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今寒蹲下身来,仰起点头,向上望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像是碎星落进浅潭,轻轻一漾,便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宁玺雪垂在床边的那只毫无知觉的手。
“网上那些人怎么说我的,你也知道……反正怎么难听怎么来。现在又传你是因为报复我才出的车祸,我是受害人你是加害者。”
多年绯闻黑料缠身,她现在才开始委屈。
“你要是真跟我结婚了,那些谣言就不攻自破了。我不是受害人,你也不是加害者。我们是合法伴侣。多好。”
宿今寒似乎是轻轻叹了口气。宁玺雪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她的指尖还是那么白,骨节分明,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宿今寒。”宁玺雪叫她的名字,“难道在你眼里,网上的那些消息,全都是谣言么?”
宿今寒的手指微微一顿。
宁玺雪的眼眶通红,冷静全无:“你是不是觉得骗我很有意思?从第一次见面起,你就在骗我,骗我去听你唱歌,骗我去你家做饭。从前你每一次耍我,我都在想——你到底有没有底线?”
“大二那年,全学校都在疯传我们两个的谣言,你明明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否认?你就喜欢看事情发酵,喜欢看我最后一个得知消息后像傻子一样的模样,对吗?”
宿今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没有打断她。
宁玺雪咄咄逼人:“你一声不吭走了八年,我被污蔑被造谣,去哪儿上学都能被议论几句,你在纽约逍遥时有没有过一点良心不安?”
“你觉得语言无聊,你觉得它没有价值它会被ai取代,那你想过会在新加坡辩论赛场上遇到我吗?环太辩两连冠队伍的三辩被你当场辩哭了,你是不是赢得很爽?”
“我以前总想,我们为什么不能对彼此真诚一些?你为什么总是瞒着我?你总是这样让人捉摸不透!我永远不知道你下一秒会做出什么决定。”她的耳边一片死寂,于是说出来的话也越来越低,听起来像是带了哭腔,“你想走就走,想来就来……”
她的眼睛不再闪避,直直地看向宿今寒,眼尾湿透了,睫毛沾着雾气,眸底晕开一片红。
“宁玺雪。”宿今寒道,“不要再说了。”
宁玺雪仍在继续:“对啊,你猜得没错,我是救了你。我上赶着的,我就是贱,蠢心办坏事,但我也知道自己做事自己承担后果,宿今寒,你没有义务管我,现在立刻,出去。”
她当然知道宿今寒提结婚的本意,这人被泼脏水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在意过,怎么可能突然就想澄清谣言了?而且这对明星而言根本不是一个具有可行性的法子。
所以她不可能答应,宿今寒主动和她断联八年,如今找上门提的第一件事就是结婚,为的是好有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照顾她,给她收拾烂摊子。
而她的自尊心不允许宿今寒做出施舍,光是让宿今寒看到她这副狼狈的模样,就已经忍无可忍。
一通发泄过后,她重新找回了冷静,胸膛的起伏渐渐平稳,眼角的液体逐渐干涸。
宿今寒面上的表情自始至终没有变化,等她安静下来,才解锁手机,在便签上敲了一行字。
“你并没有好心办坏事,宁玺雪,我会管你。这不是你该承担的后果。”
宁玺雪定定地盯着那行字,肩背一颤。
宿今寒又蹦出来两个字:“而且。”
宁玺雪盯着那两个字。
就像小孩给吵架的朋友递纸条一样,别别扭扭的,话不说全。
“而且什么?”宁玺雪没耐心地问。
宿今寒的嘴唇动了动,但这句话应当是不常见的,宁玺雪读不懂,一双细细的柳叶眉似蹙非蹙。
“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宿今寒微微笑了下,不再提这个话题,把手机转过来:“医药费之类的后续所有开销都由我来付,你不用操心。我带了点粥,百合莲子熬的,医生说你现在只能吃这种清淡的。”
宁玺雪闭了闭眼。
“我请了位护工,她就在外边,随时可以进来。你好好吃饭,有事让护工叫我,我会第一时间过来。”
她收起手机,揣进兜里,转身,打算去喊门外等候的护工。
与此同时,门口方向传来一道敲门声,陈助理探进半个西瓜红的脑袋。
宁玺雪的目光越过宿今寒,落在陈助理身上。
“让她进来。她能帮我。”
宿今寒脚步顿了一下,不着痕迹地扫视一眼这个红头发的年轻女生,然后点点头,没再多说,同进来的对方擦肩而过,带上了门。
陈助理这一晚上也没睡好觉,半夜运营给她打电话说出事了,她胡乱揉了揉眼,听见运营说她们宁宁姐出了车祸,急忙扯了一件衣服冲了出自家的三层小别墅。
这一路上更是慌张至极,网络上消息扩散飞快,宿今寒的公关团队如同摆设,根本压不住。她得知这车上不仅有宁玺雪还有宿今寒之后,魂都给吓飞了。
她当初就不该听宁玺雪的自己先回去,放她一个人去参加那什么鬼玩意儿办的同学聚会。
自从见了宿今寒,她老板那一整天的状态就变得异常无比,像只应激的兔子似的,有点风吹草动便颤上一颤,人还在休息室咽气了好几秒。
两个人到底出于什么原因才会同乘一辆车?网上都传是宁玺雪主动邀请宿今寒上她的车,陈助理可不信,她老板恨宿今寒恨之入骨,怎么可能好心送人回家?
