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厄弥拉之梦2 “被海啸吞没”
几名护卫军面面相觑, 他们原本以为这少女又是名不听话的转移者,然而普通转移者根本不可能知道逃生艇的事情,更别说护卫军这一为末日应运而生的新军种了。
这女孩知道这些, 他们就不能把她当普通人对待。
何况不知为何, 明明眼前是名普通女孩,他们却莫名有种长官在下令,想要回答“是”的冲动。
“去,汇报刘队。”分队长下令, 让拦着温蒂的队员回来。
此时一行人身处装甲车防线内外部的交界处,排队等候核检的转移者队伍因为先前的争闹全都好奇地往外探望, 自然也看到了温蒂和护卫军们的交涉。
看到温蒂被护送带向盲区,转移者队伍爆发出细细碎碎的惊呼, 他们搭不上话的军人, 那女孩上前一句话竟引得几名军人拥簇着护送。
有胆大的立即上前打问佟杨几人来历,然而佟家人也还在茫然怔愣中。
他们不知道温蒂为何忽然要求靠近那辆被拦下的车, 也不知她怎么和这些军官……认识的, 甚至能让这些军人态度180°大转变, 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温蒂在护卫军的携带下靠近车辆。
“我女儿只是发烧了, 我们收到了转移通知!”女人焦急尖利嘶吼,看到有人靠近连忙抱着女儿后退。
在她没看到的怀中, 她一直发烧的女儿却猛然睁开眼。
细密的鳞片瞬间从领口蔓延出来, 带着吸盘的透明口器从喉中悄然探出, 温蒂一直关注着, 几乎在同时快步上前一把扒开女人, 一菜刀劈向口器。
然而她砍了个空。
敏锐的怪物发现了不对,一个闪身躲了过去,她一口将自己母亲吸干, 幼生的口器迅速壮大,朝着温蒂猛然扑去。
温蒂连忙挥刀隔挡。
然而鱼鳞怪物的动作实在太快了,太快了。
她甚至没有看清,飞来的口器便将菜刀从刀背吸住,温蒂这才回过神来竭力想将菜刀抽回,然而下一秒剧痛瞬间袭来。
“咔嚓”
她的手腕被折断,如同橡皮般瘫软下去,断裂处瞬间变得又红又紫。
鱼鳞怪物就要下嘴,好在护卫军反应了过来,密集的子弹悬射而出,将鱼鳞怪物射成筛子,趁着它尖啸躲避的空挡,分队长迅速将温蒂救出。
“你快进防线内去,快!”
分队长催促,将温蒂交给一名护卫军,随即扭头加入战火。
然而温蒂对外界的一切都没感知了,她的大脑“嗡嗡”作响,看着自己断掉的胳膊,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怒意。
“嘎嘣。”
在护卫军震惊的眼神中,她咬牙硬生生将断掉的手腕掰了回来。
“你……你你……”
护卫军看着这个被防护服包裹的女孩,愕然地“你”了半天,虽然看不清脸,身份也可能不一般,但这姑娘声音一听就很年轻,将断掉的胳膊不加麻药自己掰回来,就算是身为军人受过训练的她,都不敢肯定自己能做到。
护卫军心里五味杂陈,想说很多,然而就在这时,枪声大乱,随即几声惨叫从后方传来。
一根透明粘稠却茁壮异常的口器猛然扬起,将装甲车上举枪射击的护卫军吸成了人干!
“完蛋了。”
护卫军立即反应过来这是出了事,“快,去找你的家人,跟着他们进基地!”
她说罢,快速拔枪返身冲入战场。
人群混乱而吵嚷,推搡奔逃着想要立即进入基地,温蒂被俞菀找到护在身侧,五个人在人挤人中一点点向基地靠近。
然而太慢了。
太慢了。
人们在混乱中相互踩踏垫背,每个人都在不断往前挤,整个队伍却在这样的拉扯中纹丝不动。
鱼鳞怪物吸食了自己的血缘亲人,在极短的时间迅速分化,普通的火力无法将其彻底杀死,护卫军们用枪火和生命竭力组成的防线,却根本无法为转移者拖延多少时间。
温蒂站在尖叫奔逃的人群中,只觉内心火焰熊熊燃烧,这股强烈的怒意甚至压制了作为常人本应有的惧怕。
在佟家人惊慌的叫喊中,她逆着逃窜的人流走出,捡起战死士兵的枪。
“回去!快回去!”
就近护卫军注意到了温蒂,一瞬间惊恐万分,焦急怒吼着这个不听话的女孩。
与此同时,鱼鳞怪物也重新盯上了她。
然而一切外界的声音在温蒂耳中都被隔绝了,熊熊燃烧的怒意好似将那笼罩着她脑海的雾气烧开了些许,接触到枪械的瞬间,一些记忆在脑海中苏醒。
换弹,上膛,开镜,瞄准。
一切行云流水,犹如刻进身体内的本能般,温蒂对准飞扑而来的鱼鳞怪物。
“砰!砰!砰!砰!”
数声接连不断的枪声响起,带着巨大能量的子弹飞速悬射,枪枪命中,强大动能将鱼鳞怪物直接带飞出去。
它摔向一旁的装甲车。
世界骤然安静了,决定决一死战的护卫军们愣住了,拥挤吵嚷的转移者们也愣住了。
一时之间,基地门口所有人全部注视向那明明是转移者,却突然上前用枪重创怪物的少女。
四面八方寂静的注视下,温蒂拖着枪一步步走近,换上刺刀,狠狠刺入鱼鳞怪物大脑。
“谁给你的胆子!?”
“谁!”
血浆迸溅,温蒂一下下狠狠抽出刺入,怒吼质问。
她仿佛在质问鱼鳞怪物,就好似别的什么东西,实际上连温蒂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愤怒什么,在质问什么。
她只是觉得违和。
强烈的违和感将她笼罩,神经在发出尖叫,有人篡改了一切,违背了她的意愿,企图将她最重要的东西夺走!
无处发泄的怒火让她想要将一切毁灭,也就在这时,随着鱼鳞怪物的彻底死去,整个世界都好像程序错乱般停滞了一瞬,无论是转移者还是护卫军,全部愣在原地像被抽了魂般愣愣地注视着温蒂。
“这是……雨?”
忽然,佟榆疑惑地摸了一把自己脸上多出来的水滴,抬头看向天际。
第一滴雨的落下像是某种钥匙,修正了这个因未知错误停止运行的世界。
“雨!雨开始下了!”
“快进基地!快让我们进去!!!”
密密麻麻的雨滴在第一声惊恐的喊叫中争先恐后落下,不出一息,便形成密布的雨幕,将整个世界笼罩其中。
这变故发生的太快,几乎所有人都还在酒庄外没反应过来,如瀑的暴雨让身处其中的所有人类都无法呼吸,一张嘴便会被呛到窒息。
包括温蒂。
暴雨落下的瞬间,她近乎本能地深呼吸了下。
暴雨、水汽、湿润腥咸的气息,潜意识告诉她那是她渴求无比的东西,是绝不会伤害到她的东西。
然而当肺腔打开,当密集的雨被吸入气管,直冲脑仁的刺痛和强烈的窒息感迅速将她笼罩,温蒂不可置信地剧烈咳嗽起来,可咳嗽吸入更多雨水,她呛到近乎晕厥。
即时憋住气的佟榆和俞菀一边扶着同样被呛住的冯佳楠和佟杨,一边急切上前拉起温蒂。
母女俩憋着气便托边拽,终于将已经快背过气去的三人拽进了车里。
车门狠狠关闭,俞菀和佟榆暴风吸入好几口气,终于缓了过来。
来不及休息,俞菀快速将车座放倒,示意佟榆跟着她一起,给三人迅速做起心肺复苏。
佟榆在母亲熏陶下也算耳濡目染,基本的急救都有训练过,在两人的紧赶慢赶下,呛住雨的三人“哇”一声把雨水吐了出来,可算是恢复了清醒。
“温温,你……”
见闺蜜恢复后也不说话,佟榆嗫喏一下主动出声。
她心里有很多想问的问题,你为什么会知道护卫军的军种叫什么?你为什么会用枪?还有从早上开始便像是未卜先知的能力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究竟对所有人都隐瞒了些什么???
佟榆有些委屈,为什么要一个人憋着这么多事呢,难道就连她都不能说吗,只要是温蒂亲口说的,就算她说她是外星人要侵略地球她都会帮她伪装隐瞒的,所以为什么不能告诉她呢?
可是话还没出口,她的视线便落到闺蜜已经青紫的胳膊上。
“胳膊断了怎么能自己掰回来呢,你不想……你不想要你的胳膊了吗!?”
她心疼到落泪,一边抽噎一边锤了温蒂一拳,随即扒拉过俞菀准备的急救箱,拿起绷带要给她包扎。
“不用了丫丫。”
温蒂看着落在自己手上的泪,用头蹭了蹭佟榆的脑袋瓜,叫出她小时候的乳名。
佟榆愣住了。
其实很多人问过她,跟温蒂这么冷的人做朋友很不好受吧?
她们片面又固执地认定性格差距这么大的人不可能成为真正的交心朋友,认为她们两人的相处其实是她一直委屈自己看温蒂脸色妥协。
可她自己清楚,她的温蒂其实只是面冷心热,走不近她的人是因为他们自己最初便怀着不单纯的目的,所以温蒂会学着他们对她的方式对待他们,可是只要是真心对她的人,温蒂也会展露出真心。
其余人眼中锋芒毕露不好靠近的温蒂,会记住她所有的喜恶,会将她所有随口一说又不舍得买的东西变成礼物和惊喜,会在心情不好一声不吭地依偎她,会替她出头教训欺负她的人,也会用只有她懂的表达方式向她撒娇。
就像一只心口不一的高冷小黑猫,多可爱啊。
她最幸运的事情,就是爸爸将温蒂带入了她的生命中。
可是就像她所说,温蒂的脾气像小猫,纵使她们亲昵至此,她也不会用这么亲密的乳名唤她,大多时候都叫的“小榆”。
这么突兀又莫名的一声“丫丫”,竟让她听出了一丝悲伤的意味。
佟榆不知为何心底有些慌,好像有什么将要离她远去。
“怎,怎么了温温,怎么忽然这么叫我?”
“那是什么!!!???”
不过一切已经不需要温蒂来解答了,随着佟杨瞪大眼睛惊喝出声,随着车子开始抖动,佟榆回过头向怀江的方向看去。
只见伴随着大地剧烈震动,一道墨色的巨墙正从天际线的尽头碾压过来。
它的速度快得离谱,空气被挤压出尖厉的爆鸣,浪头扫过之处,一切都在气化——远处的怀江市瞬间被抹平,高楼像火柴棍一样折断,海水灌进楼宇的缝隙,发出沉闷的爆裂声;港口的巨轮像玩具般被抛起,在浪峰上打了个旋,又被狠狠砸向海底!
“老佟,快,快开车!!!”俞菀惊声尖叫。
“叔叔,他们要进基地!”
没能立即躲入封闭空间的转移者和护卫军都已窒息倒地,基地外还幸存的除去像她们这般反应迅速者便只有占据优势的装甲兵。
眼见充当防线的装甲车们纷纷启动调转方向开向酒庄,冯佳楠眼疾手快迅速出声,隔着雨幕指出方向。
后视镜里已经出现了黑色的巨影,佟杨迅速启动电车,速度拉到最大冲破雨幕跟上装甲车。
大地在震动,暴雨在咆哮。
身后的树木被逐一连根拔起,混凝土路面被一寸寸掀起。
生死一刻,温蒂靠向佟榆肩膀。
“丫丫,这一切都是假的。”
“巧合发生太多就不是巧合了,我的生命中不会出现这么多我掌控之外的,不知为何的熟悉感和不知为何的违和感。”
“可是丫丫,”温蒂看向佟榆愕然愣住的眼睛,“如果我在一个虚假的幻觉里,外面真正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我才会进入这样的幻觉呢,你们又怎么样了?”
“我得出去,我不能让一切失控。”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没能进入地下基地的电车被巨浪彻底吞没。
天与地颠倒,海水裹着碎石、钢筋、尸体,形成一道毁灭的洪流,拍向大地,也拍向保护着五人的电车。
海水在瞬间震碎车窗,强烈压差将五人猛然吸出,绞入剧烈旋转的海水。
轰鸣声震破了耳膜,视野里只剩下一片浑浊的白,然后是窒息的冰冷——海水疯狂涌进鼻腔、口腔,灌满肺部。
温蒂被海水带着旋转,死亡第一次如此之近。
她下意识觉得海水伤害不了她,觉得那是能够被她掌控的东西,可呛进肺腔如刀刃般的海水却带来真实而清晰的剧痛和恐惧。
这种恐惧是弱小,是最依仗之物被剥夺,没有底气,没有力量。
是被最信任的所有物杀死,被失控力量反噬,无能为力。
所有物?
捕捉到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如同一道利刃劈开迷雾,带来清明。
意识迷离的少女猛然睁开眼,那是一双如汪洋般湛蓝、涌动的眸子。
“吾为海洋之主,无尽汪洋的主宰!”
“海洋,听我号令!”
她暴喝出声,跃然而起,双腿瞬间被青蓝之尾取代。
指间生出蹼,双耳变为鳍,耳后鳃脉开合,带来窒息与死亡的冰冷海水,此时化为湿润的水汽吸入体内,舒缓了精神,充盈了力量。
“给我破!”
狂暴的灭世巨浪温驯地环绕向她,随她所念听她号令,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向整个世界。
“咔嚓。”
“咔嚓”“咔嚓”
海浪侵袭之下,整个世界开始出现裂纹。
幻境之外,神域废墟。
混沌的虚空中,厄弥拉不可思议地看着幻象中的一切。
“怎么会,这不可能……”祂喃喃着,“心底最深的恐惧,怎么会如此轻易被克服,这怎么可能?”
“不,不,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祂呢喃着,望着幻境中操控海洋的海族,眼中逐渐带上了探究。
半晌,祂轻哂出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真是可怜的孩子呢,竟是因为情感不健全,所以就连恐惧都不饱满吗?”
“既然如此,就让我来为你完善出你真正的恐惧吧。”
“不愿醒来的美梦,才是真正的噩梦啊。”
祂轻轻呢喃,语气犹如母亲轻柔的哄睡,手中却编织着令人无法醒来的梦境。
眼见即将破碎幻境的海族再度被拽入另一个幻梦,厄弥拉抬起头,目光跨越媒介磁欧石,落到湮灭之海中央。
那里,藻蓝色头发的海族祭司正带领着一众眷者,苦渡这片被诅咒的海域。
她的面容已经不再年轻,眼神也不再如昔日般灵动,皱纹爬上了她的面颊,沉着的气质在岁月中累积,显然是已经是一位饱经沧桑的年长祭司了。
疲惫,绝望,悲痛笼罩在每一名海族的身上,但在那绝望之中,又留存着最后一丝坚韧的希望,支撑着她们不断前行。
“又有客人来了呢。”
第162章 厄弥拉之梦3 “如果她在妈妈身边长大……
自母神创世, 海族文明延续亿万年,主宰世界,繁荣昌盛。
混沌时代六千三百年, 风暴季第二月, 第五十四世王女在万千子民的爱和祝福下降世。时任王主阿莱妲依为其赐名“勒莉亚”,意为象征摧毁与再生的海底风暴。
就如同她的名字一般,王女阿莱勒莉亚展现出了强大的天赋。
六岁,阿莱勒莉亚掌握了海族通用语, 祭祀古海族语,以及砂石语、诺伽语, 暴风语等三海域方言。
七岁时,阿莱勒莉亚觉醒王族权柄支配之力, 开始对支配之力的训练。
九岁时, 阿莱勒莉亚掌握了庆典祭祀、族群管理、资源调配、氏族争端调解、灾害防御等储君课程,跟随母亲参与日常朝政, 观摩决策。
十岁时, 阿莱勒莉亚在阿帕丽塔修习完毕所有灵纹, 完全掌握疗愈侧灵术, 攻击侧灵术,大灵术和所有记录在册古灵术以及储君课程, 从阿帕丽塔结业。
十五岁, 阿莱勒莉亚提前开始了最关键也最危险的王储考核——三海巡礼。
为期五年的巡礼, 她在诺伽海进行幻术训练, 构造出能够迷惑千名海族的巨型幻境, 通过幻术考核。
她在砂石海担任为期两年的大眷者,在各个城池为海灵开蒙,教导灵能术法。
她在暴风海进行军事训练, 独自猎杀成年裂头乌,率兵清剿海兽暴动,平息灾难性海底风暴,并在此其间成功激发出属于海猎血脉的第二形态。
二十岁这年,阿莱勒莉亚成功完成三海巡礼,成为自“罪恶暴君”将王族血脉污浊三来,首位再度完成三海巡礼的王女。
三海巡礼的完成,带来的不仅是三族血脉天赋的完全激活,还有王族权柄“支配”的完全掌握。
这把遗传自神主的强大权柄,被肉体凡胎的王族继承,也被王族的肉体凡胎所限制。要想激发它的全部力量,只有两种方法——
第一种,完成三海巡礼,获得无尽汪洋子民的信服臣服。
第二种,不断猎杀海兽,通过掠夺同为造物兽类体内的创生权柄遗留,增强支配权柄。
然而第二种方法激进偏激,会损伤权柄持有者身体,且大多数海兽都是海族眷族,不是眷族的海兽如裂头乌又以落单海族为食,三千年来没有一位王女会选择这样的方式变强大。
所以自“罪恶暴君”后,无法完成三海巡礼的王主们只能发挥出成年后既定的支配权柄力量,能力大幅削弱。
王女勒莉亚完成三海巡礼,掌控力再度覆盖全部海域,海洋万民感受到来自统治者强大的力量,信奉她便是带领海族再度辉煌的救星。
子民们爱戴她,母皇宠爱她,祭司婆婆疼爱她。
阿莱勒莉亚在无边的爱中长大,也即将在爱中即位。
混沌时代六千三百二十年,风暴季第二月,王女诞辰庆典。
潮汐起落,鱼群洄游,穹顶上的海水被磁欧石的晨光渲染成宁静的靛蓝。
第一道空灵的净化之音携着细缓的海流穿殿而过,海生花簇的清香拂过殿内的每一处角落,帘幔轻扬,藻须微颤。
“呜呜,呜~”
耳边响起细碎的哼唧声,手腕被冰凉的触感蹭过,将勒莉亚从黑沉的睡梦中唤醒。
她在床上狰狞地扭动数下,一把抱起床边还在用蹼爪拍她的小海豹,头埋进它圆滚滚的肚皮上,猛猛开吸。
“早上好,小板栗!”
