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息壤灵土
墨铮玉眼神一凛:“道可道是哪个野男人?”
“我怎从未听你提起过?”
旋即, 充满杀气的视线锁定在状态明显不正常的枕清风身上。
云宝宴叫道:“等等!”
青年速度奇快,挥剑一击斩向枕清风,力道刚猛悍勇, 锵然一声巨响,枕清风抬剑格挡, 不受控地向后飞去, 撞碎了院中桌椅,尘土飞扬。
“咳咳…!”
枕清风噗地吐出一口血来, 不知肋骨断了几根。
“饶是我用锁灵琉璃盏封闭了你们的灵力……依旧不是你们的对手,这便是区区萤火与日月争辉的下场么?”
“所以,我一早就没想过硬碰硬。”
他眼中流淌过一丝惨痛, 碧绿色泽在眼底一闪而过。
再睁眼, 又是温和平静的眼神。
“墨师弟, 你大可放心, 我对小师弟不是你想象中的情感。其中隐情诸多, 我一时难讲清楚。”
“——住口!”
唰一声。
墨黑的剑芒距离他眼球不过半寸距离。
青年居高临下睨视着他, 隐忍的暴怒与杀意,令他额角与颈间青筋暴跳。
“真是千防万防, 家贼难防。”
墨铮玉每个字都咬牙切齿:“你以为我不知你的手段?”
“每个妄图争宠的外来者, 都会表现出一副人畜无害、楚楚可怜的样子,以此博取同情, 反衬另一人不知好歹,恃宠而骄。”
枕清风抹去嘴角的血:“……”
“不是的, 我喜欢女子。”
“还敢装腔作势, 再在阿宴面前扮好人, 我立刻杀了你!”
“阿宴。”青年气得声音发颤,手背青筋绽起, 侧目提醒,“你别被他老实巴交的外表蒙蔽了。”
“民间早有记载,一些男子嘴上说着喜欢女子,实则内心深处另有图谋,以此为借口跟身边的男子不清不楚,毫无边界,你瞧,他如今不就暴露他的狼子野心了?”
云宝宴:“……”
什么跟什么!
墨铮玉不似云宝宴,没那么多同门的温情需要挂念。
他想打就打,想杀就杀,不为感情所牵绊。
他在这世上需要顾及的,只有他的妻子。
云宝宴一句话都没问出来,墨铮玉就给人一通拳脚招呼,眼看他妒火冲天,还要动手。
面色发白的美人皱起细眉,斥道:“够了。”
“你不听大师兄讲话,也不听我的了?”
墨铮玉身形微滞,像一头让人勒住缰绳的猛犬,冷冷哂了声,收剑回鞘。
“我就看不惯他那副样子。”
他弯腰去摸云宝宴的孕肚:“我们有孩子,他高兴个什么劲,多管闲事,算什么东西。”
云宝宴眼神朝地上一扫。
墨铮玉立刻帮他捡起地上的两个册子,递回他手里,这是刚才从枕清风怀里摔出来的。
玉手接过,随意一翻,神情愈发凝重。
“果然,我梦中偶尔会出现的老者就是你。”
他叹息:“大师兄,你究竟为何要做这些?有什么好处?”
墨铮玉低头看去,只见册子上写了他和阿宴的名字。
以及第一回第二回等等奇怪字眼。
“父母双亡、出身低微、修为在万人之上……”墨铮玉看出这是一个以他们为原型的话本,看到最后,俊眉拧起,“拥有无数红颜知己?”
骨节分明的大手一攥,蓦地变为墨色龙爪。
几乎要将话本揉碎。
“枕清风,你竟敢入阿宴的神识?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想以此污蔑我清白?”
墨铮玉冷笑:“可你应当想不到我身有守宫砂,又修了无情道,是双重保险的处子之身。”
“并且,我早已给了阿宴。”
“你休想抹黑我!”
勉强撑剑站起身的枕清风:“……”
“……”云宝宴斜去一眼。
他发现,只要说到这方面,墨铮玉就格外激动,几句话密不透风,唯恐晚解释半秒就遭他遗弃似的。
云宝宴拿来另一本。
“被仙道白富美踩了又踩我说还不够?”
枕清风痛苦摁住肋骨,摊手示意他们进屋坐下,云宝宴怀着孩子,枯站着也累,索性甩袖迈进门槛。
墨铮玉紧贴在他身后,绊手绊脚的。
枕清风的“家人们”机械般重复着台词:“喝茶、喝茶!”
显然,这些稻草人是以灵力供养的。
枕清风面色疲惫,眼窝深陷,状态极差,显然无法继续供养他们,才让这些栩栩如生的稻草人在二人面前漏了馅儿。
他尴尬地收书到怀里:“这是我找的参考书。”
由于打不过两个师弟,他选择在自己身上罩了层结界。
像是坐在笼子里跟他们讲话。
“我嘴笨,也不爱看那些情爱话本,因此不会编故事,只想个大概出来,就入梦告诉了你。”
墨铮玉一双黑沉沉的眸子里冒着幽微的赤色魔气。
看他的眼神充满敌意和戒备。
枕清风解释:“我只是希望你们好。”
“最初,我并不知道你们之间是那种感情,但能察觉到小师弟极其在意修为高低这一点。”
“我怕你们出事,怕小师弟执念太深,走火入魔,酿成悲剧……”
云宝宴眼神不由自主黯淡了下。
他的确在意。
墨铮玉敲打桌面的长指也顿了下。
枕清风面色苍白,似乎为这事熬了许多年,累极了。
他闭了闭眼,需要调整下呼吸与情绪才能继续讲下去。
“你们这些年又一直僵持着,我很着急,于是打算编故事入梦,试图让你们关系好转,不说多么情深义重,至少该是兄友弟恭,彼此信任。”
“可渐渐地,我发现墨师弟看你的眼神不一般。”
墨铮玉:“算你眼拙,那么晚才发现。”
“其实我早该发现的。”枕清风尴尬蹭了下鼻子,“临时更改故事线实在太难了。”
“你们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我实在看不懂。”
枕母缓缓为枕清风添上麦子茶。
温吞孝顺的儿子对表情扭曲的稻草人微笑:“谢谢娘。”
云宝宴只觉一阵阵毛骨悚然。
“可,这都是我们的私事。”
“你……为什么要左右我们?大师兄,你在掌控我们吗?这是我们的隐私啊!”
墨铮玉不咸不淡嗤了声。
“他隐藏了那么多重要信息,一味在这装好人,当自己是谁?为儿子儿媳操心的婆婆?”
“家婆做到你这个份上,真是遭人嫌弃。”
粗陶茶杯忽然重重搁在桌上,滚烫茶水溅在手上,枕清风像是感受不到疼痛般,道:“是。”
“我是有自己的私心。”
“很久之前,我做了些恶事,已经无可挽回。只能在这辈子尽力弥补。”
他胸口剧烈起伏,情绪焦躁到难以忍受。
“是什么事?”云宝宴以为大师兄要发难,精神略微紧绷。
一直在院中跳来跳去的妙妙却觉得有趣似的,抓着枕清风的衣服一路往上爬,勾出好些个破洞,趴在他脑袋上。
“……”
紧张的气氛稍微缓解。
枕清风:“抱歉,我不能说。”
他缓缓转动眼珠,血丝蔓延,一种殚精竭虑后的狂热兴奋涌了上来。
“可要是没有我,你们不会如此顺利在一起。”
“泡了骨醉散的蜜饯、出现在秘境中的小蝶仙、一次次只剩下一间的客栈……”
“一分为二的君臣剑……”
“还有,女娲红线。”
云宝宴霍然站起,嘴唇颤抖:“你说什么?”
墨铮玉震惊到无以复加。
照这么说,枕清风的年纪远比他们想象中大很多。
妙妙甩着尾巴,看肚皮下的人踱来踱去。
“你们以为,师父斩杀魔龙后,为何会那么凑巧拿出一样神器,将你们两个人今生的姻缘绑定?”
“自然是我在背后处心积虑。”
“踏遍千山万水,花了数不清的精力与时间,险些豁出性命,才得到这样一件神器,顺水推舟,送给满心绝望的怀瑾真人。”
枕清风负手而立,露出释然的笑。
“我知你们都是男子,最初寻找红线,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
“想着你们当个结义兄弟也好,反正命中有红线,你们这辈子是分不开的。”
“师父显然也是这么想。”
“但师娘不愧为世家大族的小姐,心思缜密,从小就看出墨师弟对小师弟的情感深重且扭曲,开始提醒师父,务必撤除红线。”
“师父年年闭关,年年斩红线。”
“最初几年我一直从中作梗,险些被他老人家发现。”
听到这,云宝宴心说:“你跟我爹,还真不一定谁是老人家。”
枕清风将妙妙从头上取下,抱到怀中。
心情愉悦地一下下抚摸。
“皇天不负有心人,女娲红线是上古神器,即便师父贵为剑仙也斩不断,真是让我狠狠松了口气。”
墨铮玉感到一阵难言的烦躁与恶心。
却有不得不承认,枕清风起到了极其关键的作用。
云宝宴听得云里雾里。
听他的话头,他似乎认识他们好几辈子了。
大师兄究竟是捅了多大的篓子?才会耗费整个人生去撮合两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
他神色复杂看向一屋子神色呆滞的稻草人。
所以……
大师兄每年秋收告假回家,其实是对着一屋子没有生命的稻草人吗?
它们的皮肤模仿活人肌理走向,惟妙惟肖,此一时没有法术支撑,渐渐露出破损之处。
溃烂的伤口露出了干枯的稻草。
还有一些位置,露出白森森的、密实的腐丝。
云宝宴忽地回想到第一次来青稷村的时候。
那么多张热情洋溢的质朴笑容。
原来都是一场幻觉。
他的眼眶渐渐红了:“是你把他们做成这副样子吗?”
“天灾人祸,是也不是。”枕清风疲惫地垂下眼。
云宝宴:“你不是想让我和铮玉哥哥在一起吗?如今我们在一块了,我还怀了他的孩,为什么还要将我们关起来?”
“大师兄,我们一起回鹤云门吧。”
墨铮玉皱了皱眉,本想反对。
但转念一想,这人写的烂本子,险些让阿宴误解他不是处子之身,而是个处处红颜的烂货,心下有气。
万一能将这人捉回去押在戒律堂告罪,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枕清风摇了摇头。
“不。”
眼珠缓慢而僵硬地转动,一一掠过两个人。
仿佛透过他们,凝视着早已不复存在的另外两人。
“我不回去,你们也别想回去。”
云宝宴不可思议睁圆眼睛,过载的信息让他不知给什么反应。
喃喃:“你疯了……”
“枕清风,你疯了吗……?”
“对,我是疯了。”他凄凄笑了,涕泗横流,忽地吼道,“我让你们逼疯了!”
墨铮玉冷道:“你自己有病,少扯上我们。”
这些年,枕清风在门派里是公认的老好人。
他性格温驯老实,不争不抢,甚至有些愚孝和好欺负。
一些弟子月钱不够花,问他借,他日子不算富裕却从不问人要回来。
小时候云宝宴争强好胜,遇到练功不如墨铮玉的时候会大发雷霆,怒火波及到枕清风,他只是笑呵呵地安慰,并不当回事。
墨铮玉瞧见云宝宴跟人关系紧密,吃干醋,甩脸色,对招时下手不留情面,枕清风也不当回事。
算来算去。
这是云墨二人第一次看他发脾气。
枕清风撂下妙妙,一双眼睛瞪得赤红,煎熬的泪水滚滚而下。
“我究竟、究竟要做多少事才能还清……?”
“三辈子,第三辈子了,我到底要如何才能赎罪?”
他愤怒地看着二人,青筋暴起,大声的怒吼控诉:
“你们两个,今天好了,明天坏了,今天成仙了,明天入魔了,我怎知道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枕清风越说越激动,浑身战栗地指着墨铮玉:
“你喜欢他,你不早说?你是哑的吗!”
“要是没有骨醉散,你要等到他儿孙满堂时,在背地里咬手绢不成!?”
墨铮玉面色铁青。
竟无从反驳。
“还有你。”枕清风又指向呆若木鸡的云宝宴,“还有你!”
“你但凡脑袋多转一转又能怎么样?你但凡把打扮自己的心思多留一分给他又能怎么样?”
“他每天看你的眼神,都跟要把你吃了似的,你竟还一无所知!”
“你们……你们,咳咳……!”
“我以为你们情况好转了,可以携手面对世间的拷问,谁知你们、你们拿剑互捅……咳!咳咳咳!”
枕清风大脑缺氧,向后踉跄半步,稳住身形。
云宝宴和墨铮玉从未让人这样劈头盖脸的骂过。
一时通通懵了。
云怀瑾和雁夫人都没这样为他们的感情操心过,迷茫之余,心底竟生出一点惭愧来。
也不知大师兄具体年岁几何。
这样咳嗽,会不会咳死了?
云宝宴茫然地扣扣脑袋。
“好啊,眼下又怀孕了,把你们扔在外面,谁知道下一刻又要发生什么!”
刚才在院中遭墨铮玉两击,枕清风肋骨生疼,嘴角缓缓渗出血。
可这些难以抵消他多年来的焦急与恼怒。
“你们,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把孩子生下再说。”
“我也是个人,我再也受不了你们了。”
发泄过后,枕清风重重叹了口气,再待下去,他或许真要脑溢血,只得拂袖而去。
妙妙翘着尾巴,动作自然地跟他走了。
云宝宴:“这小叛徒,给我回来!”
“岂有此理?”后知后觉回过神,墨铮玉恶狠狠咬牙,“枕清风是什么东西,竟敢教育我们?糟老头子一个。”
不过,幸好是个老头。
他跟阿宴绝不可能有戏。
两个人对视一眼,皆是迷茫,云宝宴说:“没想到大师兄这么深藏不露。”
墨铮玉警惕着除了他以外的全部男人女人。
凉凉地说:“别真觉得他是为了我们。”
“他不是说了,他先前对不住你我,这种种行为是在弥补过失么?”
