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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情蛊后被宿敌缠上了》百合耽美小说_文成三百斤

    第111章


    话音落下的那个瞬间,风涌动,他忽然被轻抵在门边。


    就像观察属于自己的食物的小猫,青蘅稍稍踮起脚,凑近到洛子晚的面前,鼻尖轻轻嗅一会儿,察觉到他身上还有伤,又伸手去探他的灵脉。


    被抵在门边的洛子晚微低下头,任凭她指尖沿着他的颈侧往下探。


    她摸到他衣襟底下缠着的止血带,又深入到他的灵脉里,感觉他此刻的身体情况仍旧很差,是受过伤还没好的状态。


    青蘅抬起头,问:“你眼睛好了么?”


    洛子晚应了“嗯”字,还没做什么,她忽而踮脚凑近他,亲了一下他的眼睛。


    “骗子。”她在他耳边悄声说着,“你眼睛明明没好,被我发现了。”


    而后,她再次凑近,轻轻咬了一下他的唇瓣:“是惩罚。”


    亲完的那个动作还没结束,青蘅忽然被拉过去,下颌被洛子晚以掌心托着掰起来,她脸颊仰起,下意识闭上眼,感觉到他微低着头靠了过来,几近带有一种轻微的强制感。


    这一次亲得很深。


    太一阁外天机阵上的上千把无主之剑还在转动,运行的剑阵带起的风吹起交织缠绕的衣发,他们彼此鼻尖轻抵着无声接吻,气息纠缠,不断深入。


    吻到很深的地方产生接近窒息的感觉,又仿佛醉酒那样染上微醺和迷乱之意,他们吻得更加乱,都克制不住地想要攫取更多,往后靠在门边,衣带散了。


    “外面有人在看。”被洛子晚亲得意识模糊,身体发软,青蘅一边接吻,一边说话时带着轻轻喘气,“我们会被发现的。”


    “没关系。”对面的少年吻着她回答,没有停下来,他们几乎像在门边偷情,“被发现你就说我是你的情人。”


    “你可是宿敌。”她被吻得嗓音带着呢喃,分开一刹,再凑近,挑衅似的,齿尖轻轻咬他的唇,鼻尖抵着,用着气音轻声呓语,“宿敌怎么可以是情人呢。”


    “你不是想要我做你豢养的小倌么。”他再次沿着她微张开的唇深吻进去,接吻时,带着微微喘息的少年嗓音念着,“师妹。”


    她无法抗拒他在接吻时带着喘息喊她“师妹”,几近一种勾引和调情,出于无法控制的本能去回应他。


    他们呼吸混乱交错在一起,腕骨上未褪去的情蛊烙印鲜亮,身体因为交换过血液而更加亲密,明明早已解开情蛊,却更加纠缠不清。


    陷进去之前的最后一刻,青蘅手指拨了一下芥子袋里的幻铃。


    铃铛发出很轻“叮”一声响,滑落在石阶上,门边的两道影子消失不见。


    他们抵在门边往后仰倒,从太一阁前跌入幻铃里的小世界,落地时仍然在接吻。


    幻铃里的时节与外界不同,此时此刻是春日,落满鸟雀的井边开满鲜花。被亲得呼吸混乱的青蘅腰压在井边,半睁着眸与洛子晚接吻,她一只手腕被扣住,另一只手揉抓着他的衣襟,几乎溺在这个吻里面。


    ……


    与此同时,幻铃外,路过的弟子都注意到了掉在门边的铃铛。


    一开始只有一名内阁弟子经过时扫了一眼,接着更多弟子好奇凑近来,到后来许多弟子围着铃铛兴奋讨论起来。


    “我确信他们亲着进去了。”其中一名弟子信誓旦旦道。


    “我就说那些小道消息都是真的!”另一名弟子眼珠子亮晶晶的,满眼都是星星,“他们果然是一对!”


    “都让开都让开都让开!”还有兴高采烈的弟子抱了一大捧红绸,准备等里面的师兄妹出来就帮他们原地成亲。


    对着一枚小小的铃铛,这群热心的弟子已经讨论出了帮这对师兄妹举办婚事的八百个不重样的版本,直到被抖着白花胡子的太玄长老挨个用敲字诀敲了脑壳子。


    “年轻人热热闹闹是好事。”一旁的问剑阁掌门道乙仙君姿态疏懒地笑一声,阻止了太玄长老罚这群弟子抄无情道静心经,让他们各自散去,随后顺手敲了敲掉在地上的幻铃。


    被师父敲了的青蘅和洛子晚出来时,恰好被掉下来的一段红绸砸在脑袋上,各自下意识伸手抓了一段,侧了侧脑袋,有些茫然。


    师父道乙也没解释,对着两个徒弟笑了一声,而后对青蘅说:“把你小师兄抓过来治伤。”


    青蘅乖乖应一声,伸手去拉洛子晚,这对师兄妹脑袋上顶着红绸缎,走的时候也没注意。


    一向传统且严格的太玄长老看他们一眼,居然没说什么如此不成体统的批评,回过头时,白花花的胡须抖一抖,沉声道:“成亲时要记得请长老喝喜酒。”


    正在把脑袋顶上的红绸扯下来的青蘅没听清,转过脑袋疑惑地望向洛子晚。他一向不太认真听长老的话,这次果然也没听,微低着头有些走神,在回忆刚才幻铃里他们做过的事。


    等到青蘅瞪他一眼,他才轻轻偏了下头,在牵连着同心契的识海里乱七八糟回答:“太玄长老在说我们还欠着擦地板的事。”


    “我总觉得刚才长老不是在说这个。”青蘅嘟嘟囔囔,“刚才师父和长老看我们的眼神都好奇怪……”


    她紧张兮兮道:“我们在一起的事不会被他们发现了吧?”


    一边担心着自己和小师兄之间的秘密关系被人发现,青蘅一边拉着洛子晚进了太一阁里。


    这些日子里,青蘅耗尽灵力处在睡梦中的期间,洛子晚被师父道乙和太玄长老带到内阁里治伤,也一直昏迷不醒。


    直到彼此牵连着的识海里同心契动了动,他在无意识的状态之中似乎感知到她醒了,很快也醒了,匆匆出来见她,才有了在太一阁门边的那一面。


    见过一眼自己师妹,洛子晚被师父道乙和太玄长老再次抓回内阁里。


    青蘅依照师父的指示,从背后扶了一下洛子晚,只见面前的太玄长老掐了一个灵力诀,往他的额头上拂了一下,他脑袋微微侧向一边,睡过去。


    下意识地接住昏睡过去的洛子晚,青蘅小心翼翼按照师父的话把他扶到治伤的阵法之中。微垂着头的少年很安静,眼睑闭着,腕骨无声滑落在身侧,她伸手轻轻按在他的脉搏上,听见他极微弱的心脏跳动。


    “我封印了你小师兄的五感。”太玄长老抚着白胡须道,“治伤的过程比较痛苦,身体不容易承受,封印他的五官对他来说更好。”


    青蘅乖乖点一下头,从背后扶住安静垂着头的少年。治伤的阵法之中,师父道乙盘膝坐在洛子晚对面,运转化神境剑修的灵力,开始修补洛子晚的剑骨。


    之前十数年来执行任务几乎以自毁的形式,再加上差点彻底死去过一次,全身剑骨碎过一遍,使用灵力时又毫不在意任凭伤势加重,洛子晚身上的伤太多了,他的身体就像一个破破烂烂的灵傀娃娃,到处都是裂痕,几乎快要碎掉。


    他对痛觉的感知很迟钝,有时候自己伤得很重也意识不到,或者其实感觉到很痛,但是已经习以为常,长期处在这样的状态下,身体的状况快要到极限,自己却无法察觉,并且认为无所谓,弄得把他抓来治伤的师父道乙和太玄长老都被气到。


    “药阁掌门来看过几次,肺都快气炸了。”太玄长老说话时白花花的胡须一抖一抖,“那老头子跳着脚放言必定把你小师兄关在药阁里禁足一辈子,你们师父为了你小师兄不被关起来只好带他到内阁。”


    青蘅歪了歪脑袋,觉得小师兄把药阁掌门气到的情形大约很生动好玩,并且很乐意把小师兄关起来一辈子给她玩。


    她没敢把心里的阴暗想法说出口,只在太玄长老面前乖巧应道:“我以后会管好小师兄。”


    对面的师父道乙以化神境的灵力注入洛子晚的灵脉,把他破碎的剑骨修补一遍,同时把他中箭受伤时身体里的化神境鬼气逼出来。


    逼出鬼气时,微垂着头的少年咳了一声,滑落的乌发沾上血。治伤的过程相当于把全身的骨骼碾碎一遍再重新缝补好,持续的时间会很漫长,此后要养很久才能彻底恢复,这些日子他会一直待在内阁里,师父道乙让青蘅也留在这里。


    今日的治伤结束之后,青蘅接住向后倾倒的洛子晚身体,手指拨开一些他垂落下去的额发,望向闭着眼睑的少年安安静静的睡颜,试着探了探他的鼻息,同时听见师父道乙叹了口气:


    “青莲家掌刑的孩子很少有活到长大的。”


    “数百年来青莲家一直把天生剑骨的小孩当做器物那样的存在。”这名剑修仙君倚在门边,声音低沉,“没有情绪的小孩,也就不会感知到痛苦,那是青莲家世代订下的规则。这些年我一直不知道当年把他带走收为徒的决定是不是正确的。”


    “可我喜欢这样的小师兄。”青蘅小声咕哝着说,额头轻轻去贴了贴睡熟的少年的额头,她的语调带有一种固执的占有欲,“他不会死。他会活很久很久。”


    师父道乙低笑一声,答:“看来我当年没有做错。”


    “封闭五感之后,你小师兄要过一段时间才能醒过来。”离开之前,太玄长老说,“倘若半个时辰后他还没醒,你再来喊我和你师父。”


    青蘅点点头,趴在洛子晚床边,门在师父道乙和太玄长老离开后合上。


    铜盘上刻漏“滴答”的声音响在寂静的房间里,她耳边只有床上少年轻轻的呼吸声。他凌乱散落的黑色碎发埋在枕头里,一如既往地睡得很乱,身上缠着的纱布渗出一点血迹。


    封闭五感的封印已经解开,他却似乎对疼痛毫无所觉,陷在被子里睡熟的少年像一只灵傀,可以任凭她摆弄和玩耍。


    趴在床边的青蘅觉得无聊,低下头,玩弄似的,亲了亲他的眼睫、眼睑和眼尾,沿着他的鼻梁往下亲,呼吸洒在他的唇畔,在快要亲到更深处的时候,她感觉到他很轻地动了一下,醒了。


    “师父和太玄长老说你的伤还要养很久才能完全好。”青蘅抱怨的声音道,“这些日子好无聊,都不能出去玩。”


    “听说合欢宗有一种快速治伤的特殊方式。”洛子晚想了一会儿,提议道,“藏经阁那些合欢宗典籍里记载过一种办法。”


    “什么办法?”青蘅微微歪过脸颊看向他,一副有些相信他的话的模样。


    他歪了一下头,说:“可以试试双修。”


    第112章


    话刚说完,他被推了一下按在床上。


    青蘅知道洛子晚在胡编乱造。以这个少年糟糕恶劣、爱好骗人的性格,他每次被问到不知道答案的问题都会现编一个答案糊弄人,每次想要得到什么就会为此编造出更多理由和借口,没一句是真话。


    而这次编着双修可以治伤的谎话,他也是微歪着头一本正经的模样,好似在说一件特别认真的事。


    青蘅当然不信他的鬼话,但是忽然想要逗弄他玩。她坐在床上靠近过去,挨在他鼻尖,蹭了蹭他的唇畔,用着故意撩人的姿势,偏偏嘴里说:


    “伤还没好不可以做这样的事。”


    “你明明自己想要做。”贴近到她鼻尖的少年蛊惑似的声调呢喃着说,“刚才你在亲我。”


    抬起头的青蘅伸出手,摸了摸他的眼睛。刚才她在亲的正是这一处。


    因为之前受的伤太重,身体里吞噬生机的鬼气还没有完全被逼出来,他的眼睛依然没有恢复,仍旧处在半失明的状态,模糊看不见东西。


    那双干净好看的、黑曜石似的眼睛没有聚焦,映着很浅一层光芒,微垂着,任由她伸手去摸,由于看不见,反而更加令她想要亲,甚至想要做些更加过分的事。


    无法视物的眼睛里只有模糊不清的黑暗,令人想起他们之前解蛊时在黑暗中的那些暧昧混乱的行为。幻铃里的小世界中,他们曾经在无法视物的黑暗里鼻尖相抵着接吻,吻得天昏地暗不知轻重,因为看不见而放肆大胆。


    这一次却是他单方面看不见,仿佛意味着她可以是那个放肆大胆的人,趁此机会得以对他做些平时不会做的事,譬如玩弄,譬如更深入做些别的什么。


    不自觉地被吸引着,青蘅摸着他的眼睛的手指往下移,唇瓣很慢地凑近过去。微低着头的少年没有动,气息很不稳定,任由她靠近,仿佛设下陷阱等待她上钩,他嘴角轻勾着,带有一种无声无息的诱惑意味。


    直到门外“笃笃”两声叩门声把两个人都吓一跳。


    青蘅直接把被子往洛子晚头上一罩,他闷哼一声被埋进被子底下,几乎没呼吸过来,差点窒息。


    而青蘅毫不犹豫地把他往被子里再塞了塞,就像藏起来一件属于自己的见不得人的玩具,她的脸颊都发烫,好似做了什么不可以被人发现的事。


    外面叩门的人是师父道乙与太玄长老。


    半个时辰过去,青蘅没告诉他们小师兄从昏睡中醒了,以至于这两位长辈担心洛子晚的身体状况,特意过来看一眼。


    一见到坐在床边一脸规矩乖巧的青蘅和被埋进被子里的洛子晚,师父道乙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似的,低笑了一声,自言自语:“年轻人就是体力好啊。”


    “既然没事了就去擦地板,你们还欠着半年的惩罚没完成。”


    转过身的师父道乙拉了白胡须气得一抖一抖的太玄长老出门,往背后挥了挥手,“别在太一阁里待了,你们会把太玄长老气出病。”


    被扔去擦地板的师兄妹对视一会儿。


    刚才被青蘅埋进被子里,掀开被子的少年呼吸还有些不匀,差点被她弄得窒息,再加上快要发生的事突然中断,干净的声线几乎带着一点怨念。


    “你刚才那样对我,”他强调,“我真的会死。”


    也许是他的语调过于正经和严肃,青蘅似乎真的担心他刚才被闷死,挨近过来一些,像要检查他的伤势的模样,结果在最后一刻塞了一张打扫卫生用的符诀给他。


    “去擦地板。”她歪着脑袋命令道-


    从太一阁出来,抵达藏经阁,青蘅和洛子晚领了进入阁内的符纸,准备继续完成这项拖了半年的惩罚任务。


    从来不守规矩的青蘅根本没打算动,指挥着洛子晚替她干活。她自己趴在书架底下一张案几上,翻一本很喜欢的修仙话本子。


    她看得津津有味。话本子的故事讲的是一位古老修仙时代的大能,是一位英姿飒爽的女修,一路修炼升级打打杀杀,还收了几百个年轻俊俏的小白脸养在身边做小倌,堪称修仙界人生赢家。


    靠在书架边的洛子晚也没怎么动,操纵几个悬浮诀把书架上的卷宗整理好,同一只手指稍稍屈一下,清洁符自动把地板飞快擦干净。


    而后,他回了一下头,手指动了一下,没收了青蘅在看的话本子。


    “你干嘛?”青蘅抬头不满地瞪视他。


    “哗啦啦”的纸页翻动一阵,微低下头的少年翻了几页她在读的话本子。读到收了几百个小倌的部分,他手指压住书页,忽地心情很差。


    “你不可以看这样的话本子。”他偏了偏头,指出。


    “我就爱看。”青蘅立刻不高兴道。


    “那你不可以养别的小倌。”忽而靠近过来的少年弯身,唇抵在她的耳侧,咬字的声音很轻,透着一丝黑暗里怨念似的意味,他轻声附耳道:“只可以有我一个。”


    “你管我养几个小倌。”青蘅回答完,同样也挨近他的耳边,轻轻盈盈的语气说,“我偏要不止你一个,还要养许多个,到时候你哪一日让我不满意了,我就去点别的小倌陪玩。”


    “你这样让我很想杀人。”垂下眼的少年声音很轻地自言自语,手指无声地划出一道剑气。


    “不可以去找别人。”他贴近她耳边轻轻念着,“我会疯掉,师妹。”


    明明是子虚乌有的事,两个人闹得好似确有其事,他们就找小倌的问题吵起架来。青蘅干脆手指抓握一道剑气,抬头,挑衅道:“师兄,拔剑。”


    这场出于话本子的争执终于还是发展成了打斗。


    尽管没有真的用剑,但双方都使用了剑气,两侧书架上的卷宗被灵力气流吹得哗哗纷乱翻飞。他们在狭窄的缝隙之间打架,由于很久都没有朝对方动手,甚至产生久违的熟悉之感,没忍住越打越兴奋刺激。


    直到哗啦的纸页纷坠在地,青蘅忽而被拉过去,对面的洛子晚吻下来。


    那一刻,她湿润的眼睫轻轻眨动,唇上的触觉依然熟悉,她无意识地半闭上眼,微张着口回应,朝彼此侵占的气息交织在一处。


    “我们第一次双修是在这里。”面前轻托着她的少年在她唇畔轻声说着,“还记得么,师妹。”


    这对师兄妹到现在都不愿意承认,那一次解蛊其实两个人都很喜欢,从那以后就有些上瘾。


    不然也不会一解蛊就做了三次。


    “师妹,有时候我很想把你锁起来,”微低着头靠过来的少年说话声音含着一点喘息,因为接吻而带有些许的模糊,以及藏得很深的占有欲,“就关在这里,让你无法离开……”


    “再一寸一寸地满足你的欲望。”


    这句话落下的同时,青蘅微仰起脸迎着吻上去。


    也许因为是在早已双修过的故地,这一次两人都弄得有点疯,彼此吻得停不下来,沿着书页纷乱的书架滚落在地板上,又压抵着对方在窗台边缘接吻。


    衣袍在啄吻间扯散掉,到处都弄得潮湿一片,他们很快从接吻到不仅满足于接吻。


    “……可是你身上的伤还没好。”青蘅轻轻喃着对洛子晚说,她被亲得嗓音含糊不清,“做这样的事伤口会更深。”


    “可以试试别的方式。”他接吻时因喘息变得含混的声线回答,呢喃音犹如黑暗里鬼魅引诱人的方式,忽而咬字更轻,“倘若我可以满足你的话,师妹,你可以不去找别的小倌么?”