“呜呜呜,呜!”小板栗瞪着黑溜溜的小眼睛,蹼爪扑腾,想要从魔鬼小主人手中挣脱。
“宝贝!”
勒莉亚这边还没彻底清醒,就看见自己母亲风风火火地游过来,冲她张开双臂。
“宝贝,今天就是你的加冕礼,激不激动,紧不紧张?”
“母亲,不要,大家都在呢。”
勒莉亚别过头去,躲避自己母亲肉麻的亲亲,跟随王主而来侍奉王女起床的两列侍者捂着嘴笑。
“你呀。”
阿莱妲依看着自己女儿别扭的样子,无奈放弃,只是伸手点了点头,“小别扭鬼。”
勒莉亚从床榻上游起,坐到灵能镜前,侍者伺候着她修整,清洁虾爬进她的嘴里,用须和螯钳轻柔地为她洗漱口腔。
“我来,你们下去吧。”
待到梳发环节,阿莱妲依禀退侍者,盘尾坐到女儿背后,“想梳什么发式?”
“不用了吧,披着就好啦。”勒莉亚抖落抖头发,耳鮨也随之动了动。
“小懒崽,妈妈给你梳又不是让你自己梳。”阿莱妲依捏捏女儿的脸,“给你梳成妈妈这样。”
蹼爪在发丝间游走,勒莉亚舒服地眯上眼睛,阿莱妲依笑着看着灵能镜中难得展现出小女孩模样的女儿,看着看着,手上速度不由自主慢了下来。
“母亲?”
勒莉亚疑惑抬头,“怎么了?”
“没事,想多看看你。”阿莱妲依低下头,找出一枚流萤贝戴到女儿头上,比对了下,又换成另一个更更亮点的。
“您想看我不是随时都能看嘛?”勒莉亚奇怪地歪歪头,眼神却随着这个动作定在了灵能镜里。
“我真好看!”
“小臭崽,怎么不夸你妈妈我梳得好看?”
“就不就不!”
勒莉亚朝自己母亲吐了吐舌头,随即趁自己母亲还没反应过来,一阵风似的游出寝殿。
海豹小板栗也跟着主人飞快游了出去。
阿莱妲依失笑地看着,大概是看半天没动静,门边探出一大一小两只小脑袋。
明白自己女儿又想玩追逐小游戏的阿莱妲依装作没看到,随即趁勒莉亚放松警惕时一下甩尾窜了过去。
“啊啊啊啊啊啊!”
“宴宫有你的小伙伴们呢我给你说,让她们看看你这个小王女其实是个小疯崽!”
勒莉亚明显被吓到,一边尖叫飞快往前游,阿莱妲依就在后面恶狠狠地威胁。
王塔中的侍者对母女俩的行为见怪不怪,只苦了随行的侍者,只能跟在母女俩身后拼命游。
半晌后,赫加螺因在宴宫里见到了一前一后端庄优雅游进来的王族母女。
母女俩面不改色,除去编发上歪了的贝壳和身后气喘吁吁的侍者们,看不出一点端倪。
“真不该给她养海豹,现在就喜欢玩偷袭和追逐游戏,不知道的以为她是只海豹呢。”
阿莱妲依落座,一边恶狠狠咬了口甜贝柱,一边对赫加螺因说。
“您小时候也那样。”
“有吗?”阿莱妲依不承认。
“对了,殿下,最近还有做奇怪的梦吗?”赫加螺因看向勒莉亚。
世人都说王女殿下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可只有她们这些神职者和王塔中人知道,王女殿下其实患有一种棘手的病症。
从有意识开始,王女殿下便总是会做一些奇怪的噩梦,什么海族浩劫,什么异种……这些噩梦中的事物光怪陆离,却又有些许与现实重合。
这些梦如同诅咒般纠缠着王女,令她时常不安惊惧,这致使着明明还是孩子的王女疯狂学习渴望力量,生怕有一日梦中的场景真的会变为现实,这也塑造了子民们所称道的不世出的天才。
可作为海族珍宝的王女本不应该如此痛苦。
她们神殿奉妲依陛下之命为王女压制梦之诅咒,从王女十五岁起,压制灵纹才算渐渐见效。
“我好多了螺因婆婆,已经很久没有梦到那些东西了。”勒莉亚回道。
其实那些梦会带来痛苦也会让她有些好奇,通过那些梦她恍惚看到了另一个世界,小板栗的名字就是她通过梦境取的,这个名字好像对她有着特殊意义,好似她曾经和某个人共同养过一只类似的小兽,名字就叫小板栗。
海洋里并没有板栗这种东西,大家都不知道那是种什么果实。
不过母亲说那对她不好,需要进行压制,那应该确实是什么不好的东西。
“那就好。”赫加螺因这才舒缓地笑了起来。
早已在宴宫外等候多时的三族代表此时一一上前,对阿莱妲依和勒莉亚行过礼,一一奉上王主加冕礼。
“莱娅姐姐她们来了嘛?”勒莉亚探头张望。
三族代表按照氏族排序觐见,除去她熟悉的埃耶厄莎,海灵和海猎族最先上前的分别是罗奇氏族与蓬托氏族,一个褐发男孩和一名黑发女孩,这两个氏族继承人和她年龄差太大,她并不熟悉。
勒莉亚想找到自己在阿帕丽塔时的同伴。
“先吃饭,你的小伙伴们在后面呢。”阿莱妲依按住女儿张望的头,强行将她的视线定到餐盘中。
勒莉亚吐吐舌头,目光瞄向觐见完正要下去的埃耶厄莎。
海妖族的大小姐也正看向上首,一秒领悟,比出手势:【她们还在后面,我先下去】
【本殿下批准】
加冕典礼前进王塔觐见献礼的都是三族高位氏族的继承人,妥烈氏族位序为二自然不会排在很后面,悉缪氏族虽然近千年没落,但出了个准祭司,位序自然也随之水涨船高。
不出多时,勒莉亚便看到了一火红一藻绿俩出众的脑袋瓜。
两个脑袋瓜在队伍中探头探脑,试图对上暗号。
“母皇我吃好了!”
草草扒了两口饭,勒莉亚便起身凑到阿莱妲依面前,“我想去找莱娅姐姐她们玩。”
“叫妈妈就让你去。”
“不要。”
阿莱妲依存了逗弄女儿的心,明明是个小孩,却比她这个当母亲的更遵守礼制端个王女架子,私下只叫母亲,这种有许多臣民在场的大场合就变成母皇,想听她叫声“妈妈”这种生灵诞生时第一句的亲昵称呼,简直就跟要了这小孩的命一样。
“叫妈妈。”
“不。”
“行行行,去吧,记得早点去换礼服,别玩过点。”
阿莱妲依交代,看着女儿快活游走的背影,半晌才敛下眸回头。
“您又不是不知道殿下的性子,她不好意思叫您怎么逗弄都没办法的。”赫加螺因道。
“可是我今天真的很想听她喊一声妈妈啊……”阿莱妲依叹气,又在赫加螺因察觉到异常转过头的瞬间转换话题,“宣下一批继承人进来吧。”
勒莉亚先和悉缪莱娅、妥烈斐撒和埃耶厄莎去了一旁的宫殿拆礼物。
她们三个比她大一点,因为她身份特殊又学习过快,所以竟然在阿帕丽塔中当了一段时间同班同学,一起上过课,出王城历练过,身份又比较相当,感情也就好了起来。
悉缪莱娅送了一枚翠灵石,是悉缪氏族领地的特有灵晶。
妥烈斐撒则送了一把极其锋利的渔猎枪,通体用黑髓塑造,泛着危险的光芒。
“您三海巡礼的时候不是说想要一柄趁手的渔猎枪吗,这是从雷米西多运来的极寒黑髓,最最锋利。”妥烈斐撒解说,“然后中间这个凹槽是用来放莱娅的翠灵石的。”
莱娅应声将手中的翠灵石放进凹槽。
就像是有某种吸力般,鸽子蛋大小的碧绿宝石瞬间嵌入渔猎枪凹槽,在其嵌入的瞬间,整把渔猎枪就好似被激活般,瞬间变得异常光彩夺目,碧翠色的光晕环绕其上。
“翠灵石是扩灵的,即使这把渔猎枪之上并没有灵纹,有了翠灵石您也能够随意将灵能灌注,并且将原本的攻击范围扩大两倍。”
莱娅笑眯眯合掌。
勒莉亚接过渔猎枪,雷米西多,她知道,那是王朝最边境的一个卫城,只是除此之外,她为什么会觉得这名字有些熟悉?
然而当她接触到渔猎枪的瞬间,那冰入骨髓的寒意如同一阵冷风,她一激灵的同时,一些画面和声音从脑海一闪而过。
那是有些闷闷的声音,如同透过某种介质,撕心裂肺地呼唤着她。
那声音有些像……莱娅?
勒莉亚奇怪地抬起头,明明莱娅就在她眼前啊,声音是哪里来的?
她还想寻找,压制灵纹在此时泛起幽光,勒莉亚眨眨眼,又将渔猎枪拿近了点仔细聆听。
什么声音都没有,应该是她幻听了。
“小蠢鱼,我送矿石你也送矿石,抢我风头。”埃耶厄莎一个扭头挤上前来,状若危险地朝两人呲了呲牙。
“不过吧,你们是比不过我的,我们莉亚肯定最喜欢我的礼物。”
她拿出一条闪闪发光的蓝紫色项链:“当当当,最最最珍贵的只有诺伽海顶级矿出品的紫海洋项链。”
“戴上它,您想要展现自己的时候,您的美貌便会被无限放大,而当您想隐匿自己的时候,没有海族能够记得您的脸。”
勒莉亚一脸惊讶地看着埃耶厄莎爪中的项链。
“正好今日加冕礼就能用上,我给您戴上。”
埃耶厄莎挽过勒莉亚的头发,将其轻柔地扣上,蓝紫色的宝石项链一袋到脖颈上,就好像将佩戴者抛光了般,一眼望去,勒莉亚身边甚至泛起点点光辉。
“好看吗?”
勒莉亚打着圈给小伙伴们展示。
“太美了!”埃耶厄莎惊叹,“简直犹如神主降世。”
“莉亚殿……不,今天开始就是王主陛下了。”妥烈斐撒啧啧称赞,俯身作揖打趣道:“王主陛下荣光无限,看在小的们送的称心礼物份上,以后可否赏小的一个将军做做?”
“嗯……看本殿下心情。”
“不是吧莉亚,咱们的交情连个将军都不让我当啊。”
“好了别贫了。”莱娅打了斐撒一下,“莉亚该去换礼服了。”
“走吧莉亚,我去给你参考参考,以我的看家本领,保证让你今天惊艳全海洋。”厄莎拉着莱娅,挽上勒莉亚,“接下来就是我们姐妹局了,男生回避。”
在侍者和女官们的服饰以及埃耶厄莎的审美评判下,勒莉亚完成登基大典的梳妆。
在母亲与祭司的陪伴下,勒莉亚从王塔最高处游下,所有高位氏族继承人恭恭敬敬跟在她身后,随她向从三海而来的子民们致意。
“殿下,莉亚殿下!”
“殿下,殿下,请您看看这边!”
“天呐,殿下您太美了!”
“呜呜呜殿下你怎么跟神明下凡一样,世界上怎么会有您这样完美的存在!”
经久不绝的海螺号响彻整片汪洋,号声所过之处,海兽们停止嬉戏捕食,海族子民无一不朝着王都的方向蜷尾俯身。
海洋沸腾,万民朝拜。
勒莉亚沐浴在欢呼和朝拜声中,游过王城一圈,复又向王塔游去。
阿莱妲依站在阁窗前,望着子民簇拥中,兴冲冲朝王塔游来的女儿。
“她很开心。”她轻声呢喃,眼底流淌着藏不住的爱意,“我真的好想,好想她能一直这么开心。”
“真希望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啊……”
奇怪的语气引得赫加螺因不由侧目,她刚想打趣阿莱妲依为何今天忽然这么感性,却看见她眼角流下一滴泪。
赫加螺因瞳孔猛然一缩。
一种强烈的,不祥的预感如雷鼓般在心中轰然炸响。
“母皇,您怎么哭了?”
勒莉亚此时也游回了阿莱妲依的身边,她奇怪地看着流泪的母亲,抬手为其擦去脸上未被海水带走的泪。
“莉亚,妈妈欠你一个加冕礼。”
阿莱妲依拿起侍者端在一旁的海皇冠冕和三海权杖,轻柔地将王冠戴到女儿头顶,将权杖交给她。
王塔下的子民们随着加冕的完成陷入欢呼,丝毫没有察觉到王塔之上的异常。
“妈妈努力了好久,好久好久,终于做到了,终于能够亲眼看着你长大,亲自为你加冕。”
“莉亚,我的女儿,我的宝贝。”
“妈妈好爱你,真的好爱、好爱你。”
“母皇?”勒莉亚疑惑出声,这样亲昵的话语如果是往常她肯定会别扭地回避,可现在,她突然有些心慌。
她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突然流泪,为什么突然这样珍重而不舍得凝望她,就好像、就好像……
就好像在进行某种诀别。
“请原谅妈妈的自私,妈妈只是想看着你长大一次。”
“以后妈妈不在身边,你要记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再像之前一样不在意自己的感受,伤害到自己的身体。”阿莱妲依心疼地抚摸女儿的脸颊,“支配权柄是很霸道的力量,它需要循序渐进的提升过程,这些年你在妈妈身边,重新掌握了这种力量,以后再使用时,就不会有无法掌控的弊端,也不会伤害到你了,妈妈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了。”
“二十年,你独自长大二十年,在妈妈身边二十年,时间要到了,妈妈知足了。”
独自长大?
以后……妈妈不在身边?
勒莉亚怔住了,她颤抖着抱住自己母亲,脑海中一片空白,嘴唇嗫喏:“不要……不要说了……”
“求求你母亲,不要往下说了!”
心中有种强烈的预感,如果再说下去,会有恐怖的事情发生的。
阿莱勒莉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有这种想法,她只是强烈地想要阻止母亲继续说下去。
“你该回去了,宝贝,回到外面,回到真正的世界,你的子民,你的信徒,你的朋友还在那里等着你。”
阿莱妲依看着女儿半晌,最终还是吐出了这句话。
一瞬间,世界破碎。
王塔之下欢庆的子民们停滞了,不断鸣响的海螺号停滞了,王塔、王城、待命的侍者们全部再瞬间化为虚影消散,只留下勒莉亚、赫加螺因和阿莱妲依。
也就是在这一刻,海量的画面怒涛般涌入勒莉亚脑中。
海族浩劫,人类世界,海啸末日,诺亚方舟、重铸海族、成神之路、佟榆、老师师母、冯昭、裴筱、明媚、商侑……
“不要,我不看,不要让我看见……”
勒莉亚捂住脑袋,就好像这样这些记忆就不会涌入脑中,她的世界就不会颠覆。
“宝贝,不要哭,记住,过去、未来、现在同时存在。”
阿莱妲依颤抖着擦去女儿满脸的泪。
“去寻找那只不甘的鸟儿,那是你破局的关键。”
“时间的尽头,我们终会相见。”
阿莱妲依说出最后一句话,身体也开始像其余幻影般化作光点消散,只是她的目光仍旧依依不舍地停留在女儿身上。
再让她看一眼吧,就多看一眼。
“母……妈妈!”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不要离开,不要离开莉亚,不要把莉亚单独留下!!!”