“他为的,是他自己心里舒坦。”
云宝宴沉吟片刻,没有否认。
枕清风少说活了两三百年,就算本身实力不强,年头也熬出来了。
二人灵力封锁,一时间出不去这院子。
好在这里什么都有。
云宝宴孕期不宜过度劳累,暂时休息,随手翻起了大师兄的参考书。
墨铮玉道:“这本还没写完,谨慎看。”
云宝宴:“……你怎么知道?”
墨铮玉干咳一声,不说话了。
云宝宴越看越拧起眉头:“嗤,我哪有那么骚包,还娇气,描写的跟世家大小姐似的。”
墨铮玉但笑不语。
等翻到后面,云宝宴可算知道墨铮玉今早那一出是从哪学的,真是好的不学学坏的。
枕清风晚上又来了一趟。
胸前包着纱布和固定用的木板,看来是真骨折了。
三人气氛有些尴尬和紧张,墨铮玉眼神冰冷,一副随时要拔刀给老东西捅死的戒备姿势。
枕清风没说话,一味地烧炕。
还指挥稻草人备饭,又烧了沐浴用的水,倒进大桶,将一切准备妥当,默默地离去。
云宝宴吃着饭,说:“我怎么觉着大师兄的背影有些心酸。”
“你说咱们这样算不算欺负老人?”
“谁家老人把小辈锁房子里不让出去?”墨铮玉心里早不爽快,“他心里有鬼,你别替他说话。”
“保不齐在哪个地方窥伺我们呢。”
云宝宴嘴角抽搐了下:“……不会的。”
墨铮玉见单纯的妻子仍是一副把枕清风当自己人的态度,更不痛快。
阿宴还是见人太少了。
不知人心险恶,更不知人的癖好有多怪诞。
既然他们发现了枕家人都是傀儡,枕清风也不与他们客气,一入夜就命傀儡自行撤走,以免耽误他们休息。
墨铮玉给妻子铺好床,将该用的东西都预备好。
检查一圈,除了院中高悬的锁灵琉璃盏,这周围就再无其他法器。
他这才放心对云宝宴说:“阿宴,我为你更衣洗澡。”
“月份不算大,我自己来就好。”
云宝宴自顾自解衣裳。
“别劳动了。”墨铮玉伸手替他宽衣,“就算没怀孕,我还不是照样伺候你。”
云宝宴睫毛微微颤了下,索性放开手。
简易的竹编屏风隔出了沐浴之处,小村的东西虽简陋,好在干净,所需物品一样不少。
墨铮玉为人解开发饰和小辫子就花了好一阵。
抹额与闹蛾发扣、玉簪之类的配饰一齐搁在软巾上,在昏黄烛火下影影绰绰闪烁着碎光。
还真是爱臭美的小孔雀。
每天都这么香喷喷、亮闪闪的。
墨铮玉想起枕清风的话,眉心微蹙,阿宴爱怎么打扮就怎么打扮,成天撒钱,抱着镜子臭美,他也乐意。
他还能养不起妻子不成?
衣衫滑落,露出雪白光滑的肌理,乌黑如缎的长发披散下来,影影绰绰遮在圆润隆起的孕肚两侧。
云宝宴扶着他肩,任由他跪在地上,为他脱去鞋袜。
他被人小心翼翼放进浴桶,闻见味道朴实的皂荚味,他枕在搭于桶沿的胳膊上。
笑眯眯说:“要不是大师兄说了一堆奇怪的话。”
“我们现在还真像来乡下游玩的。”
话没说完,就见高大男人在他面前剥了个精光。
云宝宴吓了一跳:“你干嘛!”
“怎么,你想要个臭夫君?”
云宝宴像被入侵领地的猫,瞪圆一双桃花眼,湿漉漉地望着他:“你一坐进来,水面都拔高了。”
“不拔高才是有鬼。”墨铮玉从后环抱住他,十分大言不惭。
一下子就抵住了他。
云宝宴后腰微微发麻,咬了咬唇。
墨铮玉跳开话题:“村中那些走尸多半也是枕清风制造的傀儡,他的目的既然是我们,那进村杳无音讯的鹤云弟子多半不会有事。”
“阿宴不必忧心。”
云宝宴点点头,因为他一番话,心下稍稍松泛了些。
说得对。
枕清风既想办法将他们撮合在一块,注意力就不会放在其他人身上。
“……嗯。”
“我只是觉得有些失落,这一年来发生好多事,很多熟悉的人都有我不知道的一面。”
他惫懒地靠在男人精壮结实的胸肌上,眼眸半阖着。
墨铮玉濡湿的手掌顺着他雪白肌肤下滑,动作温柔地抚摸妻子的小腹。
晶莹水珠从若隐若现的桃粉色位置一闪而过。
折射出细微诱人的光晕。
墨铮玉看得喉咙焦渴,嗓音低沉沙哑:
“其实我还有个秘密,事到如今,必须与阿宴坦白了。”
云宝宴早让他顶得心烦意乱:“……说。”
“其实为夫能变成一个,也能变成两个。”墨铮玉说着,唇瓣贴上他耳廓,咬住他白软滑嫩的耳垂,边吮吻边暧昧地解释,“是可以自行控制的。”
云宝宴顿了下。
那他这些天可怜巴巴捧着肚子配合他两根算什么!?
“你怎么不早说?”
墨铮玉让人目光凌厉的漂亮眼眸一瞪,不受控地戳他后腰:“你瞧,就像现在这样,稍微一激动就变成了两个。”
“起初我以为再变不回去了。”
“后来才发现是见到你太激动,就没有能收回去的时候。”
云宝宴:“……?”
美人鬓发濡湿,眉眼灼灼明亮,靠坐在他怀里仰视他,眼尾如猫儿一般微微扬起。
他红唇动了下,扬起一个略带嫌弃的笑容。
“你是狗吗?”
“瞧见我就这么容易激动,是不是还会尿出来?”
墨铮玉恨得咬牙,袒露真心换来的竟是孕期妻子的无情嘲讽,他危险地眯起狭长黑眸。
好个云大公子。
软绵绵叫他哥哥的时候已不复存在了,翻脸就不认人。
“是啊。”
墨铮玉精壮双臂舒展,搭在浴桶边缘,好整以暇且恬不知耻地支棱着。
挑眉道:“不然咱们的孩子从哪来的?”
“啪”一声,云宝宴毫不留情在人脸上轻扇了一掌,咬牙骂道:“再敢乱说,当心我把你狗东西剪了。”
“我把云大公子伺候得这么高兴,你才舍不得。”
墨铮玉高挺锋利的眉眼在雾气蒸腾下愈发清晰。
云宝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瞧你这样子,堂堂魔尊,宗门大比魁首,在外人面前那么威风。”
“在我面前,怎么跟个上位成功的哥儿似的?”
墨铮玉愣了愣:“有么?”
“有——”云宝宴软绵绵拖长音。
“伺候来伺候去的,怎么总把自己的位置摆这么低,从一开始就是,像我整日欺负你一样?”
小孔雀打趣他:“你是不是要卖我个道德债?”
墨铮玉安静下来,他似乎从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好像他生下来就是给妻子当狗的。
并且乐此不疲。
先前所有挣扎与痛苦,都是为了名正言顺地给云宝宴当狗。
如今成功了,自然大大方方的舔之、伺候之。
客观来说。
云宝宴这一生顺风顺水,样貌万中无一,爹娘出身显赫,名下财富无数。
更重要的是人品贵重。
从没仗着自己的光环欺辱旁人,反倒处处帮扶弱小,颇具侠气。
据说这样好的人,都是天上童子仙子下凡,命数太顺了,老天爷反而会给一个大挫折。
墨铮玉思来想去,云宝宴吃过最大的苦应该就是他了。
顿时有些赧颜。
——情劫么?
好在渡过了。
香软鲜红的舌忽地蹭过他唇缝,墨铮玉回过神,就见那张漂亮面容近在咫尺,半眯着眼亲他:“你敢不理我?”
男人浑身血液奔流狂涌,立刻低头吻去。
直到窒息感渐渐充盈大脑,云宝宴面色涨红,胡乱抓着他胳膊,墨铮玉才罢手。
吮去妻子细瘦肩头的水珠。
双手钻到水下,其中一手托住皮肉莹白的孕肚。
云宝宴顿时情难自制地向后仰头,枕在他肩上,愉悦的轻轻垂下细眉。
“夫君……”
细声细气地不住叫他名字。
墨铮玉让他两个刺激得头皮发麻,含住他耳垂,轻轻撕咬:
“枕清风不都说了,咱们好几辈子有牵扯。”
“说不定我哪一辈子就被你抛弃了,留我一个人在世上,这辈子才这样缠着你。”
云宝宴让人捏住命脉,无暇再想其他。
墨铮玉并未告诉他的是,小时候他的第一志向并非当仙门弟子。
那时候他刚进鹤云门不久,还处在整日闭门不肯出去的状态。
一次偶然,他听门外洒扫的仆人讲话。
说,掌门夫妻把小少主捧得如掌上明珠,搁在山下就是家里的独苗少爷,得配俩书童的那种。
仆人闲聊,越说越扯。
据说钟鸣鼎食之家的书童,相当于公子的外室。
不仅要端茶送水做家务。
在公子有需要的时候,需要帮忙解决。
从出生起就没过过两天好日子的墨铮玉惊呆了,世上竟有这种怪事。
不过没多久他就听说了父辈曾定过娃娃亲。
于是选择拜云怀瑾为师,而不是应聘当云宝宴的书童。
他从小就有着极强的身份感。
这些年,谁讨好云宝宴,谁送情书,都免不得让时常监管戒律的墨铮玉刁难。
人都以为掌门座下弟子端严持重。
实则是云大公子的夫婿善妒,容易冷脸。
“……喜欢吗?”墨铮玉声音低磁性感,刻意说得很温柔。
他胸腔的震颤透过云宝宴薄薄的背,传导到心里。
美人浓密潮湿的睫毛激烈颤抖,说不上话,只能胡乱地点头。
墨铮玉太过亢奋,发间墨色的峥嵘龙角出现。
云宝宴脸上粘着一缕长发,乌发雪肤,眼尾潮红,每样颜色在他身上脸上都无比鲜明。
当真如艳鬼一般勾魂摄魄。
无助时还会用细细的胳膊抱住他,软着嗓子,向他求助。
这时候,诸如“夫君”“哥哥”一类好听的词就会像不要钱一样往外倒。
云宝宴胃口小,是很容易喂饱的。
然而。
墨铮玉精力本就异于常人,如今有了龙的特征,更是不同以往。
他看出这人恃宠而骄,故意逗他。
又气又急,一把掐住云宝宴滚烫的双颊,盯着他下意识吐出的一节红艳艳的舌。
墨铮玉按捺着,青筋突突乱跳。
“知道我拿你没办法,就敢这样肆意撩拨我?”
“阿宴,等你生完宝宝,我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云宝宴自己吃饱就不管他了,狡黠的往人怀里靠,捏起一缕头发扫他的脸。
“那还要好久之后呢。”
“我等魔尊大人教训我,一定扫榻相迎。”
水温眼看要凉下来,墨铮玉倒是能直接加热,不过此地环境简陋,他不忍心云宝宴吃苦。
起身细细给人擦了身子和头发,裹好抱上了炕。
饶是铺了好几层被褥,仍是烫得惊人。
云宝宴睡不惯,像嫁给乡下龙的娇气漂亮娘子。
“好热……”
“大夏天弄这么热,大师兄是怎么想的?”
墨铮玉冷笑:“怎么想?跟撮合两口子的老人一样,用点小手段让我们燥热难忍,宽衣解带,腻在一处。”
“……”云宝宴脸上滚烫。
“这么看大师兄并不老实啊。”
他们一个两个都深藏不露,只有小孔雀一个傻乎乎的,别人说什么信什么。
墨铮玉想了个办法。
反正他不怕烫,直接变回墨龙形态,在炕上盘成一团,咬住被褥毯子盖在身上。
如此一来,龙身的凹凸之处便不再硌人。
云宝宴躺进巨龙怀中,甚至感受到一丝鳞片带来的清凉,舒适地闭起眼,抱住孕肚,缓缓睡去。
翌日清早,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云宝宴轻哼着翻了个身,抱到一团软绵绵肉墩墩的小家伙。
睁眼一看,果真是妙妙这个小没良心的!
“枕清风没回来。”墨龙睁开硕大的双瞳,看来是早就醒了,“妙妙嫌外面热,自己跑回来的。”
云宝宴坐起身,又气又好笑。
“这小家伙居然可以穿透结界,比我们还自由……”
小肥猫还把被褥拱开,专门躺到墨铮玉凉飕飕的鳞片上,睡得四仰八叉。
他望着窗外,大脑一片清明。
想必再过不了多久。
大师兄就会带着早饭和傀儡们过来了。
他跟墨铮玉从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各自都有了些盘算,只是要看谁的主意,风险性更低。
云宝宴揉搓着小肥猫的肚皮。
他瞥见悬浮在院门上的琉璃盏,就是这个法器封锁了他们的灵脉,令他们战力大跌,无法突破雁夫人亲传的结界。
只要解决这个东西就可以了。
“……”
桃花眼缓缓睁大,云宝宴想到什么,狡黠地翘起嘴角-
“请张嘴。”
“啊——”
枕清风端着饭碗,一勺勺喂进眼前目光呆滞的鹤云弟子口中。
屋中坐了好些鹤云弟子。
此时全部陷入幻境中无法自拔,各自做着美梦。
为了维持这些人的生命,他每天要做好些人的饭,每个人都要喂,一忙就是一天。
两眼一睁就是备菜,做饭,刷碗。
“抱歉了,诸位。”
枕清风终于喂完,收起碗筷端去清洗:
“等小师弟生产完,他跟二师弟的感情再稳定些,我就放你们出去,现在还不是时候。”
忽地,他身形蓦地一滞,神色紧张起来。
闭上眼,仿佛能视物一般,小幅度转动头部。
识海中模模糊糊有两道相拥的人影。
枕清风微微一笑。
——很好,这正是他想要的。
再感受一下,脑海中忽地传来阵钻心的强烈刺痛!
不对!
那两道相拥的人影分明是两个裹着衣服的枕头!
枕清风一向温和老实的表情扭曲了下,紧闭着眼,骤然扩大视野范围。
他呕心沥血制造的琉璃盏,竟然碎了!
院门上还趴着只悠哉悠哉舔爪子的肥猫!
