发底下,那双属于神兽的眼瞳沾染上死气。
作为神兽的存在进行过杀戮,此后将背负神明的诅咒,日日夜夜,痛苦至极,不得安生。
可是他不在乎这些。
白泽只要姐姐。
血流一地的尸骸里,满身诅咒的、垂死的少年跌跌撞撞地走过去,抱起浑身是伤的、昏迷的女孩子,疼得止不住战栗也不在乎,轻轻地蹭着她的脸颊,一遍一遍地喊姐姐。
姐姐。醒过来。看一看我。
姐姐。为什么不醒呢。睁开眼睛好不好。
承受着诅咒而恶孽缠身的神兽少年,因为沾染上死气而失明的眼瞳,半透明的泪珠坠落下去,那是神明为人类留下的眼泪。
那个时候年幼的白颜,确实快要死了。失血过多加上受的伤过重,这个年纪的小孩根本无法活下去。
坐在血泊里垂死的少年抱着昏迷的女孩子,随时准备在她失去呼吸之后把自己也杀死。
这时,黑暗之中,琴音响起。
流淌而过的琴音之中,光芒微微闪烁,踩着黑暗里的血泊与尸骸,走过来的是一位赤足的美丽女人。
目睹过这场屠杀的惨剧,她神情很安静,也很悲伤,垂睫,眼底映着一点模糊不清的光。
接近濒死的少年挡在昏迷的女孩子身前,对着面前的女人,嗓音已经哑得说不出话来,浸透鲜血的额发底下,露出一个威胁的神情,口型说着:
不许伤害姐姐。
清灵仙君说:“别怕。”-
年幼的白颜和白泽是学宫司业清灵仙君带回来的第二个和第三个小孩。
那时候偶尔独自一人游历四方的学宫司业,会收留无家可归的小孩。
她经过云州梧山时没来得及阻止那场惨剧的发生,但是带回来了两个失去家人的小孩,当做亲传弟子养大。
那之后过了很久很久,两个受过创伤的小孩才从痛苦里恢复过来。
白颜在那之后变得很安静,极少说话。深夜时分,学馆里,白泽轻轻地蹭一蹭她的手背,她才会有一点反应,伸手摸一摸他的额头。
她轻声道:“不是你的错。”
而后,于黑暗之中,她慢慢地贴近过去,额头轻轻贴着他的额头,声音很轻地说:“从此以后,再也不可以有任何人知道你的身份。”
她低声道:“你永远都是我弟弟。”-
随着白颜和白泽一点点长大,痛苦的回忆终于还是模糊和远去。
他们性格温和的大师兄苏翎,会给他们讲睡前故事,给他们盖上被子,哄他们入睡。
后来被带进学宫的四弟子章小榆则是个心很大的小马虎,总是没头没脑地做出一些糗事,自己没注意到,闹得学宫里的人都友好地笑起来。
长大了的白泽,不再和白颜住在一起,各自分房,不可以再睡同一张床,也不可以像以前那么粘姐姐。
白泽不太高兴,但是白泽被迫接受。
再后来有一日,四弟子章小榆带着三弟子白泽帮着司业大人做一些整理文书的工作。
其中包括一份手写的合欢宗小册子。
那一日,学宫的午后,章小榆念念叨叨地讲着怎么帮司业大人整理小册子的事,坐在地板上翻开其中一页的白泽歪了歪脑袋,盯着那一页上的画面。
他很快想到白颜。
再盯着那一页合欢宗小册子的画面。
人类。
会接吻。交颈。抱着入睡么。
可不可以和你做亲密的事。
姐姐。
第127章
最亲密的家人,伤害彼此最深-
最开始在稷下学宫长大的那段日子,是学宫司业四个弟子最快乐的日子。
每当清晨的阳光坠落下来,倾泻在学宫的青绿色藻井下方,晃出一圈一圈的光影,学馆里这一日的晨课就开始了。
刻漏声滴答作响,铺洒阳光的学馆内,教弟子学仙门术法的清灵仙君以指尖拨弦奏乐,流水似的琴音裹着灵力自弦上流淌。
安静不爱说话的白颜抱着琴听课,挨在她旁边的白泽离得很近地盯着姐姐的睫毛。
更加年幼的四弟子章小榆满地乱爬,爬到离白颜很近的地方时,被白泽不动声色地攥着一个灵力诀扔走。
只比他们大一点的大师兄苏翎则笑一下,把年幼的章小榆抱过去,让他爬到自己的背上,指着一卷启蒙读物读给章小榆听。