    眸光湿润的青蘅忽而被洛子晚抱起来。放下的时候她身体轻轻搁在书架后的一面镜子上,手腕被扣住,稍低下头沿着她的脖颈往下亲吻她的少年弄得她连指尖都轻轻颤栗起来。


    镜像里她可以看见自己的影子和他的影子,他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是双生。以这种方式连接,血液也交换过,识海里的同心契互相牵连,他们是天底下最亲密无间的情人,在光线昏暗的黑暗之中接吻,做着天底下最亲密无间的事。


    既彼此视为宿敌又是师兄妹的两人,瞒着所有人而吻在一起,产生一种微妙的背德感,仿佛他们在做什么隐秘的、不可见人的事。


    却让他们觉得更加刺激。


    镜面上的影子在光线里无声晃动,微低着头的少年沿着她纤细漂亮的颈线啄吻下去,令她轻轻仰起脸颊。他只是用手指、嘴唇和舌尖,亲吻她,就像侍弄雨水淋湿的花瓣,她因这样的亲吻而轻轻颤栗着的影子映在镜面上,那一刻湿红烂漫美得惊人。


    听见她含混而带着稍许喘息的呼吸,他很慢地低着头继续,少年的嘴角无声翘起来一点,额发底下黑色漂亮的眼睛微垂着,里面淌着酒液或者毒药似的、黑夜般的、勾引人的浓稠郁色。


    让她尝到一点点,以后还会想要更多。


    想要她只喜欢他一个人,想要她只喜欢被他满足。两个人都不知餍足,彼此占有,互相需要。


    并且将永远纠缠着无法分开。


    第113章


    此刻是白日午后,关上门的藏经阁内却光线昏暗,仿佛一个幽秘的、适于偷情的空间。


    交错的光线投在书架后的镜子上。重叠在镜面上的影子更是带来一种双重的暧昧感,他们胡乱吻着的身影倒映在镜子里。


    镜像里面和外面都在发生亲密的事,他的手指轻轻勾着她潮湿的地方,接吻间她可以看见正在做着亲密的事的对方和自己。无论什么情绪和感觉都在镜子之中放大成倍,仿佛那里面也藏有一个隐秘的、叠加着欲念的幽暗空间。


    他们在镜子前吻了一会儿,又抵靠着在门上接吻。青蘅渐渐不满足于洛子晚只是用手指和嘴唇,后仰着的腰被他掌心托住,踮起脚来,同他额头相抵,她的元神触碰到他的灵域。


    元神进入那一刹那,两个人都有些呼吸不稳。


    两抹神魂在灵域之中交融,如同两尾小鱼,很慢地轻轻碰撞,交尾,融入在一起。


    这一次不是为了解蛊,也不是为了弥补受损的神魂,只是纯粹的神魂交融,他们闭着眼专注于其中,沉溺于其中,灵识纠缠,神魂相合。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外面有人在附近。”青蘅半睁开眼,额头轻轻抵着洛子晚的额头,元神依然在他的灵域里同他轻碰着交融。


    她凑近他的耳边,用着气音问:“师兄,怎么办呢?”


    “没关系。”对面的少年轻喃着回答,忽而偏头吻住她,舌尖封住她的话语。


    他轻声说:“别出声。”


    彼此碰撞着的神魂在他的灵域里分开一息,他以元神轻轻抵着她的神魂,再反过来进入她的灵域。


    一边被吻着一边被进入灵域,过载的强烈感觉使得她在那一瞬间意识迷离,忍不住微张着口快要出声。稍低下头的少年轻轻衔住一根她滑落的衣带,递到她的口中。


    黑暗之中,他的呼吸也很不均匀,扫落的碎发都是潮的。为了防止她在接吻时发出声音惊动外面,他轻轻衔着她的那根衣带,喂进去令她含住,说:“师妹,咬住。”


    然后再吻下去


    外面是走动的人影与脚步声,他们抵在门后的黑暗里接吻。他沿着她揉抓着他衣襟的手腕吻下去,他们的神魂在灵域之中碰撞纠缠,她轻轻咬着自己的衣带,被亲得身体发软而无法出声,衣摆像是花瓣一样绽放打开,气息都是湿润的。


    在她几乎仰着脖子微微喘气缓不过来的时候,他微低着头轻轻碰着她的唇瓣,在黑暗之中问:“师妹,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只是师兄妹。”她轻轻喃着回答,被吻得眸光涣散不知天地,“其他人不可以知道我们之间的秘密关系。”


    而后,她凑近过来,挨着他的唇瓣,轻声道:“师兄,你是没有名分的情人。”


    因为知道他的眼睛看不见,她可以单方面地在黑暗里玩弄他,试着对他做过分的事。她沿着他的眼睑亲下去,齿尖咬了一下他的喉结,感觉到少年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下。


    “这次轮到你不许出声。”接下来,她悄声在他耳边说着,气音像邪恶的小猫尾巴似的挠了挠。


    她扯着自己的发带和衣带,把他的眼睛和嘴巴都缠上,而后开始从他的鼻梁往下吻他,沿着少年的喉结和锁骨,一寸一寸地占有他。


    就像捕猎的小兽对待自己的食物,她湿润的舌尖和小小牙齿都在侵占他,同时不允许他发出声音。他们的灵域之中神魂来回地彼此碰撞进入,耳边是对方因为这些胡乱的吻而越发急促的呼吸。


    被衣带缠着眼睛与嘴唇的少年就像干净单薄的偶人娃娃,没有反抗地任由她摆弄和亲吻,漂亮乖顺得如同一个提供给她满足欲望的玩具。解开的时候,她听见少年很轻而乱的喘息声。


    解开衣带那一刻,刚才被蒙住无法发出的喘息释放出来,微低着头的少年被她吻得衣衫凌乱,背抵在门边,沾上潮意的发梢滑落,呼吸混乱而克制。她被他干净清澈而好听的轻喘声吸引着,忍不住去亲他额发底下看不见东西的眼睛。


    然后被他扣住手腕拉过去再次元神交融。


    刚才蒙住他眼睛的衣带还没有完全解开,半系着半松开,滑坠下去,覆盖住一小片他骨相清绝优越的脸。接吻的意识模糊间,她伸手去抓住那根衣带往上蒙他的眼睛,衣带缠绕在一起,他们隔着那片柔软的布料抵着鼻尖更加深地试着亲吻彼此。


    “好过分啊,师妹。”一边元神交融一边亲吻着她的少年含着喘息的声音低喃着,抱有一种埋怨语气的少年音听着却很粘人,同时携着难以察觉的染上恶劣感觉的少年气。


    蒙在脸上的衣带布料下方,少年的嘴角轻轻翘起,无法视物的眼睛里曳动着一点细碎的光,仿佛黑夜里出现的鬼物。


    “像你刚才那样玩我……”


    缠着的衣带在两人之间染上濡湿,她半睁着的眼睫也蒙上水汽。


    “差点……”


    “让人发疯。”


    “怎么办呢,师妹。”微低着头继续同她神魂交融的少年声音极轻,“一辈子我都无法离开你了。”


    “不仅这辈子……”


    无法自拔的深吻间,他低喃着的声音继续道:


    “还有生生世世。”


    这对师兄妹从午后如此不停地双修到傍晚,直到日落掌灯时分才停下来。


    结束的原因是这一日的擦地板任务时辰到了。


    假装规矩擦完地板的青蘅拉着洛子晚从藏经阁里出来,带着他回内阁里治伤,在师父道乙和太玄长老眼皮底下伪装出无事发生的模样,还为了避嫌而晚上回到问剑阁自己的房间里睡觉,等到次日清晨再去见他。


    在内阁住的这些日子,洛子晚身上的伤还没好,治伤的过程中大部分时间他都在昏睡。每次治伤被太玄长老封闭五感会产生一定暂时性的副作用,他要过很久才能醒来,有时候就算醒来也没什么意识。药阁掌门来看过几次说,那是他的身体对痛觉的一种自我保护,否则治伤的过程太痛苦,以这个少年受过重伤的身体状况无法承受。


    每日治伤结束之后,安静垂着脑袋的少年处在毫无知觉的状态里,柔软乌黑的额发垂覆在眼睑上,底下那双干净漂亮的眼睛空洞无光,像一只乖巧听话没有自我意识的灵傀,会被青蘅领着走。


    青蘅每天去见他之前,先从药阁那里取药。在床上的洛子晚睡觉的时候,她用一个红泥小炉煨药,时常趁着他没有意识,含着药,亲一亲他微张着的口,把药渡进去,感觉到闭着眼睑的少年在意识混沌之中回应着她,再慢慢地亲着把他唤醒。


    并且每次都在师父道乙和太玄长老敲门的时候把他埋进被子里。


    等到下午的时辰,完成今日全部的治伤环节,两人再去藏经阁继续进行擦地板的惩罚任务。


    青蘅每一日最期待的事就是去藏经阁擦地板。


    她只需要坐在书架下翻看一阵话本子,等待靠在书架边的洛子晚把架上的卷宗整理好,再以灵力操纵几张清洁符把地板擦干净,他们就可以躲在书架底下双修,仿佛在玩什么不可见人的游戏。


    自从玩过一次之后,两个人都很上瘾,开始喜欢上玩这种游戏。就算门的外面没有人影,他们也要假装正在瞒着所有人接吻,光线昏暗之中,类似偷情的感觉格外带来一种刺激感。


    再加上和洛子晚双修可以提升修为,还不会产生任何负面影响,青蘅越来越爱上这项活动,总是拉着他来藏经阁擦地板。


    一开始他们试了很多自己想出来的花样,到后来各种玩法都试过了,就开始躲在藏经阁禁书区内,一起研究合欢宗小册子,学一些不一样的双修之法。


    阳光洒落的午后,师兄妹两颗脑袋挨在一起,鬼鬼祟祟,并肩坐在禁书区的书架底下,旁边摊开着各式各样的合欢宗小册子。


    他们偶尔说话,大部分时候只是靠在一起专注地看。


    坐在地板上的青蘅握着一个卷轴,在上面写写画画做笔记。身边的洛子晚微侧着头,安静地看她写字,时不时走神,被她用手指戳一戳额头,歪一下脑袋,再继续看,仍旧没有看字,只是看她。


    被阳光晒烫的地板上,风沙沙吹动书页,两个人都认认真真。


    偶尔,青蘅学到一些新东西,立刻就会和洛子晚实践一下。躲在午后无人的禁书区里,阳光错落的地板上是摊开的纸页,他们很慢很慢地接近对方,试着接吻。


    然后很快从接吻到双修。


    ……


    从秋日到春时,蓬莱山间的叶子发芽,石阶上长满青苔,一连串灵雀在上面跳来跳去,等待人投喂。


    洛子晚身上的伤治好那一日,从太一阁出来,他换了件白色弟子袍,倚在窗台边,喂了一阵鸟。叽叽喳喳的灵雀挤在他握着捧稻谷的手指底下,排着队嗷嗷待哺的模样,而他稍偏着头懒散地在喂食,时不时把插队的那几只扔回队尾。


    对面房间的门“吱呀”一声打开,刚睡醒的青蘅揉着眼睛打呵欠,发辫散乱扎着,走到洛子晚面前,抬起脑袋看他,问:“你被师父放回来啦?”


    他一边“嗯”了声,一边拨了道灵力气流把试图凑到青蘅那边的灵雀丢远一些,近乎无辜地抬起眼睛,望向她,说:“我被赶出太一阁了,你可以收留我么?”


    “不可以。”青蘅踮起脚,贴近他,“你明明有自己的房间。”


    “那个房间很久没有人住了,积了很多灰。”洛子晚稍低着头,任由她贴近,没动。


    “那你就去打扫。”她贴着他的鼻尖说。


    “我昨晚没有睡好,现在很累很困,想睡一会儿。”黑色碎发无声擦过她颊边,面前微勾着唇角的少年稍稍侧过脸,带有色诱性质的声音轻轻念着,“小姐,可以让我在你的房间睡一会儿么?”


    一早上才见面就玩这样的角色扮演游戏,这对师兄妹也完全不嫌腻,玩起来不亦乐乎。


    不过青蘅注意到洛子晚确实极困倦。或许是刚治好伤就出来找她,他还没怎么睡醒,那双因鬼气吞噬过生机而失明的眼睛也才好没多久,被阳光晒到的时候有轻微的刺痛感,她很快察觉到,伸手替他挡了下眼睑上方的阳光,指尖往下摸了摸他低覆着的眼睫,把一抹清凉的灵力放上去。


    这样做完,青蘅扯了一下洛子晚的衣角,拉着他进了自己的房间。


    蓬莱山间春日的清晨,窗外倾泻而下的阳光如织。房间里的桌案上摆着许多来自各州境的卷宗,青蘅趴在案上握着支笔翻阅,阳光下另一侧的少年靠在她的肩窝里睡觉。


    尽管说着很困很累的话,洛子晚却不肯去床上好好睡,非要待在她身边,看她翻卷宗,没看一会儿,他头稍稍一歪,睡着了。为了避免他的额头磕在桌角撞坏,青蘅只好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房间里只有纸页沙沙的轻响。时间好似回到很早以前他们在中州京城茶楼里互相陪伴的那些日子,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那之后很快就是离别。


    不过这一次他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过几日我要出去执行任务。”一边翻着一叠卷宗,青蘅一边对洛子晚说,“仙门议事会派我送止戈之约回稷山学宫。”


    “我和你一起。”闭着眼仍在睡觉的洛子晚声音困倦地答。


    “你之前受的伤才刚治好。”青蘅想了下,对他指出,“你应该待在宗门里不出门。”


    “我和你一起。”他声音很轻,有些固执和粘人地重复。


    青蘅微微偏过脸颊看他。她忽然觉得,阳光下靠在她肩窝的少年有一点像她养的一只猫,或者鬼城里见过的煤炭团子,很粘人的类型。


    “好吧。”她说。


    得到她的承诺,微微垂着头的少年再次睡过去。而她在阳光下,悄悄靠近,偷亲了一下他闭着的眼睛-


    几日之后,青蘅和洛子晚出发去稷山。


    稷山和蓬莱之间距离太远,设传送阵法太耗灵力,两边来往主要靠灵舟。从云水泽这一侧到稷山脚下的灵舟往返足足要花费两个七日,再算上抵达稷山后停留在学宫的时间,他们这一趟旅途将花费一月有余。


    青蘅并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行船上,身边的洛子晚思考了片刻,用自己差不多半年的积蓄,带着她买下了一只灵舟,再用两袋仙铢换取了灵舟上悬浮阵法的使用权。