就在刚才,云宝宴抱起妙妙,指着院门上随着稻穗形状的灵气起起伏伏的琉璃盏。
一本正经地交代:
“妙妙,这个杯子是大师兄最宝贝的东西,你的小欠爪子千万别动,不能扒拉,听懂没?”
小肥猫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屑。
“喵?”
果不其然,经过云宝宴一番千叮咛万嘱咐。
妙妙跃上院门,顺利闯过结界,猫爪轻轻一推,啪的一声,琉璃盏四分五裂。
枕清风咬牙暗骂,冲出院门就要往家奔去。
一把雪亮长剑已横在他颈间。
灵力充沛,片片桃花幻影流转。
云宝宴从后绕来,平静地道:“大师兄,既然你不肯放我们走,也不肯说缘由,那就只好打了。”
“叫你的帮手出来吧。”
墨铮玉周身赤色魔气萦回:“阿宴,跟他废什么话。”
“直接提着他首级,回去跟师父交代就好。”
枕清风面色发白,嘴唇颤了颤,最终也没有为自己解释什么。
“能看你们走到现在,也是好的。”
“本就是欠你们的一条命,想如何处置,悉听尊便。”
他垂下手,陇黄剑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云宝宴还什么都不知道,心里又气又急,这时,几道颤巍巍的佝偻影子从迷雾中蹒跚走来。
墨铮玉还以为是走尸,险些出手。
枕清风厉声喝道:“你们出来做什么,快回去!”
定睛一看。
云宝宴顿时惊呼:“拾忆萤?!”
面前这几个老人竟和魔界黑市救下来的拾忆萤一模一样,眼瞳皆是碧绿,周身散发莹莹辉光。
老人们乍一看与凡人无异,衣衫普通,有些位置还打了补丁。
叹道:“天要亡我族,再躲躲藏藏也是无用。”
“何况,我们本就欠这位小公子一条命。”
云宝宴:“……我?”
老人点了点头,眼底流转着悔恨与惨然。
“我们一把老骨头不中用,只想求你们放过清风,他虽做过错事,但是个好孩子,我们愿意以所有人的性命,换他一命。”
墨铮玉不耐蹙起眉。
“枕清风,你不愿意说是么?”
事关云宝宴,他眼底暴戾与冰冷翻滚,魔爪顷刻间就要拧断一个老人的脖子。
“那就别说了。”
“包括你在内,我会全部杀掉。”
“住手!”面如死灰的枕清风双拳紧攥,眼瞳渐渐变作拾忆萤的碧绿,“放过他们,我说……我说……!”
云宝宴震惊地瞪着他那双绿眸。
“你是拾忆萤?”
话音甫落,令人目眩的白光猛然亮起,雾气蒙蒙的青稷村陷入一片幻境之中。
枕清风的声音悠悠响起:
“这是三百年前,我的家乡,名为忘忆萤墟。”
云墨二人望着眼前徐徐展开的图景。
前世封存的记忆渐渐涌入脑海,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感受,如海浪般沉沉浮浮涌来,令人不安。
这是个比青稷村更加美妙的世外仙境。
群山环抱的山谷,清风徐来,桃竹环绕,与世隔绝。
唯有顺着一道窄溪流才能入谷,入谷之后,豁然开朗。
性情温驯勤劳的拾忆萤化作人类,世代生活于此,偶尔会外出安抚凡间百姓躁动的神魂。
或是搭救流落在外、身负重伤的患者。
等到治好后再送出谷。
直到这日,一名浑身浴血的无情道修士,用外袍紧紧包裹着一个不着寸缕的少年,顺着窄溪入谷,问人借宿。
“哦哦好……二位快随我来!”
引他们回家的人正是枕清风。
无情道修士步履匆匆,走过树林阴翳,露出墨铮玉漆黑凌厉的眉眼。
他怀里的人拱来拱去:“哥哥,这是哪里?”
修士微微一怔,似乎让这称呼惹恼,声音很冷:“轻浮。”
“轻浮是什么意思?”云宝宴问。
“……”
墨铮玉不理他。
让人包得密不透风的少年只露出一双桃花眼。
忽地化作一滩半透明的金色液体,只有巴掌大小,软绵绵地顺着缝隙流出来。
一团圆形果冻似的,还有两点黑漆漆的圆眼。
眨了眨眼,冒出一点小小触手,这貌似是他的手了,小触手摸了摸并不存在的下巴:“还是这样自在哦。”
枕清风目瞪口呆,有些兴奋地说:“这、这是……?”
“——遇水则会无限生长的息壤灵土!?”
传闻可以活死人,肉白骨,治疗瘟疫。
总而言之,所有事情,灵土都可以办到。
“这是我门中世代守护的宝物。”墨铮玉剑光森然,咬牙威胁,“敢说出去就杀了你。”
枕清风连连摆手:“当、当然不会!”
“我们萤墟可是一处洞天福地,族人无病无灾。”
墨铮玉冷嗤。
他是宗门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世间难逢对手,谅他们也不敢打歪主意。
他转头恼怒地去抓云宝宴。
浑圆软弹的一团灵土跃到修士头上,跳来跳去。
“哥哥!哥哥!哥哥!”
“出去玩!出去玩!出去玩!”
这是云宝宴第一天当人。
守着他的人是个十分无趣且凶狠的少年。
他只记得藏宝阁遭到贼人攻击,自己光溜溜地钻进了桌子下,许久之后,浑身血气的少年弯腰找他,却一眼就红了脸,别过头去。
“非礼勿视。”
墨铮玉朝他伸出手——
“这里不安全。”
“跟我走。”
在他渐渐生出意识的时光里,时常能听见墨铮玉的声音。
今日是第一次见到他本人。
面容冰冷,无情无爱。
让他杀得人仰马翻的那群人都害怕他,但云宝宴不怕,只一味滑溜溜地在他身上流淌来,流淌去。
谁让他只是一坨土。
墨铮玉嫌烦,不让他这样做。
半透明状的金色灵土哦了一声,浑身莹白如雪的少年落进了他怀里,软软靠在他胸口。
“这样行吗?”
“……!!!”
==========作者有话说:==========
来喽来喽!!
妙妙立大功!
第67章 不知羞耻
“多谢。”
墨铮玉接了枕清风送来的伤药, 甩手一个钱袋扔过去,砰地关上门,险些拍到对方的鼻子。
枕清风讪讪后退, 解释:“小兄弟,我们治病救人, 都是不收钱的!”
墨铮玉没再理人。
紧闭的房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应当是受伤之人正在宽衣解带。
紧跟着,一道清脆乖巧的声音问:“哥哥, 什么是钱?他不收钱,我可以收吗?”
“……放肆!”
“你怎能偷看人更衣?”
“哥哥你那里有条大大的东西。比我大。”
“——!”
屋中一片兵荒马乱,枕清风摇摇头, 背着手走了。
不愧是活了几百年的拾忆萤。
无论是名字还是样貌, 都在这幻境中尽数还原, 极其真实, 甚至能唤起两人识海深处的隐秘记忆。
墨铮玉惊觉他在这一世是真正的无情道修士。
未及弱冠的少年腰间悬玉, 眉眼冷峻凌厉。
吃斋持戒, 不可成亲,不可沾染情爱。
他常年居住深山, 门派世代守护的圣物名为息壤灵土, 少有人知。
若逢乱世,则出山除魔卫道, 以息壤灵土救世。
整个门派都知道,他们守护的并非上古创世时的本源息壤, 那时的息壤早已用来镇压水患, 消失殆尽。
他们守护的只是散落在大地裂缝中的, 息壤的细碎灵气。
准确来说,是一只幼灵。
幼灵虽不具备移山填海的大神通, 但具有一定本源的力量,关键时刻可以治病救人,延长寿命,守护凡人。
因此是世间不可多得的宝物。
他活了多少年,就守在这团土身边多少年。
灵土遭仇家觊觎,他整个山门几乎覆灭,墨铮玉奉师命携其下山,四处躲藏。
他观察了许多地方。
萤墟地形隐蔽,民风淳朴,于是决定在此住下。
只是墨铮玉没想到……
“哥哥救我!”穿着他宽松道袍的少年面庞幼嫩,皮肤白皙,一双大眼睛圆润明亮,眼尾微微上翘,正坐在竹床上跟道袍搏斗。
他胳膊腿没有墨铮玉长,又不习惯穿衣服,两只爪子两只脚在里面胡乱扑腾。
终于踩着腰带将自己绊了个跟头,安静了。
……只是他没想到,灵土会变作人形。
小道士这些年没下过山,对外界一片陌生。
灵土这么一闹,突然离山的茫然顿时烟消云散。
他坐下,静静看去。
“咕唧咕唧”的奇妙蠕动声响起,宛如泉水汩汩流淌,悦耳动听。
堆成小山的玄色道袍下爬出来一小坨圆滚滚的半透明物体,形似圆糕,质地如冰粉,流淌着蜂蜜般的金黄碎光。
云宝宴没料到自己上上辈子是一坨冰粉。
看着还怪好吃的。
他的意识附着在这具身体上,被牵引着向前走,感觉既神奇又紧张。
仿佛沉浸式观看过去所发生的一切,连情绪都能被一比一复刻出来。
“嘿咻!”一声。
透明圆糕跳到了墨铮玉腿上,软绵绵地朝四面八方融化了些许,两只豆豆眼无比平静:“还是不穿衣服最舒服了。”
“正其衣冠,尊其瞻视。”墨铮玉蹙眉,“即便你是灵土,也该好好穿衣服。何况……我们逃亡在外。”
他抓起晃来晃去的灵土。
思考是否要做一身给土穿的衣服?他这么小,一块手帕应当就够用了。
透明状的小家伙感到很失落。
在山上时,土每天都在听他讲经,想不到好不容易自由,他又在说这些。
“咕噜”了下,算作回应。
灵土蔫耷耷地从墨铮玉指缝里溜走,水一般化开了,重新摔到他腿上,又缓缓聚拢。
钻进了冷淡少年严丝合缝的衣裳里。
下一秒,浑身光滑如玉的男孩出现,他身体娇小,像是将墨铮玉的衣服当襁褓一般,温顺地蜷缩在他怀里。
湿润的眸子向上瞅他,姿态极其依赖与信任。
模仿他的样子,绷起脸,迅速为不会穿衣服找好了借口。
“那宴儿和哥哥穿一件就好,不然好奢靡。”
墨铮玉腾地起来,浑身着火似的想把他甩开,那滑溜溜的触感反而无孔不入,紧紧裹缠着他。
奢靡?
这画面淫。靡还差不多。
“你……!”
漂亮小孩跟八爪鱼似的紧紧抱住他。
小道士训斥半天,嗓子冒烟也甩不开他,反倒将绑带拽成了死结,闭眼默念清心诀,只好道:“你出来,我给你穿。”
一团软土呲溜一下滑了出来。
乖乖道:“好!”
面容精致到有些艳丽的少年盯着镜中的自己,甩甩袖子,像刚从五指山下跑出来的猴子,对一切都无比陌生。
视线上移,云宝宴将注意力放在为他束发的墨铮玉脸上。
“……”
桃花眼微微睁大了。
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像是在脑海中细细纂刻墨铮玉的样貌,此后无论多久都能相认。
“看什么?”墨铮玉撩起眼皮。
云宝宴一愣,有些迟钝地勾起红唇,朝他露出个青涩羞赧的笑:“在看守着我的人。”
“哥哥,你是我第一个见到的人。”
“我喜欢你的味道。”
墨铮玉哑口无言。
这些年他学了许多剑法和大道理。
但没有学过如何回应这种天真烂漫的喜爱。
为人束发的手忽地一颤。
二人的视线在有些陈旧磨损的铜镜中交集,勾缠在一处。
面容冷漠的少年耳垂渐渐泛红。
那晚他梦。遗了。
刚化形的云宝宴不具备任何生活自理能力,但天性聪慧,十分擅长模仿和学习。
跟在他身后,几乎像个翻版的自己。
没几天墨铮玉就提醒:“不许学我的表情。”
满脸不屑与冷漠的云宝宴一秒恢复清澈,欢天喜地点头:“哦哦!”
他还发现小家伙即便善于学习,一点就通,但手脚协调能力不太好。
不是把饭碗打翻,就是将水杯碰倒。
走两步路还会摔倒。
简直可怜得不行。
墨铮玉只好把他抱在怀里,耐下性子,一口口喂饭,一点点喂水。
简直像初为人父,两眼一睁就是照顾小孩。
……还是个腿脚不好的小孩。
他弯下腰,直视对方的眼睛,仔细叮嘱:“想去哪一定要告诉哥哥,我背你去,记住了?”
云宝宴点头如捣蒜,脸颊粉粉的,乖得不行。
垂下纤长睫毛,声音又轻又软:“哥哥你真好。”
小道士心尖一跳,照顾得更起劲。
直到又过一阵,墨铮玉发现云宝宴跟枕清风的弟妹们在稻田地里赛跑。
像振翅的乳燕,撒欢儿的小狗,放肆地跑跳笑闹。
大口吃饭,大碗喝水。
墨铮玉双手环胸,长长出了一口气,气得发笑:“……?”
敢情是这坨土在驯服人类?
好在他本就是灵土的守护者,只不过,过去他是在灵土的神龛下洒扫,如今变成了亲力亲为的照顾。
耳畔忽然多了很多叽叽喳喳的声音。
墨铮玉清修十几年听到的话,都没有三天听见的多。
云宝宴的嘴巴闲不下来,他第一次当人,世上的每样东西都能让他大惊小怪一阵。
饶是变成软绵绵的灵土本体,都要趴在他耳边,神秘兮兮地伸出小触手,遮挡并不存在的嘴巴。
悄悄地问:“哥哥你睡了吗?我跟你讲……”
每晚入睡,墨铮玉双耳都嗡嗡地响。
还扎了两天针灸-
枕清风专门收拾出了一间小院给两人居住。
拾忆萤的性子热情好客,不求回报,导致这个种族在跟凡人接触时,没少上当受骗。
用之前一个骗子的话来说,他们这群人脑子短根筋,早晚吃大亏。
枕清风不以为意。
怎么会吃亏呢?