由于年纪和资质都不一样,每个弟子学习的内容也不同。
年幼的四弟子章小榆的当务之急是认字,三弟子白颜和四弟子白泽已经可以开始修习术法,而大弟子苏翎即将破入金丹境。
尽管是第一次指导弟子,学宫司业清灵仙君却很清楚怎么教小孩,每日针对各个弟子的情况做了安排。由大弟子苏翎带着另外几个年幼的弟子学习,每个弟子的进步速度都飞快。
白日里,学宫司业的几个弟子待在一起念书学习,到了夜里,大弟子苏翎负责把三个年纪小的弟子一个一个领着去睡觉。
小时候的弟子们都睡在学馆后的房间里。
原本是一人一个房间,但是年幼的白泽非要粘着姐姐,只想和白颜睡在一张床上。大师兄苏翎先哄着年纪最小、迷糊打哈欠的章小榆睡觉,再带白颜和白泽去另一个房间里。
熄灭了灯的黑暗之中,被窝里的白颜和白泽两个小孩齐齐躺好,乖巧地陷进枕头里,让苏翎帮他们盖好被子,听见他的声音说:“晚安。”
门合上,房间里彻底陷入安静。
等到白颜睡着了,埋在被子底下的白泽睁开眼睛。
他从自己的被子里蹭过去,蹭进姐姐的被子里,变回顶着一对幼嫩兽角的白发少年,轻轻地贴着她的脸颊,偶尔伸出舌尖,轻轻地舔舐她的睫毛和唇角。
白泽知道白颜把自己当成捡回来的小狗和亲弟弟,所以一点也不担心她会拒绝他的亲密举动。
哪怕她醒着,也会让他黏黏糊糊地蹭一蹭,闭着眼睛似乎没有不喜欢,只在偶尔觉得太过湿漉漉的时候,困倦的声音说一句别闹了、快睡觉。
尽管那时候的白泽已经模模糊糊意识到自己对姐姐的特殊情感,却知道自己或许永远也无法拥有宣之于口的那一日。
不过就这样做她的小狗也很好。
直到某一日,四个弟子之中有人发生了变化。
那个夜晚,一片漆黑的房间里,白泽从被子底下露出一双眼睛,注视着已经关上的门。
他看向的是苏翎离去的方向-
幼时的苏翎是学宫司业清灵仙君带回来的第一个小孩。
学宫司业清灵仙君已逝的师尊,曾经是上一任执掌学宫的祭酒,参与过百年前那场仙门大战,见证过战火中的无数惨剧,后来毕生致力于抚养那些在战争后流离失所的小孩。
小时候的清灵就是上任祭酒带回来养大的孤儿。
当年衣衫褴褛、赤着一双满是血痕的足的小女孩,偶遇了行走人间的学宫祭酒,被带回去,跟许多没有家人的小孩在稷山下一起长大。
她修习乐法与合欢之术,破境后留在学宫做了司业。
上一任祭酒去世后,清灵仙君很长一段时间独自出行,学着自己师尊当年的模样,偶尔从人间领回家破人亡的小孩亲自养大。
她领回来的第一个小孩就是苏翎。
沧州苏氏是当年仙门之战中支持岐山派的那一方家族,经历战败后近乎全族被屠灭,当时年纪小的苏翎不记事,不知道自己家族的那一段残忍的、被灭族的经历。
出于对小孩的一点怜悯之心,清灵仙君也没有告诉过苏翎有关他家族的经历。
因为是第一个弟子,清灵仙君对苏翎格外耐心和照顾,倾尽其所学教导他,针对他的天赋,没有教他乐法之术,而是让他做个法修,赠予他上一任学宫祭酒留下来的法器铜镜。
平时对这个大弟子,清灵仙君也是什么都会说。
四个弟子里,只有苏翎一个人知道,曾经在破境前游历于十二城的清灵仙君,与蓬莱问剑阁的道乙仙君有过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他们曾经共同成名、并肩而立,又在破境后不久分道扬镳、不再来往联系。
清灵仙君称自己不收徒弟,正是在那件事之后。不过尽管说着不收徒弟,她仍以指点学宫弟子的名义,亲自教导了四个弟子。
也只有苏翎一个人知道,学宫禁地深处,系着丝绳与符纸的古老巨木下,存有着当年签订止戈之约的家主与仙长们的残像,其中一个人就是清灵仙君已逝的师尊。