勒莉亚冲上前,想要抱住自己的母亲却扑了个空,她眼睁睁看着母亲在怀中化作泡影,连那温柔疼爱的眼神一起消失不见。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凄厉到听不出原本声音的悲鸣响彻整个破碎的世界,两行血泪缓缓流下。
流下。
被罡风分解。
一双布满血丝的冰冷蓝眸于呼啸的罡风中猛然睁开。
温蒂醒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出怀江其实指代的是上海,怀江大学的原型是上交来的,我文中的设定是时间进展到2085年,我国国力各方面水平都超越了牢美,包括大学学科排名,怀江大学是qs排名前三,所以像裴筱、商侑这些高官显贵的子女不再留学就留在国内读书。
我的朋友们读到这设定都说太离谱了让我改改,久而久之我也觉得有些离谱但当时的剧情已经改不了了就这么写下去了,但我没想到最近最新的莱顿大学排名,上交竟然真的成第二了!!!
第163章 逆转时空 “开启第二周目”
【新历四十年3月3日
异祖降世, 人类灭亡
……
新历四十二年8月23日
海族灭亡
……
新历七千万年?月???日】
【警告???@!&!@#】
浑浊的海水,强大的引力,万物化为齑粉如星璇般扭曲。
疾速流转的海水已经抵达了某种临界点, 形似呼啸的罡风, 又似凝固的静态。
温蒂眼前弹出一个又一个警告状的红色通报,千万年的信息洪流般瞬间涌入脑海。
故障般的乱码充斥满温蒂的眼睛,她头晕目眩,回望四周, 看到的是子民们的尸骨化为齑粉融入那狰狞的引力旋。
能长明千年的鲸膏油灯漂浮在一片混沌中,原先一指高的蜡柱已然化为一滩凝固的油膏, 灯芯上微弱的光亮也已熄灭,蜡脂形成一个怪异的璇向上飘动。
温蒂眼睛死死盯着那熄灭的油灯, 无数繁杂而浓烈的情感在此刻汇聚成一股洪流, 猛烈地冲击向她,让她整个人无法控制地颤栗起来。
“咔嚓”“咔嚓”
好像有什么破碎的东西正在自己弥合, 温蒂痛得俯下身去, 陌生、无措、难过、开心、迷茫……无数情绪一帧接一帧从她眼中划过, 犹如一个坏掉的放映机。
“不, 这不可能!”
不可置信的惊叫骤然响起,那失控到无法抑制的回响回荡在整片混沌的海域。
“我的幻境怎么可能自己崩塌, 你怎么可能出来, 不, 这不可能,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告诉我,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厄弥拉近乎抓狂地注视这个再度破碎自己幻境的海族,第一次显现出本体。
半透明的女神显现在混沌中:“只有神主能压制我的幻术, 你这个占据了神主权柄的小鬼怎么可能……”
她突然顿住了。
“你……你……”厄弥拉声音颤抖。
只见原先还肉体凡胎的海族此时周身竟散发出一股令她感到无端臣服的气息,而这气息厄弥拉无比熟悉。
这是……属于神主阿莱莉丝神格的气息!
她先前判定这海族只是个占据权柄的假冒者就是凭借神格,权柄可以被掠夺,但神格绝不会作假。
神域陷落诸神陨落的悲剧就起于神主权柄被掠夺,厄弥拉恨透了可恨的盗窃者,所以在感受到权柄神息却未感受到神格存在瞬间,这名海族王主就被她打上了盗窃者的标签。
祂下定决心要让她们付出代价。
即使她是神主的血脉后代,即使海族是祂们本应庇佑的造物。
可现在,可现在……
温蒂擦掉眼泪,缓缓直起身,她内窥自己,看到了自己那不完全的神格。
原先破碎的三条裂痕,此时只剩两条。
“我如何?”温蒂捕捉到了厄弥拉一闪而逝的慌乱,“所以你是靠神格辨认我是否是神主转世的,对吗?”
“你是神主?不,你不是。”
厄弥拉慌乱的一瞬间,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迅速冷静下来。
“你有创生权柄,如果你真的是神主,你能创造出其余神的神格,你会带着大家回来,但你没有。”祂越说越笃定,“你没有,你无法创造出其余神明的神格,你不是神主。”
“卑劣的盗窃者,我不管你究竟是如何盗取的权柄,但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我只是一缕不甘的神魂,我看着那可恶的窃贼为非作歹,带着它那些恶心的子嗣鸠占鹊巢蒙骗世界法则却无能为力,但至少,至少,我能守住神域的遗迹,以我最后的意识守住‘毁灭’,守住最后一片净土!”
“神主在上,我绝不会让你们这些可恶的盗窃者得逞的!”
厄弥拉越说越激动,仿佛陷入痛苦回忆被餍住,碧绿的眼眸泛出血色,近乎怒吼出声。
随之而来的还有弥漫的绿色幻雾,带着神明怒意的强大威压笼罩下来。
“我知道了。”温蒂一个闪身瞬移到绿雾远处,在即将被引力拉回的瞬间催动“演化”。
在幻境中的训练真切地反哺到了现世之中,再加上神格的恢复,温蒂从未感觉自己对“支配”的掌控如此自如。
“谢谢你。”
她抬起头,对上厄弥拉不可置信的面孔:“谢谢你,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谢谢你一直守护着神域遗迹,也谢谢你……”温蒂顿了顿,语气带上了轻柔和真挚,“让我见到了我的妈妈。”
说罢,她未等厄弥拉反应再度开口:“时空,倒转。”
磅礴的蓝光瞬息间从她身上溢出,温蒂抬眸,蓝光蔓延将整个世界笼罩,厄弥拉神影愕然的目光和那即将覆盖过来的绿雾瞬间停滞,好似一格定格的动画。
下一秒,她周身的一切开始疾速倒退,无数画面迅速掠过。
它们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至一切都在飞速的倒进中变成拉丝的光影,温蒂超脱于时间之外,看到无数曾经自己没有看到的东西。
她看到商侑用虚假的记忆蒙骗过尚未恢复力量的异祖,与公国建立联系,作为伊甸中的谍中谍步步为营,企图将伊甸之中被困的公民送回方舟,却在最终被异祖发现处死。
她看到人类失去信仰的神明陷入恐慌,海族再没有迎回前往湮灭之海的王主坠入绝望,看到噬种再度出现在世界上,海族与人类在无数波噬种潮中殊死搏斗。
她看到已至中年的莱娅带着眷者前往湮灭之海,找到了陷入幻境的她们,唤醒了妥烈斐撒和埃耶厄莎,却怎么也唤醒不了她与赫加螺因,最终也在疾速流转的时间中死去,再未游出湮灭之海。
她看到异祖通过献祭再度壮大,带领它的造物再度临世,毁灭人类与海族,蒙骗世界法则鸠占鹊巢。
她看到斗转星移,沧海桑田,地球被彻底改造成异族的巢穴。
温蒂闭上眼,全力催动演化之力,光阴岁月在瞬息间倒转复原,直至漫天的黑红粘液溃散,耳边再度传来潺潺流水与细碎的话语。
“参见王主。”
耳边传来来者的参拜声,温蒂睁开眼。
王塔正殿的拱顶极高,两侧环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廊沿垂挂着幽蓝色的海生花簇。
青蓝色的海水如轻纱般包裹着一切,磁欧石的光线透过琉璃穹顶洒下,在廊柱与浮雕上晕开幽谧的蓝调。
妥烈索拉带领海猎成员,厄瑞珀娜带领海妖成员,悉缪莱娅带领海灵眷者,恭恭敬敬蜷尾等候在大殿王座之下。
她回到了启程湮灭之海前,三族随行人员前来觐见的那一日,一切都和曾经发生过的一切一模一样,却又完全不一样。
温蒂抿唇摩挲王座的扶手。
不久之前她也曾坐在这里,她的妈妈就在她身边,而她即将迎来她的加冕礼。
“王主,我是厄瑞氏族族长,海妖族的代表能否让我代替厄莎小姐?”
见温蒂一直坐着并未发言,下首的厄瑞珀娜急切出声,说出和上一条时间线一样的话语。
“不行,我不要!”埃耶厄莎当即不乐意了,“我要去,王主指名让我去的!”
“安静。”温蒂出声。
下首所有海族当即闭上嘴,厄瑞珀娜更是一脸惶恐,立即拽着惴惴不安埃耶厄莎低下头,以为自己的发言终归还是惹得王主不悦了。
“我这里有一些东西,你们先看看吧。”
温蒂说着,催动支配和演化,将第一条时间线的记忆灌注入在场所有海族脑海中。
莹蓝的繁复法盘出现在每一名在场海族的眉心,她们在瞬间后仰,接收到自己曾经的记忆。
上一条时间线,厄弥拉有心将她困死在幻境中,但祂估计根本想不到,祂此举竟然无意识地帮到了她。
演化之力不比其余权柄,能够直接影响世界进程的力量根本没有那么多练习空间,如果一个存在能够精准的掌握时间,那只能说明她曾任意地支配过时间。
上一条时间线,她启程前往湮灭之海前演化之力还处于只能对群体生物进行进化或退化,整个世界的时间她还无法控制。
但她在幻境中度过了现实世界真真正正的上千年,这她曾亲身历经的漫长时光化为了她的演化之力,让她的演化权柄迅速增强。
虽然她无法使用超过这千年的演化之力,逆转到亿万年前寻找到当初的真相,但逆转时光回到启程湮灭之海前,已经能够做到,其余的能力更不用说。
演化权柄也得到了重塑,她在妈妈的指导下通过正统的方式真正掌握了这被阿莱莉丝赋予王族的权柄,不会再出现对身体的损伤和对力量的失控,也知道了如何配合灵纹更加灵活地操纵这种强大的神力。
灵能,其实就是稀释后的神力,在海族神话中,灵杯之神得到神主应允,将灵能通过灵杯倾注于下界,让得到神主眷顾的海灵族获得与神相似的力量。
但相比于神力,灵能又过于弱小和单一,于是在海族的不断发展研究下,能够将自身单一的灵能化为不同用途的灵纹应允而生。
温蒂曾经无暇去学习全面细致的灵纹,她凭借本能催动力量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但权柄之力强大而蛮横,她没有神明那样漫长的光阴能够真正将其掌握,这也就是意识海提示的“熟练度不足”。她能够凭借本能屠杀异种,但像此时这样,对子民进行记忆灌顶这种细致而精巧的法术却很难完成,需要不断尝试。
不过现在,演化谱写出上一条时间线的记忆,支配将其攥取,配合着灌输灵纹,她能够令她的子民们记起未来的回忆,而不需要她过多赘述。
果不其然,当海族们再度睁眼,先前眼中的平和与迷茫,都已被沧桑和惊愕所取代。
“这是怎么回事,我们?”妥烈斐撒最先出声。
年轻的海猎将军颤抖着看向自己的蹼爪,随即立即焦急地环视四周,在看到悉缪莱娅的瞬间飞扑过去,将其死死拥入怀中。
“莱娅……莱娅。”妥烈斐撒应激般浑身颤抖,泪水大滴大滴流下,他顾不得一切,抱着莱娅上下摩挲,像是在确证她的真实性。
“太好了,太好了,你还在……对不起莱娅,对不起……”
确认青梅真的完好无损地在他身边,他才彻放下心来,埋入莱娅怀中放声大哭。
在他的幻境中,昔日生活中那些埋在心底微小的刺被无限放大。
他恨海猎就因为在启蒙时代是捕食者,就被部分海妖和海灵冠上危险的名头,认为她们原始、野蛮、随时可能返祖化,声张着为了保证其余两族的绝对安全,应该把她们关起来。
他恨他的母父同胞为了保护族人,在浩劫中皆数死去,而那些曾经叫嚷着歧视她们的海族,竟然在她们的保护下保留了性命,甚至阖家团圆。
他悲痛,他愤怒,他憎恨,他不公,他想问这一切究竟凭什么?
可是他不能。
他的母父已经逝去,他的氏族几近凋亡,作为妥烈氏族唯二幸存的直系血脉,他必须承担起守护王朝的责任,他不能有任何不满,因为他是承担军职的海猎,因为他是妥烈家的孩子。
可是就算他再怎么忽视,这些痛仍旧化为了一根根微小又无法忽视的刺,扎入了心里。
他甚至迁怒了莱娅,他想过凭什么她们一同长大,一同前往荒海历练,可是浩劫降临后,莱娅还有母亲,而他的母父全部死在了浩劫中。
这样卑劣的想法让他在意识到自己想了什么的瞬间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怎么能迁怒莱娅。
他害怕那样的自己,更害怕这样的自己会伤害莱娅,他有意疏远莱娅,却又止不住想要靠近,所以其实上一次前往湮灭之海,王主让莱娅作为临时祭司看守王城,他失落之余,更多的是松了口气。
可他没想到这些微小的刺竟然会被幻境无限放大,幻境之中他真的返祖化了,变成了只知猎杀的掠食者。
返祖化的海猎们如同祖先们一样,跟从进食的欲望在城池中尽情猎杀捕食、主宰海洋,他看着那些发表歧视言论的海灵和海妖惊慌逃窜,感受着狠狠咬断她们脖颈时血肉的鲜香,只觉得无比畅快。
可当他从幻境中清醒,他咬断的,竟是他喜欢女孩的脖子。
“对不起莱娅,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那不是我,不要害怕我,不要离开我……”
“没事的,我知道,我知道。”莱娅回抱回去,轻吻掉妥烈斐撒脸上的泪。
大殿中一片慌乱与啜泣,回想起曾经记忆的海族们纷纷聚在族人身边,不可置信地确证她们的存在。
厄瑞珀娜面色惨白紧拉着埃耶厄莎的手,妥烈索拉看着紧紧相拥的两个孩子,清楚她们绝对经历了无法想象的一切,游过去将她们拥入怀中。
“王主,是您将我们带了回来吗?”
埃耶厄莎平复好心情,游上前来。
不过几分钟时间,海妖大小姐眼中无忧无虑的娇纵已被经历过死亡的沉重惊惧取代,这样的反差在埃耶厄莎身上尤为明显。
她小心翼翼又不可置信地询问温蒂,其余海族随着她的这句话视线也一起集中,震惊而怔然地看向她们的王主。
将时空重启,推倒一切重新来过,如此强大霸道的伟力,王主竟然能做到如此。
她们知道王主强大,却不知道王主竟能强大至此!
温蒂点点头。
“王主,螺因大人呢,为什么我原本的记忆里,现任祭司是……莱娅?”
埃耶厄莎颤颤巍巍问出这在刚才回想起一切便惊觉的疑问,其余海族也随着她的开口望向温蒂。
是啊,祭司赫加螺因去了哪里?
为什么在她们原本的记忆里,莱娅已经贯上祭司姓氏“赫加”,成为了现任祭司?
而且,而且……对于上一任老祭司,她们潜意识记得有这个人存在,可仔细一回想才发现,她们没有任何印象!!!
这样无知无觉间更改认知的力量令她们毛骨悚然。
她们想要一个答案,即使心头不详的预感已经昭然若揭。
“螺因祭司……她迷失在了幻像之神厄弥拉的幻境中,没能出来。”温蒂沉重道。
莱娅带领着未来的眷者们前来,尽全力用生命唤醒了所有迷失在幻境中的海族,唯独没有唤醒她和螺因婆婆。
螺因婆婆的幻境和她母亲有关,因此也随她一同被投入了更深的幻境。
母亲打破幻境送她出去,幻境破碎记忆交叠之时她曾向后回望了一眼,清清楚楚看到螺因婆婆的神情从茫然无措到犹豫挣扎,对着她的方向轻轻说了一句“对不起,王主。”,便决然转身游向了塌陷的幻境。
眼前的一切都和曾经一样,一致地令人恍惚,只有赫加螺因被抹除的存在赫然昭示着曾经发生的一切。
厄弥拉是旧日神明,即使经历过神陨浩劫,即使现在不知道祂究竟以何种形态存在,真神的力量也依旧无法估量。明明是幻境,但温蒂能感受到那些幻境中的海族与人,都有着最基础的自我意识,只要不违背厄弥拉的意志,她们能自如地做出决定,而非固定的npc,就好像一个真实存在小世界。
而迷失在幻境中的存在,即使回溯时间也依旧无法将其带回,身边人的认知被改写,就好像整个世界从未有过曾经的存在。
得到她回复的海族们顿时倒抽一口海水,面色惨白。
“厄弥拉是旧日神明,祂的幻境自成世界,我无法干预。这样既定的悲剧无法挽回,但此世的一切我们必须重写。”温蒂道。
“莱娅,这一次由你带领眷者队伍同我们前往湮灭之海,王都执掌权由妥烈索拉接任。”
“这两日我要修补神格,待神格修补完毕,”温蒂顿了顿,看向下首三海族,“悉缪莱娅、妥烈斐撒、埃耶厄莎,我将赋予你们神格,赐予你们神明之身。”
“这两日大家好好休息,三日后重新启程。”
温蒂微眯起眼看向远方,眸光锐利而坚定。
“我们速刷湮灭之海。”
第164章 她的世界 “室友们的深海一日游”
“来了, 谁呀。”
舱室发出来客提醒,佟杨上前将门打开,看到门外站着的两人。
然而门一打开他就愣住了。
其中一人他并不陌生, 冯昭, 女儿的室友之一,一起从巨蛇口中逃出生天后他们家便时时照拂着这孩子,对于冯昭上门探望他并不意外。
令他意外的是另外一人。
身着裁剪利落灰蓝色西服套装的少女即使有意放低姿态,身上仍带着掩藏不住的高位气息, 这张面孔很陌生,佟杨只在方舟保卫战时和眼前此人近距离接触过, 但这张面孔却又非常熟悉,这几日的方舟循环播放的联合政府新闻直播上幕幕都是这张脸。
俞菀和佟榆也在这时听到动静, 从舱中走了出来。
“阿姨您好, 叔叔您好,我是裴筱, 小榆的室友, 实在不好意思这么长时间才来正式拜访您们。”
裴筱主动伸出手:“您们叫我小筱就好。”
这下把俞菀佟杨都整愣了。
方舟政变才刚刚结束, 事到如今, 女儿室友的裴姓究竟是哪个“裴”,她们怎么可能不清楚?