这小道长还帮他做农活,道长的漂亮弟弟还陪他的弟妹们玩。
如此,便足够。
只是小道长比他的弟弟凶多了。
三番五次警告他,不能将他们来此暂住的事告诉外人,更不能暴露他弟弟的身份。
枕清风便一次又一次地向他们保证。
交了他们这两个朋友,就绝不会背弃。
“我会信守承诺的,永远。”-
枕清风是这群呆呆的虫子里唯一一个有点见识的,居然能一眼认出息壤灵土。
起初墨铮玉怕他心怀不轨,日日警惕。
时间一久,发觉这人的确没几个心眼,便放松了下来。
他和云宝宴都是没爹娘的孩子。
在面对枕清风一家热热闹闹的场面时,总有些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应对他们的好意。
他好歹与师门接触过,而云宝宴在天地间生长。
没有来处,也没有归途。
墨铮玉光是想到他孤零零的样子,便觉心若油烹,无比煎熬。
又一次。
穿着宽大衣裳的云宝宴又一次望着旁人一家团聚的场面。
墨铮玉终于按捺不住,扳过他的脸。
那张婴儿肥尚未褪去的脸稚嫩无比,让他的手掌无情地揉搓,触感如奶油般绵密柔软。
“…锅锅?”少年含混不清,困惑地看向他。
墨铮玉与人额头相抵,十分认真且生涩地告诉他:
“不要羡慕旁人。”
“你的家人在这,在你面前。”
“你是哥哥守护了好多年的宝贝,你有家可回。”
云宝宴雾气朦胧的眼眸忽地亮起来。
他小声问:“……那我是哥哥生的吗?他们都说了,一家人流着同一种血脉。”
墨铮玉心道,这小灵土当人还没几天,情感就如此复杂。
“没有血缘同样能成为家人。”
“为何?”
“等我将来还俗再告诉你。”
“?”
除了小家伙一天比一天难哄之外。
墨铮玉很快发现一个现实问题。
他久居深山,衣食用度简朴无比,且由师门提供,囊中压根没几个钱。
这时早花得差不多了。
如今来到外面生活,总不可能顿顿都吃枕家喝枕家的。
何况他还养着一团娇气的灵土。
他得给阿宴零用钱。
他不能让阿宴羡慕别的小孩。
他不能当一个不称职的兄长。
迄今而止,墨铮玉不到二十岁,最遗憾的事便是云宝宴牵着他的手,巴巴地望着麦芽糖摊子,而他口袋空空,无法满足他的心愿。
于是从这天开始,墨铮玉频繁出入人间。
周围十里八乡的捕妖悬赏他都揭了。
修习无情道让他抛却杂念,丢掉凡尘俗世的情感,可他渐渐觉得,倘若不入世,什么都没有经历过,又如何学得会无情无爱?
他小小年纪,仙术了得。
相较于那些捉妖的老油条,墨铮玉身上有股不要命的狠劲儿,凡事都喜欢第一个上。
他不怕失败。
只怕他的宝贝今天没糖吃。
拿到酬金的那一刻,墨铮玉满脑子都是云宝宴那张笑吟吟的小脸,一时也不由露出很浅的笑意。
“多谢。”
发悬赏令的东家看愣了,旋即露出个不屑的眼神。
小道士看着仙风道骨,总冷着一张脸,敢情是个财迷!
一看见钱就乐!
那天,墨铮玉把钱都花在了云宝宴身上。
给小孩置办了几身新衣裳,包了好些糖果点心,连辫子上叮叮当当的挂饰都绑了一脑袋。
两个年岁不大的少年牵着手走在街上。
颇有点暴发户的味道。
云宝宴摇着脑袋,哗啦啦乱响:“哇,哥哥!我有点晕!”
“……我帮你取下来几个就不晕了。”
不过在明面上,他不能告诉任何人自己在捕妖,以免带来麻烦。
所以,墨铮玉表面上补贴家用的方式是售卖草编小动物。
这还是云宝宴教他的。
说是跟山谷里的小姑娘们学的。
墨铮玉不悦蹙眉:“男女有别,非必要少跟女子们厮混在一处。”
云宝宴对他的警告不以为意。
他只觉得哥哥的手好笨,编蚂蚱编得像是要吃人,凶神恶煞的,一定没人买。
不像他编的又快又好。
小兔、蝴蝶、蚂蚱,在他雪白柔软的手中活灵活现,顷刻就编好一只。
等下一次墨铮玉出门卖货,他就坐到牛车上跟去。
墨铮玉给他准备了舒适的小垫子,葫芦里灌满了蜂蜜水,边上还放着牛皮纸包的点心。
两个半大不大的孩子摆好摊位。
开始了干瞪眼。
墨铮玉过去毕竟是清修的道长,坐在路边叫卖,着实拉不下面子。
他直挺挺坐在那等人上门。
就算有想买的客人,瞧见他这张要杀人的冷脸,也讪讪地走了。
他想,还是杀妖来钱快。
而云宝宴嘴甜,漂亮,年纪小。
往那一坐,跟只招财猫似的,一句话没说就有人自动过来看。
他听隔壁卖红绳的姐姐招揽客人,跟着有样学样,像个小喇叭似的一刻不停。
对年逾四十的阿姨叫姐姐。
见对方目光讶然,小孩红着脸,惶恐地问:
“我、我可以叫您姐姐吗?感觉您没比我大几岁,不会冒昧了吧……”
对方当场花枝乱颤,一笑起来见牙不见眼。
对于年纪小的,云宝宴就一本正经地举起草编蚂蚱,认真看向围着口水兜、扎着羊角辫的幼童。
“小孩哥,来一只吧?”
“骁勇大将军,三文钱一个,五文钱两个!”
“买一对,正好可以回家对战!”
墨铮玉嫌弃地蹙眉,斜眼看向把鼻涕往嘴里吸溜的小孩,轻哂一声。
没想到小孩哥见云宝宴如此诚恳,对他尊敬有加。
不由挺起胸脯,掏出鼓鼓的压岁钱。
云宝宴眼睛都亮了:“哇——”
这是草编小动物卖得最干净的一天。
收到的钱两全进了云宝宴的麻布小口袋。
墨铮玉以为他会很开心,谁知回去走到半路,蜷缩在软垫上的小孩背对着他,薄薄的肩一颤一颤。
“阿宴?”
小道士跳下了车,扳过他的肩。
忽地愣住了。
“哥哥,你每天都要这么辛苦吗?”泪水斑驳交错,云宝宴一张雪白小脸哭红了,纤长眼睫凝成一缕一缕。
他薄薄的眼皮都肿了。
哽咽着,上气不接下气:“我再也、再也不想吃糖了……”
墨铮玉第一次见他哭。
还是因为心疼他而哭的。
微妙酸涩的悸动在少年的心肺间横冲直撞,无情道心法一个不稳,反噬得他险些咳血。
慌乱过后,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狂喜涌上来。
“不是的,其实哥哥是用这个来换钱的。”墨铮玉拍了拍腰间的长剑,面容平静,眼底却倨傲,“有钱的很。”
指腹缓缓擦过他薄红的眼睑。
他弯下腰,轻声哄人,视线落在云宝宴红软的唇瓣上,生平第一次出现想吻下去的冲动。
……可阿宴还是个小孩呢。
再开口时,他声音都哑了。
“不哭了,阿宴想要什么,我都会答应你。”
面容稚嫩昳丽的少年抽噎了下,显然不信。
他哥哥是个穷光蛋。
还是个不好意思叫卖的穷光蛋。
往后这个家,可怎么办啊……
猫似的小脸,素净白嫩,唯有眼睑、鼻尖与嘴唇是红的,眼眶里还蓄着摇摇欲坠的勒。
处处惹人怜。
墨铮玉快忍不住了。
他低咳一声,将沉甸甸的钱袋塞到小孩怀里,又把腰间的玉佩取下来,拴了红绳,挂到他脖子上。
“哥哥的玉给你,往后全部身家都归你管。”
“阿宴就当可怜我,替我收着,好么?”
云宝宴沉默两秒,抿着唇,勉强点点头。
牛车吱嘎吱嘎地继续前行
躺在软垫上的漂亮少年变成了一坨软弹浑圆的灵土,瞪着一双豆豆眼,坚定地趴在哥哥的钱袋上。
两只延伸出来的小触手紧紧攥着布料。
——守护!
没多久,他们在忘忆萤墟过了第一个世俗意义上的新年。
枕清风带着一大堆弟妹,叫他们去家里吃年夜饭,一起放烟花和守岁。
笑容温厚的枕母专门给两个相依为命的小孩包了红包。
这是他们两个经历过最热闹的新年。
枕清风好像天生就是当大人的料,井井有条组织着一大堆孩子,还能看顾着云墨二人。
带他们去看灯会,看舞狮,看打铁花。
云宝宴夸奖道:“枕大哥将来一定是当爹的好材料,现在都有好些姑娘来说亲了!”
墨铮玉讶异挑眉:“当真?”
云宝宴煞有介事点点头。
枕清风让他俩一唱一和说得面色赤红。
本就不算白净的脸都快看不出颜色了,挠挠头,憨声憨气地笑道:“你们就别拿我打趣了……”
“对了,回去后你们稍等等我,我娘做了东西给你们!”
云宝宴望着枕家送来的两个红亵裤笑得前仰后合,倒在榻上起不来。
这毕竟是人家的一番心意。
据说穿了以后,新年有好运。
云宝宴跟墨铮玉没大没小地闹了一阵,两个人还是穿上了。
他们偷喝了些酒,各自有些醉醺醺。
忘了是谁先动手,打闹间唇瓣贴蹭过就舍不得分开了,枕伯母精心准备的红裤让俩人拽出了口子,稀里糊涂脱下扔在一旁。
墨铮玉如若动情,无情道心法会立刻反噬。
但这一刻,就算让他体会万箭穿心的痛苦,他也不会松开云宝宴。
少年在他身下细细的哭和喘。
仿佛他再用力些,云宝宴细薄的腰肢就要断掉,整个人如易碎的琉璃,只能捧着慢慢地亲吻诱哄。
当人尚未有一年半载,云宝宴就被迫长大。
他懵懵懂懂。
不知能否和哥哥做这样的事。
墨铮玉却毫无心理负担,毕竟,他是能为云宝宴还俗的那种哥哥。
那天睡前,浑身吻痕的人半梦半醒,问他:“嗯……修仙是为了什么?”
食髓知味的少年把玩云宝宴乌黑如缎的发丝。
眼神意犹未尽,沉吟片刻,随口道:“为了死不了吧。”
趴在人怀里的云宝宴眼睫颤了颤。
“那守着我是为了什么?”
墨铮玉混沌的神色霎时清醒了,旋即,他俯身亲吻人侧脸:“是为了让阿宴幸福的。”
云宝宴又不傻,还能听不出他在哄自己么?
但他依旧对这个回答感到满意。
闭上眼,昏昏睡去。
忘忆萤墟灯火通明,处处张灯结彩,充满节日的氛围,彻夜都是烟花燃放炸开的声响。
墨铮玉坐起身,毫无睡意。
修长宽厚的手掌缓缓抚摸云宝宴的小脑袋。
……救世?
让这么小小一团土去救世吗?
世上那样多的奇人异士,天潢贵胄,有什么必要的事,非要他的阿宴去救世?
他不会允许那样的事发生。
若是山里的老师父听见墨铮玉的心声。
一定会觉得他这些年所学,都喂进了狗肚子里。
但墨铮玉从遇到云宝宴的那一刻,整颗心就偏向了他,再无回旋余地。
或许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如此风平浪静的日子过了将近三年。
忘忆萤墟忽然爆发了一场瘟疫。
外出归来的族人们突然高烧不退,身上隆起了一个个大包,质地坚实,刀割不破。
医师诊断不出结果,只能暂时隔离。
渐渐地,生病的人越来越多,枕家人也被传染。
最开始的症状是发烧和长包,时间稍久,脓包就会突然溃烂,爆发出一簇簇类似于菌丝的东西,密密匝匝挤在一起。
从骨缝中生长出来,奇痒无比,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很快转化成疼痛。
患者不堪忍受剧痛,甚至有人选择自尽。
山清水秀如桃源一般的萤墟,不多日就要成为炼狱。
几年的时光下来,云墨二人早跟枕清风一家相处成家人。
墨铮玉御剑进城采买药品,整日地往枕家送,枕清风最开始还要给他打欠条,让云宝宴两句话就堵了回去。
但这是第一次出现的疫病。
古籍中没有记载。
情况越来越糟,很快人间也遍地都是。
并且妖物横行,大水与大旱交替着来,街上的乞丐难民激增。
直到一次偶然,帮忙熬药的云宝宴心急之下摔了一跤。
手上溅出的血滴进了端给枕清风妹妹的药里。
妹妹服下后情况竟有所好转。
云宝宴惊疑不定,下次熬药时故意割破了手,试验过后,果真是他的血有用。
灵儿的病奇迹般痊愈。
他兴高采烈把这事讲给墨铮玉听。
谁知对方听完愣了好半晌,冷峻的脸唰的一下白了。
他眼底涌起了云宝宴看不懂的阴冷与愤怒,还有一丝恐惧。
“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
“人各有命,他们不需要你救。”
墨铮玉攥得他手腕生疼,那么平静的神色,落入云宝宴眼底,却是前所未有的陌生与疯狂。
“你掉一根头发,都需要哥哥过目,懂了吗?”
“为……”
“没有为什么!”
墨铮玉气得快要发疯。
他们为此大吵一架,云宝宴含泪要走,墨铮玉去拉他,两人刚撕扯到门外便顿住了。
枕清风不知在门口站了多久,听了多久。
他望着他们,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眼底迸射的光芒又像是看见了希望,直挺挺跪了下来。
眼泪噼啪地砸湿了木地板。
“灵土大人,求您……”
“……再救救我的家人吧,就这一次,帮帮我吧!”