每次清灵仙君进入禁地,望着那片虚幻的影子,总是抬起脸颊,轻轻地笑一笑,喊一声师尊大人午好。
而后,她抱着手倚在庙社门边,笑着,对着那道已逝之人的幻象,仍像个当年的小女孩一样,絮絮叨叨地讲一些近日的趣事。
譬如说,从梧山带回来的两个小孩白颜和白泽,是一对总要粘在一起的姐弟,其中弟弟对姐姐的占有欲很强,不许人靠近姐姐。
再譬如,平日里虎头虎脑、缺心眼的章小榆,是一个在凡人与灵力者的纷争后被毁灵脉的小孩,因为灵脉尽断而无法学习仙门术法,只好在学宫里做一名负责文书职责的小学士。
再讲到自己的大弟子,清灵仙君笑一笑,说苏翎很好,什么都好。
那个时候的苏翎,听到这些话,也以为自己什么都好,师尊对自己很好。
作为大师兄的苏翎,性格温和,对待每个年纪小的弟子都很好,很长一段时间里,认真地做着所有弟子的最好的师兄。
青色深衣手捧铜镜的年轻人,在学宫里是佼佼者,得到每一个弟子的尊敬,能够处理好所有纷争,执行好学宫司业交给他的每一项任务。
对于自己的每个师弟师妹的性格,连同私底下的事情,他也都很了解。
看起来安静不爱说话的白颜,其实是个很倔强的女孩子,抱着琴跟在司业大人背后学习,和他比试术法时,清清泠泠的声音喊师兄。
而跟在她身后的白泽,每次执行任务时,表面上伪装成乖巧甜蜜的少年,会顶着一副人畜无害的漂亮面孔,背着姐姐杀死所有攻击方。
趁着没有人发现的时候,杀死那些碰到过白颜的敌人,站在一地血泊里的白泽歪头,用口型说:
伤害姐姐的人都该去死。
负责保证他们安全的苏翎那时藏在阴影里,靠在门边,看见这一幕,没阻止,无声地笑一下。
至于年纪最小的四弟子章小榆,倒是当真表里如一,简单得堪比一张白纸。
不过他专注起来学习文书的模样,以及纯粹而单纯的性格,也十分讨人喜欢。
很长一段时间里,苏翎都在认真地把他们当做家人,年幼的弟子们就像弟弟妹妹,而他认真地做好一个兄长的角色。
直到他得知自己身世的那一日。
那是某个平平常常的、月光如水的夜晚,哄着年纪小的师弟师妹入睡之后,手捧铜镜的年轻人穿过一段长廊,木梁上漏下来的明暗的光照在他的发间。
长廊尽头是一处木桥,木桥尽头站着岐山派的人。
他们是来找他的。
回来以后,很多事都变了。
那一日夜里,关上学馆的门后,在木桥的这一头,捧着铜镜的苏翎抬起头,看清楚了对面的人。
他顿住脚步,很轻地“啊”了一声-
白泽不喜欢师兄。
可是姐姐喜欢。
一开始白泽只是有点小小的不满。
自从他们被清灵仙君带到学宫以后,最亲密无间的家人就不止是白泽和白颜,还有师尊和另外两个弟子,他们就像是兄弟姐妹一样的存在。
对于白泽而言,就像是他和白颜之间插入了另外两人的存在。
于是双生子一样存在的、白泽和白颜之间的紧密联系不再是独一无二的。
年纪最小的、冒冒失失的章小榆总是喜欢往白颜的身边跑,白泽还可以暗中用一个灵力诀把他给赶走,一边大方地和他结交成好朋友,一边微笑着叮嘱他离白颜远一点。
而师兄苏翎是白泽无法对抗的存在。
其实大师兄苏翎人真的很好。
他会在夜里哄着不安的、做噩梦的他们入睡,在他们最初来学宫时因为梦见山火与血光而惊醒时给他们放安睡曲,每次给他们盖上被子时道一句晚安,声音很轻而温和。
相比起作为师尊的司业大人,师兄更像是他们的阿娘。
可是白泽觉得很讨厌。当只有白泽知道的、很多属于白颜的小习惯,渐渐被苏翎也知道,白泽觉得极为不满。
性格清清冷冷的白颜,抱着琴跟在司业大人背后学习乐法,偶尔遇到不懂的问题,去问苏翎,他低着头,手把手地教。
指尖相碰。
只是一刹那的触碰,手捧铜镜的苏翎低垂着眼,平静地收回手,白颜则像没发现,仍把手按在琴弦上,清清泠泠的声音问:师兄,这道弦音该怎么解?