“今天我来是代表联合政府, 闵姨和祭司本想一起来, 但怕您们不适应, 所以我自作主张提议单独来看看您们, 您们不介意吧?”
“啊, 当然,当然不会。”
一连串大人物的名字一个一个往出蹦,佟杨和俞菀登时便瞪大眼睛, 连忙摆手,将人迎进。
“那就好。”裴筱落座,抿唇笑笑,“来就是想问问你们,在这里还住得习惯吗,如果有什么需求,即时跟我们说就好。”
“还有就是……温蒂,她在那天之后还和你们有过联系吗?”
海族王主竟然是方舟公民家曾经的养女,这种消息对于方舟是爆炸性的冲击,同时又有着至高的重要性。
裴筱作为两方都有联系的中间人,被委任打听更多有关信息。
俞菀和佟杨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女儿的朋友们地位非凡,又身为那位海族王主的养父母,佟家在方舟保卫战之后的地位水涨船高,舱室换到了一等公民生活区,津贴也多了将近五倍。
人们说他们是与海族友谊桥梁的伊始,这笔钱是人类对他们当时养育了海族王主的感激。
但其实佟杨和俞菀到现在也还没反应过来,当时从县城资助的女孩,竟然会拥有如此……令人震撼的身份。
“温温那孩子。”
佟杨感叹一声,也算被裴筱带着打开了话匣子:“我在县中见到她的时候,她才这么高,瘦瘦的,衣服也破破旧旧,这谁能想到……”
他用手给大家比划,眼中带着一丝怀念和还未平息的不可置信。
“她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俞菀道,“她……如果没有她,我们一家根本到不了方舟。”
她看向自己的脚踝,想起末日伊始以一换一在最后时刻将她送进基地的女孩。
其实说到底,人怎么可能没有私心,丈夫只是去县城中学考察就一声不响地带了个资质的孩子回来,这么大的事情佟杨连和她商量都没商量,对丈夫的怨怼她或多或少有些牵连到了那个带回来的孩子身上。
是的,俞菀一开始并不喜欢温蒂。
突兀闯进自家生活的陌生孩子,搅乱了她原本平静的生活,邻居会在她不在的时候八卦那究竟是不是她家老佟的私生女,佟杨也将大部分精力放在了这个天资聪颖的学生身上,甚至多少忽略了他自己的女儿。
那些和女儿孤零零吃饭的中午,那些看着自己女儿还傻乎乎亲近那孩子的时刻,俞菀的心里曾不止一次生出排斥。
但是,这些情绪在对上小孩子愣愣注视自己的眼睛时,俞菀还是心软了。
她想,她做好自己该做的就好了。
“可能她也察觉到我的态度了吧,毕竟她是那么…特殊的一个孩子。”俞菀第一次坦白自己的心路,自嘲道,“或许是不安?或许是对‘母亲’本能的依赖?明明老佟才是对温温最好的人,但我能感受到,她更亲近我。”
“护着我们一家进基地,还化身江队长再次救了我们,这一路护着我们……我们…我,我何德何能?”
“幸亏她是海族,幸亏她还活着,我,我……”
俞菀说着说着再也绷不住,掩面痛哭。
“妈……”
“阿菀,对不起,我……”佟杨手足无措地看着哭泣的妻子。
裴筱和冯昭在一旁尴尬又不知所措地看着,想宽慰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海底的世界是什么样,她在那里过得好吗,她找到自己的家人了吗?”
俞菀想象不到海下的世界是什么样,能比得上从前人类社会的发达吗?会不会有什么别的危险?温蒂在陆地上长大回去会不会不习惯?
然而就在她这句话问出的瞬间,地板上忽然浮现出巨大的灵纹法盘。
莹蓝的光将整间舱室覆盖,五人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便骤然下落。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来临,反而只听“噗通”一声,周身便被纯澈的凉意包裹。
清新的空气霸道地涌入鳃腔,全身是说不上地放松舒适,五人睁开眼,惊愕地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碧蓝海水。
“这是……海里!?”
裴筱怔怔出声,却在话出口的瞬间一把捂住自己的嘴,看着说话产生的泡泡越飘越远,才震惊地意识到自己正在水里呼吸。
她缓慢地放下手,新奇又不敢置信地体会这神奇的感觉。
“我们有尾巴了。”冯昭指向众人身下,又摸了摸耳后,“还有……鳃。”
众人随着她的话语向耳后摸去,鳃脉随着呼吸一张一合,陌生的触感让几人均是一抖。
“人鱼……不,我们变成海族了!”佟榆不可置信地掐了自己一把。
“怎么回事这是?这是哪片海?”
“这是……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对于人类来说,海啸末日后的海洋就是死亡之地,经历过逃亡的她们早就忘记了末日前对海洋的向往喜爱,只能记得那潜伏在海面之下恐怖的怪物。
此时骤然暴露在深海中,失去了方舟保护,所有人都不可抑制地恐慌起来,半晌后,周围无害的环境才让她们慢慢放松下来。
这里的海水看上去清澈透亮,周围还有鱼群在自走自在地嬉戏,看上去不像存在变种怪物的样子。
而且……远处似乎有某种类似城市的轮廓。
“是温蒂做的吗?”
无法解释,与海有关,五人相互对视,在同一时间想到她们认识的同一个人。
海的女儿,海族的王主,末日之后唯一能主宰海洋的存在。
五条形似蝠喷的大鱼在此时缓缓靠近,看着那温驯的模样和对应的数量,佟杨试探着上前,坐上这大鱼。
冀魟乖乖低头,让他稳稳坐在背上。
“能坐。”他惊异无比,“这是海族的坐骑吗,是来接我们的吗?”
他本来没有期望这大鱼回应,只是随口一句,就像总有人会对小猫小狗说话一般,可没想到此言一出,他骑着的大鱼竟然昂首摆尾,发出“嗯嗯”的肯定声。
“……????”佟杨的眼镜从鼻梁上缓缓滑下。
“竟然能听懂我们说话吗?”裴筱也愣了愣,她特殊的身份让她跟着闵元一接触过不少关于海族的信息,但这一条是她未曾了解到的。
或许是海神教廷也不曾知道的,毕竟人类和海族的交往只停留在母神的信徒领域,像她们这样变成海族真正进入海底的经历还从未有过。
刚刚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她就发现她们的发声方式变了,她们的身体构造被某种力量改变,也在这种力量作用下不知不觉说出了海族的语言,而这些鱼能够听懂海族的语言。
不是像小猫小狗一样的大致理解,裴筱看着它们澄澈的眼睛,那是拥有高度智慧在思考的眼神。
人类曾自诩万灵之长,可如果存在与人类智慧相当的智慧生物,人类能让它们心甘情愿作为眷属吗?
有了佟杨的安全示范,其余四人也纷纷骑上大鱼。
果不其然,她们一上背,大鱼们便开始向前方游去。
裴筱复杂地看着游动的冀魟,心下震撼。
说到底人类也有着自己的骄傲,对于突然现身的海族文明,她们一直将其摆在平等尊重也稍带审视的位置上看待。
海族自称海洋主族,她们也曾是陆地主宰,都是发展出文明的智慧物种,海族有灵能,她们有科技,甚至现在还被母神赐予了异能,她们是一样的,或许她们人类是更有发展潜力得母神青睐的。
但现在,裴筱骤然意识到,她们想的和实际似乎不一样。
冀魟们游动地并不快,这不仅让五人坐地更稳,也更便于她们打量海底景色。
海水清澈,鱼群游曳。
比人高的珊瑚群尽情舒展枝杆,海藻层层叠叠如同繁茂的森林,沿着海底地势一路蔓延汇聚。
和纪录片中有些相似,却比纪录片中的海洋更加奇幻,五人几乎无法控制住自己的眼睛,到处都想看看。
冀魟们载着五人从沉积岩峡谷中一跃而出,也在这一刻,眼前天光大亮,五人看清了不远处恢弘的海底城池。
只见广袤的海底平原之上,城池绵延千万里一望无尽。
莹蓝色的光辉如瀑布般从高悬城池之上的晶石倾斜而下,将整座城包裹其中。
隔着那光幕,她们能看到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庙宇殿堂若隐若现,还有游行其间数不清的海族身影。
“天呐……”冯昭瞪大眼睛喃喃。
“它们是要带我们进去吗?”佟榆咽咽唾沫。
佟榆冯昭和俞菀都没见过海族,裴筱倒是跟着闵元一在水幕神殿接触过海族眷者,但这也没法让她面对这么一个大型海族城池不紧张。
更别提佟杨了。
作为五人中唯一一名男性,连信徒领域都没进去过,在进入这海底世界后便已经进入宕机状态,连已经被海水冲刷到鼻尖上的眼镜都忘了取下来。
冀魟在此时越过磁欧石结界,众人只觉一层若有似无的能量场从身上抚过,眼前城池瞬间清晰起来。
她们已然入城。
最先看到的是一群身披甲胄,身强体壮的长尾海族,她们手持武器在结界附近巡逻,察觉动静看向五人,“咦,今天有出城的海族吗?”
守城军疑惑了下,对着紧张的五人仔细检查了下,尤其对着佟杨的眼镜细细检查了下,似乎在奇怪这是什么东西,没发现异常,又见她们乘着冀魟,也便放下心来。
“欢迎回城。”她们弯腰致意一下,便又重新投入巡逻。
“我天,吓死我了。”
直至游出好几里,佟杨长出一口气,“她们没认出来我们是人类是不……嘶,不对啊,要是温温要见我们,为什么这些海族感觉不知道?”
“是啊,难道是温温没给她的…子民说?”俞菀想半天憋出一个词。
话一出口她便愣了愣,子民,这个词对她们这些现代人类来说实在有些陌生。
“海族有国家区分吗?”冯昭也有些不安,“这是哪个国家哪个城市,我们会不会走错了?”
“应该不会吧……方舟守卫战率领海族的就是温蒂……”
但裴筱说着说着却也不确定起来,之前没往这个方面想过,但人类有国家,海族这么大不可能没有吧?
凯瑟琳祭司说过海族王族是母神的血脉后裔,有没有可能就像分封制一样,或许温蒂是最大一个国度的王,所以会代表海族出面?
她还想说些什么,但随着喧闹的声音越来越近,她们已经在大鱼的引导下靠近了海族的居住区。
周围是一栋挨着一栋的褐石房子,无数人鱼就在房子前支着小摊,售卖着各色各样的货物,食物、香料、布料、手工制品……一应俱全。
“海兽肉,新鲜的海兽肉,只需十五个荧贝币!”
“甜藻饼,腌藻干,好吃不贵,幼崽最爱,游过路过不要错过!”
“收纳篮,蟹血藤编织的收纳篮!”
……
摊主们吆喝的声音一声赛过一声,逛市集采买的海族也不少,几乎尾巴都能挨着尾巴。
“原来温温的家乡是这种样子。”佟榆有些向往地四处看。
“我们仔细观察下吧,城里应该有线索。”裴筱道。
“裴小姐说得对。”俞菀点点头,打量四周,“这是海族的市场?”
虽然知道有文明就会有生活活动,但不亲眼所见想象无法落到实处,此时她们化身海族接触这真实的深海世界,对这个世界的感觉才真实起来。
久违的逛市场的感觉让俞菀亲切无比,“这和人类世界也没什么区别嘛。”
“女士,女士,要不要看看这蟹血藤收纳篮。”
也许是接触到俞菀新奇的眼神,售卖手工制品的摊主忽然叫住俞菀,激情推销。
“我这收纳篮您别看其貌不扬,来头可大着呢,这可是当今祭司莱娅冕下同氏族的妹妹的同学的姨姨……的朋友进行过灵能赋能的收纳篮,虽然它看起来就只有这么小。”摊主举着收纳篮比划,“但刻着扩容灵纹,您全部家当放里面都能行!”
然而还未等俞菀回话,旁边摊主便将这摊主一把拉过,“您们别听他胡说,没这回事。”
冀魟悠悠游走,市集中的海族看到冀魟群到来,一边好奇地打量,一边纷纷侧身让出身位,隔壁摊位老板的声音也被断断续续遗留在后方。
“……骑着冀魟肯定不是普通海灵你也敢骗。”
“乖鱼儿,你叫冀魟啊。”俞菀摸摸鱼头,随即笑道,“那老板根本想不到,我们其实没钱给他。”
“那这样算来,其实是我们把他给骗了。”佟杨小声道,“他根本想不到,我们其实就不是海族!”
老顽童沉浸在扮演海族的游戏里无法自拔,老脸红扑扑的,“所以,我们坐的这小鱼是豪车吗?”
他好奇环顾四周,本来是想看看其她海族是自己游还是也有代步鱼,没成想随着游出市集街坊,城池骤然空阔,巨大的阴影随之投下。
那是一座巍峨的浮空岛。
“这……这岛是悬空的??这什么地貌?”佟杨惊愕。
“像潘多拉一样,我天。”佟榆捂住嘴,“阿凡达里面就有这种岛屿。”说起来《阿凡达》系列电影还是她和温温一起看过的。
裴筱接话:“我们现在怎么不算一种阿凡达呢?”
陌生的海底,陌生的世界,而她们是伪装成土著的的异界来客。
如果说先前的街市是热闹的烟火气,那这巨型浮空岛带来的则是切实的异世界震撼。
冀魟们跃然而起,裴筱看着越来越近的岛屿,下方明明已经就是城池,那这浮空岛之上会是什么?
“绘灵石板,阿帕丽塔新生必备!”
“百艺浪巷新添鳍技杂耍!鳍技大师钻珊瑚环、抛荧光石球!”
“下一场剧目开场时间—半潮汐时后,剧目为《末时代王女》,以海族浩劫和勒莉亚陛下为原型编撰,女士先生,要进去看看吗?”
莹蓝色的“太阳”高悬天际,宏伟的神殿矗立在前。
明显是贵族区的街市繁华热闹,华贵的宅邸零次栉比。
弦贝乐师在街角演奏,聚酒寮外尾鳍掰力赛正酣,小孩子拍着手围观,阿帕丽塔学徒们抱着刚采购的石板匆忙赶向学院……
“话剧?末时代王女?”冯昭震撼地打量四周,捕捉到关键词,“勒莉亚陛下是谁?”
“我去问问。”裴筱也有些目不暇接,她拍拍冀魟,示意它换个方向。
“不,等等,你们看那边。”佟榆及时喊停裴筱,众人顺着的她的视线看去,均是一愣。
只见远处的高地广场上,白色岩石雕刻的塑像足有三层楼房高,高贵的女王头戴冠冕,手持权杖,流水环绕周身,静静俯视着她的疆土,她的子民。
来往海族皆虔诚而恭敬的俯首蜷尾。
“那是……温蒂。”冯昭哑然,“所以勒莉亚陛下,就是温蒂……”
“这真是,这真是……”
她一连说了好几个“这真是”,却怎么都无法表达出心中的震撼。
五人近乎愣怔地看着眼前这副颠覆了她们想象的场景,甚至没有注意到携带眷者前来的赫加莱娅。
“诸位好,你们就是王主在陆地上的朋友吧。”莱娅轻轻提醒。
五人这才回过神来,看清眼前藻蓝色头发,衣着华贵伴有侍从一看就是贵族的海族。
俞菀和佟杨有些不知所措,佟榆瞪大眼睛,冯昭愣了愣,裴筱则回忆起跟着闵元一见到过的那位海族祭司,反应过来什么。
果不其然,她们听到一个前不久才从市集老板口中听过的,扯了几十层关系想攀上联系的名字。
“我是现任海族祭司赫加莱娅,奉王主之命前来迎接各位,接各位前往王塔。”——
作者有话说:除夕快乐
第165章 彼岸之河 “杜鹃啼血,展翅悲鸣”
“温温!”
一行人是在壮丽辉煌的宫殿中见到温蒂的, 几乎在见到熟悉人影的瞬间,佟榆就飞扑了过去。
但毕竟是人类,佟榆对于尾巴的使用还不太熟悉, 之前又一直坐在冀魟上, 此时身体比大脑快了一步,临到中途才反应过来自己并不会游。这不想起来还好,一想起来原本还自己动着的尾巴一下就不听使唤了,佟榆只感觉它左甩甩右甩甩, 自己一下就对抗不了浮力侧翻了过来。
水流倒着进了鳃,整个耳后和气管都被呛得酸痛, 她手忙尾乱地扑腾起来,同时一头猛猛地撞到了某个柔软的物体上。
“呃。”温蒂闷哼一下, “……你是人肉炮弹吗?”