云宝宴救了他们。
那日,墨铮玉抱着面色惨白的云宝宴离开了萤墟。
这地方再也不能住了。
临行前,墨铮玉跟枕清风撕破了脸,明确告诉他,云宝宴没有他想象中那么无所不能。
传说中的息壤灵土早就不存在了。
以后也不必找他们。
几年的情分到此为止。
此时的墨铮玉已有一定积蓄,但云宝宴身份特殊,人间又是灾年,他们没有固定居所。
他如今身形抽条,比几年前健硕精壮。
一手握剑,另一手轻飘飘就能将云宝宴抱在怀里,只要墨铮玉想,云宝宴可以永远脚不沾地。
裹着斗篷的少年只露出一双眼睛。
充满惊惧的桃花眼倒映着人间疾苦。
妖魔横行乱世,修士们鱼贯而出,不知从哪天起,流传出一个说法——
息壤灵土现世。
足以平定世间一切灾祸。
还有人说,他们见到过灵土救人,那是一个漂亮单薄的少年,行走世间救苦救难。
墨铮玉很清楚他们的目的。
果然,不多时,人们的注意力从解救灾厄变成了夺宝。
墨铮玉将云宝宴看得跟眼珠子一样,藏在家里,不许他出门。
自己则继续秉持修士的职责。
一把长剑,荡平妖邪。
云宝宴不知自己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每天只能抱着伤药,等伤痕累累的墨铮玉回来。
再为一身血腥气的男人上药。
……他连保护对方都做不到。
“哥哥,如果我能像你一样拿剑就好了。”云宝宴说。
“你只是一团小土,怎么拿剑?”
墨铮玉一旦听他提起外界相关的事,就像个应激的野兽,双目都变得赤红阴戾。
他从不对云宝宴讲外面的惨状。
但不代表云宝宴毫不知情。
他会趁着哥哥不在家的时候披上斗篷,前往疫区,为人悄悄放血疗伤。
孱弱的息壤幼灵,拥有了悲天悯人的情感。
是墨铮玉给了他人世间的七情六欲。
他疗愈滋养的能力逐渐增强了。
这给了云宝宴极大的自信心和使命感。
趁着无人的时候,浑圆透明的灵土会去压断一道细细的树枝。
并没有详细五官的脸,像是羞涩一般涌起红晕。
小触手握住带着花叶的细枝,在半空挥出“咻咻咻”的风声。
他在模仿墨铮玉挥剑的样子。
等他练好,就跟哥哥一起出门!
大灾严重起来会引发连锁反应,可能一口气持续几年,墨铮玉既然入世,身上还是背着些作为修真者的抱负的。
他为此忙得脚不沾地。
直到这天,云宝宴主动提起修士间流传的灵土传言。
情绪失控的墨铮玉在那一天将弟弟的小腹灌得很满。
让他再也无暇东想西想。
男人力气很大,紧紧抱着浑身汗湿疲软的人,几乎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他闭上眼,万般眷恋。
“阿宴,你若是出事,哥哥也不活了。”
“你走到哪,我都跟你走。”
云宝宴累得没力气说话,许久,细细的痉挛才停止下来,墨铮玉给他喂水更衣。
怜爱地捏捏他的脸。
“是嫌我这几天陪你太少了?”
“抱歉,念川那边闹了好多邪祟……”
念川。
就是靠近忘忆萤墟的位置。
“哥哥,以前我不懂生死,现在懂了一些。”云宝宴忽然打断他。
墨铮玉怔住,低头耐心听他讲话。
细白的小手攥住男人一根手指,仰着脸,乖乖地望着他,眼尾仍有漂亮的脂粉色:“我舍不得你,我不想你死。”
墨铮玉让人孩子气的话逗笑。
“谁都不死。”
“我上街去给你买些吃的,还有糖,你乖乖等我回来。”
房门合上,遮住了墨铮玉的眉眼。
不知怎的,云宝宴视线紧追着他,总想再多看一眼。
他微笑着摸了摸脖颈上的玉,瞥向案上的一小段桃枝。
等他回来……
就给他看自己的剑法。
然而。
然而。
再次睁眼,河水滔滔。
妖物在奔涌的川流中朝着云宝宴狞笑,被疫病折磨得没有一块好皮的百姓们跪成黑压压一片。
“灵土大人,我终于找到你了……”
枕清风抱着快要断气的母亲,整个人已如枯槁,一滴眼泪都流不出了。
云宝宴曾熟悉的长辈浑身都是寄生菌丝,几乎没有人样。
他眼前陡然一片金光。
这是长期贫血的症状。
云宝宴需要缓一阵才能视物。
“你认出她是谁了吗?”枕清风嘴角一动,表情就如干涸皲裂的土地,扭曲得极其难看,“是我娘。”
“旁边的尸体,是我妹妹,灵儿。”
“教你用干草编小动物的那个。”
“你一走,我家人的病就又严重起来,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我不想来找你,真的不想……”
“阿宴,灵土大人,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们,你……”
枕清风咬着牙,语不成调。
“你再救我们一次又能如何?”
眼中疯狂的神色分不清是惭愧还是恼怒,分不清是对云宝宴的哀求,还是对老天爷的控诉。
乌泱泱的声音响起。
云宝宴看见了许多人或痛苦或恳求的样子。
匍匐在地,求他显灵。
还有人破口大骂,向前横冲直撞,要直接捉住他泄愤,要扣住这个有能力却见死不救的人,扬言放干他的血,大家就会有救了。
连枕清风也问:“墨铮玉是骗我的,对吗?”
“其实,你可以救我们的,对吗?”
惊涛拍岸,雷电大作,风雨如晦,云宝宴衣袍猎猎,单薄的身影几乎要刮下河水。
他怔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笑了。
他想说,他不知道。
不知自己为何而生。
不知自己诞生于世间的意义是什么。
倘若天道希望他能力挽狂澜,为何不给予他救世的能力?为何偏偏让他不上不下?
倘若世人真需要他,又为何对他喊打喊杀?
电光火石间,云宝宴眼眸微微一颤,似乎想通了一切,想通了道士们为什么世代守着他。
或许,为的就是这样一天。
即便墨铮玉将他藏起来也无用,因为他本该送他去死的。
这是命中注定的天道轨迹。
蚍蜉撼树,无可更改。
至少,该让他跟哥哥道个别。
倘若……
倘若有来世……
少年缓缓阖上眼,神魂俱灭,化作辉光点点而散,唯有一枚玉牌摔落在地。
瘟疫得到制止,死去的人不会再复生。
然而天灾人祸并未停止,萤墟不复从前,与灭族无异。
枕清风没想过是用云宝宴的命去交换,他怔怔跪在地上,意识到墨铮玉没有骗他。
他崩溃地嘶吼,痛哭。
墨铮玉来晚了,只捡到一块他曾亲手挂在云宝宴颈间的玉牌。
息壤灵土终是给了他最多的偏爱。
将一缕神魂留给他。
他一剑割喉,竟没死成。
“阿宴、阿宴。”墨铮玉如行尸走肉般讷讷重复,“让我陪你……”
鲜血一次次喷溅而出,可他永远死不成。
——哥哥,修仙是为了什么?
——为了死不了吧。
一剑、两剑。
——我舍不得你,我不想死你。
——谁都不死。
万剑穿心。
……
枕清风是个懦夫。
他知墨铮玉一定会追杀他到天涯海角,接下来的年月一直躲藏起来。
直到许久之后,他偶然发现墨铮玉双眼蒙着一层布。
无时无刻的血泪,已让他失明。
俗世人生不过三万天,他日日求死不能。
直到白发苍苍,孤身一人,寿终正寝。
他终于不用再费劲力气地自戕。
息壤灵土残留的灵气渐渐消散,须发尽白的老人手握玉牌,终于可以去寻找未过门的妻子。
苍老的面容露出了少年时期的一点笑意。
“阿宴……”
“我来陪你。”
……
幻境陡然转变。
那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庆幸我是拾忆萤,我的种族特征是长寿,可以给我无限的时光赎罪……”
枕清风的身影踏遍山川河流,试图寻找二人转世的踪迹。
有时是踉踉跄跄的人影,有时是闪烁着微光的小虫。
“好不容易找到你们的第二世。”
枕清风声音悲痛:“帝王殉国,将军战死,我还是来晚了一步。”
“只找到了帝王之剑,将之一分为二,炼化为君臣剑,之后送去昆仑秘境保存。”
“想着将来若有一天能再见你们……”
“灵剑一定会自动认主。”
“两把剑各自有自己的脾气,与主人肖似。寒鳞剑自动封剑,除了妻子之外,无人可动。”
“重楼剑唯有心性纯澈的金丹期以上修士可用,以此匡扶世间,再好不过。”
双剑的幻影渐渐消散。
画面定格在冥界三途川。
作为守门猛虎的嵬山君雄姿凛凛,枕清风多次恳求他带自己过河,威逼利诱无效。
“这时帝王与将军转世,我想来碰碰运气,看看能否找到你们下一世的踪迹。”
他说到这便不说了。
因为嵬山君一口险些咬断了他的脖子。
枕清风浑身是血,一手捂住汩汩流血的脖颈,手脚并用地缓慢爬远。
“好在老天爷给了我赎罪的机会。”
“我还是感受到了你们的存在。”
枕清风伪装成云游道人。
将当年从墨铮玉尸身上拿来的玉牌,雕刻成了长命锁,镶嵌于黄金之中。
轻轻放在刚出生没多久的云宝宴怀里。
襁褓中的婴儿对过去的伤痛一无所知,握住枕清风一根手指,咯咯地笑。
他抽出手,长叹一声,轻甩拂尘离去。
带玉而生的麟儿。
云怀瑾夫妻喜不自胜。
云宝宴脖颈上的璎珞长命锁再没取下来过。
那是第一世。
心上人留给他的定情之物。
指引他们永不分离。
枕清风法力不支,幻境再难维持,大雾缓缓散去,逐渐露出青稷村原本的面貌。
云墨二人神色怔怔。
他不敢直面。
“对不起,这么多年,才跟你们说一声对不起。”枕清风惨然地扯了扯嘴角,“我不配做你们的师兄。”
“我能力不如你们,品行低劣,又做尽恶事。”
“事到如今,才敢在你们面前讲出这一切,是杀是剐,凭君差遣。”
墨铮玉漆黑眼珠有赤色光芒闪过。
他缓缓看向枕清风,语气很轻,却冷到骨子里:“是杀是剐?一切因你而起,你说得倒轻巧。”
云宝宴不得不承认。
在看见墨铮玉白发苍苍那一刻,他哭到流鼻涕了。
趁着幻境消散的时间,姑苏美云郎快速整理好了形象。
他故作轻松,摸摸下巴。
目光悠远,道:“原来我上辈子是一坨冰粉。”
“也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变冰粉形态?有点可爱。”
他和墨铮玉的孩子会不会是冰粉龙?
流光溢彩的透明小龙?
墨铮玉:“……”
枕清风:“……”
“阿宴,只要你点头,我立刻杀了他。”寒鳞剑在青年手中嗡嗡作响。
云宝宴扫了眼周围的老弱病残,又看了眼不敢抬头的枕清风。
“他一把年纪还管我爹叫师父,属于欺师,带回山,交由我爹爹处置,如何?”
“毕竟,魔界不是还有一批拾忆萤没处安置么?等之后送到青稷村吧。”
墨铮玉点头,对他唯命是从。
——百子镇那算命的真准。
他现在怎么看云宝宴怎么好,心里一阵焦躁,只想快点处理了这些腌臜事,关上门来跟妻子谈谈心。
悠悠转醒的鹤云门弟子都是一脸呆滞。
排着队上了魔尊的豪华飞舟。
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们似乎主动坐上了敌人的一叶舟!?
好在掌门还在,让他们心里暖暖的,特有安全感。
有个弟子“啪”地给了自己一嘴巴。
另一人问:“你怎么了?”
“……我好像看见掌门跟那魔头躲起来吃嘴子了。”
“我看你是瘴气吃多了,这怎么可能?”
枕清风坐在甲板上,双手束着缚仙绳,独自望着云海。
闻言,他下意识想给那俩人打掩护。
低头才发现行动不了,苦笑一声,作罢。
三色小肥猫不计前嫌,喵的一声跃到他腿上,四只猫爪,将枕清风的腿踩出了四个坑。
“喵呜。”
龙舟悠哉悠哉行了小半日,缓缓降落在鹤云门。
云宝宴举起掌门令。
禁制自动通过。
云墨二人走在前方,妙妙押送枕清风走在后面。
墨铮玉如今对枕清风半点好脸色也没有。
刚到凌霄议事殿门口,溪明月急匆匆奔出来,神色紧张:“你们可算回来了。”
她看了眼枕清风手上的绳子。
“大师兄,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翻花绳?”
枕清风尴尬一笑。
云宝宴瞧她表情不对,心里一咯噔:“师姐,门里又出事了?”
“对。”溪明月视线快速掠过墨铮玉,又瞅了眼云宝宴的肚子,干咳一声。
“师父师娘出关了,长老们也都在殿内等着你们呢。”
“快进去吧!”
云宝宴小脸一下僵了,吞了吞口水,下意识抱住肚子。
他爹娘慧眼如炬,他肯定一秒都藏不住。
况且,看溪明月这神色,长老们肯定什么都交代了。
“正好。”墨铮玉等这一天很久了。
“不怕,我都当你三辈子的夫君了。”他正了正云宝宴的璎珞项圈,握住他冰凉的小手,“走。”
刚一进殿,迎面一道迅捷无伦的影子快如闪电!
啪的一下脆响,墨铮玉胸口顿时皮开肉绽,剧痛无比。
他抬臂挡住云宝宴。
微偏的俊脸渗出一道血丝:“……我没事。”
云宝宴缩在他身后吓得浑身发抖,捧着肚子的两只手不住打颤,红润的唇瓣褪得只剩一点血色。
他爹云怀瑾正持着戒律鞭。
身旁站着他娘亲。
夫妻二人居高临下注视着他们,目光中的雷霆之怒几乎要化作千万个刀子。
“……墨铮玉!”
云怀瑾刚恨恨地吐出三个字。
戒律鞭没等扬起来,云宝宴忽地不管不顾拦到墨铮玉身前。
跟老鹰捉小鸡似的,双臂展开,泪珠子乱甩。
“不要,不许打!”
如此动作,孕肚就更加显眼了。
夫妻俩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没想到这不知羞耻的小混账胳膊肘往外拐,让人搞大肚子,还对他们撒泼。
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心疼得不行。
“爹娘,你们不要打我夫君,不要打我夫君啊!”
==========作者有话说:==========
小宝:你们不许打我老公!