    这对看起来规矩乖巧的师兄妹在灵舟上宣布,以他们的方式行船,只需要一日一夜就可以直达稷山,想要快点到站的可以留下,本次航班不收船费。


    犹犹豫豫间还真有修士留下了。其中有认识这对师兄妹的修士,小心翼翼地提醒周围的人,行船颠簸,注意系好安全带。


    话音未落,灵舟一下腾起,鲤鱼摆尾似的打了个挺,带着满船人的哀嚎声,“咚咚咚”地出发了。


    一日一夜之后,他们抵达稷山。


    早已等候在稷山脚下的学宫文士章小榆领着青蘅和洛子晚进了学宫。


    两人面见学宫司业清灵仙君时,再次被这位美丽的司业大人打量一会儿。她轻眯着眼笑一笑,让他们下次再来时有空,可以跟她学双修之法。


    这一回青蘅没有拒绝,小声应了个“好”。


    处理完转移止戈之约的相关事务后,青蘅带着洛子晚见了一面学宫祭酒停云仙君,与这位仙君在学宫内喝了一盏茶,下了一盘棋。


    自从曾祖父去世后,青蘅执管负雪楼家主令,时不时会得到停云仙君从很远的地方托人带来的帮助。尽管是隔了辈分的仙君,这位祭酒大人仍然可以算作是她唯一在世的长辈。


    和青蘅下棋的时候,这位性情随和的仙君谈及了一些往事。例如,他年轻时入赘负雪楼,与青蘅的曾祖父如何在朝局上纵横捭阖。再例如,爷爷是寿终正寝,没什么遗憾,只希望曾孙女幸福。


    结束谈话以后,青蘅带洛子晚回了一趟中州京城,在负雪楼青氏祠堂里跪坐焚了一整夜的香。


    那之后距离回宗门的期限还有大半个月。说是执行任务,但两人其实在人间十二城游历了一番,见了许多位朋友。


    在雷州城内,见到已经执掌雷州城的东方琅,青蘅歪着头要求下次和她比试一番,而东方琅立刻从座位上跳下来挑衅,两个女孩子吵吵嚷嚷,实际上关系很好。


    另一侧,戴斗笠的少年与东方家的年轻随侍则是看起来互相友好礼貌,实则关系很不好。见面的时候,宋临湛第一句话是问洛子晚眼睛还瞎着么,对面的少年抬一下眼睛,微笑,说不劳关心,作为没有灵力之人可以不必关心仙门的事。


    也许是因为自己喜欢的人很粘对方喜欢的人,同时都对自己喜欢的人占有欲很强,两人间敌对之意极为明显,差一点动手,弄得青蘅和东方琅只好各自把人拉走。


    到了次日,快要离开的时候,前方是吵吵闹闹大声说话的青蘅和东方琅,靠在门边的洛子晚手里握着根枯枝在地面上画传送阵法时,后面的宋临湛忽而低声说了句:“其实我很羡慕你。”


    “你可以陪你的师妹一辈子。”年轻人一双眼睛礼貌温和而平静,注视向前方不远处额角顶着一对龙角的少女,“而身为没有灵力的短寿的凡人,我注定无法陪我家少君太久。”


    “他们那样长寿的族裔,”他垂下眼,轻笑了一下,低声自语,“还是不要记得我比较好。”


    握着根枯枝在画阵法的少年没有抬头,只随意地答了一句:“我原本也是短命之人。”


    “我本来很久以前就已经死了。”他额发底下的眼睛垂着,轻声道,“有人不止一次把我拉回人间。”


    恰在这时,青蘅和东方琅回来。两个女孩子觉得自己小师兄和自己随侍之间在进行什么秘密对话,试图从他们口中探出话来,结果各自被领走了。


    离开雷州境,青蘅和洛子晚先后去过青州境内的傅氏家与青莲家。


    按照之前临别时说过的话,青蘅和洛子晚带了厚礼感谢当时帮助他们的青州傅氏家主,再在府内小住了几日,与阵修傅时青叙了叙旧。


    那之后,在青蘅的要求下,洛子晚带她去了一趟青莲家,见到了已经是家主的姐姐洛江离。


    其实青蘅心里对作为家主的姐姐很是好奇,但是洛子晚全程不许她靠近那位姐姐一点。简直像是担心别人把自己师妹抢走一样,少年微低着的眼睛里都是占有欲,很快把她按进怀里带走了。


    最后在回到宗门之前,他们去了一趟沧州境。


    从前在花朝节闹过花灯绣球的沧州城,这一日同样热闹。此刻是春夜,人间除夕,爆竹声中一岁除,门阶上洒满鎏金的纸片与大红蜀锦。


    熙熙攘攘的人间小酒坊里,青蘅和洛子晚挤在人群里听话本子。


    锵锵锵的戏曲与噼啪的爆竹声中,台上的话本子演的是一对师兄妹的故事。他们如何如何在月老庙成亲,又如何如何在秘境之中相爱。说书人讲得神采飞扬,底下人群兴高采烈鼓掌,所有人一起祝福这对道侣。


    听了好一会儿,青蘅慢慢地意识到这话本子居然讲的是自己和小师兄的故事。


    “什么时候有人把我们的事写成话本子了?”她转过头,有点难以置信。


    洛子晚回忆了一下,答:“大约是宗门那群文渊阁弟子。”


    他垂着眼睛,轻笑了一声,少年恶作剧的语气听着却一本正经,“不过既然在他们写的话本子里我们已经结成道侣了,我们应该假戏真做一下,才对得上编得这么好的故事。”


    此刻窗外的爆竹烟花炸响,光芒照在青蘅的脸颊上,酒坊里人群之中的洛子晚忽而倾身靠近。


    他在她面前稍偏头,望过来,忽然说:


    “可以成亲么,师妹。”


    第114章


    青蘅当然没有答应和洛子晚成亲。


    不过那一日,人间春夜,除夕的夜晚,他们在酒坊的灯火之中对视,望过来的少年神情认真,她有一刹那心动。


    差一点点被诱惑到答应他,然而在最后一刻拒绝了他。


    “我才不要成亲。”被他问完那句话,她脸颊有点烫,低下脑袋,咕咕哝哝地说,“我还没玩够呢。”


    旋即,在熙攘的酒坊人群里,她忽然贴近他的唇瓣,声音轻轻,透一点挑衅意味,说:“师兄,我偏不要给你名分,我就要这样一直玩你。”


    藏在人群之中不敢做太亲密的事,对面的少年以同样的方式贴近。


    借着晃动的灯火的掩映,他们鼻尖轻抵着,悄悄话一样,她听见他附在她唇畔的声音说:“那你要玩我一辈子。”


    她喜欢和他玩假装偷情的游戏,他似乎也很喜欢。这个性格乖张恶劣、不守规矩的少年,做小倌的时候又争又抢,有了名分反而会患得患失。


    这对师兄妹想要这样多玩一会儿,成亲的事日后再说,反正彼此永远也不会分开。


    那一日,沧州城除夕夜烟花爆竹连天,烟花炸响的时候下了场雪。


    飘雪的新年夜,空气里都是屠苏酒的香,酒坊外的人群争抢一个蜀红锦的绣球,看傩戏的队伍排成游烛般的长龙。


    挤在人群之中看傩戏,兴高采烈的青蘅在某一刻回过头,恰望见身边侧头注视她的洛子晚。


    她伸手摸了摸少年细细茸茸的眼睫,那上面缀着雪籽,好似细小的星。他轻眨一下,雪籽在她指尖的温度里融化成水珠。


    然后她踮起脚,在雪下亲了他-


    结束游历人间十二城的旅程,两人在任务期限的最后一日自沧州境回蓬莱。


    回宗门的路上,青蘅发现洛子晚似乎生病了。


    前一日淋了雪,也许是因为身上的伤刚好,还没完全恢复,他的身体状况类似没有灵力的凡人,着凉后容易生病,加上一路旅途风餐露宿,他在赶路的过程中竟然发烧了。


    发着高烧的少年没什么力气动,昏昏沉沉,跟在青蘅的身后。青蘅很快发觉他不太对劲,回过身,喊了他一声,伸手摸到了他滚烫的额头。


    “你怎么身体差成这个样子。”青蘅指责,“要是回宗门迟到了都怪你。”


    嘴里责怪着他,行动上只好停下来,留在沧州境内一处不知名的山间,她拉着洛子晚待在一株古槐木下,试着探了探他的灵脉。


    灵脉并没有什么问题,他似乎只是发烧了,烧得迷迷糊糊间,变得很粘人,在她靠近过来的时候,少年含糊而闷的嗓音说了句“疼”。


    烧得含混模糊的声音过分好听,青蘅知道洛子晚不可信任,有一瞬间都怀疑他是因为不想回去而故意装出来,下一刻听见他在高烧中很混乱而滚烫的气息,心里又变得有些像软了一小块,塌下来一点。


    “好吧。”她嘟囔,用裹着灵力的手掌覆盖上他发烫的额头,“哪里疼?”


    被她摸额头的少年轻轻闭上眼,没有应声,很慢很慢地挨近。难以辨认清是故意的还是出于本能,他身体稍稍歪了一下,埋在她颈窝里,不动了。


    手掌还覆盖在他的额头上,青蘅动作顿住一下,明净的眼瞳睁大一些。


    她侧过脸去看身边的洛子晚。额头被她掌心托住,没有动静的少年眼睫安静地垂覆下来,由于高烧而含着热的呼吸气流拂过她的颈侧,有一点似不自觉的撩拨。


    “喂,师兄。”她附在他的耳侧悄声问,“你到底是不是故意的啊?”


    天生灵力者一般不会生病,更不会像常人那样发烧,但是之前因为灵脉受损,洛子晚有过类似发烧的情况,青蘅迟疑一会儿,还是决定找信任的人问一问。


    她紧张兮兮给大师兄二师姐发了一张传影符。


    尽管洛子晚是自己非要跟来的,但是毕竟人是她带出来的,她要对他负责任,不可以让他这里高烧得死掉。


    青蘅手上的传影盘“滋滋”转动,连接一阵,亮起的符纸上很快出现在外执行任务的师风玲和徐折丹的影子。


    “小师兄突然发起高烧。”青蘅对师兄师姐说,几乎用上告状的语气,并且撇清自己的责任,“也许是因为昨晚淋了一场雪着了凉,但那是他自己的问题。”


    “我看看。”擅长符术的大师兄徐折丹拍了拍身侧的师风玲,手指拨转一下桃木剑上的桃符,倾身过来往青蘅和洛子晚的方向看。


    原本安静不动的少年忽然咳了一声。


    听见洛子晚的咳嗽,徐折丹只扫了他一眼,手指再拨转一下桃符,低笑了一声。


    随后,徐折丹对青蘅说:“你小师兄灵脉没有完全恢复,淋了雪只是发高烧,没什么大碍,你们留在沧州境内,让他养一阵子就好。”


    “不用带小师兄回宗门吗?”青蘅歪了歪脸颊,问。


    “你们两个在人间多待几日,好好相处。”一绺儿黑而长的直发晃啊晃,师风玲一双温柔漂亮的眼睛弯着,亮亮的,“晚些师姐师兄替你们在内阁告个病假,最近仙门没什么事,你们不必着急回去。”


    叮嘱一阵留在沧州的青蘅和洛子晚,师风玲和徐折丹挂断了传影符。


    “为了粘着自己师妹,居然干脆让自己生病。”


    传影符一断开,轻轻甩着漆黑直发的师风玲飘飘幽幽的语调说着,唱歌似的,倒也不介意,“好大一出苦肉戏。他们两个倒是很爱玩。”


    说完,师风玲抬头看徐折丹,睨他一眼,“你没有干过这种事吧?”


    “我当然没有。”徐折丹低笑一声,回答。


    传影阵另一端,沧州境内。


    得到徐折丹和师风玲的确认,洛子晚确实是生病了,但青蘅心里仍有一丝怀疑,凑近观察他一阵。


    发着高烧的少年似乎烧得有些意识混沌,带着潮意的碎发滑落下来,他的呼吸很轻而紊乱,看起来烧得很难受,只有在她靠近的时候,才显得好受一些。


    即便知道这家伙可能是故意的,但这副样子实在让人招架不住,青蘅没有办法,慢慢地给他喂了一些水。


    这时,山间小道上,一辆路过的牛车经过他们,停住。


    赶着牛车的好心人望他们一眼,笑道:“是小夫妻吧?”


    青蘅愣一下,没来得及回答,听见牛车上的好心人问:“是旅途路上生病了吧,要不要跟我们一道?不远处有个小山村,你们可以暂住一些时日。”


    思忖一下,觉得有可以落脚的地方也好,青蘅点头,道过谢,拉着洛子晚上了那辆牛车。


    山间野花丛生的小道上,牛车轮子吱吱呀呀碾过泥土。


    坐在牛车木板上青蘅跟着车一晃一晃,靠在她身边的洛子晚垂着头睡觉。阳光透过郁绿浓密的枝叶筛下来,落在他们身上,身后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一路上这对师兄妹挨在一起,好似他们当真是一对少年夫妻,一道走了很久很久的路,还将一直一起走下去。


    赶车的车夫带他们到的地方是沧州境内一处避世百年的小山村。


    这是一座类似当年他们执行任务的蒹葭渡的前身赵家村那样的小村落。据当地人说,一百多年前人间十二城发生战争,战火之中许多人躲在山中,后来再没有离开,渐渐形成了这样一个小村子。


    青蘅意识到这些人的先祖是仙门之战存活下来的人。他们曾经见证过百年前那场浩劫般的战火,后代则在山间安居乐业,承平日久,越来越兴旺富足。


    这座小山村里的人时常收留一些无处可归的异乡人,或者邀一些路过的旅行者进来做客,也不收取银两,只请他们讲一讲外面的故事作为报偿交换。


    当地的好心村民误以为青蘅和洛子晚是一对年纪小的夫妻,旅行途径沧州时不慎着了风寒。村民们热情地领着两人去了村子里一座空置已久的小木屋,让他们暂时居住在里面,等发着烧的洛子晚把病养好了再继续旅程。


    被牵着进小木屋的少年迷迷糊糊,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乖得一塌糊涂。青蘅心软了一下,一时间忘记反驳说不是夫妻。


    反正趁着他烧得迷糊,大约听不见她说话,她悄悄扯了个谎,小声对村民解释说是童养夫。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被她牵着的少年嘴角轻轻勾了下。


    青蘅和洛子晚在这座小山村里一住便是很多日。这里的人很喜欢这对模样好看的小夫妻,两位小神仙一样,生得漂亮又乖巧,待人也友善。


    青蘅每日装得规矩,帮着村里的人教小孩子念书习字,给村里的小孩子讲故事,偶尔悄悄教他们一点功夫,很快变成了村里孩子们的头领,可以指挥他们做很多事。


    尽管心里对于教小孩子这种事丝毫没有耐心,但表面上仍旧笑盈盈的,青色的发辫一甩一晃,招摇又漂亮,少女衣袂翩然,又带一点亦正亦邪的神秘感,如同话本子里才会有的披罗衣曳雾绡的河洛之神,很招小孩子喜欢。


    古槐木下,一群小孩子围着,坐在树下的青蘅指着纸页上的字念书上教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树下睡觉的洛子晚就靠在她肩头,安安静静地陪着她。


    叽叽喳喳的小孩子对他们说,他们就是会白头到老的人。


    春日,阳光,山间,围拢的小孩子,树下酣睡的少年,风吹过青蘅的发辫,她有一刻相信了话本子里有关长生和永恒的故事。


    他们在山间的日子过得很悠闲。青蘅快要不想回宗门,她唯一小小的烦恼是洛子晚一直发着烧,他完全没有病好的迹象。


    生着病的少年比平日还要粘人得多,离不开她,走到哪里跟到哪里,分开一刻也不行,白天一整日待在一起,晚上还要在同一张床上睡觉。


    每一日睡前,青蘅把洛子晚拉到床上。发着低烧的少年乖顺得不行,等到她躺在床上盖好被子,再给他分一部分被子,他会轻轻蹭过来一点,让她摸一摸额头测量体温。


    随即,每次在她睡着之后,黑暗里,少年轻轻勾起嘴角。


    待在小山村居住了一段时日后,洛子晚故意让自己生病的计划还是翻了船。


    那是有一天晚上,他们居住的小木屋遭了妖邪。


    大约是洛子晚那一身剑骨比较特殊,很容易吸引鬼物和妖邪,山间的妖物认为他身体状况虚弱,在夜里窸窸窣窣围上了这间小木屋。


    深夜时分,床上的青蘅埋在被子里睡觉,解开的发辫散在枕头上,匀净的呼吸拂动发丝。


    黑暗之中的少年睁开眼睛,手掌捂了一下她的耳朵,放上一个隔绝声音的结界,提了剑,推门,走出去。


    四面八方是包围小木屋的妖物,张牙舞爪发出渴血的声音,站在小木屋前的少年则显得异常无辜,他手里握着的剑转动一下,翻涌出剑气。


    “你们好烦啊。”