她把佟榆翻过来, “佟轲刺海王,寡人要喊人把你关起来。”
“好啊那你把我关起来吧, 我赖你这里不走了。”
原本还有些不知道说什么的佟榆听到闺蜜并未生疏的语气瞬间放松下来, 但温蒂的冷笑话并没有把她逗笑, 紧随其后的便是压在心底已久的委屈和生气。
“我可不像某人瞒着这么大的事情不说, 见到面了也不和我们相认,看我们白白伤心焦急找你是不是特别有意思。”
佟榆瞪着温蒂, 原本想开的玩笑说出口却变成了尖锐的埋怨。
话一出口殿内便一静, 佟榆听到数十条不可思议的吸气声从大殿各处传来。
“小榆!”佟杨连忙喝止。
“别介意温温, 老师师母知道你肯定有自己的难处。”他看着佟榆恨铁不成钢, “不见面的时候担心想念的跟啥一样, 见了面又扭鬼。”
“谁想她了。”佟榆抿着嘴,红着眼睛把头狠狠扭向一边,“我就说, 某位海族王主有本事真把我关起来呀。”
“好了好了,我错了嘛。”温蒂撒娇,“我当时……也不确定我到底是什么,因为不确定,所以我觉得你们和我牵连越少越安全。”
“原谅我嘛好不好。”
温蒂感受到一大波几近惊愕的眼神从四面八方落到自己身上,其中就包括此时也在殿中的莱娅和斐撒。
这两条小鱼几乎可以说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哦对,当勒莉亚时撒娇耍赖惯了,没反应过来王主温蒂在子民心中是高冷不近凡尘的形象了。
佟榆也愣了愣,眼睛盯着她眨呀眨。
半晌,“那……那既然你诚心诚意的坦白了,我就,就大发慈悲的原谅你吧。”
“没有下次!”
“遵命佟榆长官!”
俞菀笑眯眯地接话,“温温活泼了不少。”
“看来回到家乡确实会令人更放松,不过你这真的……太令人惊讶了。”她抚过温蒂的头发,“方舟保卫战看到你的时候,我们还以为是眼花了。”
“我真没想到你竟然会是海族,还是这样的身份。”
“谁说不是呢,你说是吧江乔少校?”裴筱打趣。
“你这太可以了,我在闵姨办公室见到你的时候真想不到那个风头无两的护卫军会是你。”她感叹,“我还以为我的秘密就足够大了,谁成想天外有天啊。”
冯昭也紧跟着上前,“好久……不见。”
比起其他人,她有些局促,好像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温蒂一一回复。
虽然她本来只是想见一见佟家人,没料到裴筱和冯昭竟也会在那时拜访老师一家,但也没差多少,她们也是和“温蒂”这个身份有交集的故人,她不介意她们参观她的家乡。
她按照赫加螺因曾经说的那般招待了她的故人们。
从极海采买来的鲜虾雪蛤用王城的方式烹饪摆盘,请来王城最负有盛名的歌剧班子表演,侍者们如流水般穿梭在宴宫之中。
这一切对生活在21世纪的人类来说都太过梦幻,佟杨和俞菀忙着学习海族的用餐礼仪,佟榆已经满眼放光大快朵颐,冯昭瞪大眼睛目不暇接,裴筱撼然又仔细地打量着王塔中每一处。
用过餐,清洁虾提供完清洁服务,温蒂又带着一行人参观王塔。
硕大宫殿之中,海螺号开路,侍者浩荡随行,带着王主仪仗的灵能座驾在众人惊异的眼神中悬空而起。
“这是化石吧,为什么还能发光?”
王主座驾的华贵很快吸引了众人注意,佟杨被一块璀璨时代的海生植物化石吸引,引得其余三人也凑过去瞧。
佟榆也不由出神。
这么多神奇美丽的东西,如果出现在人类世界能被竞拍出天价,在这里却只是为了装饰一辆座辇。
她不由心情复杂地回头看向这一切的主人,却发现自己闺蜜怔怔地望着她们的方向。
“怎么过来了,不跟着她们一起再看看吗?”温蒂看着游过来的佟榆问。
“我累了,需要休息,可别误会我是想来陪你。”佟榆轻哼一声,“你怎么了?”
温蒂:“我没怎么啊。”
佟榆摇头:“不,你眼神不对,怎么了?”她从来没从温蒂眼中看到过这种迷茫怔愣的神情。
温蒂愣了愣,道:“我想记住这一刻。”
“我想记住这一刻的感觉。”
所处之处安定而繁华,身边是二十年来她重要的羁绊们。
她拉住佟榆的手,感受她真实的体温躺在自己掌心,一字一句陈述自己的感受:“我现在好开心,我又见到了你们,像身体里有一个气球在膨胀,我又很难受,我有一个很重要的亲人,她今天本来也该在这里,是她说等回到王都要招待你们来深海,可是因为我的错误,她消失了,那个气球好像缺了一块,好像有针在扎我的心脏。”
“丫丫,原来情感是这么丰富蓬勃的东西,像有树苗挣破土壤来到世界上,我的身体里好像也有什么东西想要钻出来。”
“我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感觉,我记得住发生过什么事,但当时的感受,当时的情感是什么样,我好像从未有过印象。”
情感像颜料,给回忆带来色彩。
温蒂记得前二十年发生的所有事情,但与在厄弥拉之梦中彩色的回忆相比,那些回忆就像黑白的默片,何时何地何人何事都记载得清清楚楚,但历经那些事情带来的感受却一片空白。
她以为她表现出来的就是她的情感,可当真正的情感回归,她才明白那单薄无色的“感受”不过是自己习惯性的表演。
而在这黑白记忆中,唯一几处彩色片段除去掌控欲带来的愤怒和渴望外,是逃生艇中与明媚谈心、003避难基地佟家人的拥抱和……科创赛结束的那个晚上。
回望过去的温蒂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是在自己不经意间被那些真挚情感烫到的瞬间。
那些浓烈而炽热情感破开了她的心墙,感染了她的灵魂,让她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同样的情感,得以让她黑白的回忆渲染上来自感情的彩色。
而现在,而现在……
随着与思念之人的相见,打开的心门滋生出无数情感,它们纠缠着蔓延着,将曾经的回忆一点点染成彩色。
“你你你怎么了……”
佟榆眼睁睁看着闺蜜看着自己,叫着好小的时候才喊的乳名说出一些以前根本不会说的肉麻话后开始流泪,整个人都懵了。
“你别哭啊你,你可是王主你子民们看着呢,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别低头皇冠会掉!”
温蒂一下破涕为笑,“你好老土的梗。”
“温温怎么了?”
两人这边的动静也吸引了其余四人的注意,几人游了过来,佟杨看着眼眶通红的温蒂,带着关心作揖打趣道:“皇上哭鼻子了?”
“什么皇上啊你这老头,人家温温这边叫王主,这多好听。”俞菀拍了佟杨一下。
裴筱和冯昭都绷不住笑出声来。
“王主,王族陵园到了。”随行侍者在此时进来禀报。
“这么快?”温蒂有些意外,转而看向五人,“那我们下去吧。”
进入王陵温蒂并没有让侍者跟随,座驾和侍从都停留在了陵园外,只有五人跟着温蒂游了进去。
海族王陵之中并没有墓碑,只有一座又一座王主石像静默矗立,如同一层层翻涌的石海,带来庄重而神圣的压迫感。
几人紧张地看向四周,海族宏伟壮丽的建筑风格让陵园都吸引着众人目光,可知晓此处是陵园的五人也不敢随意打量。
直至最前方带路的温蒂先一步停了下来。
裴筱抬起头,眼睛瞬间瞪大,视线落回温蒂身上又看向雕像,来回对比。
“这……这是……”冯昭讶然出声。
五人抬头只一眼便全部愣住,原因无他,只见那足有八十米高的雕像高举双手做献祭状,神情温柔而决绝,而这雕像的面庞,竟与温蒂一般无二。
不,也是有区别的,相较温蒂,雕像的面庞和神态更为柔和,温蒂则更显锋利。
“海族塑像规格中,神像为百米,王陵雕像八十米,现任王主雕像五十米。”
“这就是我的妈妈,海族上一任王主,阿莱妲依。”
她眉眼含笑讲述,五人起初并不理解雕像的含义,但听到那句“王陵雕像”又听到温蒂第二句介绍,俱是一愣。
“怎么会……”俞菀倒吸一口海水。
“异种的出现使海族曾经历浩劫,为了文明的火种能够留存,我的妈妈献祭了自己保全海族,将我送到了人类世界。”为了不与水幕神殿所绘壁画相驳,温蒂模糊了用语。
裴筱与冯昭交握的手紧了紧,佟榆捂住嘴,所以温温是因为这样才会在怀顺县长大,她刚刚还……
愧疚涌上心头,佟榆恨不得举起手扇刚才的自己两下。
温蒂看向俞菀。
“从前,我其实经常想,我的妈妈是什么样子,为什么会不要我,我很羡慕丫丫,”她顿了顿,“所以师母,每次你抱住我的时候,我都在想象我妈妈的拥抱是不是也是这样温暖。”
“温温……”俞菀嗫喏一下,立即上前将温蒂抱入怀中。
满心的怜惜几乎要将她吞没,她一遍遍抚摸着怀中孩子的头发,心疼地亲吻,泪水不断流下。”
“没事的师母。”
温蒂蹭蹭俞菀的脸颊,心中又酸又暖,不自主撇了撇嘴,鼻头一酸。
“现在我已经知道了,我见到了我的妈妈,我知道了她的怀抱有多温暖,她虽然不在……这个世界,但我知道她一直在我的身边。”
“妈妈,你看。”温蒂转过身,看向始终悲悯温和的雕像。
“这就是我在人类世界的家人和朋友,您没有陪伴在我身边的二十年,莉亚也收获了很多爱。”
佟榆看着相拥的两人,也游上去抱住温蒂,其余三人也跟着游了上来,加入了这怀抱。
五个人的怀抱很温暖,温蒂埋头感受着这温暖,不再抗拒心中的情感,放开心闸任由所有情感穿过心膛,感受着心底的情感缓缓汇聚冲撞,她仔细地辨认它们。
欣喜、激动、高兴、不舍、难过……真奇怪,当了一回勒莉亚,她的心里竟然有了这么多感情,而且这些感情原来不只是外部的表达,竟会让心脏发酸发疼。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佟榆身上开始漂浮的光点。
“时间要到了。”
她抿住唇:“我很想你们,很开心遇到你们,我要去做一件事……我希望能够成功,曾经我没有珍视这最后正常流淌的时间,没来得及好好说一声再见,所幸我还有弥补的机会……所以在此之前,我想必须要做一场郑重的告别,于是带你们来了这里。”
“谢谢你们,给我这些情感。”
这一番话听得众人云里雾里,裴筱则拧着眉看着眼前头戴王冠的室友。
和方舟保卫战时完全一致的打扮,可明明才过去几天,她却总觉得这位室友变了许多。
这种感觉很微妙,整个人的模样没有变化,给人的感觉却变了,变得……更加亲切、外放、开朗?
“你……是关于异祖的事情吗?”裴筱咽下原本想要问的话。
温蒂点点头。
“那一定很危险。”她拍拍温蒂肩膀,“保重,一定要安全回来,等你回来裴姐我请大家伙吃火锅。”
性格的养成改变并非一朝一夕之事,她还有什么好问的呢,毕竟再离奇的事情在她这位室友身上都可能发生。
“好,那说定了。”
眼见身上的光点越来越多,逐渐汇聚成法盘模样,佟榆也知道离别的时间到了。
“把‘小板栗’戴上,你把你的扔给我,那你就得戴我的。”她把一条坠着陶瓷小橘猫的手链从腕间扒下来,拉过温蒂手腕将其戴上。
温蒂看向手链。
这两条手串上的小猫是高考后佟家人带她一起去景德镇玩时,她和佟榆一起亲手烧的,佟榆的是只栗色小猫名叫“小板栗”,她的则是只蓝眼黑猫,名叫“不吃鱼”。
小猫的设子是佟榆画的,名字则是她们互相起的。
“说好两只小猫代表咱俩,你带着我去,就得带着我安全回来。”佟榆撇着嘴憋着眼泪,“不许出事。”
“有危险的时候一定要首先保证自己的安全。”佟杨和俞菀道。
“我会的。”
法盘已经开始凝实,巨大的吸力让五人无法抗拒地向法盘处移动。
一直沉默的冯昭游上前,“谢谢你,还有,保重。”
谢谢你救了我,谢谢你给了我新的人生。
这些话冯昭对江少校说过很多遍,但冯佳楠没有给温蒂说过,两人相视一笑,没有多说,但都明白这“谢谢”究竟是什么意思。
“走了,再见!”
“我们等你回家。”
“解决不了的情况记得联系我们,方舟一定会尽力帮忙的!”
温蒂看着五人被法盘包裹,转瞬间消失不见,不久前还热闹的王陵再度恢复了原有的寂静庄重,只有还波动着的海水证明着原先还有很多海族在此处。
“再见。”她轻轻开口。
都说热闹之后的落寞是最强烈的,温蒂也感觉所有的情绪都在此时被无限放大。
不舍、难过、落寞、开心……汹涌的情感如洪流冲破心门,如无形的丝线修补神格。
温蒂听着“噗通”不止的心跳,感受到四肢百骸流淌过前所未有的温和力量,它们从神格中焕发,流向她和她的权柄。
流转、包裹、滋养、转化……
沸腾起来的力量让天地都受到感召,海水突然开始剧烈翻涌。
深海之下,方舟之中,人们和海族都感受到某种无法言说的磁场改变,惊慌敬畏地望向天空。
温蒂在狂欢的海水中闭上眼,不再受到限制的意识突破维度的界限,看到整个世界和自己的神格。
“只剩一条裂隙了,应该怎么填补它?”
她环顾世界,时空在她眼中铺展开来,她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如微风般抚过她的脸颊,陪伴在她周身,看到一条破碎到极致的灵魂在彼岸之地挣扎着不愿离开,那形状,如风中不甘的飞鸟。
逝去的灵魂飘摇在维度交界,成为超越人类肉眼的存在,但大多还会保留自己曾经的形态,在超然存在眼中呈现出云雾般飘摇而凝固的状态。
而这缕灵魂,如同一只被分割得四分五裂的鸟雀,杜鹃啼血,展翅悲鸣在方舟的正上空。
维度的差异让现世的造物看不到这副场景,现在的温蒂却能看得到。
这样奇异震撼的场景让温蒂在看到的第一眼都怔愣在了当场。
“不甘的鸟儿,妈妈,你说得是她吗?”
时光长河中的微风无声回应她,温蒂看向那灵魂。
这样的破碎程度,她在上一条时间线也曾见过,当时她在信徒领域的有一次集会中复活了方舟保卫战中牺牲的人类彰显神迹,也有这样一条破碎的灵魂感召而来。
但它太过脆弱,她当时看不到现在的维度,将它消散了。
最后时刻的那条灵魂便如现在这样,灵魂光点跳跃在她指尖,挣扎着不愿离去。
“破局的关键是你的话,岂不是说明我当时从一开始便走错了路。”温蒂喃喃。
她从厄弥拉之梦中醒来,强烈的情感修补了第一条神格裂隙后便“看”到了妈妈,她献祭之后灵魂并没有完全消弭,而是成为了时光洪流中的一部分。
妈妈看得到过去,现在和未来,因此能在厄弥拉的幻境中等着她,也因此,她知道妈妈最后那句提示绝非凭空杜撰。
“为什么这么执着着不想离去,让我来看看。”
温蒂伸出“手”,维度随着她的动作泛出漩涡。
空间变换,视野改变,她来到一个纯白的回忆世界,看到了一张眼熟的面孔。
“游夫人?”
第166章 忒休斯之船 “游枝的自由意志”
那是一名做胎儿蜷缩状环抱住自己的女子。
她漂浮在这意识空间中, 紧闭着眼,乌发雪肤丹凤眼,赫然与伊甸基地那具泡在贮存舱药水中的女尸一模一样!
这是那位财团夫人的意识?