馍蒸鱼:宝宝,哥爽极了
云爹雁妈:(互掐人中)
第68章 烦请自重
云怀瑾养了这逆子十九年。
从云宝宴出生第一天就规划好了儿子的整个人生。
第一条路, 继承他的鹤云门,除歼扶弱,一生行侠仗义。
第二条路, 继承他娘亲的产业,经商或是考取功名, 在世俗上走到巅峰。
但无论哪条路, 品行端正,克己守礼。
皆是必不可少的。
到了婚嫁的年纪, 就去跟出身相当的世家小姐们说亲。
成亲,生子,继承衣钵。
身边还有诸如墨铮玉、枕清风、溪明月这样的好友兼左膀右臂。
儿子的一生。
原本该是这样的。
如今一看, 反了……
反了!
通通倒反天罡了!
他娇生惯养的独子一旦下山就是打马游街, 引发骚乱, 不能扛事的年纪继承了山门不说, 还未婚怀孕!
甚至是作为男子, 怀了兄弟的孩子!
眼下还领着墨铮玉在他面前哭, 怎么有脸哭!?
上一次如此头疼,还是这小混账满脸是泪地跪在他面前, 说他真心喜欢墨铮玉。
时间过得真快。
眼睛一闭一睁, 他要当爷爷了。
“你、你们——!”
云怀瑾身为剑仙,这些年都没有过如此失态的时候。
他面色铁青, 指着泪汪汪的儿子,气得手指打颤:
“逆子、逆徒!”
“你们好歹都是我云怀瑾一手带大的, 我这些年就教出你们两个厚颜无耻、不知羞臊、不懂礼法、悖逆人伦的孽障!”
“我鹤云门门风磊落清正, 如今, 都让你们败尽了!”
男子威严暴躁的怒吼回荡在整个议事殿,久久不散。
墨铮玉敛眸, 冷峻神色纹丝不动。
他站得笔挺,任打任骂,也任凭胸口狰狞的鞭痕流血。
云宝宴让他爹骂得一愣一愣的。
巴掌大的小脸红一阵白一阵,他从小就怕他爹翻脸的样子,这会儿眼泪都在眼眶中滴溜溜打转。
不止因为挨骂,更因为羞耻。
周围的长老长辈们都神情复杂地望着他们,就跟目睹他们亲嘴似的。
他知道早晚有这么一遭,可没想到如此难捱……
连最疼他的娘亲都不替他说话了。
妙妙原本还翘着尾巴跟进来,一见殿内大乱,踩着小爪子悄咪咪躲远。
在云怀瑾震怒的目光下,墨铮玉撩袍跪地,背脊笔挺。
“弟子真心爱慕阿宴,情难自抑,甘愿受罚。”
“若是能解师父师娘心头之恨,无论受多少道戒鞭,弟子都甘之如饴。”
他已不是鹤云门弟子,作为荡平魔界的新君,却还是如此自称,其实十分谦虚。
但听在云怀瑾夫妻耳朵里。
那就是明着说——
你们儿子又乖又香又漂亮,我忍不住把你们儿子肚子弄大了。
你们爱打打吧。
反正小魔龙过不了多久就要生了。
颇有种借子上位的赘夫风范。
他们闭关前,云宝宴还是听话懂事、继承正统的儿子,出关后再见面,肚子已大了。
为人父母,岂能不生气?
莫说怀的是魔头之子,就算怀了玉皇大帝的孩子,云怀瑾今日也要动手!
“……好。”
男人的脸色已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云宝宴见状,吓得腿软,只听他爹爹嗓音轻下来,连道三个好,广袖一振,荡开劝谏的戒律长老。
啪的一声,一道森白锐利的电光闪过!
墨铮玉胸口又多一道血淋淋的鞭痕!
剑仙出手之迅猛,令人根本反应不过来。
这一下近乎能将人骨头打断,饶是墨铮玉并非凡人,也痛得面色发白,齿间不由溢出一声闷哼。
连下颚都被刮出缕缕血丝。
云宝宴一双桃花眼睁得老圆,里面是不加掩饰的震惊与惶恐。
水汪汪的瞳眸倒映着他夫君受伤的脸。
他最喜欢墨铮玉的脸了!
他爹都要给打破相了!
小孔雀冲冠一怒为蓝颜。
“别打了,不能打了!”云宝宴扑在人身前,浅粉长袍沾染了墨铮玉身上的血渍,“再打就要死人了!”
混乱间,墨铮玉让他小巧软圆的孕肚撞了下。
原本的剧痛奇迹般好转不少,心底反而涌起丝丝缕缕的甜蜜。
云宝宴眼尾含着泪花,细眉倒竖,怒气勃勃。
长这么大头次敢这样跟他爹耍混蛋。
抹了把眼泪,大怒道:“爹,你要把你孙子气掉吗!?”
有那么一秒,云怀瑾的法令纹深了一刻:“孙……”
粉红面颊挂满泪珠的人顿了顿,倔犟地咬了下唇,抱住肚子。
“是我!第一次是我强迫他的,那时候铮玉哥哥身上还有守宫砂,是我把他的守宫砂骑没了!”
“在关在御书楼禁闭,也是我让他每天来看我!”
“我喜欢铮玉哥哥,我愿意给他生小宝宝,哪怕生出来的是一条小龙,我也愿意!”
他眼睛一闭,高声喊道:
“孩儿不孝,爹要打就打我吧!”
“再打我夫君,就算你是我爹,我也要生气了!”
气得来回踱步的云怀瑾陡然停下脚步,双眼迸出冰冷的怒焰,一瞬不瞬凝视着他。
骤然一片死寂。
凌霄殿众人连呼吸都忘了。
“……”
小少主真是疯了!
被押回来问罪的枕清风,和眼观鼻鼻观心的溪明月一齐低下了头。
“宴儿,你放肆!”雁夫人眼前阵阵昏花,“怎么跟你父亲讲话的!”
“阿宴。”墨铮玉脸色一变,猛地将云宝宴揽在怀里。
他替他说话是感动,可不希望怀着孕的妻子将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
“师父,是我——”
“没你说话的份!”
喀喇一声,捏紧鞭子,云怀瑾眼神陡然阴鸷下来。
“云宝宴,你以为我舍不得打你?”
“……”情绪激动的人鬓发微微乱了,汗湿在额角与脸颊上,微隆的肚子传来阵阵抽痛。
云宝宴肤色不禁更苍白几分。
墨铮玉紧张地抱紧他,让他轻轻推开。
云宝宴笑了声,红着眼眶直直望着父亲。
“自然是舍得的。”
“反正爹一直觉得我跳脱顽劣,不够稳重,不能继承大统。”
“我继承掌门,是临危受命,并非是爹真心觉得我能胜任这个职位,我都清楚……”
“您这么不喜欢我,我也不差做这一桩错事了。”
一声闷响,云怀瑾手中的戒鞭落在地上,他竟一无所觉。
神色凝重而复杂地望着儿子。
他居然,从不知这孩子心中是这么想的。
“嗨呀,怀瑾真人不要动这么大火气。”专门从城外赶回来看戏的花长老第一个出来说和。
“小宴儿自小身子骨弱,眼下怀有身孕,更该注意休息才是,何必在这吵架?”
戒律长老也站出来宽慰。
“未婚先孕虽不妥当。”
“可孩子们必没料到男子也会怀孕啊。”
“况且,墨铮玉虽是魔龙,但也是您教出来的弟子,相貌仙术比那些世家子弟不知强上多少倍。”
“具体是何种心性,是否对宴儿好,您最了解。”
或许是怕出事,长老们纷纷站出来劝解。
看在云宝宴的情面上,倒是没有前段时间对墨铮玉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态度了。
雁夫人叹息一声,缓步上前。
她将二人拉起来。
目光喜忧参半,瞧着云宝宴的肚子看了片晌,忍不住上手摸了摸。
自言自语般:“铮玉是龙,你是人,也不知会生出什么来……”
云宝宴耷拉着小脸,跟亲爹对吼结束,偃旗息鼓,整个人情绪颇为低落,并不愿意讲话。
“娘,随谁都行。”
雁夫人和云宝宴对视一眼,微微一顿。
谁在说话?
一回头,雁夫人直直对上一张略显羞涩的巨大墨龙面孔,也不知是被墨铮玉这么快改口吓的,还是被墨龙吓的。
雁夫人张了张嘴,突然晕了过去。
“吼!娘!”
“阿娘!”
……
狂风拂过,竹影潇潇。
云怀瑾扶着惊惧过度的夫人睡下,独自来到屋檐下,远眺天边浓云滚滚。
要下雨了。
震怒之下,他命人分别将云宝宴和墨铮玉关在弟子居所,并且设下结界,暂时不许外出。
他的儿子一向是个情绪外放的小孩。
开心就笑,难过就哭。
云怀瑾曾以为,他只在姻缘红线这件事上,对不起云宝宴。
可直到今日,面对独子倔犟的控诉,云怀瑾才第一次发觉,他并没有那么了解自己的孩子。
眉心沟壑越蹙越深。
“这孩子,怎么会那么想……”
宴儿虽狂悖了些,可小小年纪斩获灵剑,独挑大梁,分得清大是大非。
比起他当年的光辉过往,有过之而无不及。
云怀瑾一直深以为骄傲。
溪明月这时上前行礼:“师父,我带大师兄到茶室等您。”
云怀瑾颔首。
谁知一进茶室,枕清风扑嗵一声跪了下去,开口便是一句:“师父,弟子不孝。”
再抬眼,不属于人类的碧绿双眸闪烁着惶恐不安。
等听枕清风讲完来龙去脉。
以及云墨二人好几辈子的纠缠。
云怀瑾闭了闭眼,不敢相信他总共收了四名弟子,只剩下溪明月一个正常的。
袅袅的降真香缭绕在茶室内,寂静无声。
听罢一切的溪明月同样震惊无比。
眼下,她更怕师父一个激动,直接捏死枕清风。
不由悄悄抬眼去看,做好了随时阻拦的准备。
可师父面上并无表情,只是再睁开眼,高高在上的仙人眼底亦有一丝哀恸。
“……”
“我的孩子们受了好多苦。”-
暮夏时节大雨滂沱,比平日天黑得更早,空气中飘荡着雨水打湿泥土的腥气。
鹤云门刚下了最后一堂晚课。
大师姐研制的送餐机关人已在修真界,乃至于民间投入使用。
“师兄师姐,借过借过!”
迎着弟子们见怪不怪的目光,机关人侧身躲过人流,朝高阶弟子居所行进。
木头脑袋上撑着伞的机关人稳稳停下,敲敲门。
三层小货仓自动向两侧拉开柜门,给云宝宴展示热腾腾的晚餐和瓜果点心。
机械音自动报起菜名。
“掌门,请用餐。”
“今日的菜色是……”
情绪低迷的云宝宴支开个门缝,见来人不是墨铮玉,砰地关上。
直到让喋喋不休的机关人烦得不行。
他才将饭菜取出,摆在桌上,拧着细眉看了眼那清汤寡水的菜色,毫无兴致。
扶着仍旧纤细的侧腰,恹恹躺回了榻上。
云宝宴前几个月孕反严重,最近好不容易有了些胃口。
……他只想吃墨铮玉做的饭。
可追着他跑了三辈子的夫君,让他爹抽得浑身是血,正关着禁闭。
也不知铮玉哥哥身上的伤处理了没有?
会不会伤到骨头?
滚滚闷雷一下又一下敲击着云宝宴的心脏,他闭上眼,脑中不断回闪墨铮玉前两辈子不得善终的模样。
空荡荡的胃中泛起酸涩。
云宝宴眼角有泪光闪过:“铮玉哥哥……”
“就这么想他?连你娘亲来了都没发觉?”
雁夫人含笑的温柔嗓音在门口响起。
云宝宴吓了一跳,翻身坐起,忙去扶她坐下:“阿娘,你何时来的?身体好些没有?”
“早没事了。”雁夫人嘴角噙着无奈笑意,“只是让铮玉那孩子吓了一跳。”
她瞧见桌上放凉的饭菜,面露忧色。
“我让厨房重新给你准备,你现在怀着孕,跟以前可不一样。”
“尤其你作为男子有孕,情况就更特殊了。”
云宝宴摇头,唇色淡淡,垂下眉眼说:“别费心了阿娘,我没胃口。”
雁夫人是过来人。
一见他这魂不守舍的样子,就知他在想什么。
她笑了笑:“就这么喜欢铮玉?他有那么好?”
“嗯。”云宝宴颔首,烛火掩映下,他神色平静而坚定,“铮玉哥哥会是世上最好的夫君,除了他,我谁都不要。”
“之前,是我反应迟钝了些。”
“若早发觉他的心意,我一定要早些给他回应,不要他一个人辗转反侧,那么辛苦。”
说到这,浓密羽睫抖了下,眸底水光潋滟开。
云宝宴有些哽咽:“我再也不要同他分开……”
雁夫人伸手抚摸他发顶,眼神慈爱。
玩笑道:“那怎么舍得让他在雨里站着?”
云宝宴眼眸微微睁大,不可置信地抬起头,踩着鞋子奔到门口,用力推开门。
高大英挺的黑衣青年不知在门口站了多久。
一手撑着油纸伞,一手拎着食盒。
“阿宴,师娘给我解了禁制。”
禁制一开,墨铮玉估摸着时间,顾不上戒鞭的伤疤,火急火燎去灵膳堂后厨,备菜做饭,忙碌到现在。
紫檀木食盒里的饭菜还是热乎的。
云宝宴愣了愣,唇线紧抿:“呜……”突然就抱了上去。
结果就是一个人撞得肚子疼,一个人撞得胸口疼。
雁夫人:“……”
墨铮玉对于把师娘吓晕这件事十分过意不去,再三道歉,雁夫人全然接受了他们的事,态度随和不少。
原也不打算阻拦。
只是她儿子会怀孕的事给了她一定冲击。
“既然木已成舟,一切就从长计议吧,等宴儿生完孩子再说其他。”
云宝宴没听出话中意味,一个劲点头。
“都听阿娘的。”
墨铮玉呼吸一下子屏住。
他着实捏了把汗,双手搭在膝盖上,冷淡眉眼掠过一抹紧张:“师娘,从长计议是……”
难不成鹤云门其实是什么封建大家族?