但宁玺雪故意出车祸想和宿今寒同归于尽的阴谋论更不能信,若宁玺雪真是为了宿今寒才咽了气,那怎么宿今寒没事,宁玺雪反倒在医院昏了一宿?
抱着重重疑云,她挪到宁玺雪的病床旁。进来之前她已经听人说了,宁玺雪失去听觉,双小臂也不能用了。
虽然做足了心理建设,但自己亲眼看到这般虚弱的宁宁姐后,鼻子还是不由自主地泛起了酸。
宿今寒这个杀千刀的!
这人怎么敢把她偶像害成这样?!她从大学追到工作的人生偶像如今面色苍白地靠在病床边,唇色近乎透明,裹着厚厚的纱布,和原先那个意气风发的法庭精英两模两样。
陈助理喉咙哽咽,在宁玺雪面无表情的注视下,呜呜呃呃地秃噜了一大串,别说宁玺雪现在听力失聪,就算是个听力正常的人,也听不清她说了点什么出来。
“别哭了,哭丧呢,我又没死。”宁玺雪打断她的默剧表演。
“对,姐你又没死。呸呸呸,死什么死,不要说这个字。”陈助理抹了把脸,看向桌边那包装精美的食盒,想起宿今寒临走前的叮嘱,问道,“姐你吃饭不?”
她突然意识到宁玺雪听不见声音,于是又打了一遍字:“姐,我喂你吃饭吧,你要是不嫌弃的话我先替你吃一遍,然后你再吃。”
宁玺雪斜了她没出息的模样一眼:“你来的时候没吃饭?”
“没。”陈助理确实没吃饭,但她一点也不饿,只是想提宁玺雪先试试毒,对待宿今寒送来的食物,她只能谨慎谨慎再谨慎。
她把食盒逐一打开,有百合莲子粥,一小盅撇去浮油的清炖瘦肉汤,还有蒸得粉糯的山药和小份的藕粉,清淡又妥帖,全是适合病人慢慢入口的软食。
陈助理拿出来两副餐具,仔仔细细检查了好几遍有没有针孔,才拆开夹在手里,端起一盒粥,坐到宁玺雪对面。
“姐,我先吃点啊。”陈助理道,却忽见宁玺雪反应不对。
宁玺雪的呼吸又开始发紧,眼前隐约有了重影,食盒包装上印着的,那家店的商标一闪一晃。
这家店……
其实她和宿今寒在断交后没多久,又见过一面。
那是在她去新加坡打辩论赛的那段时间,前期一切顺利,宁玺雪所在的队伍一路势如破竹,抽到的辩题都不难,遇到的对手也都不算强。
队友说这次稳了,肯定能夺冠。然后赛程表出来了。
下一场的对手,三辩名字栏里明明白白写着三个字:宿今寒。
队友在旁边絮絮叨叨地分析对手,说什么这赛队之前不怎么出名,但今年势头很猛,三辩是个新人,应该最好对付。
一通分析完,队友用胳膊肘戳戳她,问她怎么看。宁玺雪垂着脑袋,敷衍地重复了一遍队友的最后一句话。
她以为宿今寒对这些不感兴趣。
辩论、比赛、学术、荣誉……这些在宿今寒眼里大概都是无聊的东西。那个人只对音乐上心,只对吃喝玩乐上心,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除非是请她来赛前唱首歌热热场子。
可赛场上真正见到的时候,宁玺雪发现自己错了。宿今寒站在对面,一身黑色西装,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陌生。
她的状态稳定,论点扎实,准备的资料齐全,自由辩论环节,宿今寒站起来,目光越过半个赛场,落在她身上。
她开口,懒洋洋的调子一如既往,说出来的话却句句犀利。
宁玺雪猝然想起从前那些夜晚。宿今寒教她口语的时候,也是这样,懒懒散散,心不在焉,但总有办法说出让她无法反驳的话。
这一刻,她意识到,宿今寒没变。只是她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宿今寒,不了解她为什么会打辩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站在对面,隔着整个赛场,用那种她读不懂的眼神凝视着自己。
赛后,宿今寒有来找她,只不过她那时并不知道。
她丢尽了脸面,不愿意见任何人。
直到次日早上,才注意到那张从门缝递过来的小纸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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