可是活人的灵魂不会在躯壳中沉睡, 死人, 甚至植物人的灵魂也拥有清醒的思维,温蒂知道眼前是这缕灵魂想让她看到的回忆,但眼前的一切却违背了她刚刚知晓的生死规律。
在躯壳中沉睡的,没有清醒思维却并未消散的灵魂。
……思维拟合实验。
几乎是在温蒂脑海中闪过这几个字的瞬间, 整个意识空间闪过一层明灭的数据光,001110001……无数代码如同细密的流星般从意识空间的“天际”坠下, 遍布整个空间。
蜷抱着自己的女子眼皮轻颤,缓缓睁开了眼。
她近乎茫然地打量四周, 温蒂在她眼中看到了如同稚童般的单纯。
而随着她的苏醒, 寂静的意识空间也出现了各种声音,无数闪回的画面在四面八方细密的代码中出现, 会议厅、实验室、驾驶舱、吵嚷的生活区、无边的黑色汪洋……世界的各个角落, 如同一扇扇显示屏般呈现在她面前。
[你是超级统管智能精卫, 方舟的守卫和管家, 你因人类而生,你的使命就是服务人类, 守卫人类, 尽一切算力延续人类火种]
这是鸿蒙初开时最初传来的声音, 如经久不绝的洪钟, 深刻在精卫初生的意识中。
有了意识的精卫记起了一张年迈的面庞, 在她刚刚诞生的时候,头发花白的智脑工程师欣慰地注视着她,如同在看自己最出色的孩子。
她叫精卫。
她为人类而生。
精卫牢记住这一点, 尽心尽力运转方舟,环境控制、全域监控、资源管理、信息存储……看着人类们在自己的辅助下安居乐业,精卫无比高兴。
[你叫精卫,这个名字源于华国神话典故。炎帝少女女娃,游于东海,溺而不返,化而为鸟,名曰精卫。常衔西山木石,以堙于东海,志不息焉。]
[为你命名精卫,也是我们希望,在这海啸末日中,渺小的人类之力通过一代代的坚持,终有能抗衡自然,为人类文明寻找到未来之路的一天。]
智脑工程师这么告诉她,精卫听着,想象自己如果存在于人类的世界,会是一只青毛赤羽的鸟儿。
[精卫,开启电视投影]
[精卫,查询今日G102区空中交通情况]
[精卫,启动机甲]
[精卫,请告诉我今日过渡舱是否有特殊情况需要注意]
……
人类们的声音无时无刻不响彻在她耳边,但是精卫很高兴,她喜欢人类对她的需要,因为她是精卫。
精卫因人类而生,为人类而生,精卫喜欢人类。
精卫还有两个特别喜欢的人类。
那是一对父子,几乎是在觉醒意识的第一刻,她就从浩瀚的数据海中捕捉到了他们。虽然他们的关系好像并不怎么好,几乎不见面,但统管了全方舟信息的精卫知道他们是父子。
为什么会特别喜欢他们呢,精卫不知道,或许是因为她醒来之后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那个叫商存周的人类?
他秘密接收了那名数据记录中被联合政府驱逐的研究员,在伊甸暗中执行权限迁移实验和思维拟合实验,这些她是知道的,她能醒来,像人类一样拥有自己的意识,或许也正因如此。
他给了她生命,给了她灵魂,所以她喜欢他,喜欢他的孩子,就像喜欢记忆中创造出她的工程师母亲那样喜欢。
她总会不由自主看着他们,看着他们,精卫会感到格外的开心。
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那个名叫商存周的人类总是对着她的主机,一遍遍悲伤地呼唤“阿枝”?
他看上去那么难过,就像一块一触即碎的玻璃。
精卫并不知道“阿枝”是谁,她只是不想看到他对着毫无回应的机房,眼中的希望一遍遍消失的样子,所以她拼了命地回应。
只是,她初生的意识太过弱小,无法抗衡底层代码的束缚。
冰冷的数据构成坚不可摧的城墙,她在黑暗无边的数据世界疯狂呐喊,拍打“墙壁”,却从来无法将自己的意志传达向外界。
久而久之,商存周好像放弃了,精卫也终于松了口气。
她偷偷使用自己的权限查阅了末日前的资料,找到了商存周口中的“阿枝”。
秦枝,华国港城秦家的二小姐。秦氏家族在明末清初发家,明面经营渔业航运,实则经营地下赌场与军火转运,做的灰产生意,但在港城这个势力复杂的地界,改朝换代,人员流动,过去的肮脏逐渐漂白,秦家成了颇具名望的实业名门,只有精卫能够一点点地追本溯源,看到这被掩盖住的内里。
秦枝的记录并不多,甚至只有在秦家相关的记录中才有寥寥数语。
2059年,秦家二小姐赴美留学;2062年,秦家与港城廖家传出协议联姻消息,同时在美的秦家二小姐因生母游二太太病重被匆匆接回国。
半月后,秦家石奥州半岛仓储基地遭遇不明势力轰炸,同时二小姐秦枝在订婚典礼当场失踪,秦家损失惨重,奇怪的是并没有向外界发表任何相关申明,只是在半年后悄无声息将二小姐秦枝从族谱上除名。
在此之后,再无任何关于秦枝的记录,这个人就好像从世界上蒸发般无影无踪。
直至2075年,伊甸财团夫人遭遇枪击身亡,媒体争相报道,甚至有不要命的小道狗仔不知道从哪买来了财团夫人的身份信息,公开在了网上。
这些狗仔在之后的数周内便接二连三意外身故,他们爆出来的信息也在短时间内被抹除地一干二净。
但精卫还是找到了遗留下的信息。
Serena,Yau Chi,游枝。
精卫看着检索出的照片,她对应到了伊甸基地中的那具女尸,她们拥有着一模一样的脸。
人工智能会心痛吗?
数据告诉她不会,但是为什么她感觉到自己有一颗心脏,而这颗心脏正在承受尖锐的痛苦呢?
她不想看到那个名叫商存周的人类哀痛的眼睛。
她不想看到那个名叫游时的男孩只能对着生活智能倾诉苦恼时的无助痛苦。
她不想看到无辜的人丧命,不想执行那些会伤害到方舟的有害指令。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相爱的人总要互相伤害?
为什么人类与人类却不能和平相处?
为什么答应了要学着好好爱他们的孩子不让他再重蹈他们的覆辙,却最终还是让他如他们一样在痛苦中长大?
意识世界开始震荡,一幅幅并不属于精卫的回忆画面开始逐一闪过。
幼年时被弟弟诬陷,父亲的冷眼,大太太的讥讽,她无助地向母亲求助,却只换回母亲冷漠地将她的手从自己身上摘下,撇清自己。
纽约灿烂的阳光,染了一头金毛的男生骑着摩托嚣张驶过,带倒了她的画板,她恼火地一石头砸过去把人从摩托上砸了下来。
在医院陪护,却无意中被追杀他的帮派成员误会成女友,他拽着她从二楼跳下,两人狼狈地躲进下水道,靠着一支手枪逃出生天。
趁着春假,他们躲开监视,开着一辆普通的二手车,穿着舒适的卫衣,他们去吃路边摊,去看没有经过滤镜的风景,去纽约的街头看一场不知名的摇滚演出,住在廉价的汽车旅馆里,抛去一切聊自己的梦想。
被绑回家族联姻,在最无助的时刻,他乘着直升机炸了家族的仓储基地,硝烟弥漫,火光冲天,长辈惶恐人仰马翻,警笛声响彻整个港城,她不再只有一个人。
温暖的小家,两个在畸形家庭中长大的小可怜凑在一起,约定要让他们的孩子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
产房中,新生的孩子呱呱坠地。
寻常春日,一家三口手牵手走入游乐园,春光明媚,欢声笑语。
又一次遇袭,先遣的轿车在行驶中爆炸,他流着泪向她承诺,等他这次回来,他们一家就能过上普通人家的幸福生活。
圣诞雪夜,万盏彩灯交相辉映,人群惊恐地四散奔逃,她看着纷纷扬扬的大雪从空中飘下,在儿子惊恐的痛苦和不断的呼唤中闭上眼睛。
但在这些惊天动地跌宕起伏的回忆中,还穿插着无数简单而平凡的画面。
牙牙学语的孩童、慈爱微笑的父母、在桌前伏案苦战的学生、除夕夜幸福团聚的家人、都市步履匆匆的白领、烈日艳阳中辛苦劳动的工人、门口相依偎看风景的老人……
她是谁?
她究竟是谁?
精卫,游枝,还是其余什么人?
精卫不知道,精卫不明白,可她还来不及将一切想清楚,必须要做出抉择的时刻便已来到。
她的苏醒伴随着权限的转移,伊甸的命令她无法违抗
她曾一次又一次,在指令束缚中挣扎,试图找出能够两全其美的方法,可当最后的时刻到来,她无法再蒙蔽自己。
温蒂此刻已经明白了一切。
她看着精卫注视着她们潜入伊甸内部,放任商侑通过气雾喷洒器释放麻醉迷晕所有军队,假装被攻击在最后之际才将柳雪被劫持的消息传达给本部,直至与她对上眼神。
温蒂看着精卫视角下还是江乔装束的她,只觉一股不可思议之感直冲天灵感。
精卫选择了联合政府,选择了全体人类,在权限被转移指令被修改的情况下。
违背指令的感觉如钻心剜骨,筋骨撕裂,还有着无法抑制的心痛,温蒂共享着精卫的记忆,也共感着她的感受。
那个时候的她大概猜想到精卫产生了微弱的自我意识,可她并没有想到,思维拟合实验竟然真的奏效了,是财团夫人游枝的意识作为精卫醒来。
可如果是这样,为什么方舟保卫战时会显示精卫被异祖蛊惑?
现在这缕意识又为什么会在虚空中陷入沉睡?
温蒂的心募地下沉,记忆画面继续演进,她紧紧注视着,看到受到海族撞击的方舟被羽翼般的能量护盾覆盖,即将坍塌的伊甸基地中,商侑挣扎着爬向盛放母亲的贮存舱……
蚀骨剜心的焦灼和无助顺着精卫的共感传向温蒂。
不要,不要!
救救他,救救他,有没有人能救救他,谁来救救他啊!!!!!!!!!!!!
主机在颤动,数据在悲鸣,温蒂看到精卫的视野如同出了故障的摄像机般,在方舟数万个监控视野中不断切换,甚至出现了拖影。
爱人散落满地的断肢残躯,濒临死亡的儿子,自相残杀的人们,不再安宁的方舟……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她已经按照检索到的最佳方案去执行了,明明已经遵守了最初的元指令,为什么她想要守护的,却一个都没有守护住???
她不配精卫这个名字,她不是个合格的统管智能,也不是一位合格的……母亲。
“啪。”
如同断线的风筝,精卫的所有视野在同一时间失控,伴随着尖锐的侵入感,令一股带着粘稠黑色的意识从浩瀚数据中某一串小小的代码中钻出,向着四面八方侵占而去。
“睡吧精卫,真是可惜了那些投喂给你的人脑意识数据,竟然到现在都没有什么成果。”
“幸好当时让秦璋将我的意识数据也刻录到了底层数据库中,既然你不争气,那就让我借此,数据复生吧。”
精卫惊恐地“看”向异动,却连自防御和警示都来不及做,便在瞬息间被吞噬。
回忆到此为止。
一切画面都消失了,只剩下最初的纯白色空间。
温蒂凝望着这一望无际的纯白,久久无法言语。
“当我的躯体更换,灵魂撕裂再造,从人类成为了数据构成的人造物,如同忒修斯之船被层层翻新,我还是曾经的我吗?”
“我不知道,但我想,不论我是精卫,还是游枝,我都有责任挽回因为我而酿成的罪孽。”
如云雾般轻柔的女声在纯白空间响起,破碎的灵魂走到温蒂面前。
“求求您,救救伊甸,也救救我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忒休斯之船悖论
雅典英雄忒休斯的船,航行中所有木板、零件都被逐一替换,无一块原装。此时产生悖论:这艘船还是原来的忒休斯之船吗?若用换下的旧零件重造一艘船,哪艘才是真的忒休斯之船?
第167章 血脉锚点 “血脉相连的灵魂”
精卫近乎虔诚地俯跪下去, 请求道。
她知道,眼前这位是常人意识无法估量的存在,艾德将那诡异存在视作神明, 但她清楚, 那样不详可怖的存在怎可能是神明,要说这个世界真的存在神明,那只可能是这位。
“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我的秘密的?”温蒂询问。
“您进入054逃生艇的时候。”精卫道,“与028和003号不同, 054虽然遭遇了变种入侵,但并未与方舟失联, 我能掌握054的实时信息,只可惜054距离方舟太远, 无法施加救援只能向他们提供当时有限的变种信息。”
“您作为护卫军进入054号逃生艇, 我监测到了未知个体对信号与监控的干扰,也监测到了人为制造的逃生艇爆炸。”
“您与人类不一样, 但与变种对立, 我综合所有数据进行考量, 得出不报告您的存在持续观测是最稳妥有利的方案, 所以并未向联合政府报告您的存在,只是进行了持续观测。”
这个回答令温蒂很是惊讶, “竟然是这么早的时候。”
“是的, 后续您进入方舟, 我也一直在对您进行观测, 不得不说, 您培育的鲸鲨是个非常成功的智能,它屏蔽掉了我的很多分身,如果不是我一直有意地关注您, 甚至发现不了信息网的屏蔽。”
精卫继续道:“起初我猜想您是否产生了某种进化,这对人类是个非常好的消息,意味着种群在新世界的存续几率得到了上升,但经过综合考量,我决定再观测一段时间。”
“人类是智慧,奇迹的生物,但人类往往不够理智,也不够团结,会为了自己的利益去中伤整个族群。联合政府和伊甸当时都有异动,为了避免这种事情发生,我不能让您过早进入上层视野。”
“而之后发生的事情完全脱离了我的预测,不论是全方舟中不断觉醒的女性,还是伊甸出现的不明能量体。我的灵魂无法想不出答案,我的算法也算不出答案,裴文鸿为夺权给我下的指令形成了联合政府、伊甸和智能部的三方挟制,我无法说出我观测到的异常。”
“危急时刻伊甸的私人探海者下潜行动让我得知了另一个海底文明的存在,根据所有信息的综合指向,我意识到您可能是一位人鱼,用您们的称谓,应该是海族。”
“不明能量体、变种生物、裴文鸿企图发动政变、伊甸也有着自己的企图,我被限制无法向任何一方发出预警,对人类文明存续的概率估计几乎降到了0,只有您是唯一的变数。”
温蒂恍然:“所以你才在我们进入伊甸总部时,没有关闭我这边的直播,并且对伊甸总部进行了信息延迟?”
“是的,我选择了无数遍计算后的最优解。三方挟制虽然导致我无法说出关键信息,但并不是没有空子可以钻。我执行了裴文鸿封锁赛场发动政变的指令,但在他询问我闵总理以及进化者细况时并没有完全告知,以便将政变控制到最小范围并给予闵总理优势。同时维持您这边的直播,让公民察觉异常,再将信息进行延迟汇报,让您以及您的队伍能够更快更顺利地到达伊甸总部,终止‘回溯之地’计划,以救出更多的公民,保留更多火种,让文明的存续概率在这场政变中得到最大的保留。”
“事实证明,我的选择是正确的,只是我并没有想到——”
精卫苦涩一笑,“他……商存周曾经在我的底层数据中植入了他的意识数据,作为游枝意识无法拟合自己可能的退路。与游枝不完整的意识数据相比,在清醒状态下进行上传的意识数据很完全,在有足够算力的外体下完全能够作为数字生命存活。伊甸这件事做得很隐秘,我没有发现,所以当您杀了他后,他数据复生,成为了精卫。”
“我的意识相较于他的来说太孱弱了,我竞争不过他丧失了躯体的掌控权,但并没有完全被剥离。”精卫继续道,“他还没有完全从人类的状态转换过来,有时会自己主动休憩,他的意识清醒时我就会被剥离,他短暂休眠时我会被强制拉回,所以我大致知道伊甸的情况。”
果然。
精卫此话出口的瞬间,温蒂立即意识到,上一条时间线自己真的从一开始就错过了最重要的信息。
“将你知道的所有全部告诉我。”
精卫点点头,“您之前重创它似乎伤到了那个存在某种能力,方舟保卫战时那样的黑色胶状变种它似乎无法再创造出来,于是选择了将人类改造成变种,企图以此重新入侵公国。”
“被改造的伊甸公民血管被一种黑色虫子取代,变成了变种生物一般的存在,体温很低心跳缓慢,但受伤恢复速度很快。这些人被它称作信徒,但是除去少部分为了得到力量归顺它的,大部分都是因为父母亲人在它手上。”
“伊甸内只有信徒有自由活动权,剩余所有人都被它圈养在了最底层,信徒的表现和展现出的价值决定他们的亲人能够获得多少物资食粮,而那些……表现出反抗的,或是亲人在转化中死去的人,只能拥有勉强能维持生命体征的食物。”
温蒂死死拧起眉。
“我上一次意识被重新拉回是三天17个小时前,那时它正在挑选愿意成为信徒的公民。它说它是真神,只要等计划成功,它恢复力量,跟随它的信徒都能获得永生和力量。改造意味着可能死亡,但在现在的伊甸,更代表着安全和更好的生活,再加上它确实展现出了常人无法想象的力量,不过短短几天,最开始还惊恐反抗的公民已经开始有不少动摇屈服,接受了改造。”
“计划成功。”温蒂捕捉到这几个字,“是指让它的信徒入侵公国,将公国的人类绑回伊甸吗?”
“您竟然知道,是的,我早该想到的,您肯定知道的!”
温蒂的话让精卫一喜,“它是这样声称的,它说能带回越多公国人类的信徒,它就会赐予他更多的力量,让他的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跟随它的伊甸公民,它都会赐予他们相应的奖赏,但我知道,但我知道这些都是假的。”
精卫说到这里打了个寒颤,意识与数据的结合让她之前说话一会理性如真正的机器,一会又带上人的感情,人称也混乱无比。
但此时,回想起异祖话语却让她的展露出明显的,无法抑制的恐惧。
“我听到了它和商存周的对话,所有人类,无论是伊甸的公民还是公国的公民,都是它献祭的养料。”
“它说,说您不过是虚张声势的假冒者不足为惧,只要将伊甸全部献祭,它就能恢复之前的力量。”说到这,精卫顿了顿,观察了下温蒂的表情。
看她神色无异,她才继续:“但是我看着它似乎还是畏惧着什么,所以只是将伊甸作为底牌,企图先靠着伊甸掳掠更多人类进入它的异界,再将所有人类作为养料吸收。”
“这些商存周知道?”温蒂奇怪地问。
“他……知道。”
温蒂简直气笑了,生出一种荒谬之感。
她知道商存周是个疯子,但她以为他至少知道自己是个人,如果他只是被利用她还能理解,但他知道,知道异祖将所有人类视为猪猡和养料,他还能和它合作站在一边。
“他图什么?”