需要他墨铮玉的孩子是男孩或者女孩,才允许他赘入云家?
雁夫人看着他俩,失笑:“一遇上彼此,你们两个就没一个脑子灵光的。”
“宴儿如今大着肚子,如何成亲?”
两个小辈不约而同僵了僵,略带郁色的眼睛一齐亮起来。
“当然,你们该庆幸这一切的前提是魔界与人间的局面已平,但凡外面兵荒马乱,我也没功夫管你们这俩闯祸精。”
说着,雁夫人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墨铮玉。
墨铮玉僵硬得像个木头人,恭谨地接过一看。
是鹤云门的通行玉令。
当初他当着世人的面,摘下来交换给师父的那一块。
青年愣愣望着,眼眶竟不由自主泛红。
还是笑眯眯的云宝宴用手肘戳他,他才反应过来,急忙向师娘道谢。
雁夫人临走,云宝宴忍不住站起身。
“阿娘,我爹那边……”
“现在知道后悔了?”
云宝宴低头沉默,漂亮的狭长眼尾斜飞,像怄气的猫儿,趴着耳朵死活不肯认错的那种。
“你们用膳吧,不必送我。”雁夫人没再多说,推门出去。
温暖的烛火透过雕花木窗的油纸,影影绰绰,勾勒出两道腻歪的人影。
“阿宴,先吃饭,我做了你爱吃的蟹黄豆腐和麻酥糖。”
“不过要等吃完饭再吃糖。”
“你把我说得像晚吃一口就流口水似的!”云宝宴忿忿的嗔怪声传来,“快让我看看你的伤……”
“小伤无碍。”
“你都快吐血了,还小伤!”
“知道心疼夫君了?阿宴长大了。”
“……滚。”
安静片刻,似是亲吻了一阵,云宝宴气喘吁吁地骂道:“都怪我爹!”
屋檐下,云怀瑾负手而立,将伞倾斜到妻子那头:“……”
雁夫人:“不进去看看?你要当爷爷了。”
“不去。”威严的华发男子冷哼,“两个大逆不道的混小子,还要我去探望他们不成?”
“行迹疯癫,不知收敛!”
……
没多久,云宝宴随墨铮玉去了趟魔界。
墨铮玉毕竟是魔尊,眼下这个时局最是不稳定,决不能撂挑子不管。
云宝宴的爹娘出关,为孕期的小儿子分摊了宗门事务,他倒是轻松不少。
不过,此来魔界最重要的事,是将余下的拾忆萤族人带回人间。
一群老弱妇孺互相搀扶着,坐在龙舟上不敢往下看。
一个个面色灰败,心如死灰。
这些年吃了太多苦,即便云宝宴告诉他们,会送他们与其他族人汇合,他们也不敢相信。
枕清风老早就在村中等待。
此地的稻草傀儡尽数撤掉,一时凄清不少。
余下的拾忆萤族人皆是换上新装,忐忑不安地等待与人会面。
直到龙舟缓缓降落在青稷村。
纵使相逢应不识。
尘满面,鬓如霜。
“二哥!”
“三嫂嫂!”
彼此见到熟悉的面孔,都不由红了眼眶,含泪紧紧相拥,喜极而泣。
“你老了!当年分开的时候,你头发还是黑的……”
“咱们一家就剩我了……”
枕清风微笑望着族人团聚,渐渐地,一种难以言说的寂寥苍凉占据了他的灵魂。
见云宝宴走来,他下意识低头,不敢面对。
云宝宴主动开口:“你让他们入土为安了吗?”
墨铮玉在人身后,黑眸尽是冷漠与阴郁,虎视眈眈。
枕清风有点磕巴:“安、安葬了,早该如此……”
“家人,朋友,都很重要。这些年是我执念太深,始终窥不破。”
“不惜将瘟疫死去的家人与族人做成傀儡,放在村中,年年陪我扮演早就回不去的人生。”
枕清风看向又哭又笑的拾忆萤们。
“时过境迁,人生漫漫,其实他们早该过上崭新的生活了,是我耽误了他们。”
回山前,云宝宴悄悄去了一趟枕家人的墓地。
在二老面前倒上白酒。
难得墨铮玉没有反对,只是静静看云宝宴从篮子里一样样拿出祭品。
是草编蚂蚱、蝴蝶、兔子。
以及时下小姑娘们流行的发钗。
云宝宴轻声说:“灵儿,你戴这个一定好看。”
记忆中,浑身可怖菌丝的病人渐渐清晰,变作和他在田野里肆意奔跑的孩子。
远处,杨柳树后,枕清风望着他们,微微一笑。
他远眺碧绿悠悠,风吹麦浪。
“爹,娘,今年的麦子又要熟了。”
由于枕清风欺骗师门,暗自制造傀儡,私自关押鹤云门弟子,遭到了怀瑾真人的责罚。
十二年内不可参加宗门大比等一切重要活动。
不过念在他并没有实质性的伤人,甚至把被关押的弟子都喂胖了。
其他惩罚不算严重。
回去后领完戒鞭,还需要去灵膳堂打饭,洒扫山门,整理御书楼。
吃鞭子前,枕清风叫住云宝宴:“小师弟。”
如今再叫这称呼,他心底的愧疚只多不少。
云宝宴神色如常:“怎么了?”
一个圆咕隆咚的竹编小筐递出来,枕清风说:“这是族人们一点心意,感谢你冒险把他们救出来。”
“其中也有我的一朵。”
墨铮玉如今对他极其戒备,蹙眉:“什么邪魔外道的东西,也敢给阿宴?”
枕清风忙解释:“不是不是——”
掀开盖子一看,里面竟是一朵朵桃花。
云宝宴奇道:“这时节桃花早败了,难道这是假的?”
枕清风:“这是听语花,亦真亦假,拾忆萤最善制造幻境,大家为了感激你们,用自身法术凝结成了花朵,选了小师弟最喜欢的桃花。”
“每朵花里都录入了一册话本,别在耳畔,即可听书。”
说着,他拿起一朵,递给墨铮玉。
墨铮玉算这只虫子有几分眼色,亲手为云宝宴别在耳畔,忍不住道:“阿宴真好看。”
浅粉色花瓣柔软鲜嫩,色如琉璃。
将云宝宴的眼角眉梢都衬托得风情迤逦,眼角一颗小痣美得恰到好处。
云宝宴耳边的听语花传来人声。
“欢迎收听《被仙道白富美踩了又踩我说还不够》第一回:隐仙庐初试云雨情……”
“好神奇!”他一边惊呼一边骂,“这录的什么玩意,是正经书吗!”
枕清风赧颜地挠挠头。
因为这朵是他做的。
眼下都时兴听这个,他还以为小师弟会喜欢。
“不爱听也没关系!”枕清风介绍用法,“把这朵花放在你想听的书上,等待一个时辰,就能录入另一本。”
云宝宴赞叹不已。
“还有这种好东西,多谢大师兄!”
枕清风微微一怔,旋即嘿嘿一笑:“那我先去领罚了。”
墨铮玉帮他拎着小竹筐。
挨个捏起花骨朵,往耳朵旁边放。
试图寻找其他关于他们俩的话本,听来听去,决定改天亲手写一本录入其中,随时随地听与阿宴有关的故事。
“这东西确实有趣。”
……
临安城。
唐之恒刚刚游历归来,听闻妹妹打算去姑苏看云宝宴,他想了想,自从魔界一别,有阵子没替人把脉了。
毕竟是罕见的男子怀孕,还是谨慎为上。
万一云宝宴出现个三长两短,墨铮玉能在谈笑间让整个修真界灰飞烟灭。
因此他决定一道跟去。
上街采买伴手礼时,倒是听见了不少坊间传闻。
坐在茶肆里的无名修士道:“那墨铮玉不仅没死,还把鹤云门的小云掌门掳走,关在魔窟里日日夜夜的折磨!”
其他几个同伴皆是露出叹惋和不忍的神色。
包点心的唐梨忽然竖起耳朵:“?”
“嘿嘿。”
“你们想想,墨铮玉之前可是竞争鹤云门掌门的最强人选,仅次于云宝宴!”修士大惊小怪。
“一夕之间,唾手可得的掌门之位没了,天下第一的名头也毁了!”
“自己的亲爹被有养育之恩的师父杀了,亲爹还是二十年前搅弄风云的魔头,你想想这情况多复杂!”
“越是这样,心性越容易扭曲!”
“墨铮玉把云宝宴绑走的这段时间,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啧啧,不敢想!”
其中一名同伴忽然笑了:“哎,你的消息太过时了。”
“你没看最近流行的话本子?”
“云墨俩人的关系压根没那么简单,墨铮玉,是个采花贼!”
“他在鹤云门清修多年,就是为了等他小师弟长大,将其狠狠地采摘、折磨、把玩!”
“你从哪看的淫。书?”
“呸呸呸,什么淫。书!越野的野史,越是真的!这可是小梨笑笑生写的著作,说不定云宝宴跟墨铮玉本人都看过的!”
还有第三方插嘴道:“不管这魔头为了什么……”
“希望他就盯着鹤云门一家,千万别折腾其他门派!”
这话倒是得到了众修士们的一致认可。
天下太平。
才是大家真正想要的。
唐梨喃喃:“采花贼,有点意思。”
“别搜集素材了。”唐之恒展开折扇,对妹妹扇风,“走了!”
虽然早听兄长说起阿宴怀孕的事,可真见了面,唐梨还要装作震惊的样子嘘寒问暖一番。
最后强行压抑住激动,一边表示理解,一边掏出精心准备的衣裳。
“阿宴你瞧,这几身衣服都是我哥带我挑的,很可爱吧!”
云宝宴一样样展开榻上的婴儿衣物。
声音不由温柔下来:“可爱。”
唐梨心细,男女款一并买了来,打趣道:“万一是龙凤胎呢!”
云宝宴有些羞涩。
垂下柔软的眼睫,唇角扬起甜蜜弧度。
“铮玉哥哥你瞧,我看着这衣裳,都能幻想到宝宝穿上它们的样子了。”
墨铮玉不大参与他们的对话。
大多状况下,他的话很少,唯有面对云宝宴时倾诉欲格外强烈。
闻言,冷峻面庞漾开一点笑意。
唐梨一看见墨铮玉就发蔫,讪讪缩了缩肩膀。
屋里坐着个魔尊,唐家兄妹俩跟一对小鹌鹑似的并排坐着,诊脉时隔着手帕,相当规矩。
唐梨望着云宝宴发笑。
他们从小认识。
小时候就觉得阿宴漂亮得不像寻常人,不知什么样的女子可以和他站在一块。
思来想去,好似没有合适的。
直到前段时间墨铮玉疑似身陨,她看见云宝宴濒临崩溃,拿剑追着她哥哥砍。
他哭着要夫君还魂。
泣涕涟涟,纤瘦身影摇摇欲坠,只有眼角和唇瓣是红的,乌发凌乱,如同艳鬼。
失去丈夫的美人声声锥心泣血。
除了亡夫回魂,亲自来疼爱他,世上再没有什么能聊以安慰。
阿宴甚至为魔头怀了宝宝。
眼下月份不算太大,孕肚不沉,腰侧依旧纤细,骨肉匀亭。
侧面去看,拢起新月般莹润软圆的弧度。
怀孕这件事,似乎云宝宴那张秾丽张扬的脸,多了一丝温柔的辉光。
月光般朦朦胧胧,笼罩在他身上。
唐梨形容不出这种感受,单手托腮盯着云宝宴,脑袋里光怪陆离什么都有。
她两眼发直:“哇,妈妈……”
云宝宴愣了下:“什么?”
“没!”
“……”沉默良久的墨铮玉忽然起身,坐到二人之间。
斜着眼凉凉地扫向唐梨。
他从前就觉得这丫头对阿宴心怀不轨,想不到看见阿宴怀了他的孩子,依旧贼心不死。
墨铮玉蓦地涌起一阵强烈的危机感。
当天,他问唐之恒买了许多花香味的脂膏,据说还是可食用的。
又命玄狞去绸缎庄买了好些布料,挑最贵最好的买。
而后闷在房间里,忙活到天黑。
直到云宝宴回来,墨铮玉还点灯熬油不肯休息。
“这是在做什么?”云宝宴轻轻趴到他背上,笑问,“手帕?茶垫?还是……”
“抹布”两个字没好意思说出口,墨铮玉忽然如释重负道:“大功告成。”
男人举起一个四面漏风的小襦裙。
“看,这是为夫给孩子做的新衣。”
又一样样摆出胎帽、袜子、肚兜、小汗衫、和尚衣。
云宝宴眉眼带笑,凝神去看。
饶是他这么活泼的性子,遇到谁都能说两句漂亮话,此一时也夸不出口。
“……嗯。”
用最贵的布料,做出了无数件丐帮同款婴儿服?
墨铮玉眼神期冀,挑眉:“如何?”
“不比唐梨那臭丫头买来的好?”
“墨铮玉,你又在这乱吃飞醋!”云宝宴轻轻倒吸了一气,直接揭过这个话题。
他扑到夫君背上,双手捏着对方凶神恶煞的龙角。
一时兴起,不轻不重啃了一口。
“疼不疼?”
墨铮玉由着他闹,毕竟……
妻子。
才是他养的第一个孩子。
蝉鸣阵阵,烛影重重,浅黄光晕裹住了卧房的方寸天地。
“没有感觉。”青年低着头,随便他怎么折腾龙角。
随后把人面对面抱到腿上,掌心盖住孕肚,缓缓摩挲。
探头啄吻妻子嘴角没擦去的莹润水渍,哑声问:“想吃龙茸补身子了?夫君摘下来给你。”
云宝宴让他逗笑,漂亮修长的手抵住他胸膛。
“魔尊大人真大方!”