    月光映得他的眼睛如淬得发亮的刃,抬起头的少年讲话声音好听,埋怨一样,“会吵到我们睡觉。”


    “打扰到我和我师妹的,”他歪着头的动作带有嚣张意味和一股邪气,偏偏语气很有礼貌,“都该去死。”


    赶过来准备吃人的妖邪在这一刻意识到它们惹到了某个起床气很重的家伙。


    完成扫除妖邪之事,清理干净血迹,提着剑的洛子晚在小木屋前等了一会儿,让血腥气散掉,而后推门回去,解开结界。


    他又变回那副发着低烧的模样,打着呵欠待在床上装睡。


    结果在刚上床的那一刻被人按抵着压在床板上。


    “玩得开心么,师兄?”稍稍歪着脸颊的青蘅撑着手肘看他,用剑柄轻轻抵着他的颈侧,凑近,用气音说,“你装了好久哦。”


    被发现了的洛子晚也没有反驳,黑色碎发底下的嘴角轻轻弯着,回答:“师妹你早就发现了,只是你喜欢这样玩。”


    青蘅低低哼了声,伸手,摸了摸低烧着的少年的额头,知道虽然他平时的模样是装的,但发烧是真的,而她恰恰很吃这一套,却不愿承认。


    “你这样会烧坏脑袋。”最后,她再贴近一些,道,“你要是烧坏了脑袋,我就不喜欢你了。”


    于是,次日,洛子晚的烧好了。


    村里的人都很吃惊这个平日病恹恹的少年怎么突然就病好了,并且在自己师妹的指挥下,帮忙干了不少村里的体力活。


    白日里,他被赶出去砍柴,回来以后还要劈柴打水和烧饭。出于默契,两人在村子里都没有动用灵力,洛子晚劈柴的时候,青蘅带着村里的小孩子念字。


    午后的阳光下,木屋前的少年提了柄斧头,他穿着干净的白色棉麻布衣衫,袖子系带挽起来露出腕骨,用斧头劈开木柴,“咔嚓”一响。


    门口阶上的青蘅翻过一页诗经,耳边是小孩子们朗朗的念书声,抬起头望见劈柴的洛子晚。他总在这时回一下头,撞上她的目光,用添乱的方式指出她教人念字的办法不对,还经常带坏小孩子。


    青蘅则指挥着这群小孩子去冲他。


    到了傍晚,山鸟归巢的时刻,玩闹的小孩子都该回家了。袅袅的炊烟升上一排排村舍,映着夕阳的陂塘明净如一面镜子,天光云影在其中徘徊。


    灶台前,洛子晚烧好了饭,端着出来,递给青蘅。两人在院子里的小木桌前对着坐,一人一双筷子,吃一些山间的野味和新鲜蔬果。


    入夜之后,咿咿呀呀的虫鸣摇起来,星子一粒一粒亮起在天幕。


    坐在台阶上的青蘅伸着懒腰看星星,放下手臂时顺便往洛子晚怀里一靠,后脑勺抵着他的胸口,舒服地歪了歪脑袋,倒下去被他掌心轻轻托住。


    漫天垂坠的星光之下,青蘅窝在身边的洛子晚的怀里,安静地望了一会儿天上的星。


    “关于修仙者的道心……”她忽然说。


    “以前明白了一点点,现在又想明白了一点点。”她声音放慢,更加轻,“或许是这一年经历了很多事,放松下来,想了很多。”


    “以前只是一心想要修炼变得更强。”


    “如今觉得……”


    她望着漫天的星,轻声道:


    “我想要守护的是这样的日子。”


    承平日久的岁月,简简单单的烟火气日子,炊烟袅袅,陂塘映云,小孩子们玩耍,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人间。


    这对师兄妹住在山间的小屋里,像是一对平凡小夫妻,生活过了一个月。


    返程的时候两人都有些舍不得。


    搭乘着一辆出村的牛车,坐在牛车木板上的青蘅一晃一晃,身边的洛子晚戴着一顶斗笠,手指稍稍抬拉起斗笠边缘,底下那双干净好看的眼睛望过来。


    “这里的人都觉得我们是夫妻了。”他开始道。


    “我们每日一起吃饭睡觉,我会给你做饭和哄睡,”他继续讲道理,“我们和做了夫妻没什么两样。”


    “所以,”他忽而歪头,极无辜的模样,“成亲么?”


    牛车木轮子轱辘轱辘碾过山间小道,满牛车上的人都竖起耳朵悄悄听,一个个屏住呼吸抱着满怀的好奇心。


    坐在牛车木板上的青蘅抬起眼睛,望向神情无辜又认真的洛子晚,她的唇角轻轻弯起来一个调皮弧度。


    她歪着脑袋道:“也不是不可以。”


    第115章


    不过尽管嘴里说着可以成亲,距离真的成亲还要再过段日子。


    就像拿着诱饵,故意钓着洛子晚,青蘅凑近到他耳边说:“但是我还要考察你一阵。”


    她悄声道:“不合格的话就不可以成亲。”


    木轮子轱辘轱辘,牛车木板一晃一晃,满牛车的人都屏着呼吸等待木板上的少年回答。


    只见他稍侧过脸,指尖拨开青蘅一缕乱发,贴近,几乎附在她颊边,问:“你想怎么考察我?”


    “就像宗门考核那样。”


    似乎很喜欢他这样贴近,青蘅挨到他的面前,蹭到他的发辫有一点儿似故意勾着人的小猫尾巴,被他的掌心轻轻撩起,她用着气音说:“我要做你的考官,你通过我的考核才可以成亲。”


    “怎么才能算数呢?”对面的洛子晚无声勾着嘴角。


    “我想怎么算就怎么算。”青蘅再挨近一点儿,鼻尖轻轻蹭着,“每日你要满足我,听我的命令、帮我整理衣服、还要替我扎辫子。”


    她悄声耳语:“在双修的时候也要让我满意才可以。”


    “好啊。”额发底下垂落的眸光曳动,面前的少年轻笑声,“达成了考核就成亲,后悔的人是小狗。”


    “倘若双修让你特别满意,”风吹起交错的发丝,他忽而偏头,附在她耳侧问,“可以提前成亲么?”


    听见这么多内容丰富的小夫妻对话,满牛车上的人全都各自假装没有听见地望风景,一张张脸通红通红。


    旁若无人的师兄妹则毫不介意被人听到这些话,反而觉得在场的人都是他们的见证,被人听见了有关成亲的承诺,就绝对不可以反悔。


    春雨淋湿的山间,一摇一晃的牛车上,他们拉下一个钩,私定终身-


    不日后,青蘅和洛子晚回到蓬莱。


    在得知有关他们的故事话本子传到人间十二城时,这对师兄妹已经意识到大约宗门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之间的秘密关系了。


    然而他们仍旧在执着地假装没有人知道。


    宗门里的弟子和长老们于是很顺从地配合他们装作不知道。


    青蘅还有几门弟子必修课没有修完,每日抱着书卷穿行在三十三阁内上课,洛子晚担任其中几门课的助教督学,他们经常在课上见面。


    两个人见了面仍然装不熟,连手都不牵,假装是正经师兄妹,关系维持在言笑晏晏的阶段,连最严苛的太玄长老见了都挑不出什么问题。


    然后在下了课无人的学堂里,关上门的昏暗光线之中,他们躲在课桌底下接吻。


    其实他们在一起根本没什么阻碍,但是两个人偏偏喜欢给自己想象一些阻碍,觉得这样才好玩。


    明明可以光明正大,他们却偏要瞒着所有人,制造出偷偷摸摸的地下恋情感觉。


    这些行为使得宗门里搜集八卦的弟子小分队兴奋不已。


    每日都有蹲点和报点的弟子汇报这对师兄妹的行程,把他们的动向写成小报传给对恋爱故事感兴趣的弟子们,还用传信符和联络阵法开辟了专门的仙门弟子论坛供大家讨论。


    为了获取最新的一手消息,有几位勤勤恳恳的八卦小分队弟子更是藏在好几处他们下课后经过的地方。


    每当这对师兄妹说着话一前一后经过,树丛里一排排脑袋探头一起观察,就像一群雨后冒出来的鬼鬼祟祟小蘑菇。


    而一旦有机会看见这对师兄妹产生些许亲密的举动,手拉手或者离得很近,这一排脑袋就齐刷刷变成了磕了很多糖晕乎乎的迷幻小蘑菇。


    偶尔在青蘅和洛子晚下课以后,走在路上,他们稍微打算做一些亲密的事,察觉到树丛后面的一排排脑袋,青蘅会踮起脚,附耳对洛子晚说:


    “有人在看。”


    对面的洛子晚稍贴近些,手指漫不经心划出一个灵力结界,挡住从背后窥探的视线,另一只掌心轻托起青蘅下颌,微低着头靠了过去。


    结界解开之后,这对师兄妹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而同一时刻,某一处无人看见的隐秘所在,他们从刚才的树下吻着一路来到这里继续,纠缠不清,难解难分。


    这样你追我逃、瞒着所有人在一起的戏码,简直令他们感到乐此不疲,玩得很开心,并且致力于在宗门里找到各种各样的无人之地,悄悄藏在里面做亲密之事而不为人所知。


    而那个热衷于讨论他们的恋爱故事的仙门弟子论坛也一度火热到讨论出几千上万条内容。


    每日都有弟子发送今日师兄妹行程小报,连上课的时候都有弟子在桌案底下开着传信符传刷小道消息。


    这对师兄妹从来不在人前做任何亲密之事,然而哪怕一次不经意的指尖相碰都令人遐想连篇,每一次眼神相撞都流动着无声的情绪与张力,使得好多擅长写话本子的文渊阁弟子想象出了无数个故事版本。


    传信符论坛上还有弟子提出各式各样给他们举办结为道侣的成亲仪式的建议,这一主题下的讨论也是热火朝天,几次冲到了热榜第一。


    更多弟子开始期待他们什么时候会公开两人间的关系。


    不过这对师兄妹一直没有动静,只喜欢在瞒着人的地方双修。后来某次一位自称有第一手情报的匿名算星阁弟子发了条小道消息,称他们似乎在玩什么成亲考核游戏,完成了考核就会成亲。


    一听到这对师兄妹可能在计划成亲,那一日的仙门论坛上弟子们兴奋地开了很多坛灵酒提前庆祝。


    青蘅一开始不知道这个仙门弟子论坛的存在,一向对大部分事都不感兴趣的洛子晚更是对此不知情。


    不久后,青蘅从与她和好了的好友白黎苏口中得知用传信符进入论坛的方式,带着洛子晚潜入进去看过一次。


    从旁人的视角看自己和小师兄的故事是一件很奇妙的事。


    青蘅一边刷着传信符内容,一边对洛子晚指指点点,有时候抱怨某一处的内容不对,有时候认为八卦小分队的想象太夸张,有时候则抬起脸颊,盯着洛子晚,指出他在哪些地方做得还不如传信符里猜测得好。


    洛子晚歪一下头,摁着她的脑袋让她少看这些少儿不宜的内容。


    最后,她在其中比较靠前的一则小道消息上看见了一张留影符上的影像。


    那是他们从春芜城回来后,还没有解开情蛊时,八卦小分队弟子偷偷记录下他们之间一个吻的一张留影符。


    洛子晚几近死去那一次,回到宗门的青蘅无意中看见过那张留影符。


    阳光下,模模糊糊的影像里,桌案后,微低着头的少年越过纸页,亲吻睡熟的她的眼睛。


    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他那么喜欢自己,等到后来她知道的时候他却几近死去,离别的时候都她都没来得及和他说喜欢。


    以至于重逢的那一刻那么痛那么令人伤心。她贴近他说她喜欢他,他轻声回答他不知道。


    怎么可以不知道呢。她不允许他不知道。倘若是不喜欢他的话,她怎么会假装趴在桌案上睡熟,悄悄观察他的反应,默许他微低下头来,亲了亲她的眼睛。


    青蘅的声音变得闷了一点,指着那张留影符,对洛子晚道:“我要这个。”


    那一日,八卦小分队的弟子们信誓旦旦声称,传信符论坛遭遇了一次来自不明势力的可怕攻击,整个运转传信符的阵法断线了一次,然而修复之后,他们却发现唯一丢失的东西只是一张记录了一份影像的留影符。


    当天晚上,青蘅坐在案几后读次日讲经课的文献,罪魁祸首闯入她的房间。


    “嗒”一声,窗打开,翻窗进来的洛子晚递给她那张留影符,顺手敲了下她的脑袋,把她手上的书卷抽走,再将她整个人抱到床上。


    “早点睡,师妹。”欠身帮她掖好被子的少年声音懒懒散散的,他自己也打着呵欠,“倘若你明天藏经阁迟到了,作为助教督学我会给你扣学分。”


    “你要哄我睡觉,”埋在被子里的青蘅仰着脸看他,歪一歪头威胁,“不然这次成亲考核,作为考官我会给你扣分。”


    “知道了,考官大人。”弯下身的洛子晚轻笑一声,在她的眼睑上落下一个吻,亲得她闭上眼睛。


    白日里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助教与弟子,到了晚上又是考官和考生,平时是师兄妹,私底下是宿敌和情人,关系变来变去,玩的花样也很多。


    唯一不变的是他们几乎粘在一起,从来不分开,只在不同课的时候不得不分开。


    下课回来的时候,他们抵在门边接吻。每次分开之后再见面,两个人都特别着急,尽管只是分开一小段时间,但像是要把分开的时间补回来,胡乱接吻一阵,很快从单纯的接吻变成做更加亲密的事。


    曾经是死对头的师兄妹喜欢在他们打过架的地方双修,接吻时回忆起每一次彼此间的针锋相对,从前打斗的地方也是欲念滋生的温床,令人流连其中、欲罢不能。


    哪怕是在已经在一起的如今,他们也喜欢在接吻时分出胜负,每次双修都非要彻夜不眠不休。


    一开始他们自己从藏经阁禁书区的合欢宗小册子上学习双修之法,到后来觉得从禁书区学到的东西不够用,也会在拜访稷山学宫之时,在学宫司业清灵仙君那里学习双修之法。


    每次去司业大人清灵仙君那里学习,这对师兄妹都偷偷摸摸地前往,还和司业大人约定了一套暗号,敲头顶几下就是暗示夜半几点去学习。


    为了避免这件事情被师父道乙仙君发现,两个人提前和大师兄和二师姐通了气,让师兄师姐一道帮忙瞒着师父。


    师门四个徒弟都很难想象师父得知此事时会是什么反应。


    修完几门必修课的学分之后,作为内阁弟子的青蘅时常和洛子晚离开宗门执行任务,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的任务是在各州境清剿岐山派培植出来的妖邪。


    每次执行任务,仙门弟子们常看见剑阵上方的青蘅与提着剑的洛子晚,纷飞的风卷起他们的衣袂发丝,纵横的剑气铺天盖地,这对蓬莱宗的天之骄子每次出剑即惊艳四方。


    偶尔青蘅和洛子晚也会和东方家的少君东方琅与她的随侍宋临湛合作。每次合作的时候,则会出现两个女孩子吵吵嚷嚷、鸡飞狗跳的一幕。


    极少数的情况下,青蘅和洛子晚会分开。


    有时候是青蘅回中州负雪楼有事处理,不方便带上身为外人的洛子晚。


    另外一些时候则是洛子晚奉内阁特派令出去执行那些斩杀任务。


    起初执行任务回来的几次,状态不太好的情况下,他仍旧习惯像以前一样,到内阁天机阵后的秘境里独自一人安静地待着。


    提着壶酒,倚在树枝上睡觉,剑刃上沾血,身上带着伤,微微垂着头的少年发梢上落着雪,像是堆积在树上的雪人。


    就像以前去找小师兄打架那样,找不到洛子晚的青蘅会穿过天机阵进到内阁里,看见倚在堆着雪的树枝上喝了酒睡着的少年。


    每次执行那些杀人任务之后,心情极差劲,他不会再自己用剑把自己弄伤,但还是经常衣袍浸血地回来,不太愿意见人,独自待在太一阁秘境里,身上的伤也不管,喝很多酒让自己睡过去。养成了很多年的习惯,一时间还很难改,尽管他极力克制着自弃与自毁的情绪,但执行过斩杀任务后的戾气仍旧侵占着意识,直到把自己灌醉以后才会稍微调节好一些。


    而走过去的青蘅微微低头,亲一亲醉酒的洛子晚,把他亲醒。


    醉了酒后睡着的少年发梢上和衣袍上都淋着雪,清冽的气息里混着雪意和酒香气,变得极好闻,是她很喜欢的气味。受过伤的状态下,被亲醒后他依然醉得思绪不太清醒,眸底淌着一点清酒似的光,无意识地回应她的亲吻,有点儿像一个听话的灵傀娃娃。