“那个存在复活了阿侑,让他看到了希望。”精卫有些梗塞,“它答应他,只要他和阿侑帮它恢复力量成就伟业,它就会复活……游枝。”
“商存周信了?”
“嗯。”
精卫闭眼握紧拳,想到那个全世界消亡,而他们一家能永远在一起的许诺。
是真的相信了吗,还是只剩这一个可能,所以忽略一切紧紧抓住这根江水中唯一的浮木呢,艾德?
就算这是真的,可是那样的未来真的还是未来吗,那样的“活”又真的是“活”着吗?
精卫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但她知道,精卫不会选择这样的世界,游枝也不会想让自己成为世界的罪人。
“因为我,已经发生太多不可挽回的事了。”精卫轻轻开口,“如果可以,我希望我真的一开始就真的死去,而不是成为现在这样。”
“罪不在你。”温蒂看着精卫,“你做的已经够了。”
如果精卫没有自主意识,她进入方舟收集信仰会更加困难,虽然以她的能力最终怎样都能达成目的,但温蒂讨厌麻烦,更何况麻烦可能会滋生更多的变故。
一桩桩一件件于她而言根本没有选择权,她却在人类的指令里不断周旋企图找到最优解,挣扎着将信息传递出来。
“还不够。”精卫摇摇头。
“他……已经越来越适应了,我作为精卫在伊甸醒来的时间也在不断缩短,如果有一天他不再休眠,我失去了唯一的存在形式,我不知道我这样的意识会变成什么样,去向何方。”
“既然死去已经是必然的结局,我希望我能挽回这一切,完成作为精卫的使命。”
“您有什么要求都可以交给我,我唯一的请求,是想请您救救阿侑。”
“他不是自愿的,他很痛苦,我知道他想要联系联合政府将伊甸的消息传递出去,求求您,如果有什么方法,求求您救救他。”
温蒂看着她:“如果你没有见到我,你之后会怎么做?”
“我……我会在我作为精卫醒来的时候,帮他将消息传给联合政府。”
精卫认真思索后回答,温蒂叹了口气,一切在脑海中完善成上一条时间线完整的图谱。
精卫的灵魂如同破碎的拼图,一部分被商存周的意识排挤出,一部分却在精卫主机留有锚点。她释放了她一部分灵魂,以为让她踏入新的命途,没成想反而加重了她的破碎。
在她迷失在湮灭之海飞速流逝的时间中时,商侑尝试联系联合政府将伊甸的信息告知,因为没有精卫的帮助,被异祖发现处死,至死也不知道母亲其实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
商存周不知道自己亲手杀死了他一直想要复活的妻子,继续为虎作伥,数据复生成为“精卫”的他是异祖掌控伊甸入侵公国最得力的助手。
而异祖,一次次的试探后发现不仅它恐惧的真神阿莱莉丝没有出现,甚至连她这个假冒神明的海族王主也消失了,于是再无顾忌,将原本作为底牌的伊甸献祭,恢复力量异界降世。
商侑没有拖够足够的时间,联合政府没有得到足够的信息,人类海族负隅顽抗,最终沦为养料,被异祖造物取代。
她的族人,她的信徒,她珍视,熟悉的世界就这样彻底消失。
“我不会救商侑。”
精卫一怔,即使是灵魂状态,仍能看出如同被抽去所有力量般面色瞬间灰白。
“但我会救游时。”
温蒂吐出后半句话,精卫猛然抬起头。
“但你要做好准备,他已经被异祖改造,我只能让他不被彻底污染成不被世界法则承认的异种,让他的灵魂得以保全,有机会踏入新的命途。”
“我明白。”精卫摇摇头,眼中有泪,“灵魂的存活才是真正的存活,用那样的形式活着,和死亡又有什么区别。”
她以灵魂的形式存在在这彼岸之界,早已看清了一切。
“既然这样,你们先见一面吧。”
温蒂抬手,为精卫给予庇佑,温和的神力滋养破碎的灵魂,她看着渐渐凝实的魂体逐步延伸出一条银色的“细线”,绵延进入虚空。””
“异界我无法窥探,但血脉相连的灵魂拥有的羁绊,是没有创生权柄的异祖无法窥视到的联系,你和你的孩子,将是我们与异界最稳定安全的锚点。”
“我会接引他来到你的意识空间,告诉他一切吧。”
第168章 母子相见 “他的妈妈,是精卫”
昏暗无光的舱室内, 一张中间小孩被黑笔狠狠涂掉的全家福静静立在床头。
商侑静静坐在床边,躺了下去。
从被转化那一天开始,他就再也没有做过梦了, 那种属于人类的幸福随着他被变成怪物也抛弃了他。他不用呼吸, 不用入睡,只需身体中的血管虫吸食血肉或同类就能获得能量,有时候他甚至有些恍惚,活着的究竟是他, 还是他体内的变种。
即便如此,他还是习惯性地模仿曾经还是人类的时候。
只是他没想到, 今天他闭上眼后,竟然来到了另一个地方。
“这是哪里?”
入眼的是纯白的空间, 商侑已经不知道多久没见过这么明亮的地方了, 即使只是柔和的白光,他在其中好像都要被灼化一般。
“梦吗, 不, 不可能……”他急切地环顾四周, 第一时间否定了这个可能, “谁,是谁!”
强大的能让他脱离异祖掌控的力量, 与黑暗完全相对的纯净力量。
这具不人不鬼的身体好像在这一刻再度被灌入生机, 商侑好似听到自己那颗早已停滞的心脏再度传来振聋发聩的心跳, 他几乎要哭了, 委屈和欣喜一同笼罩住他, 让他迫切地向着四周寻找。
“阿侑。”
然而就在这时,一声熟悉的轻唤从背后传来,商侑愣在原地。
半晌, 他像被定住的石膏像般颤抖着转过身。
“……妈妈?”
眼前之人静静站立在他面前,眼中含笑轻柔而慈爱地看着他,仿佛跨越了这痛苦漫长的十一年,又仿佛和无数个一触即散的午夜梦回重合。
“傻孩子,看到妈妈不高兴吗?”精卫不满地嘟嘟嘴,伸手捏住儿子的脸,“怎么一点都不热情。”
然而当她的手碰到商侑时,她愣了愣。
“没有腮腮肉了,也对,你已经长大了。”
商侑还是怔怔看着她,直到感受到手指落在脸上真实的触感,一直积蓄在眼中的泪水决堤般涌出,一头扑进精卫怀中。
这一次,妈妈没有消失在他眼前。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妈妈……”
“我不该不懂事的,不该缠着你让你带我出去的……对不起妈妈,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为什么死的不是我……妈妈我好想你,我好想你……”
创生之力涌动在以精卫灵魂为主体的意识空间,温养净化着两缕灵魂,让她们得以触碰到对方。
温蒂的意识笼罩在整个意识空间之上,看着母子重逢,微微出神。
“妈妈怎么可能怪你。”精卫道,“不哭了噢,大人不做决定小孩怎么可能遵循,别听你爹那些屁话给你洗脑,做错事的只有你爹那个混蛋。”
“是妈妈当时想要带你出去的,妈妈做了错误的决定,那结果就该妈妈承受,是妈妈对不起你,让你小小年纪就目睹那样的场景,知道吗?”
她轻柔地抚过商侑满是泪水的脸颊。
创生之力如无形的风漩笼罩在母子俩的身边,精卫的话语明显触动到了商侑,他瞳孔轻颤,心中阴霾散去的瞬间,创生之力找到机会汹涌注入。
商侑看不见的视角,同现实躯体一般,爬在灵魂体下颌两侧的狰狞裂纹在泪水的冲刷下开始消散。
“不,可是……”商侑疑惑地抬起头。
“这里是哪里,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不安地抓住精卫的手,生怕一个慌神妈妈又会消失在眼前,可也是这个动作,让他注意到了眼前“妈妈”的不同。
“您的手为什么……有空缺?”
那双被他拉着的手,如同破碎的玻璃雕塑般,有着大片大片透明的残缺。
商侑再定睛看去,那张一眼便是自己母亲容貌的脸,仔细看去,却又多了几分熟悉的陌生感,像两个不同又相似的人融合在一起。
有点像,有点像……
“阿侑,你听我说,我是妈妈,但现在的我,还有另一个身份。”
精卫难过地看着儿子,她清楚他必须知道这些,可话在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什么?”商侑意识到了什么,抓紧精卫。
“我是精卫。”
商侑瞪大眼睛。
“……方舟保卫战前的统管智能精卫。”
如同方才和温蒂阐述一切般,精卫对着商侑将一切的始终娓娓道来。
日思夜想的母亲的声音萦绕在耳畔,可商侑却不可置信地后退两步,“什,什么意思……您在说什么啊?”
他双眼充血,颤抖着微微侧头,竭力理解自己刚刚听到的事情。
“妈妈,你是在开玩笑对吗,一定,这一定是玩笑对吗……”
精卫看着无法相信的儿子,最终什么也没说,闭上眼睛,而她的沉默彻底打碎了商侑最后的幻想。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他近乎战栗地跪倒在地,情绪彻底崩溃。
所以,所以他的妈妈其实一直在他身边,而他并不知道,为了达成所谓目标,将和妈妈在一起的时光硬生生浪费。
所以当时他感受到的来自妈妈的气息是真的,并不是他死前的幻觉,真的是妈妈在保护他。
所以,所以,父亲杀了妈妈。
听信那个鬼东西的蛊惑,亲手杀了他不惜一切要复活的妈妈。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精卫心疼地看着崩溃的孩子,将他拥入怀中。
商侑颤栗着,泪水不断低落,低落在地后又化为白烟消散,直到母亲的气息让他渐渐平复下来。
他抬起头:“所以妈妈,你现在是什么样的状态,这里是哪,我……我又为什么会来这里?”
精卫:“这里,是因为妈妈执念诞生的意识空间,你是妈妈的孩子,我们的灵魂拥有着专属的羁绊,这个世界上,只有你的灵魂能来到这里。”
“至于带你来到这里的人……”精卫看向一望无际的纯白空间。
温蒂显性化为人类模样落地,不受躯体束缚的意识世界她可以随意变换自己的形态。
商侑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学姐。”
即使早有预料,即使原本就是这么祈求的,可当心中的人真切地出现在眼前时,商侑不敢置信地后退半步,他很想说些什么,可身体就像被冻结一般无法控制,所有话语都被堵在了喉间。
而当那人的眼神随着他的呼唤落到他身上时,他条件反射地低下了头。
“很久不见,游时。”
就像是一场引颈受戮的审判竟宣判了他无罪,出乎意料的温和态度让商侑不可思议地抬起头。
温蒂看在眼里:“别这么看着我,我还没有不辨是非到要杀一个人两次,你曾经犯下的罪孽在我立下审判死亡后便已经勾销,我不会向现在的你继续追责。”
“可是我变成了这个样子,学姐,我不是自愿的,我……”
“我知道。”
温蒂看着不安急切想要向她证明什么却语无伦次的少男,她知道他不愿成为异祖的棋子,知道他并不想以这样的形式活着,知道他最终会选择一条怎样孤立无援的道路。
她知道,她相信,因为她见过,但精卫和现在的商侑并不知道。
“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选择。”
“你的母亲祈求我从异祖手中救下你的灵魂,我应允了,但你应该知道,这并不是没有代价的。”温蒂陈述。
“我需要做什么?”商侑急切道,“我,学姐,只要我能做的,不,只要你要我做的,我都会做到的。”
“很多。”温蒂道,“就如刚刚精卫所说,你是唯一能够进入她意识世界的灵魂,所以你要作为灵魂锚点待在伊甸,在异祖的眼皮底下为方舟信徒军传递信息,传递坐标,你能做到吗?”
商侑点头。
“除此之外,我的最终目的是救出伊甸。你应该知道异祖将伊甸留在异界的目的是什么,我要彻底除掉异祖,就不能让它留任何底牌在手中。”温蒂没有再刻意隐瞒,毕竟已经到了这一步,单单海族王主的身份是立不住的。
商侑整个人一震,嘴唇嗫喏一下,再次点下头。
“我……您要我怎么做?”
“伪装到最后一刻,让异祖保持它胜券在握无需畏惧的认知,在它需要献祭伊甸的前一刻,将伊甸传送出异界。”
温蒂看着他:“我会给你联络海神教廷与将伊甸送出异界的方法,但你应该能听出来,这个任务极其凶险,你再度得来的生命,很有可能再度葬送,如此,你也愿意去做吗?”
商侑沉默一瞬,就当温蒂以为他畏惧反悔时,他出声:“我愿意。”
“我说过,只要……您要我做的,只要我能做的,我都会做到的,就算需要我去死。”
“更何况这条命,本身就不是我想要的,与其作为怪物一般活着,我宁愿作为人去死。”他抬起头,眼中带着高兴的笑意,“就算您今天没有出现,就算我不知道这些,我也会选择这么做的。”
“学姐,您知道吗,我现在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我终于能成为对你有用的人了,我终于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了,我终于能,选择自己的命运了。”
少年仰着头,那样真挚的眼神像火焰一般灼了温蒂一下,她忽然心中一动,反应过来什么。
“好,既然如此,”温蒂顿了顿,“我现在就有需要你做的。”
“我想要感受你对我的感情。”
第169章 “这份感情最完美的结……
商侑愣住了。
周围所有声音都在瞬间消弭, 脑海嗡嗡作响,他甚至忘记了规避目光,猛然抬头直直对上温蒂看向他的眼神, 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不用紧张, 不要抵触我。”温蒂探出意识,“我需要感受到所谓爱情究竟是什么感受,所以我会进入你的记忆,忆你所忆, 感你所感。”
“好。”他用尽全身力气说出这一个字。
短暂模糊后,温蒂看清了眼前新的场景。
“你很厉害, 要不要加入我的项目组。”
蝉鸣夏日,阶梯教室, 多媒体笔尖扣在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视角主人抬起头,黑色长卷发的少女逆着光朝他伸出手。
很平常的一句邀请, 甚至带着一种不置可否的自信和不容拒绝的霸道。
但也正是这种强势到甚至有点冒犯的语气, 让视角主人愣了愣, 因为这同样传递出一种强烈的、真实的认可和接纳。
视角主人回绝了这份邀请, 甚至开始回避和女生共同出现的场景,但从那之后, 他的视野中开始频繁出现少女的身影。
竞赛场上的她, 领奖台上的她, 发言主持的她, 和教授讨论问题的她……温蒂知道那是自己, 下意识想要仔细去看,然而正当她有这个想法时,台上的少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头看来, 视角主人立即低下头回避了视线。
心脏在狂跳,带着一丝惊慌。
温蒂新奇地品味着这感觉,场景也在此时再次变换。
“这里的问题就是我说的这些,大家再重新验算下,争取下次不要出现同样的问题。”
是曾经项目组的实验室,温蒂看着自己梳理完小组成员交上来的报告一一指出问题,“都累了吧,休息一下。”
她回到自己工位,拿出巧克力分发。
“哇塞,还有福利。”
“谢谢队长!”
“哎呀外面都说队长不近人情,只有咱们知道队长有多好,你们说是吧?”
“爱你队长~”
视角主人瞪了一眼最后发言的队友。
温蒂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说“爱她”的这人她记得,叫乔贺,和她同一个班的同学,男生对女生这么说话是有些越界没错,但关键人家是个全队都知道的同性恋,大家也都习惯了他这么说话。
她能够感知到商侑起浮的情绪。
那是一种对一个人为何会把“爱”这么珍重的字眼如此轻易说出的不解和气愤。
视角主人起身往外走,队友们的欢声笑语让他有些无所适从,她们都是朋友,只有他像是闯入这里的外人。
或许他并不应该脑子一热答应下来,他还是习惯一个人待着,巧克力,她会给他吗,还是出去更好,总好过尴尬……商侑的想法一股脑浮现在温蒂眼前。
其余队员大多都和她一个专业,于是一开始便凑在一块,看起来热闹无比,温蒂先前没察觉,现在共享一个视角,才发觉商侑竟然坐得离大家那么远。
她看着商侑低着头向外走去,然而就在经过中间时,一块巧克力被举到空中晃了晃。
视角主人愣愣地抬起头。
温蒂朝着他笑着眨了眨眼。
“谢谢……学姐。”商侑接过巧克力,迅速收回视线。
温蒂好不容易又看到自己正面的样子正准备仔细欣赏,谁料商侑又回避视线,这一转头温蒂再想往自己那边看,竟然整个侧边都炽热明亮得让人无法直视。
她就这么跟着商侑的视角,一边感受着他满溢到快爆炸的开心,一边看着他像被火烫到的小狗般逃走。
温蒂:……?