而在一旁观察的白泽盯着他们,手里捏着笛子,吹错了好几个音。
那是白泽第一次不想只是作为弟弟和小狗。
那些在学宫待在一起的日子里,白泽注视着白颜与苏翎的每次对话与相处,他们怎样说着话、用弦音比试、向司业大人提问、结束修炼后一起回学馆。
白泽阴暗地、不满地、计数着自己与姐姐的相处时长。
明明白泽才是和白颜在一起的时间最多的那一个,凭什么他们两个可以看起来关系更友好。
不可以离开我。
不可以和别人在一起。
姐姐。
好怨恨啊。
长大了几岁的白泽,被要求不可以再和白颜睡同一个房间,他不大高兴地被迫接受,搬离了姐姐的房间。
和白颜在一起的时间变得更加短了。
偶尔在深夜时分,趁着师尊他们都睡了,声称没有姐姐就睡不着的白泽,会变回白发的少年,潜入隔壁房间,藏进白颜的被子底下,低低的、含糊的声音喊姐姐。
每当这个时候,白泽在忍受着诅咒。
进行过杀戮的少年是作为神兽的存在,承担着来自神明的对杀戮的惩罚,因为杀过很多人而诅咒缠身,深夜时分格外剧痛难捱。
白泽故意假装格外难受,让自己额头都烧得滚烫,一边用模糊不清的声音喊姐姐,一边窝在被子底下、蹭到白颜身边,可怜巴巴地讨得一个抚摸。
得到那个很轻的摸头之后,被子底下的、发着高烧的少年轻轻地蹭一蹭她的指尖,含住,好像小狗。
而后,在黑暗之中,隐藏着那些滋长的阴暗的怨恨与恶毒情绪,白泽变成乖巧听话又粘人的弟弟。
只要姐姐喜欢。
白泽怎么样都可以。
直到某一日,学宫司业的三弟子白泽成为了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察觉到师兄苏翎异样的人。
那个平平常常的、月光如水的夜晚,哄他们入睡后的师兄苏翎离开之后,在木桥上与来自岐山派的陌生人谈过话。
白泽不认识岐山派的人,也没有听见对话内容,只是远远地看见了那一幕。
关上学馆的门后,在木桥的这一头,捧着铜镜的苏翎顿住脚步,抬起头,看见了那一头微微歪着头的白泽。
站在黑暗里的少年歪头看他,一线很亮的月光照在孩子气的凌乱发梢上,斜着擦过头发边缘,额前碎发底下的眼睛掩盖在阴影里,其间的神情模糊辨认不清。
“师兄。”白泽说。
手捧铜镜的苏翎没有看他,声音很轻地答了个“嗯”字。
用着轻轻的、没有情绪的语调,诡异的、复数的第一人称,仿佛在进行一种双重唱,微微歪头的少年接着说:
“我们喜欢你。”
“永远……永远不要背叛我们。”-
不久以后,稷山下了一场雪。
稷山下很少下雪。
那场雪是在清灵仙君的许可下、师兄苏翎帮忙施法下的、送给年纪小的两个弟子的生辰礼。
白颜和白泽在同一日生辰。
身为神兽的白泽,没有自己的生辰,作为白颜的幼弟入族谱那一日,族中的长辈让他选一天作为自己的生辰。
白泽选了和白颜同一日生辰。
对于白泽而言,同一日生辰的他们,如同双生子,纠缠不分,产生隐秘而不清不楚的联结。
那一年冬日,岁旦之时,司业大人问:“你们各自想要什么生辰礼?”
白颜说:“想看下雪。”
白泽说:“姐姐想要什么,我就想要什么。”
那一年冬日下雪,学宫里的弟子们都很高兴。
几个弟子在一起堆雪人,打雪仗。兴高采烈的章小榆在雪地上栽了个跟头,滚起来的时候像个圆圆雪人,惹得平时性格冷清的白颜都笑起来。
抱着手倚在门边的师尊清灵仙君也笑,挥一挥手,他们的大师兄苏翎从旁边走过去,摇着头笑,帮忙把章小榆脑袋顶上的雪絮清理干净。
旁观他们的白颜则一直在看下雪。
白泽侧过脸,看见雪粒沾在她纤而长的睫毛上,他歪了歪头,那双属于神兽的眼瞳里藏起一点幽暗的光。
只要可以一直待在姐姐身边就好了。
那个人类。
如果姐姐喜欢的话。
他也会学着忍受-
可是。
那是他们所有人一起看过的最后一场雪了-
那之后不久,学宫遭邪祟袭击当日,传来一则有关叛徒的消息。
背叛他们的人是大师兄苏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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