    有时候她几乎觉得洛子晚是故意受了伤等在那里,等着她把他领回去。


    就像接回一只下雪天淋湿的小狗。


    很快,这样的事发生过几次之后,青蘅确认洛子晚就是故意的。


    因为知道每次她都会那样亲醒他,回到内阁的少年会故意喝醉酒,等着她靠近过来亲他。


    青蘅对此感到不满。一方面不高兴他每次都受着伤还那样喝酒,一方面不甘心承认她心里其实很喜欢亲,每次都会被他诱惑到。


    尽管已经在一起很久了,原本是宿敌的两人表达关心的方式还是很别扭。青蘅不愿意让洛子晚知道,她有一点儿在意他受伤,不想总是看见他做那样的事,但是她不肯直接告诉他。


    后来某一次,在洛子晚离开宗门执行任务之前,青蘅把他拉过去,按照以前用过的方式,拉起他的手,注入的灵力沿着腕骨往上移动,牵上一根连接到他心口处的灵力丝线,并且让他留下一只灵傀给她玩。


    青蘅的目的是用灵傀和灵力丝线监控小师兄在外面执行任务的情况,不允许他再像以前那样瞒着她受伤回来、淋着雪把自己灌醉等她去找他。


    结果这一次留下的灵傀意外解锁了一个两人从来没试过的花样。


    离开宗门执行任务之前,洛子晚依然歪一下头,留下那一句,不许亲那只灵傀,他会生气。


    一开始青蘅忍着没有亲,但是没过多久,看见灵傀做的少年乖乖坐在那里,额发底下的眼睛漂亮漆黑而安静无光,还是忍不住想亲。


    灵傀娃娃比小师兄要乖很多。


    她喜欢从闭拢着的眼睛亲起,很慢地沿着鼻梁亲到嘴唇,再一点点深入进去。


    起初只是亲,慢慢地,她忍不住试着玩点别的什么,用手指和舌尖,玩的时候,灵力丝线那一边的少年心跳忽地加快了许多。


    彼此牵连着同心契的识海里响起声音。


    没有说话声,只有少年轻轻喘着的凌乱呼吸声。


    大约是执行完毕任务,停下在某一处,与此刻被她玩着的灵傀产生共感,背抵在墙边的洛子晚因为她的那些动作而呼吸里含着喘息。


    意识到这一点,青蘅非但没有停下来,反而有些喜欢上这样玩。


    她贴近过去,更加深地摆弄灵傀做的少年,识海里听着洛子晚很混乱的喘息声,使得她感到越发兴奋起来,手指无声地揉弄,把灵傀当成一个满足自己的玩具,她自己的呼吸都变乱了,半睁着的眸光浸染上潮意。


    灵力丝线另一端,湿透的额发垂下来,背抵在墙边的少年无声克制压抑着自己,呼吸却更加紊乱和急促。


    听着她那边的声音,呼吸凌乱的少年可以感知到她在怎样玩弄着自己,然而无法反抗,只能忍受着。


    一旦想到她是在玩那只灵傀,就几乎产生怨恨与恶意情绪,同时又知道她是喜欢玩自己而感到高兴,却因为不能在她身边无法满足她而不甘心,还被她那些过分的动作折磨得快要发疯。


    以至于这一次执行完任务回到宗门的洛子晚什么都没有做,第一时间找到了正在前往问剑阁后山坐春台的青蘅。


    “师妹,你怎么可以那样对我。”偏头附耳轻声呢喃的少年眸底情绪很深,咬字的干净声音像是动听的抱怨又像是透着怨念,“这些日子你让我快要疯掉。”


    下一刻,青蘅还没来得及回答,对面的洛子晚掌心托起她脸颊,她被追着吻住。


    这样不停地吻着,她被扣着手腕轻压在树下。


    早春时分的清晨下了点雪,簌簌纷乱的雪如挦绵扯絮,坐春台到处开了细碎的野花,几片早开的白梨木花瓣飘坠,落在他们之间。


    接吻间,他们都想起这里是他们打斗过的地方。


    “那天你站在这里,对我说,‘师兄,拔剑’。”微低着眸,抵着她在树下的洛子晚轻声说着,“那一次也是我执行任务回来,在坐春台喝酒,忽然被你找到。”


    “好讨厌啊师妹。”仿佛淌着酒液般的少年过分好听的呢喃声音念着,几乎像是一种埋怨语调,“怎么可以每次都在那样的状况下找到我。”


    “你不知道那样的状况下,”他的声音极轻,“你有多吸引人,师妹。”


    “那天你灌了我一口酒。”青蘅稍稍抬起脸颊,忽而附在他耳边轻声念道,“那一次让我记恨了你很久很久。”


    “我讨厌你,师兄。”她悄声说着,“很想报复回去。”


    “像这样报复么?”忽而低下头靠过来的少年以指腹压一下她的唇瓣,令她微微张开口。


    同样是在下过雪的清晨,当年打架的师兄妹在同一个地方无声而激烈地接吻,以一种彼此对抗的方式双修,因为分开了一段时间而格外想念,又因为玩弄过灵傀,比以往更加想要占有彼此。


    青蘅被吻住的那一刻,对面的洛子晚碰了一下识海里的同心契,把她玩弄灵傀时令他产生的感觉传递过去。


    她被吻着的同时连眼尾都湿润了,一瞬间产生的强烈感觉烟花一样纷乱炸开,蜷了一下的指尖被他扣住,后仰的腰被托了一下,纤细小巧的膝盖弯分开,解开的蝴蝶状衣带流水似的滑落下来。


    这一次双修带着产生共感的灵傀的体验。


    结束的时候,青蘅脸颊还在发烫,呼吸和衣袂都凌乱,歪倒在洛子晚的怀里,被扣住的指尖发软,身体仍然轻轻地颤。


    “以后执行完任务你不许一个人待在太虚秘境里喝酒了。”她抬了一下脸颊,对洛子晚说,“你要来找我。”


    他很听话地应了个“嗯”。


    “我以后还想玩那只灵傀。”她接着道,忽而有些使坏似的,歪头,“只要你不在的时候,我偏要那样玩,这样你就会赶回来找我。”


    “这也是成亲考核的一部分。”


    “师兄,”她故意用接近乖巧的语调喊他,再凑近一点儿,“你要给我玩。”


    说完,她忽然被揉了一下头发。


    对面的少年眼底曳着点碎光,声音漫不经心的,轻托起她脸颊,贴近,恶作剧一样,答:“好啊,考官大人。”


    第116章


    话音落下,两个人谁都没有动。


    青蘅下巴被捧着托起来,抬着脸颊,与洛子晚对视,这个姿势使他们贴得极近,却带有一种互相对抗的张力。


    令他们回想起彼此敌视的那些时刻。


    “师妹,你玩那只灵傀会把我折磨得快要发疯。”


    回答着她刚才提出的要求,稍低头贴近她唇瓣的少年声音极轻地咬字,埋怨的语调好听得像是轻轻呢喃着唱歌一样,“很不甘心,好怨恨,为什么喜欢玩它,我不可以满足你么。”


    “但你似乎很喜欢看我被折磨得发疯。”他继续轻声呢喃着说,自言自语似的,干净清澈的少年音仿佛带有一种自甘堕落的意味,忽而再贴近一些,他的手指撩起她颊边一绺儿乱发,拇指腹轻轻压着她微张着的唇瓣。


    “那就给你看好了。”他贴在她唇畔轻声道。


    一边说着关于灵傀的话,这样的动作和氛围却让青蘅回忆起他们从前这里打斗的时刻。她曾经无数次像这样与他以对抗的方式对视,被掰起下巴抵在树下,他微低着头靠近和她说话。


    “你说,要是那时候,”她忽然说,“我突然亲你一下,会发生什么?”


    她踮了踮脚,就着他手掌的动作挨近,两人间的距离更近,从进攻方与被进攻方的关系调转,“这个姿势很适合接吻。”


    “这个姿势很适合双修。”


    然后她换了另一个动作,仍旧是他们从前打斗时做过的姿势,像是捕食的小兽那样露出牙齿尖尖,唇瓣抵在他的嘴角,故意用上挑衅或者诱惑猎物的语调。


    “……这个姿势也很适合。”


    “师兄,你说,倘若我在那时像这样对你,”她仿佛悄声自语般地说,其实是说给他听,“会发生什么呢?”


    话音未落,她忽地再次被轻托起下颌。


    对面的少年垂着眼,轻笑声,捧起她脸颊的动作很轻而包含些许的强制性,说话的语调则带有惯常的少年气的恶劣,额发底下的嘴角轻轻翘起来。


    他说:“那我那时候大概就会爱上你吧,师妹。”


    而后,树下的洛子晚稍偏着头,动作显得乖巧而无害,以一个他们从前打斗常用的姿势,扣住她的手腕,沿着她微微张开口呼吸的唇瓣,无声探入,耳语:


    “要试试看么,师妹。”


    刚才没结束多久的双修很快以更为激烈的方式再发生了一遍。


    ……


    很长一段时间,青蘅和洛子晚喜欢上把他们打斗过的姿势以双修的方式重复一遍。


    大约是因为太过刺激,每次结束之后,两个人都呼吸凌乱。


    青蘅身体发软,发辫乱了,衣袍散开来,还觉得不足够,靠过去又去亲洛子晚,几乎像是报复。他们曾经怎样打斗过,如今就怎样接吻。


    而洛子晚离开宗门执行任务时,两人一旦分开,青蘅就很喜欢把可以和洛子晚共感的灵傀当做玩具玩。


    每次当他不在身边的时候,她摆弄一会儿灵傀做的小师兄,一边在识海里听见少年变得凌乱的轻喘声,自己也变得兴奋,脸颊微微潮红。


    隔着很远的距离,灵力丝线的两端,两个人的心脏以同样频次的跳动。


    等到洛子晚回来以后,他们抵在某个隐秘的地方胡乱接吻和双修。灵傀共感时的感觉再返还到她自己身上,那一刻产生的强烈感觉快要溢出来,令她忍不住轻咬住唇,被亲着的眼尾无意识地蒙上潮湿水汽。


    也许由于这些日子玩的花样太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青蘅连梦里也在和洛子晚玩各种游戏。


    某一日,青蘅忽然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和死对头小师兄进了一个必须杀死对方才能走出去的秘境。


    在她做的梦里面,时间回到更早以前,他们还没有在一起,处在互相讨厌和彼此敌视的关系之中,却意外在一次下山历练的时候被关进了一个被制定了特别规则的秘境里。


    “规则是不杀死对方就不能出去。”提着剑的少年在秘境里回身,稍稍歪头,额发底下的眼睛抬起来,嘴角的弧度几乎带着乖戾与挑衅意味。


    “比比看谁先杀死谁么,师妹。”


    梦里的秘境之中,这对师兄妹下手都极狠,一遍遍毫不犹豫地动手,以杀死对方为目的反复不断交手,对剑速度一次比一次快。


    一开始是不停地对剑,剑气如凛冽的刀刃寒芒无数次擦过,过了很久之后,两个人都伤痕累累,浑身是血地对战,什么手段都用上了,彼此势均力敌、分不出胜负,然而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直到某一刻,剑气再次相撞出剧烈的气流,洛子晚握着剑压在青蘅脸颊下方的颈侧,与此同时,青蘅抬起的剑抵在洛子晚的心口处。


    那是一个只差毫厘就会同归于尽的姿势。


    两人谁也不想和对方一起死在这里,动作停在杀死对方的前一刻,双方都衣衫凌乱,遍身是伤,喘着气,无声的杀机在灵力流动中释放又收敛。


    “你说我们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杀死对方?”对面的洛子晚低喃似的问。


    他发梢上沾着血,微微喘息着,握着剑的手却毫不留情,干净而清冽的呢喃声音几近带着一点恶意,从里面可以听出藏得很好的杀机。


    “我不知道。”青蘅回答。她的发辫散开了,脸颊一侧溅到血,衬得霜雪般的肌肤粲然而明丽,同样掩饰着难以察觉的杀机。


    下一刻,忽而,她踮着脚,抬起头,吻了他。


    唇瓣相碰的那个瞬间,对面的少年怔住了,没有动,握着剑的手停住,并不反抗,任由她亲吻他,仿佛没有察觉到那是一个藏有诡计的吻。


    那个吻是一个诡计,以杀死他为目的。


    接吻的时候,青蘅用剑捅进洛子晚的心脏。


    鲜血涌出来,溅在两人之间。


    被剑刃贯穿心脏的少年身体晃了一下,失去力气,一瞬之间,大量迅速流失的血液把生命全部抽走,他沾血的眼睫很慢地垂下去,额发底下的眼睛渐渐失去光芒。


    “再见,师兄。”青蘅轻声说着,结束那个吻,缓慢地转动剑刃,把洛子晚的心脏搅碎,同时接住缓慢倾倒下来的少年身体,自己被他带得一起半跪在血泊里。


    就在那一刹那,血泊之中,靠在她怀里垂死的少年忽而轻轻动了一下。


    心跳早已彻底停止了,全身的血都快要流尽,洛子晚意识一点点地涣散。濒临死亡之际,用灵力维系着最后一丝力气,浸透着血的黑色碎发擦过她颊边,唇抵在她的耳边,少年沾血额发底下的嘴角轻轻扯了下,极轻声地说了句:


    “晚安,师妹。”


    明明已经知道自己快要死了,他说话的语调却依然极好听,仿佛他们不是在生死决斗,而是在坐春台上喝下午茶,或者在睡前分开时道别。


    有一瞬间,青蘅怀疑自己没能彻底杀死他,然而她侧过脸,看见已经失去心跳和意识的洛子晚。


    握着剑的手松开,滑落在身侧,被剑刃贯穿心脏的少年微垂着头,如同被一丛荆棘穿透的折翼白鸽,他垂落的额发浸着血,没有知觉,没有呼吸,早在那一刻被她亲手杀死了。


    他最后那句话像极了一个恶作剧。


    因为对自己的死对头小师兄太过于了解,青蘅在这一刻隐隐约约意识到:


    他是故意的。


    在她忽然踮脚去亲他的时候,他选择故意让她杀死。


    可是为什么呢。


    明明是宿敌的少年,为什么会在最后一刻心甘情愿被她杀死呢。


    也许是死亡速度太快,失血极多,死去时的少年几乎没有感觉到疼痛,额发底下的眼睛在她亲他那一刻聚焦了一瞬,很快失去焦点,空洞而没有一丝光芒,死的时候依然没有完全闭上,粘连血珠的眼睫低覆着,了无气息,断绝生机。


    他已经死了。所以她永远也不会知道答案了。


    青蘅后知后觉地认为,这是一场恶作剧。平时最令人讨厌的死对头少年,用这种莫名其妙的遗言来让她对他连死了都在牵挂。


    同时,由于和他打架过太多次,争斗过太多次,在洛子晚死后好一会儿,青蘅都没有意识到他已经死了。


    她停了一会儿,忽而又偏头,试着去和他接吻。


    沿着他低覆着的眼睫亲下去,她尝到他已经冰凉的血。死在他自己的血泊之中,垂着头的少年不再有温度和生机,她尝试着吻他的嘴唇和舌尖,深入到他微张着的口中,一遍遍地和他纠缠。


    他也安安静静没有反应。


    青蘅心想:他真的死了。


    那个瞬间,她忽然又难过起来。


    坐在血泊里的青蘅孤零零一个人,垂下纤长的睫毛,噘着嘴,手指去扯死去在血泊中的少年垂落的袖角。


    “醒来。”她说,推他,“陪我玩。”


    原来她是会难过的。


    可是他明明是从小到大她最讨厌的死对头小师兄,她怎么会在他死去以后感到难过呢。


    在秘境里安静地独自待了一阵之后,站起来的青蘅抛下洛子晚,开始寻找出口。


    然而,不分日夜地找了许久,她没有找到秘境的出口。


    原来这是一个规则被制定为无论怎样都会输掉的秘境。被杀死的人与杀死对方的人不可能共生,必须杀死其中一方,但是也没有任何一方真的会赢。


    杀死对方之后的人会被永远困在里面。


    没有找到出口,回到洛子晚身边的青蘅坐下来,稍稍歪头,注视一阵血泊里死去的少年。


    时间在这个秘境里停止流逝,死去的少年永远停留在被杀死的那一刻,永远干净漂亮,不会有变化,没有呼吸心跳,不会说话,但也不会消失和离开。


    坐在洛子晚身边,青蘅低着脑袋,亲了亲他,毫无生命迹象的少年没有反应,任凭她用自己喜欢的方式亲。


    她忽然又觉得没有那么难过了。


    待在这个不分日夜的秘境里,想对无知无觉的少年做什么都可以,她可以亲吻他、锁住他、把他关起来,无论用任何方式他都无法反抗。


    好像就这样永远地占有了他。


    ……


    睡醒以后,那是一个阳光煦暖的午后,青蘅揉着惺忪的眼睛,从床上坐起来,侧过脸颊,看见还在身边埋在被子里睡觉的洛子晚。


    发辫扫落过去,她喊他的名字:“洛子晚。”


    然后,她伸手推了推他,再喊:“师兄。”


    阳光下,闭着眼,额头埋在枕头里,一如既往地,睡得很乱,洛子晚在睡梦之中隐约听见她的声音,迷迷糊糊地“嗯”了声。


    “我梦到你死了。”青蘅趴在被子上撑着脸颊,用手指戳一戳他,说,“被我杀死的。”


    “荣幸之至。”他声音困倦地答。


    过了片刻,打着呵欠的洛子晚睁开眼睛,偏一下头,对她指出:“你说过我死了你又不会难过的。”


    “假如,”青蘅接着说,歪一歪脑袋,手里比划。


    “假如我们被关进了一个不杀死对方就出不去的秘境,你会怎么做?”