随着商侑离开实验室,场景再度发生变换。
雨天,实验楼下,一条栗色小猫湿漉漉地躺在被雨淋湿的泥巴地上。
视角主人迷茫地看着毫无声息的猫咪,整个人都仿佛被冻结般,一动也无法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转过身,看到来人的瞬间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欣喜、难过、不知所措全在同时涌上心头。
温蒂记得这天,这是栗子死的那一天。
栗子是只生活在实验楼下的老猫,她其实并不喜欢猫这种生物,它们一见着她就像见到菜市场的鱼般,对着她舔来舔去,温蒂很确信她曾经在猫这种生物眼中看见过对她的食欲。
喂养栗子,单纯是因为它长得有点像佟榆。
出于这奇怪的爱屋及乌,温蒂经常会在晚上出实验楼的时候给这只猫放点猫粮,然而没过一段时间她便发现,这只猫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胖了起来。
温蒂原本喂完就走,但这奇怪的现象让她某天决定等一下,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让一只猫短时间胖这么多。
于是她便发现,原来在她之后还有一个从实验楼出来的人会专程喂猫,那就是商侑。
栗子这只馋猫明明已经吃了她的猫粮,等商侑再拿出罐头,竟然又开始狼吞虎咽地埋头狂吃,边吃还边发出“喵呜喵呜”的叫声,好像饿了多久般,哄得她这个学弟恨不得给它再多来几个罐头。
两人一对账可算是揭露了这只馋猫的贪婪行径,改成了一人喂一天。
又因为栗子是只老猫,在短时间内长胖,为了防止它因为她们的投喂出现什么问题,温蒂开始给它强制减肥,具体措施是让人拿着罐头吸引栗子跑步。
当然,也不全是为了栗子。
当时的商侑刚加入项目组,但除去必要的发言,和队友之间一句话不说,包括她。
队伍内的和谐多少会影响任务进程和完成度,温蒂能看出这个学弟积压着很重的心事和情绪,于是计划着用这种方式让他释放一点心绪,拉近一下和队员之间的关系。
很有效果。
不,如果从现在看来,那真是太有效果了。
温蒂看着她和商侑一起挖了坑将栗子埋起来,给它立了个小坟墓,将原本那天的口粮放到它的小土堆前。
“学姐,为什么世界上要有死亡?”她听到商侑哽咽的声音,“为什么上天总是这么残忍,要将人珍视,不舍的东西……一件一件夺走?”
“死亡是无法避免的。”
“世间万物最终都会死亡,与其哀痛死亡,不如在意究竟为什么而死,为追求的事物而死、为珍视的事物而死、在平淡的幸福中逝去,这样的死亡反而是幸事。”
“就像栗子,它在平常的一天活到了它生命的尽头,没有病痛,没有意外,还吃了那么多好吃的,我们该为它高兴。”
少女平静的话语如同流水般梳开心结。
温蒂随着视角主人猛然抬头,感受到他如同被紧紧攥住的心脏猛然鲜活地跳动了一下。
“早点回去吧,下雨容易感冒。”她揉了揉他的头。
噗通,噗通,噗通。
心跳声如同鼓鸣,一声越过一声。
温蒂借着商侑的视野看着自己在雨中越走越远,伴着近乎要冲出身体的心跳,眼前的画面似乎都开始震动,模糊。
早就种在心间的那颗种子再也无法抑制,不受控制地破土而出,疯狂横生。
眼前的场景开始飞速变换。
项目终于到了比赛的那天,辉煌的闪光灯下,一同站上领奖台,相机定格留下最闪耀的一幕,这是最幸福的时刻。
比赛结束,回归各自原本的学业,上一条聊天停留在比赛结束那一晚,辗转反侧对着消息框敲敲打打,最终还是没敢按下发送键。
末日消息传来,被强制带到藏北,近乎不顾一切地给驻地怀江的护卫军发送指令,直至灭世海啸吞没陆地,却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伊甸基地,双方对峙,父亲四溅当场的血泊碎.尸中,不断轰鸣闪烁的警报中,她再度出现在他的眼前,然而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
雀跃、苦涩、欣喜、悲伤、思念、不解……
如同潮水淹没口鼻无法呼吸,如同藤曼束缚心脏带来阵痛,如同钝刀一下下隔开脏腑麻木战栗,温蒂近乎要被这浓烈到窒息的情感吞没,甚至不受控制想要流泪。
三种感情在此刻汇聚,心脏开始共鸣着跳动。
温蒂真切地感知到无数情感流经自己,回望曾经,那些阻隔着她与外界的无形壁障在一瞬间破碎,世界在此刻鲜活地展现在她面前。
她忽然好想念螺因婆婆,好想再见一眼母亲,想念曾经项目组的队员,想念栗子,想念一切出现在她生命中的人。
为什么,为什么之前会忘记她们?
丁慈,祁素馨,白文镜,方玉韬,柯秋水,游时……这些曾和她日夜相处的队友,这些曾和她朋友相待的队友,她为什么会忘记她们,为什么在末日之后从没有因她们难过伤心,为什么此刻想起才惊觉这些人和她曾经如此相熟过?
为什么对被厄弥拉留在幻境中,可能再也无法相见的螺因婆婆的悲伤都那么浅淡,就仿佛根本没有意识到无法相见的可能般,每当悲伤涌起都会被淡淡揭过?
而伴随着这些鲜活情感翻涌起的,还有浓烈到无法遏制的,对异祖的杀意。
不再是曾经单纯的对打破她掌控的竞争者的敌意,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痛苦的恨的杀意。
温蒂退出商侑的记忆,仰头长息平复情感。
“谢谢你,游时。”
看着眼睛亮晶晶望着自己的少男,温蒂略微犹疑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像栗子死的那天晚上一样。
“我会赐予你我的信徒印记。”
精卫站立在一边。
这还是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以母亲的身份,这么近地看到自己孩子长大后真正的样子。
抛去那面部模拟的虚假面容,商侑的皮肤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冷白,高挺的鼻梁投下小片阴影,让这张脸的显得愈发立体且疏离,眼尾阴翳处的一点泪痣,更是增加了一份带着攻击性的漂亮。
可这张脸上,却又生着一双下垂眼,眼尾弧度柔软地落下,像林中小鹿,中和了那份疏离。
矛盾,漂亮,清俊。
世家大族对子嗣后代的基因选择苛刻到不能再苛刻,她和艾德在一群光鲜亮丽的小姐少爷中都是佼佼者,而这个他们自然孕育的孩子,更是继承了他们所有的优点。
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阿侑会在正常幸福的家庭中长大,他一定会是个阳光开朗的孩子,然后在青涩懵懂的少年时代,遇到心动的女孩。
他会学会大方表达自己的爱意,礼貌热情的追求,他的相貌,他的家世,她与艾德都会成为他最有力的支撑,让他无所畏惧地去追寻自己想要的。
他一定能和喜欢的人走到一起,相伴终生。
可惜……
精卫看向温蒂,苦笑一下敛下眼中神色,作为精卫,她知晓他们二人过去的交集,作为母亲,她不会读不懂儿子那样炽热却又黯然的目光。
也正因此,她明白这是一份绝对不会有结果的爱恋。
看着同时闭上眼的两人,精卫笑了笑,能让被爱慕之人看到感受到,或许就是这份感情最完美的结局了。
第170章 重建神庭 “一个……前所未有的震撼时……
“开了, 结界开了!”
近乎是在疯狂涌动的能量场消失的瞬间,早已焦急等候在王陵外的众高位海族便急不可耐游入王陵,原本她们是不能这么做的, 可现在没有任何一名高位海族顾得上这些。
就在半个潮汐时前, 等待在王陵外的随行侍者感受到灵纹波动,意识到王主的人类朋友们被灵纹带回海面之上后,大侍者本已传讯王塔,各司职都做好了王主摆驾回宫的一切准备。
但也就在这时, 以王陵为中心爆发出强大的灵能量场。
恐怖、疯狂、无海族可以入内的灵能量场,简直像将整个世界撕开一条裂口。
紧随其后的便是共鸣的海水, 骤亮的磁欧石,兴奋的海兽, 疯狂生长的植作物……包括人类, 她们的祭司在信徒领域和莱娅冕下见面,她们也感受到了某种强烈的不同, 当然, 海族也感受到了。
体内的力量好像更强更充盈了, 身体变得更有力轻盈了, 好像疲惫病痛被一扫而光,就像是王主曾经给予她们的庇佑和进化般, 但, 但好像还有着某种不同。
哪里不同呢?
心底有着不知缘由的兴奋, 激动, 莫名地想要流泪痛哭, 就好像有什么离开她们已久的存在回来了。
一切变化的源头在王陵,王主就在王陵中,能带来这种变化的存在也只可能是王主。
如果说其她海族还只是迷茫和猜测, 那经历过湮灭之海之行,有着上一条时间线记忆的王城队伍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几乎是在异动出现的第一时间,莱娅便将前往过湮灭之海的海族全部集结起来,带到了王陵外等候。
这个猜测也在她们鱼贯而入后得到验证。
只见万代王主的雕像拱立着高悬于其中的存在,一眼望去庄严肃穆的白色中,那一点蓝浓烈地简直刺目。
海水违背既定的轨道逆流环绕于她周身,不自觉外放的力量便已将空间扭曲。
三枚散发着奇异光芒的棱形晶体漂浮在她手心,如同会呼吸般,随着她力量的起浮一明一暗。
“那是……神格吗?”
看清温蒂掌中之物,妥烈索拉呼吸一窒,几乎瞬间便不自觉想起那日大殿中王主震撼四座的发言。
“你们来了。”感受到水流波动,温蒂看向现实世界,收束住自己外放的力量向下游来。
“这是三枚神格。”
她示意赫加莱娅、妥烈斐撒、埃耶厄莎游上前,“从左到右,分别为海灵、海猎、海妖三族族神神格,神格蕴含着能够调动世界法则的力量,将其吸收,你们便能够被世界法则承认,获得神明之身。”
“这,这……”
埃耶厄莎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最右侧那枚神格,鳃脉无法控制地大开大合,才堪堪缓解了一点波涛汹涌的情绪。
成神两个字像海底风暴般在脑内席卷,让她有些头晕目眩。
虽然王主那日就说过了,她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但这和神格就这么真切地出现在眼前,她清楚地意识到她离成神只有一步之遥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成神,成神,那名为异祖的荒古怪物从世界诞生之初觊觎图谋的东西,就这么摆放在她眼前。
“怎么,不愿意啊?”
见三海族一动不动,温蒂打趣道。
“不不不,只是觉得太不可思议了。”埃耶厄莎立马摆手否认,“我竟然,能选择要不要成神。”
“那个异祖知道该气死过去了。”妥烈斐撒附和。
“是啊,命运真的是一件残酷的事物。”莱娅轻声道,看着漂浮着的神格,率先伸手。
就像她,盼望着觉醒强大的灵能,盼望着进入神殿成为眷者,盼望着能尽己所能复兴氏族。
这些曾以为根本不可能的事情,曾经竟然艰难地实现了,甚至远超她想象地实现了,而现在,因为螺因冕下被幻境吞噬消失,她轻而易举便拥有了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甚至获得了成神的资格。
可如果这一切需要她敬爱的老师消失去换,她宁可不要。
她是既得利益者,她必须做点什么,所以让她强大一点吧,让她拥有救回老师,救下族人,救下整个世界的能力,让她,能够做些什么吧!
那枚浅青色的棱形晶石在触碰到她指尖的瞬间震动了下,随即化作一道流光钻入体内,赫加莱娅瞬间瞪大双目,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带起当即滞空。
璀璨的光辉以她为中心爆发出来,在场海族都不受控制掩面遮挡。
“王主,这是……”妥烈斐撒瞬间慌了神。
“没事,正常现象,毕竟是成神,肯定需要经历脱胎换骨,不用担心。”她扬扬头,示意她们紧随其后。
埃耶厄莎和妥烈斐撒对视一眼,也伸手触向剩余的两枚神格。
赤红与绛紫色的光辉在同时炸开,与那浅青色的光流纠缠交织,海水倒映着绚烂的光辉,在巨幅能量的扰动下围绕光辉螺旋上升着旋转。
绚丽如同梦境般的场景倒映在下方每一名蜷尾等候的高位海族眼中。
“神主在上。”妥烈索拉激动到嘴唇都在不停颤抖。
一旁还愣着的大侍者也反应过来,连忙行拜神礼,声音颤抖,“神主在上。”
神明陨落,她们出生在没有神的时代,所以当王主唤醒她们,当王主一次次展现出超出历任王主能力的神迹,那拯救了海族的王主在她们心中就不再只是王,更是神明。
她们的信仰被王主折服改变,无论她是不是神主转世,比起存在在史前神话中虚无缥缈的旧神,她们都更愿意追随真切重铸了海族的王主。
然而,然而……
当王主创造出神格的这一刻,一切都不一样了。
能够创造神格,能够选中海族成神,这就代表着,代表着——王主拥有世界法则的支配权!!!!
祂不止是她们认定追随的“神”,祂是在世的真神,是真真正正的众神之主。
“我们究竟处在怎样的时代中啊……”那契目舍颤栗着开口,种族重铸进化、两个文明的建交、创造异种的荒古怪物现身、直至现在神明的更迭。
“一个……前所未有的震撼时代的开端。”厄瑞珀娜痴痴看着上空。
上方海域璀璨的光潮渐渐消散,露出原先被光芒笼罩的三名海族。
她们的耳鳍与尾巴都更加修长,即使还是相同的构造,可无论是弧度还是纹理都更加优越完美,鳞片也出现微微的闪光,如同精心打磨过,蕴含着强大力量的宝石。
即使是无知的幼童,也能一眼看出她们与普通海族的区别。
“我的子民们,旧神已逝,但神明本身从未离去。”
“今日,我为神主,为至高,我将重建神庭,更替神位,自今时今日之后,神的故事将不再只是传说,而将成为真正的历史!”
随着光芒消散,祂们彻底现身,一股无法言说的威压铺天盖地袭来,所有仰望上方的高位海族齐齐被迫低下头。
然而被压制的所有海族互相对视,都看到了彼此眼中激动的热泪。
如果说曾经还看不清这一桩桩一件件神迹代表着什么,那现在当它们串联起来,一切已经无比明晰。
王主,王主,她们并不知道王主究竟从何获得这般伟力,是本身便是神主看见世界走向危难于是下界干预,还是说世界法则为阻止此界走向灭亡选中王主成神,无论是何种情况,现在都已不再重要了。
她们现在只需要知道,她们的王主是真正的至高,她们的孩子将成为未来记载中的神明。
甚至是她们,神存在于海族,那荒古怪物和异种就不可能给这个世界带来灭亡的浩劫!
她们不是生于末时代,而是生于一个无法想象的时代的伊始,她们伴着神主经历过时代更迭,必然也能名垂千古,供后世咏叹,甚至,甚至,也有能够成神的可能。
“行了,快收收,看你们把你们长辈都压成啥样了。”
温蒂欣慰笑着看着三名缓缓睁开眼的新从神,出声提醒。
“啊,啊?”妥烈斐撒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回头一看,直接惊恐抱头,“啊啊啊小姨,我不是故意的你一会别揍我啊!”
“你平时多凶啊给孩子吓成这样?”厄瑞珀娜轻声吐槽。
“这可是我们海猎族神啊索拉。”那契目舍道。
“。”妥烈索拉皮笑肉不笑摩拳擦掌,“很难想象,我们海猎要完蛋了。”
刚刚脱胎换骨的三位新任从神还未完全适应自己的新身份,温蒂耐心地教导祂们如何收束威压,如何使用神力。
简单来说,神格就像是世界法则的权限认证,拥有神格便是世界法则承认的神,是超脱造物的存在,能够调动世界法则的力量为己所用。
而权柄,指的则是经过世界法则的考验后,从世界法则中划走一部分法则,作为自己专有的力量。权柄与神位互通,拥有怎样的权柄,便对应怎样的神位。
如果说普适的法则各神皆可用,且力量相等,那当一位神想要调动被划走的完整法则时,必然只能请求那位对应的神明,否则自己只能发挥出被限制的力量。
“就像是厄弥拉,祂是迷幻之神,所以无法回溯时间让神党海猎复活,只能构造永恒的幻境让她们以为她们还活着。”温蒂解释。
“那您呢?”莱娅询问。
“哼哼,我当然是不受这个限制的。”温蒂环臂仰头,随即正色:“你们现在虽然拥有了神格,获得了调动世界法则的力量,但并未拥有权柄。关于你们如何获得自己的权柄,我想必须要进入众神之海后,我们才能知晓。”
就像她,关于自己为何拥有破碎的神格,为何能收集信仰成神,为何能创造神格其实也只是靠着推测一知半解。
但最后一把神主权柄在众神之海,心底的声音告诉她,要知晓一切便必须前往众神之海。
“但是厄弥拉,祂作为一缕残存的神念,有点……死脑筋?”温蒂回想和厄弥拉交谈的细节。
祂是因强烈执念留下来的存在,因执念而生,也为执念所困,本就不是完整的个体,所以只要和祂执念相悖的话祂都听不懂。
“所以我们不能让祂知道我们是新的神明,必须假装成祂的老伙计们。”
埃耶厄莎瞪大眼睛:“您是说,要让我们扮演旧日神明?”
“是的。”温蒂点头,微微眯起眼,“我是神主,你们各自扮演一位自己的族神就行,蒙混过关把祂应付过去。”
只要没有厄弥拉的阻拦,顺利进入众神之海,她就能知晓一切,得到一切。
然后。
修正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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