    “我会很乐意待在那样的地方。”洛子晚很快想了一下,“只要和你待在一起。”


    “不过师妹你会不乐意被关起来吧。”坐在床上倾身过去,离青蘅很近,垂下眼,对面的少年轻笑声,“那就让你杀死我。”


    “你不是很喜欢么,师妹。”


    手指无声拨了下,划出一抹剑气,忽而更加靠近,洛子晚把那道剑气递给青蘅,握着她的手指将极危险的剑气拢住,替她将剑刃压抵在自己的心口处。


    “像这样……”他轻声说,握着她的手指往下划,犹如教人怎样残忍分尸自身的恶鬼,少年黑色碎发底下的嘴角轻轻勾着。


    “杀死,剖开,一颗心都捧给你。”


    微凉洁净如碎雪的气息贴近,他蛊惑似的在她耳边的声音低喃道:“连同我的血肉和神魂都是你的。”


    青蘅在他开口的那个瞬间鼻尖碰到他的唇瓣,轻轻蹭了下。


    背抵在床边的少年呼吸乱了下,忽然被人挨近,她的鼻尖轻嗅了嗅他的气息,在他那里闻到一点她很喜欢的、想要吃掉的混着雪和酒意的气味。


    并且还感觉到洛子晚因为她的靠近而加快的心跳。


    砰砰砰的,烟花一样。


    还是活着的小师兄更好。青蘅在心里想。


    可以接吻。还和他可以做更多的事。


    “师兄,”阳光下,她抬起头,喊,“我命令你长命百岁。”


    空气里静了一会儿,午后的阳光落在洛子晚的发梢上,在上面晃出一点细碎明亮的光。


    过了片刻,她听见头顶上方落下的干净清晰的声音,落下一片只为她停留的雪一样,他眼睫垂着,声音极轻而认真地,答应她:


    “好。”-


    待在宗门一段日子之后,青蘅和洛子晚偶尔有空,会外出去拜访他们曾经去过的地方。


    他们去过一回沧州境内的蒹葭渡。


    据说在神仙的庇护下,那里的月老庙几次翻修扩建,香火越来越旺。赵小石养的小猪仔也在精心照料下长成了大猪,寿命比一般的猪要长,还生下了成群的小猪仔,热热闹闹。


    那天晚上,坐在漫天星辰之下,青蘅撑着脸望向天空,对洛子晚说,赵小时和洛清尘是不是转世到了好人家,或许这一世是不是已经见到了面。


    跌落一片的星光下,她头发被揉了下,听见他说一定是。


    再后来,他们去了一趟春芜城。


    平芜之上的鬼城消失之后,这里不再有鬼灯会与鬼市集。那些零落在山野间迷路的魂火化作漫天星点的萤火,偶尔还会出现,指引着夜间行路的旅人。


    漫山遍野的山梓木依然花开,一群小鹿围在河边的树下吃新鲜草叶。


    那一日从春芜城里出来之后,青蘅就是在这里看见倚在树下喂小鹿的洛子晚。他们曾经在树下抵着接吻。


    再一次走在这里,青蘅一只手被洛子晚牵着,走在前面潺潺的河边,回忆起百年前发生在这里的故事,想着他们曾经亲身经历过的一切,她轻轻哼着那首在鬼城里听过的古老的歌。


    过了一会儿,青蘅忽然回过头来。


    背后牵着她的少年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回头看他,稍稍侧一下脑袋,等待她开口,完全没想到她想说的是一件推迟了很久的事。


    “关于成亲的事……”


    青蘅踮起脚,贴近洛子晚,附在他的耳边,说着什么秘密一样,悄声道:


    “考核通过。”


    第117章


    这世上常有天才-


    钟离君,名钰,字大玉,法号道乙。


    人称道乙仙君的问剑阁掌门,身为蓬莱宗最负盛名的四个剑修天才的师父,如今已经很少有人知道他作为凡人时的名字。


    年轻时的钟离钰,出身于东方太山脚下一个道士世家,年幼时弃符修剑,潜心自学剑道一术,二十一岁步入化神,是那一代天下最强的剑修。


    仙门上一代不少人曾听说过,当年的学宫祭酒的弟子、后来成为学宫司业的清灵仙君,与道乙仙君钟离钰年少相识,结伴同游十二城,又在云州境内认识了一个名叫季泽的才华横溢的修士。


    几年后,云州境内发生过一桩凡人屠杀修士的惨案,不久后,清灵、道乙与季泽决裂,再后来,传来的是破化神境后的季泽陨落的消息,这个名字与那段过往逐渐在仙门之中被遗忘。


    那之后又过去了很久。


    与清灵仙君分开很久后的道乙,离开蓬莱,行走十二城,独自游历了很长一段时间。


    而后,他在云州遇见了一个家破人亡的道士小孩。


    那时距离生灵涂炭的仙门之战已经过去很久,然而云州境内依然时有战事发生。这一带凡人与修仙者互相敌视,常发生凡人与修士间的互相屠戮血洗惨案。


    这个小孩大约就是某一次血洗之后的幸存者。


    那个时候道乙已破境入化神,原本不打算干预任何凡间生死,然而在看见那个孩子的那一刻,神使鬼差地改变了决定。


    星历记载,岁星经于云州之野,荧惑守昴,主干戈,有血光之灾。


    那是云州城内血洗之后的某处小巷,暴雨如瀑,漏水的屋檐破破烂烂的,家人都已经死去,那个孩子从血洗现场逃出来,用一柄根本没有刃的桃木剑,连续不断地杀死了十五名追杀者,浑身泥泞,伤痕累累,身旁都是被捅死的死人尸骸。


    似乎以为来者也是来杀他的人,站在小巷里的小孩被雨水浇得湿透的额发底下,一双桃花形状的眼睛抬起来,同时抬起了手里沾满血的桃木剑。


    瓢泼的大雨里,雨水从屋檐砖瓦上浇下来。


    停在巷尾的年轻仙君周身浮动着灵力结界,滴雨不沾,垂眼注视着衣衫破烂的小孩,手指捻了一下,拨出一道剑气。


    巷子里的小孩误以为他那个动作是要杀自己,出于本能地发起攻击,锋利的灵力气流朝着道乙袭去。


    对面的道乙微微侧了一下头,避开那一道桃木剑上携裹的灵力,同时也在那一刻确认了这是个天生怀有极强灵力的小孩。


    而让巷子里的孩子没有料到的是,那道拨出的剑气并不是冲着杀他而来,仅仅是拂过他的头顶,轻拍三下,年轻的仙君的举动近似一个无声的安抚。


    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雨幕之中,遍地泥泞与污血的小巷里,最不堪残忍的人世间,白衣的仙君与握桃木剑的小孩对视。


    哗哗的水流从屋檐上砸下来,砸在浸着污血的青石砖上。


    天地之间尽是茫茫的雨声,雨水如银丝连接成线覆盖视线,站在雨幕之中的仙君等了片刻,听见巷子深处的孩子低声回答:


    “徐折丹。”


    “你家人呢?”仙君问。


    “都死了。”孩子答。


    “不过他们可以安息了。”他声音很轻而哑地说,“仇人也被我杀死了。”


    对面的仙君静了片刻,解开了那个挡雨的灵力结界,任由如注的暴雨浇在发上与身上,仿佛在为此表达一种沉默的哀悼。


    然后他说:“你跟我走吧。”


    后来仙门不少人想知道蓬莱问剑阁首徒与自己师父的初遇时的情形,或多或少地探问过,可是从来没有得到过回答,这是只有师徒二人才清楚的过往。


    许多仙门弟子也曾设想过,惊才绝艳的蓬莱问剑阁首徒是在怎样的情况下才能得到天下最强剑修的赏识。


    可是没有人知道,这位天下最强的剑修仙君与他的第一个徒弟的相识,是在这样一个满是污泥的、水流如注的暴雨天。


    那一日,走在前面的仙君拨出一个挡雨的灵力结界,搁在身后的小孩头顶上方,而走在后面的小孩握着桃木剑,不远不近地跟着。


    哗啦啦的雨珠浇在灵力结界上,弥散出大片的水雾。


    一前一后行走在大雨之中的仙君与年幼的孩子,如同两个互不信任的、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这一走就是很多年。


    那些年,道乙在十二城游历,后面跟着这个带桃木剑的小孩。


    那个时候的道乙没有收徒的打算,也不会带孩子,偶尔指点一下几个招式。两个人很少对话,大多数时候,年幼的孩子只是安静地目睹年轻的仙君施法或行事。


    已破境入化神的仙君不需要用食,这个年纪的小孩则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为了养小孩,仙君不得不敲别人家的门讨饭,或者自己做点凡间的食物,做得难吃,年幼的孩子也只是平静地吃,仙君自己尝一口,被呛到后笑一声。


    既不是师徒也不太说话的两个人,在这些日子的相处中熟了起来。


    有一次在越州的河上,木筏船水流而下,年轻的仙君捻了一道灵力划船,问起这个孩子家里的事。


    出身于道士家的徐折丹,带在身边的桃木剑是家传。云州境内的这一族并不修习仙术,只用符纸与桃木剑驱邪辟灾,代代相传祈福祛灾的法术。


    “我们在有的地方还真有点像,”道乙笑一声,“都是道士世家出身的人。只不过我弃符修了剑,而你生来是个符修天才,该去学符术。”


    “距离此地三万里的海上,有一个地方叫蓬莱,是仙家所在,也是我来自的宗门所在之地。”他接道,“我带你去蓬莱拜师,寻一位擅符术的师父,或许有一日你也可以步入化神。”


    道乙把徐折丹领到蓬莱宗那一日,做的第一件事是测灵力。


    太一阁前测入门弟子灵力的灵石骨碌碌转动,倏尔光芒盛大,流动的灵力环绕在十几岁的少年周身,他只是掌心按在灵石上,没什么反应,任由狂涌的灵力气流卷起衣袍。


    在座的几名长老掌门都抚掌,暗道蓬莱又要出一位修仙天才。


    测完灵力之后,三十三阁各门各派的长老掌门皆看中这个十几岁少年的天赋,争着抢着要收他为亲传弟子,纷纷用各种珍奇宝物与修炼前景诱惑小孩,交情颇深的玉衡真人与太玄长老还差点为此反目大打出手。


    抱着剑的道乙在旁边看一会儿,笑了笑,阻止现场的争执,让十几岁的徐折丹去三十三阁每一位掌门那里都待一阵,自己给自己选一个师父。


    这个年仅十岁出头的修仙天才,不仅于符术一道才华横溢,对于药学、算星学等学问也入门极快,每入一位掌门或长老门下,就被劝说去学那一派的术法。


    那段日子里,全宗门上下的人都在等着消息传出,这个修仙天才会拜入哪一位掌门或长老门下。


    然而短短一个月之后,从另外三十二阁待过一遍出来,提着一柄桃木剑的少年形单影只,没有拜入任何一位掌门的门下,而是去了问剑阁所在的山下。


    问剑阁坐落在蓬莱三方山诸岛最陡峭的一座山上,连接山上山下的仅有一根锁链,前往山顶的路极为危险,非实力强大的弟子无法上山。


    那是个寒风料峭的清晨,十几岁的少年带着一柄桃木剑,独自上了山,于回荡在山间的晨钟声之中,叩开了问剑阁的门。


    门打开,倚在门后的道乙仙君没说话,提着桃木剑的少年也不说话,抬着头看人一会儿,自顾自走了进去。


    过了片刻,倚在门后的道乙才笑一声,问:“该叫什么?”


    十几岁的少年声音很低,喊了句:“师父。”


    “你学符术,未来的成就或许会比学剑道高。”道乙又道,“拜我这个师父学剑,可惜了你那一身符术的天赋。”


    十几岁的徐折丹走进剑阁,没回头,答:“我什么都学得会。”


    后来这位问剑阁首徒拜师学剑的情形,流传在仙门弟子们口耳相传的故事之中,变成了一个小小的传说。


    不过那个时候的道乙仙君年轻,第一次收徒弟,根本不会教人,试了几次,撂了摊子,让自己这个首徒去人间十二城,学着自己历练。


    对于修仙者来说,杀人是罪孽。修仙者倘若杀死命数未尽的无辜凡人,便是造恶孽,对道心会产生不可逆转的损失。


    哪怕是修仙之前杀过人,也必须在步入修仙一途后洗去罪孽,否则道心将难以寸进。


    年幼时还是孩子的徐折丹,为了复仇杀了十五个人,就要救一百五十个人。


    奉着前往人间救一百五十人的师命,十几岁的徐折丹下了山。


    没有人知道这个十几岁的少年在十二城经历过什么。唯一可以看见的是,每次下山之后再回到宗门,他那柄原本空荡荡的桃木剑柄上,系着的桃符数目越来越多,那意味着他的实力越来越强。


    自学剑道一术的徐折丹,其实没有从师父道乙那里学到太多,而是自创了一门把符术法术与剑术相结合的技艺,每一次出剑都是数道桃符上的符术同时出击,具有惊人的威力。


    每当徐折丹从人间历练回来,山上的弟子们都会讨论一番,这一次回到宗门的修仙天才又会带来什么新的自创术法。


    再后来有一日,下山之后的徐折丹,给自己带回来一个师妹。


    十几岁的女孩子,一双漂亮的眼睛又亮又凶,性格很差,很不讲礼貌,流浪的野猫一样,见到人就龇牙哈气,一张不加粉饰的清丽的脸抬起来,瞪着人。


    “风铃,”领着她回宗门的徐折丹喊人,他用手掌摁了摁师风玲的发顶,安抚一只在陌生环境应激的野猫似的,“喊师父。”


    十几岁的师风玲瞪着面前的道乙仙君,和他对峙了半晌,最后在徐折丹的安抚下妥协了,语调软了下,不情不愿地喊了句:“师父。”


    这就是师门第二个徒弟的拜师过程。


    倚在门边的道乙其实根本没打算再收一个徒弟,但是莫名其妙就被自己首徒领回来一个二徒弟,实在没有办法,只好认了下来。


    “好吧。这是我最后一个徒弟了。”道乙叹了口气,手指拨了道剑气,交到师风玲手里,算作收下了这个二徒弟。


    他再回过头看徐折丹,“你自己捡的师妹,你自己带。”


    “多谢师父。”徐折丹笑了声。


    尽管说着让首徒自己带二徒弟的话,但是出于上一个徒弟根本没从他这里学到东西,这一次道乙还是决定亲手教一教二徒弟师风玲。


    师风玲学剑的第一件事是取下自己的本命剑。


    和原本自有传承的许多仙门世家弟子不同,师风玲算是半道学剑,需要自己去宗门后山剑冢找到一柄属于自己的剑。


    那一日,师风玲由徐折丹领着,走到问剑阁后山剑冢之内,照着他说的做法,运转本命灵力,手掌抬起来,喊了声:“出剑。”


    话音落下——


    万剑齐出。


    那一刹那,后山剑冢的上万把无主之剑出鞘齐鸣,震得漫山遍野嗡嗡作响,三十三阁的弟子都不约而同抬起头来,望向剑冢所在的方向。


    从那一日起,仙门的人都知道了,蓬莱出了第二个剑修天才。


    据说那一日好些个宗门掌门羡慕道乙羡慕得彻夜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得地琢磨怎么这种天才偏偏都收到了道乙手上呢。


    不过亲自教师风玲的道乙倒是不这么想。


    道乙从来没想过教徒弟这件事能这么有难度。


    那一日,剑冢之内,甩开其余上千把等待着择主的名剑不要,师风玲指着最不起眼的地方的一柄薄剑,说:“我要它。”


    道乙其实并不觉得那是适合师风玲的剑,但是徐折丹似乎能理解师风玲为什么选择这柄剑,抬起头,向师父表达了对师风玲的决定的支持。


    行吧。


    道乙叹口气,默许了。


    择本命剑一事完成之后,第二件事是开始学握剑。


    师风玲学握剑的第一件事,是在自己的剑柄上系了一段绸缎,以灵力轻扯着,甩出剑刃,把自己的剑当成了一件投掷兵器使。


    道乙亲自教了几次,没能改掉师风玲这个习惯,最后还是放弃了,把二徒弟扔给自己首徒带,唯一的要求是让徐折丹把师风玲带得性格好一些。


    拨着桃木剑的徐折丹笑了声,似乎觉得师风玲那样用剑也极生动有趣,答应了师父的话,而后带着师风玲再次下了山。


    那之后,原本一个人的下山历练变成了两个人。


    再过了很久以后,野猫一样眼睛又凶又亮的女孩子变成了如今弯着眼睛爱笑的师风玲,桃木剑上空荡荡的家破人亡的少年成为了剑柄上系满三十六枚桃符的徐折丹。


    而不会教徒弟的师父道乙还是那个不会教徒弟的道乙。


    虽然身怀这一代天下最强的剑术,但是找不到可以继承这种剑术的人,师父道乙对此倒也丝毫不在意,日复一日地闭关修炼,尝试冲破化神境之上的境界,只在内阁传信的时候出关下山。


    那一日,内阁会议结束后,道乙收到一封灵鸽传来的密信,准备离开剑阁下山一趟。


    “师父要去哪里?”趴在窗边玩着剑上绸缎的师风玲转过脸,有些好奇地问,身边的徐折丹正在低着头整理剑柄上的桃符,闻声也抬起头来。


    “青州,青莲之地。”


    推开门时,师父道乙手指捻了一下,从剑穗上拨出一道剑气,化作御剑乘风的无形之剑。


    “——去拜访一趟青莲洛氏府邸。”


    第118章


    青莲洛氏一族避世不出数百年,府邸所在地点不到十年变化一次,除了他们家族自己的人,很少有人知道府邸所在的青莲之地的具体位置。


    这一次道乙前往青莲洛氏府邸,是为了与青莲家的家主商谈一件仙门要事,由传信的灵鸽引路,前往青州境内。


    这位仙君在抵达青莲之地前,偶然经过一处被判了天罚的宅邸,从极远的地方闻到了一缕血腥气。


    仙门五宗七家里,青莲家司掌刑名,执行天罚,负责处死由仙门议事会奉天道判定死刑的罪徒。但是具体的执刑方式,始终是他们这一脉的秘密,不曾公开为外人所知,仅有极少的仙门高层了解具体情况。


    那一日是道乙第一次知道,青莲家的执刑者仅仅是个年幼的孩子。


    数百年来世代掌刑的青莲家,奉行祖上流传下来的一道天谴令,每一代都挑选族中天生剑骨的小孩,由家主亲手培养成司刑者,作为执行天罚的器物而存在。


    这一次执行天罚之时,青莲家的人在那处宅邸周围张开结界。


    无形笼罩下来的结界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也把其中深重的血腥气遮掩了起来。


    从外面看,那里只是一处空荡荡的所在。血红色的残阳映在城郊外的平野上,风哗哗地吹起草木,纷飞的鸟雀自平野上方越过。


    路过的仙君经过结界时,察觉到血腥气,穿过结界,走了进去。


    而后,他看见了在血光中回过头的孩子。


    进行过天罚的宅邸,到处都是尸骸与血泊,血淋淋的小孩执行完毕屠戮整座宅邸的任务,提着剑,站在尸堆里回过头来。


    年纪仅仅只有一点大的小孩,一个人杀死了整整一座宅邸的人。


    几近人间炼狱的景象之中,回过头时,浸透着鲜血的额发底下,孩子的眼神安静而空洞,就像早已经死了。


    四下空无一人,黄昏时分的残阳如血,堆积如山的尸骸上,年幼的孩子与仙君对视,如同尸堆上的一只幼嫩而漠然的恶鬼。


    这一幕让人想起很多年前,另一个血淋淋的雨天,仙君与另一个孩子在暴雨中对视的那一日。


    这是第二次,道乙动了恻隐之心。


    他叹了一口气,走过去。


    或许由于接到的指示是斩杀宅邸里的每一个活物,又或许是过长时间的屠戮侵染了意识,面对走过来的仙君,年幼的孩子无意识的反应仍然是斩杀对方,环绕在孩子周身的剑气结成剑阵朝前方斩下去。


    无数道剑气在碰到化神境的灵力时无声崩解,仙君穿过剑阵,抬起手。


    然后把手掌轻轻按在了小孩的头顶上。


    那个动作就像落下一个封印,或者只是长辈对幼辈的垂怜,在无数道密集成阵的剑气之中,堆积如山的尸骸与血泊里,被手掌放在头顶的小孩如同被人安抚的一只很小的鬼物,血珠糊住视线,粘连血的眼睫缓慢地眨动了一下。


    下一瞬间,或许是在那一刻彻底用尽了灵力,孩子单薄的身体稍稍摇晃了一下,手里的剑脱落,昏了过去。


    面前的仙君垂下眼,轻轻接住了这个小孩。


    他手指捻了一抹灵力,从随身带的芥子袋里捞出一件氅衣,把年幼的孩子裹起来。


    在满是血泊与尸骸的宅邸里,裹着一件过大的氅衣,昏睡过去的小孩显得恬静,柔软的额发垂落下来,仿佛只是寻常人家在学堂下课后酣睡的孩子,有一种白玉一样的洁净漂亮之感,却染上鲜血,好似碎在瓦砾上溅血的珠玉。


    “仙君。”这时,青莲家镇守的人打开结界匆匆赶进来,其中一名恭敬道,“请把这个孩子交给我们,家主吩咐过由我们负责回收。”


    职责是执行斩杀之刑的小孩,独自一人在结界内完成斩杀任务,很容易因为过度的杀戮而失控。等在结界外的负责人会在这个小孩彻底透支灵力昏死过去之后,再打开结界进入宅邸,将倒在尸堆上昏迷不醒的小孩带回青莲家,送到专门关押这个孩子的设有古老结界的院落里。


    青莲家的人把这种方式叫做“回收”。


    得到青莲家的人的解释,低着头的道乙仙君笑了声,看一眼裹在氅衣里昏睡的小孩,再转过头,淡淡道:“倘若我不交给你们呢?”


    “仙君。”被拒绝的人回话时神情有些尴尬,但依然礼貌而坚定,“那就只好请仙君随我们一道去府上了。”


    “我本来也打算去府上拜访你们的家主。”面前的仙君平静温和地答,“在此之前,这个孩子会待在我这里。”


    青莲家的人仍旧有些迟疑,互相对望一眼,然而迫于这位化神境仙君的名望与威压,最终只能同意了下来。


    血洗过的宅邸里,青莲家的人开始进行清理,道乙则带走了这个青莲家的小孩。


    停留在城郊外某处鸟雀盘旋的林间,这名仙君坐在林地上等了一会儿,等裹在氅衣里昏睡的小孩醒来。


    过了很久以后,氅衣里的小孩才动了一下,睁开眼睛。


    这是一个安安静静不会说话的小孩,醒来以后的眼瞳漆黑而死寂,如同已经死去了很久,或者根本没有注入灵魂。


    仙君伸出手,小孩就牵住,跟着走,就像一只很小的、没有自我意识的牵线人偶。


    这么牵着一个不会说话也没有情绪的小孩,那时的道乙与当年的青莲家家主进行了一次谈判。


    原本是为与青莲家商议未来仙门各家在各州境布局的道乙,在谈判的基础上加了一个条件,那就是收这个青莲家的小孩为徒。


    来到青莲洛氏府上之后,这位仙君听说了不少有关青莲家司刑的小孩的事。


    生来是天生剑骨的孩子,继承了青莲家最正统的血脉,是嫡系本家家主的次子,原本有机会成长为未来继承家主之位的人,然而在出生后不久被挑选成为青莲家司刑的小孩。


    青莲家挑选背负天谴职责的小孩的方式是族中密仪,一旦选中就无法再更改,那是青莲家血脉里数百年来注定的命数,也有人称之为这一脉世代经历的诅咒。


    族中密仪结束那一日,家主亲自把自己的幼子带走。


    从被带走的那一刻起,青莲家每一代司刑的小孩的命运就是接连不断地奉命执行天罚,直至死去的那一日,大部分小孩都活不到长大,被判定为即将失控的小孩将被剥离剑骨。


    执行行刑任务时,最早是由家主领着年幼的孩子,教会这个孩子行刑。家主先把被判天罚的罪徒处刑,再让行刑的小孩亲手把人杀死,这样一来,杀人的恶孽就会背负在行刑的小孩身上。


    青莲家世代掌刑的小孩就像是天罚的祭品,替这个家族背负着名为正义的天道的另一面,即执行天罚产生的恶孽。


    被族中密仪选中为司刑的小孩,在这一脉的族人眼里是作为行刑之剑的存在,不会再拥有一丝一毫的情绪与意识,仅仅是职责为执行天罚的工具。


    被关在设有古老结界的院落里,日复一日地望着终年不停的落雪,等待着被家主带出去执行天罚,就是这个年纪很小的孩子一生的命运。


    然而,偶尔经过那处被判了天罚的宅邸,目睹过眼神死寂的年幼的孩子如何屠戮一族的道乙,无法容忍青莲家如此的做法。


    “我看中这个孩子一身剑骨的天赋。”这位仙君与青莲家家主谈判时说,“这个孩子将拜我为师,继承我手上的剑术。”


    第一次有青莲家司刑的小孩被一位仙君看中并且想要收为徒弟,青莲家本家的长老为此破例开了一次议事会,以计票的形式决定这个孩子的去留。


    当时,族中的议事会争执异常激烈,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决定投反对票,不能接受一个外人带走青莲家的小孩,无论以怎样的形式。


    “让仙君带走弟弟。”忽地,有个很轻而脆的声音插嘴道。


    坐在议事会座末尾的是青莲家家主的嫡女洛江离,年纪很小,但因为身份贵重而话语权很高,晃着一根长长的蝎子辫,声音却很冷。


    “那种杀人器物一样的小孩,”她平静而冷漠地说,“我不承认他是我弟弟。”


    “就让仙君带走吧。”她跳起来,因为个子不高,需要踮脚才能把自己的那一票投掷到桌上,“借给蓬莱,等以后青莲家需要再请仙君还回来。”


    这一票改变了当时议事会上的局势。


    与青莲家家主谈判结束,确定好一切后续事宜,师父道乙仙君把那时年幼的青莲家小孩带走,离开了青莲之地。


    那一日,二徒弟师风玲外出,不在宗门,第一个见到被师父道乙带回来的幼年时期的第三徒洛子晚的人是首徒徐折丹。


    小小的孩子几乎整个人浸泡在血里,穿着有些宽大的青莲家的华贵衣袍,滴答的血珠从额发垂落,沿着衣摆坠落在阶上,被血珠糊住的眼睫也不会眨一下,被师父牵着走过台阶,血缸子里捞出来的很小只的鬼物一样。


    “这是师父第二次捡小孩了吧?”倚在剑阁门边的徐折丹低笑了一声。


    他走过去,弯下身,打量面前安安静静不说话的小孩,以灵力捻了一个净水诀,替小孩擦掉眼睫上的血迹,“弄得这么浑身是血也不擦干净,师父你真是不会养小孩。”


    “我师弟叫什么名字?”顿一下,徐折丹回过头,又问。


    “没有名,只有字,”师父道乙停了片刻,笑了笑,答:


    “青莲洛氏的小孩,字子晚。”


    第119章


    与自己师父说话间,徐折丹半蹲着身,手指捻着的一抹灵力擦去年幼的洛子晚粘连在眼睫上的血珠,再往下移,打算清理干净遮住这个小孩眼睛的额发上的血。


    而后,徐折丹缠着灵力的手指顿了下。


    无数道细小的黑色泥泞或雾气那样的东西缠在年幼的洛子晚身上,那些气流随着灵力触碰的动作变得明显。小孩垂着的眼睛极安静而空洞,任凭黑色粘稠的气流涌动在额发间,似乎早已习惯与这样的东西为伴。


    “恶孽。”徐折丹低声道。


    “清理掉这些东西很麻烦,怪不得师父你没有立即动手。”徐折丹回过头,望向道乙,“师父,你带回来的小孩到底是什么身份?”


    “青莲家执行天罚的小孩。”道乙低低叹一口气,“和青莲家家主谈判后借出来的,过几日要带进内阁交给长老会,这个小孩继续负责执行那些天谴任务。”


    “杀人之后会产生恶孽。”徐折丹声音极轻,“这些东西都让一个小孩承担么?”


    “青莲家的人自有一套处理恶孽的办法,不过也不是什么对待小孩的好方式。”道乙倚在门边,“我不知道我的决定是否正确,但是不同意他们那样对待一个活生生的孩子。”


    “这一次我试试看能不能把这些恶孽清理掉。”徐折丹从挂在腰间的桃木剑上拨出一枚驱邪桃符,“日后再执行那种任务,师弟只能靠自己处理再产生的恶孽了。”


    “洗小孩的事也交给你和风铃了。”道乙摊一下手,“你们知道为师我是真的不会带小孩。”


    “我等下喊师妹回来帮忙。”徐折丹低笑了声,手上按着桃木符的动作没有停,桃符上涌动出来的灵力把面前安安静静的小孩身上缠绕的恶孽压制住。


    过了片刻,确认过不会出问题,道乙转身打算离开。


    在走之前,手指压了一下剑柄,他忽而道:


    “匡扶正义有时需要杀人。”


    “可是这世上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剥夺另一个人的生命,哪怕以正义的名义。”


    道乙声音很平静。


    “即便是注定以执行天罚为使命的青莲家小孩,也要因以正义之名杀人而背负恶孽。”


    四周并没有旁人,只有师徒在场,这话显然是对徐折丹说的。


    徐折丹手指按着桃木符,垂着眼,一边压制着小孩身上的恶孽,静了会儿,问:


    “师父认为我当年做的事是错的么?”


    “是。”道乙没有回头,“为师始终认为你那时不应该杀人,哪怕是为了报仇。为此你会付出代价。”


    “我知道。”徐折丹低笑了笑,“我自己会承担代价。”


    这对师徒没有对视,仿佛不像在对话。几句叮嘱讲完,道乙也不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徐折丹低着头仔仔细细把年幼的洛子晚身上的恶孽清除干净,而后从芥子袋里捞了一枚刻着小型传影阵法的玉盘,以指节敲了敲,朝灵力连接着的阵法另一端喊:


    “风铃。”


    “喂喂,干什么啊徐折丹?”传影阵法另一端传来师风玲轻轻幽幽的问话声,语调轻轻快快的,似乎刚闲下来。


    “师妹你外派任务完成了吗?”徐折丹疏疏懒懒的声音问。


    “完成了。”传影阵法另一端的师风玲咬着解开扎起在长发间的红丝绳,一边擦着剑刃上的妖血,“怎么了?”


    “回来洗小孩。”那一边的徐折丹笑一声,“师父捡了个脏兮兮的小孩回来,交给我们两个来带。”


    于是师风玲从山下赶回来,与徐折丹一道,把师父道乙带回来的年幼的洛子晚打理干净。


    师兄师姐也没有带小孩的经验,胡乱整理了一番,在问剑阁里没有找到给年纪这么小的孩子换的衣服,只好暂时随便套上一件,把满是血的衣袍换掉,再擦掉小孩额发和身上的血。


    被洗干净的小孩埋在折叠起来的宽大衣袍里,像埋在衣袍里的一只木偶娃娃,或者一团不会动的雪人,连眼睫都不会眨一下,安安静静的,眼睛垂着,没什么情绪。


    “不像是人类小孩。”一瀑黑而长的直发覆盖在案几面上,师风玲趴在案几上,看一会儿埋在衣服堆里的年幼的洛子晚。


    她评价道:“像是一只很小的鬼物。”


    接着,一绺儿黑长的发丝从耳后晃荡下来,师风玲对埋在衣服堆里的小孩温温柔柔道:“叫二师姐。”


    “不听话的话,师姐会揍你哦。”弯着温柔漂亮的眼睛,师风玲语调好听得像极了唱歌,“听话的小孩有糖吃,不听话的小孩要挨揍。”


    “不要恐吓小孩。”徐折丹声音懒懒地开口,手掌按一按师风玲的发顶,把趴在案几上吓小孩的她捞回来,“说不定小孩子会记仇。”


    “这个小孩看起来不会说话。”师风玲手撑着脸,转回头问徐折丹,“这个年纪的小孩还没有学会说话么?”


    这一边的师兄师姐还在争执讨论这个年纪的小孩会不会说话,那一边埋在衣服堆里的小孩微微歪着脑袋,眼睛闭上,陷进一大团衣服里睡着了。


    垂覆着的眼睫在眼睑下方拂出阴影,呼吸轻轻的几乎没产生什么动静,小孩埋在过大的衣袍里显得很小一只,好似一只被埋在雪堆里的小兽。


    正在争执讨论的师兄师姐都停下来。


    “看起来很困很累的样子,在衣服堆里也能睡着。”如瀑的黑而直的发再次洒在案几上,师风玲从案几这边弯身探过去,“是之前没有睡好觉么?”


    她伸了一只手过去拨开挡住小孩的衣服,“这样陷进衣服堆里睡着不会被闷死吧?”


    “嘘。”徐折丹用手掌捂着师风玲拉回来,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声音放轻,“别吵醒小孩。”


    不会带小孩的师兄师姐就这么乱七八糟地把师父捡回来的小孩带着长大了。


    那之后过了很久,年幼的洛子晚才学会喊师父师兄师姐,跟着师父道乙学习他那一派的剑术,第一次在长老会面前握剑就被称为蓬莱宗三百年难遇的剑修天才。


    年纪很小的第三徒洛子晚,在宗门长老会的批示下破例入选为内阁弟子,时常被师父带着离开宗门执行任务,再后来总是独自一个人被外派下山,有时要过很久才会回来,每次回来以后也不见人,一个人待在天机阵后的太虚秘境里。


    十几岁的惊才绝艳的天之骄子少年,行走在宗门里是众星捧月的存在,平时很少说话,常常独自一人待在内阁秘境里,安静而不卑不亢,每次外出执行任务无一次失手,穿一件灼灼若日照的白色弟子袍,在宗门弟子们眼里是光风霁月、皎皎如日月、令人艳羡的问剑阁第三徒。


    每次宗门聚会的时候,十几岁的少年抱着剑坐在坐春台上,回答师父的问题,时不时和师兄师姐说几句话,大部分时间走神,也完全看不出什么异样。


    唯一犯过的小小错处,也仅仅是某一次外派下山执行任务回来,足足半年没有去上讲经课,洛子晚被太玄长老罚去擦了三年地板。


    偶尔,师风玲和徐折丹聊天时说到,总觉得表面上在师门面前很乖的少年,似乎总像是在藏着什么,仿佛他那些表现都是伪装出来给人看的。


    师风玲问徐折丹是不是知道什么有关洛子晚的身份的事,徐折丹总是岔开话题,并且声音懒懒洋洋地指出,师风玲自己平时在宗门的温柔师姐形象也是故意设计出来给人看的,她的性格其实和当年他们初遇时相比完全没变化。


    于是谈话由讨论问题变成师风玲单方面揍徐折丹。


    那之后又过去很长一段时间。


    有一年年初,年少的第三徒洛子晚被一道外派令派下山,一离开宗门就是很久。


    同时,在那一年,师父道乙仙君收到一封来自中州负雪楼的旧友的信,下山前往中州京城,收下了此生最后一个徒弟,即师门的第四个人、年幼的第四徒青蘅。


    仙门不少人以为,道乙仙君收下来自中州负雪楼青氏的第四徒,是因为承了仙君的旧友、负雪楼的家主、年幼的青氏幺女平时喊作爷爷的曾祖父的人情。


    但是实际上,道乙决定收下这个徒弟,不是在负雪楼青氏的堂前,而是在更早以前,路过中州京城时,偶然看见年幼的青氏幺女甩出剑气的那一刻。


    离开家门偷跑出去玩的青氏幺女,是个生得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表面上很乖,其实私底下带一点坏,一张小脸肌肤脆薄如冰雪,甩出剑气揍了一个京城内嚣张跋扈的纨绔,并且用脆生生的声音说这一带的乞丐和穷苦人家都是她罩下来的,然后再把揍人的事栽赃嫁祸给另一个京城内的纨绔,使得两家结上仇大打一架。


    经过此地的仙君在看见年幼的青氏幺女无师自通地甩出剑气那一刻,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小孩是生来天赋异禀的剑修天才。


    青氏幺女是个有点儿孤单的小孩,生长在世家大族里,血缘亲近的亲人大多数去世了,没什么朋友,和她同龄的族中小孩不被允许接触族中千金,环绕在青氏幺女周围的都是忙碌的家仆与族中大人。


    路过的仙君顺手教了青氏幺女一个剑招,坐在京城最偏僻的一处街角屋檐下,同这个小孩聊了几句,问她以后想要做什么。


    小女孩很小声的咕哝声音说:“我想要做天下第一。”


    “有个地方叫蓬莱三方山,那里有天下第一的剑宗、世间罕有的典籍卷宗、最强的师门与最出色的弟子。”


    仙君开始用诱惑的方式拐骗小孩,“问剑阁的三个徒弟也都是特别好的弟子,都可以陪你玩。”


    仙君问:“想拜师么?”


    青氏幺女答:“嗯!”


    于是次年春时,有蓬莱仙人乘风御剑而来,过苍琅山、渡云水泽,于负雪楼听风堂前垂首轻叩她头顶,收了年幼的青氏幺女为徒。


    年纪很小的第四徒青蘅,是蓬莱宗最招人喜欢的小师妹,每日从师父那里学完剑术,再勤勤恳恳跑学堂,装得性格乖巧,特别得长老们的喜爱。


    不是第一次带小孩的师兄师姐,这一次把小师妹带得很好。不是第一次教人剑术的师父,这一次也把第四徒教得极好。


    年幼的第四徒青蘅学着和第三徒洛子晚学过的一模一样的剑招,进度很快,偶尔会听师父夸赞说她比小师兄要认真听话很多。


    时不时的,从师兄师姐那里,年幼的青蘅也会听说,她还有一个小师兄,前段时日被内阁外派下山到人间,要很久以后才会回来。


    学着一模一样的剑术的青蘅有时候会想,另外一个天之骄子是什么模样,倘若和小师兄对剑起来,她是不是一定比他厉害。


    过了一段时日,人间落雪的冬末春初,等着投喂的一连串灵雀跳来跳去,对面空无一人的房间窗台上满是小鸟爪印。


    年幼的青蘅坐在自己房间的檐下擦拭剑身,听见系着剑上绸缎的二师姐师风玲想起什么似的说:


    “子晚应该快要回来了。”


    “谁?”年幼的青蘅没听清,眨了眨眼睛。


    “是你以后一定会认识的很重要的人。”


    手伸出去摸了摸年幼的青蘅的发顶,师风铃弯起眼睛笑眯眯地说:


    “你小师兄,洛子晚。”


    第120章


    从第一次见面起,年幼的青蘅最讨厌小师兄洛子晚。


    他们初次见面那一日,清晨的山间下了点雪,灵雀纷纷跃上堆雪的枝头,外派弟子从山下回来。


    年幼的青蘅挤在熙攘的人群里,找到那个穿白色弟子袍的少年,仰着脸喊了声“师兄”。


    执行任务回来,擦拭剑身的少年听见她在人群里喊了自己,抬眸看她一眼,应了个“嗯”字,发梢落着雪,眼底没什么情绪,道:“师妹。”


    自这一刻起,这对师兄妹就开始互相看不顺眼。


    一个从人群之中精准地看出了自己师妹的乖巧礼貌是装出来的,另一个恼火于对方居然不吃自己装乖的这一套,还竟敢对自己表现得如此冷淡。


    再到第二次见面,当晚师门聚会的时候,忽然变得友好的少年欠身过去摸了摸自己师妹的脑袋,微笑,说了句:“初次见面,师妹好啊。”


    然后在年幼的青蘅忙忙碌碌跑来倒酒的时候,鬼魅一样靠近的少年在她耳边说:“喂,你是装的。”


    那个月亮极亮极圆的春夜,年幼的青蘅与年少的洛子晚比试了一次剑,自此以后结上了仇。


    这个年纪的师兄妹,就像怀揣着坏心眼的性格冷漠的小孩子,装得很乖而心里极偏执冷淡,以乖巧的外表把大人哄得团团转,同时对于与自己相似的同类怀抱不友好的情绪。


    双方都看出了对方藏在漂亮皮囊底下的恶意。


    一开始就是关系不好,互相看不顺眼,比试的时候处处针对,见面除了互相喊一句师兄师妹也不说话,师门里年纪最小的两个人之间流动着无声的、针对对方的不满与厌恨。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讨厌与喜爱都来得很强烈,青蘅因为洛子晚那一个春夜说过的话,一度讨厌他到每日在自己房间的案几底下扎小人。


    年幼的青蘅不知道小师兄洛子晚不喜欢她是不是出于与她相似的理由,但她确定是对方先招惹她的。


    起初的见面时他态度那么冷淡,到了晚上忽然又变友好,然后再挑衅,就像是随意丢了一句话给她,第二天就忘记。


    那场春夜里对剑比试过的师门聚会后,次日清晨,年幼的青蘅推开门,抱着书卷准备去上课,看见距离她自己的房间很近的对面、原本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已经住了人。


    倚在对面房间门边的少年似乎刚睡醒,整个人还有些困倦,披着件单薄的外衣,背抵在窗台边,打着呵欠,手里抓着一把稻谷,喂鸟,微垂着的眼底映着点稀薄的天光。


    听见对面房间门开的动静,披着外衣的洛子晚抬一下头,对青蘅说:“早啊,师妹。”


    小师兄洛子晚这种昨晚还在挑衅她、今日就友好打招呼的行径,在年幼的青蘅眼里被视为阴阳怪气和莫大的挑衅。


    青蘅“砰”一声关上门,没对洛子晚打招呼,走了,去上课,纷飞的纸鸢似的发辫甩在身后。


    留下倚在窗边喂鸟的少年低着头,没看她的背影,阳光下,黑色碎发底下的嘴角轻勾着,翘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也就是从那一日起,青蘅决定对小师兄洛子晚发起反击。


    早在幼年期时,她是个睚眦必报的小孩,绝对不允许有人如此对待她,更何况小师兄连续三次挑衅她,已经变成了她最想打败的敌人。


    这份从初次见面起开始产生的讨厌很快变得根深蒂固。


    每次见面,年幼的青蘅从来只和小师兄洛子晚说一句话,打完招呼就甩辫子走。


    平日在宗门里假装乖巧可爱的小师妹,也只在和洛子晚单独相处的时候露出张牙舞爪的真面目,会趁着没有人的时候对他发起偷袭,还会在每次比试的时候不甘心地指定他为对手,非要在人前击败他一次,或者对他做点什么手脚,试图让他在众人前暴露出性格糟糕的一面。


    每次对于青蘅针对他的陷害与攻击,看似不在意的洛子晚会进行毫不留情的反击。这对报复心很强的师兄妹从一开始的互相看不顺眼、比试时的处处针对、很快过渡到了不顾一切的、针尖对麦芒的互相对抗与争斗。


    在宗门弟子与长老们面前光风霁月、不卑不亢的少年,私底下在青蘅面前是个性格恶劣、乖戾且邪恶的、最讨厌的家伙。


    这种互相针对与陷害的行为持续了大半年。


    当时师门的师兄师姐以及宗门的其他弟子们都知道这对师兄妹关系不好,在其中一个面前提起另一个的名字都会使对方不高兴。


    不过这种明面上的关系不好并没有再持续很久。


    使得他们明面上的关系发生变化的导火索是在一门仙门古文字学的课上。


    这门仙门古文字学的课是宗门选修课,由讲经堂的太玄长老授课,内容是学习和使用上古神明时代的古老文字。


    在古老的神明接近销声匿迹的这个时代,发音早已失传的上古时代文字是一门已经死去的语言,以如今仙门发明的方式重新注过音。


    上课的时候每个弟子带一个竹简,用小刀在上面刻字,一笔一划学习使用这种文字,练习内容有时候是用这种文字写一篇小作文。


    那一日太玄长老有事外出,由已通过考试的弟子们作为助教督学,当天练习用的小作文不需要提交给太玄长老批改,可以随意写点什么自己想写的东西。


    那一日的讲经堂里,趴在案几上的年幼的青蘅握着小刀,轻轻咬着笔杆,用着古老的文字,在竹简上一笔一划刻下:


    “我最讨厌的人。”


    “小师兄洛子晚。”


    “除了长得好看以外,一无是处,全是缺点。”


    而后,在年幼的青蘅继续握着小刀往下,在竹简上以加密文字长篇大论地论述洛子晚的缺点与错处时,突然被人没收了竹简。


    前一年已经考过这门课的小师兄洛子晚是太玄长老的助教督学。


    黑色的发梢忽地扫过青蘅的案几,弄得她颊边沾了点带着清冽雪意的气息,稍稍欠身下来的少年从背后伸手没收走她的竹简,以助教的名义敲了她的脑袋顶,垂睫扫一眼,也没说什么,只留下一句这份作业他会交给太玄长老批改。


    年幼的青蘅立刻知道这家伙绝对是看见了她写的内容,他打算报复性地陷害她。


    要是死板固执、日日强调尊师敬友的太玄长老看见她的练习作业是针对小师兄的坏话,必定从此在之后的课上对青蘅的印象分很差。


    年幼的青蘅盯着小师兄洛子晚手上没收的竹简,趁着他还没有上交的当天晚上,于深夜时分潜入了洛子晚的房间。


    小时候的师兄妹经常不顾对方的反对意见闯入对方的房间,以至于后来他们都懒得设置针对对方的结界,反正也会被以粗暴任性的方式破解。


    不过那时候是年幼的青蘅第一次闯进洛子晚的房间。


    深夜时分,林木间星点的光芒寂静,自窗外投在床边睡着的少年滑落下去的发梢上。深浅不一的光影之中,床上覆盖着被子的少年睡得很乱,而且似乎睡得不太好,有难以察觉的丝缕的黑色气流缠绕在他单薄的腕骨间,那个时候年幼的青蘅不认得那种东西叫做恶孽。


    年幼的青蘅也不太关心最讨厌的小师兄睡得好不好。


    她飞快地施了一个术法破解开洛子晚房间的结界,推开门,进到他的房间里,静悄悄,走到床边睡着的少年身边。


    绕着一缕灵力的手指戳了戳他安静低垂着的额头,放下一个催眠咒诀,观察床边的少年一阵,确认他睡得很沉了,年幼的青蘅开始在小师兄的房间里东翻西找,弄乱了一大堆东西,最后翻到了白天被没收的竹简。


    年幼的青蘅偷走那枚竹简,也不管被自己弄乱了一地的房间,门都不合上,走了,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窝进被子里睡觉。


    结果没过多久,她房间的结界解开,窗“嗒”一声响。


    黑暗之中的少年极轻带着恶作剧意味的干净声线响起:“晚上好,师妹。”


    床上睁开眼的年幼的青蘅扔了一个雷火诀砸过去,翻窗落地的小师兄洛子晚手掌挡了一下接住,欠身,精准地找出了她藏起来的竹简,并且还顺便翻到了她放在案几底下扎的小人。


    “刚才有小贼来过我房间偷东西,还给我身上放了个催眠咒诀。”


    划出的气流将一点烛火的光亮起,手指压一下额头上的咒诀印记,坐在窗台上的少年歪一下头,轻轻咬字,“是谁啊,名字真的好难猜啊。”


    “洛、子、晚。”站起来的年幼的青蘅同他面对面,穿着睡袍,咬字很重地念他的名字,半夜被吵醒带着点起床气,抬起脸颊,瞪视他,松开的发辫晃动。


    她冷声道:“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这两个东西一起交给太玄长老的话,”轻轻抛一下那个很明显是用来扎自己的小人,再指了指那枚写满骂他的话的竹简,坐在窗台上的少年语调极轻快好听,“师妹你说你会怎么被太玄长老惩罚呢?”


    年幼的青蘅连回答都不想,手指握住剑鞘,直接抽出剑,对着面前的少年,道:“师兄,拔剑。”


    因为这句话被说过太多次,后来宗门不少弟子都把“师兄,拔剑”四个字背了下来。


    而这一次的对剑是当年惊动了宗门上下的、特别出名的一次。


    三更半夜在房间里打斗的师兄妹从房间里一直打到了房间外,再从问剑阁的山上打到了问剑阁的山下,最后惊动了好几位长老才收场。


    这对年纪小的师兄妹因此被太玄长老罚抄了三百遍兄友妹恭经。


    抄经的那几日,年幼的青蘅被迫与小师兄洛子晚关在一起,两个互相讨厌的死对头在长老们的监督下,只好和解,化干戈为玉帛。


    和解当然是不可能和解的。


    不过,自从被太玄长老这么惩罚过一次后,年幼的青蘅改变了针对小师兄洛子晚的策略。


    尽管心里装着八百个坏心眼,但是她决定表面上装得和小师兄关系很好。


    那一日夜里,从罚抄的小黑屋出来,年幼的青蘅忽而踮起脚,贴近面前的小师兄洛子晚耳边,伪装成关系亲密的模样,悄声打招呼:


    “晚上好,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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