……
怀瑾真人去蓬莱故地云游了几日,匆匆归来。
他听说儿子晚上热得睡不着,专门去海中秘境寻了样灵器。
只不过灵器跟兽类的脾气一样,需要先送入炼器阁炼化,确认安全后才能使用。
没等去炼器阁,云怀瑾先遇上了处理完事务的云宝宴。
自从上次吵架,父子俩互相看不顺眼,谁也不给谁好脸色。
云宝宴从议事殿的台阶上下来,步履匆匆,衣袂翩飞。
云怀瑾一直瞧着他的肚子,想让他慢点走。
小孔雀已飞到他面前来了。
规规矩矩给云怀瑾行礼:“爹,您回来了。”
剑仙保持威严,颔首:“嗯。”
打从听枕清风说完两个孩子的前世今生,云怀瑾就算铁石心肠,也不愿再阻止他们了。
何况,过去他最担心的,是自家儿子到处开屏。
他害怕云宝宴去山下糟蹋姑娘。
从没想过他的儿子是被……
唉,不提也罢。
铮玉是个好孩子,遗传了无情道的优良传统,十分爱护妻子。
必然不会负了宴儿。
云怀瑾瞧了眼傻呆呆的儿子,转身欲走,云宝宴率先试图缓和关系:“爹,您去云游给我带礼物了吗?”
此话一出,云宝宴就后悔了。
他爹缓缓转过身来。
“宴儿,你如今贵为掌门,可有远志?”
小孔雀听罢一肚子大道理,总觉得他的孩子不能养在爹娘面前,不然一出生就是个小书呆子,他气呼呼地走了。
午后的浮香水榭是云宝宴最爱去的乘凉之处。
他跟溪明月带了几样茶点,抱着时下流行的戏折子和小人书,欢天喜地去躲懒。
枕清风刚擦完回廊,坐在远处休息。
溪明月招呼他过去一起喝茶,他推拒几番,还是去了。
“二师弟怎没来?”
云宝宴随口答道:“他最近公务繁多,白日回魔界处理要事,晚上才回来。”
热得满头汗的枕清风点点头。
啵一声拔开葫芦嘴,里面灌满放凉的大麦茶,仰头一顿牛饮,在俩人嫌弃的目光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喝这个比较舒坦。”
“妙妙多喝些,长大后做个有志向的猫儿。”怀瑾真人的声音不远不近传来。
溪明月咦了声:“那不是师父吗?”
云宝宴转头看去。
果真是他爹。
正怀抱肥得肚腩乱颤的妙妙喂奶,小肥猫四爪捧住奶瓶,疯狂地啜饮不止。
猫儿身下还垫着个造型奇特的玉枕。
枕清风看出来了:“师父这是提前练习带孙子呢,小师弟,我觉得师父只是嘴硬心软,心里还是很期待你和墨师弟的孩子的。”
云宝宴撇撇嘴:“有吗……”
三人上前见礼。
溪明月问:“师父给妙妙喂的是羊乳?”
“非也。”云怀瑾淡淡道,“东海腽肭兽的乳汁,以冰封存保鲜,才能让妙妙吃上一口新鲜的。”
云宝宴怔怔的。
他越想越不痛快,直言道:“爹一点都不公平,贵为一派剑仙,连块糖都不给我带。”
云怀瑾:“你说什么?”
“不就是怪我怀了铮玉哥哥的孩子吗?”云宝宴浑不在意,跟他爹顶过嘴之后,再撒泼耍无赖就变得十分得心应手,“是您给我定的娃娃亲啊。”
他就是故意要气老头子。
枕清风和溪明月一个劲给他使眼色,云宝宴视若无睹。
大大方方一摊手:
“铮玉哥哥长得又不赖,本公子想玩就玩了!”
溪明月默默退远。
果然,师父最近发飙的次数直线上升。
吃饱喝足的妙妙被枕清风眼疾手快抱走,云怀瑾看了眼怀里的醉云眠玉枕,直接掷到一旁。
怒视着云宝宴。
“孽障,这么不知羞耻的话,你再说一次!”
云宝宴正要再说,一队弟子恰巧经过,看似硬邦邦实则硬邦邦的枕头忽然活了。
径直朝着弟子飞去。
如同骨牌一般,一连串鹤云弟子瞬间倒地不起,呼呼大睡。
云宝宴叫道:“爹你带个魔物回来!?”
没等云怀瑾讲话,醉云眠玉枕已势如破竹,朝他们这边奔来,裹挟着一股令人昏昏欲睡的清凉之气。
一道黑影陡然挡在前方。
砰地一声,高挑青年闷哼一声,踉跄着软软倒在云宝宴怀里。
“铮玉哥哥!”
云怀瑾微微一顿:“铮玉?”
青年额角红了一块,还彬彬有礼地在师父面前勉力微笑:“……弟子无事。”
“阿宴,我没事。”墨铮玉拍拍云宝宴的手,“幸好我今日事情处理得快。”
“若是伤到你跟师父就不好了。”
云怀瑾活这么大岁数,自然看得出,以墨铮玉的身手想躲开或是用剑挑开不是难事。
这小子不过是在他的傻儿子面前卖人情,故意惹人心疼罢了。
他无奈看了眼满面焦灼的云宝宴,叹了口气。
不过,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这未经炼化的玉枕不是俗物,会让人陷入沉眠,修为越高,副作用越大。
墨铮玉摇了摇头,那股不可抗的困倦还是席卷而来。
潮水般蔓延全身。
几人连忙带墨铮玉去了固元堂,丹堂长老给青年扎了满身的针,墨铮玉依旧睡了一天一夜。
云宝宴担心的一直趴在他身边,攥着他的手,心烦意乱到哼哼唧唧。
终于,青年薄薄的眼皮动了下。
云宝宴连忙请长老进来拔针。
云怀瑾也在旁边负手看着,毕竟是徒弟,也是儿婿,要真出了什么事,他儿子还不把鹤云门掀个底朝天?
“铮玉哥哥,你怎么样?”
云宝宴桃花眼水汪汪地望着他。
一身劲装玄衣的高马尾青年坐起身,按住剧痛的太阳穴,只一个眼神,云宝宴就觉出不对。
果然,墨铮玉嗓音嘶哑地开口:“我怎么了?”
阴郁潮湿的目光在云宝宴脸上刮过,敛眸,对云怀瑾行礼:“弟子见过师父。”
怀瑾真人一点头。
发觉不对,转身就走。
云宝宴呆呆戳了下墨铮玉的脸。
对方一把就攥住他手腕:“云大公子,烦请自重。”
“莫不是觉得刚打马游街完,人人都倾慕你云郎?官府的人昨天才找上门,让你出行记得报备,都忘了?”
“打马游街?报备?”云宝宴两条腿顿时软得跟豆腐似的。
啊……
这是什么时期的墨铮玉?
云宝宴撑起身子,一个箭步冲出固元堂。
“爹!!”
“都怪你,你赔我夫君!!”
==========作者有话说:==========
小宝:老公把脑袋撞傻了,命好苦
馍蒸鱼:云大公子,又来撩拨!
云爹:溜了
第69章 你是脏狗
“所以说, 墨师弟什么都不记得了?”
打扫完山门的枕清风掏出汗巾,用力抹了两把脸,随后罩在脑袋上, 像个刚从稻田地里出来的庄稼小伙子。
云宝宴跟溪明月穿得仙气飘飘。
三个人站一块,宛如地主跟长工, 搭配很是怪异。
云宝宴叹息:“事情就是这样……”
六道目光整齐划一投过去, 不远处的墨铮玉换上了规矩的白衣校服,正冷着一张脸, 到处监察戒律。
他先前在鹤云门负责辅助戒律长老管事。
此时记忆回溯,又干回了老本行。
青年额头被玉枕砸出来的红痕尚未消褪,顶着一个被撞坏的脑袋, 目光如炬, 雷厉风行, 四处抓弟子。
“王二牛, 缺席早课晚课。”
“站住!李二狗, 与新晋女弟子私相授受, 后山私会。”
弟子们别说被墨铮玉拦下训话,就是远远见了他都吓得腿软。
这可是能跟怀瑾真人和云宝宴打得有来有回的魔头啊!
好几名修为浅薄的新弟子立在原地, 呆若木鸡, 竟是连气都不敢喘。
每个人都领了墨铮玉写上惩罚的竹简,老实巴交去戒律堂领罚。
“朱玑, 传播淫。秽物品,春宫图全部没收。”
叼着芝麻糖路过的朱玑:“?”
想看你就直说。
云宝宴这是找了个什么夫君!
“哦……”朱玑转了转眼睛。
保不齐是小云掌门想看, 命墨铮玉来取的, 于是他露出个谄媚的笑:“那就烦请掌君随我去取吧!”
墨铮玉让这称呼叫得微微一愣:“什么?”
“掌君啊。”朱玑心道, 难道他马屁拍在马蹄子上了?
“如今不是少主当家了嘛?他是掌门,你是他夫君, 那就是掌门的夫君,我们私下都称呼您为掌君。”
墨铮玉原本冰冷阴郁的面色忽地凝固。
他脑海中雾蒙蒙一片,总觉得忘了点什么,又死活想不起来。
鹤云门是怀瑾真人把持大局,怎可能是十八岁的小师弟管事?
还有。
他们怎么都知道他是云大公子的娃娃亲夫婿?
看来这世上的人不眼瞎,都能瞧出他是那娇纵横蛮的云公子强占的丈夫。
作为顶天立地的大好男儿,肩头本该扛起重任。
而他的肩,只能扛起云宝宴细白光滑的小腿。
还要任他踢踹打骂,呼来喝去的使唤。
果然,越漂亮的男子,越是心狠手辣。
想到这,墨铮玉喘不上气,气得口干舌燥浑身发热,两道俊眉就差打成死结。
一道墨色锋芒闪过,寒鳞剑抵住朱玑脖颈,咬牙警告:
“我和阿宴的关系是秘密,不许对外宣传,知道了么?”
魔尊的佩剑架脖子上,这是多少修士一辈子都遇不上的倒霉事,朱玑瞬间面无人色,当场就站不住了。
“……吱吱吱、吱道了!”
不远处的竹林中,纤长的浅粉色身影转身离去,云宝宴伸出玉指点了点脑袋,摇头叹息一声。
好在丹堂长老说墨铮玉的症状并不严重。
随着时间推移,渐渐便会想起一切。
他边哼着歌,边小口小口啃着蟠桃,决定回去补个觉。
当天,鹤云门开始流传一个恐怖故事。
小云掌门为了掣肘戒律长老的势力,收服了魔界至尊当护卫犬,还不栓绳,整日在门派里到处溜达咬人。
受害者无数。
只有亲近的人知道,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尊其实是撞坏了脑袋。
云宝宴睡美容觉的一个时辰内,墨铮玉四处撕咬,肃清门风。
连隔着禁制给尊上送东西的玄狞都被当场制服。
墨铮玉冷声呵斥魔界宵小,将其押送到了正在跟夫人对弈的云怀瑾跟前。
“师父,可要把这孽畜就地正法?”
玄狞两条胳膊脱臼,鼻子也在流血,不明就里,想来应当是尊上在对岳丈表忠心。
他配合地冷哼一声,鼻孔喘着粗气。
云怀瑾:“……”
“你来送什么,拿出来。”
玄狞哦了一声,将两瓶安胎玉露油放到桌上:“这是尊上命我去寻的妊娠油,说是凡人需要保养肌肤,呵,人族,真是矫情。”
“尊上?”墨铮玉蹙眉喃喃,随后眼神一凛,“你是说魔界新出现一个狗皇帝,狗皇帝还要生狗儿子了!”
玄狞:“……”
云怀瑾:“…………”
青年抱剑,声色俱厉。
“师父,弟子不过昏迷一日,没想到风云陡变,弟子这便去加强山门禁制。”
雁夫人看了眼罪魁祸首云怀瑾。
暗骂,要不是他跑到蓬莱弄一个破枕头,就不会生出这么多事来。要送给儿子,也不提前炼化好再送!
堵不如疏。
“那就交给铮玉了,去吧。”她温婉一笑,摆摆手让人退下。
墨铮玉:“是。”
他按照师父师娘的吩咐,将魔界宵小放了出去。
用晚膳时,灵膳堂前所未有的安静。
直到青年起身离开,屏气凝神的弟子们才嗡然一声炸开锅:“老天保佑,掌门赶紧把这魔头带走,我刚才都吓得胃疼了!”
墨铮玉总觉得鹤云门的一花一木似乎发生了改变。
但这些细枝末节,并不能引发他心中的波澜。
走到莲花池旁,英俊冷戾的青年抱着剑,眼皮耷拉下来,情不自禁叹息一声。
燥热微风抚过一池青莲,马尾轻轻摇曳。
今日一整天都没有看见他……
果然么?
他出身底层,人微言轻,莫说是不见人影,就算是消失在这世上,云大公子怕是都不会有半分难过。
作为一个任人玩弄作践的赘婿。
他的这些想法,逾矩了。
从小到大,年复一年,墨铮玉总会独坐莲池旁,起初是想去世的母亲。
后来他听到,那个一见到他就撅嘴挪开脸的漂亮小孩,悄悄跟掌门师父说,就算是小乞丐也会想娘亲的。
忙得脚不沾地的云怀瑾反应过来,懊恼地说:“怪我。”
“安葬了弟妹的尸身,却没给铮玉这孩子留点念。”
说到底,那时候的墨铮玉也还是个孩子。
他像个炸了刺的刺猬,对一切都十分戒备,久久无法把鹤云门当成安身之处。
有时候一天下来,连话都说不出两句。
可那天回去,他房间内多了个孝堂,木案上摆放着母亲的灵位,字迹端正,素雅清寂。
青铜小香炉轻烟袅袅,三个供碟里摆放着糕点水果。
已有人上过香了。
墨铮玉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是他生命迄今为止,唯一收到过的尊重。
除了母亲以外,他第一次觉得有人把他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来看待。
从那以后,墨铮玉出神时想起的人多了一个。
不屑、警惕、感激、好奇。
渐渐地,他与云宝宴长大了。
儿时的情感忽然变得缠绵,他第一次从男孩转变为男人,梦到的是云宝宴。
每一次与无情道心法对着干,幻想的人都是云宝宴。
墨铮玉甚至会想,师父师娘打算什么时候让阿宴成亲?
他早就做好准备了。
满腔少男心事的魔尊回到弟子居所,谁知他的房间竟亮着烛火,墨铮玉皱眉,大跨步推门而入。
“谁……”
一声质问还没说出口。
床上的景象就将墨铮玉震在原地。
美人慵懒地斜倚枕畔,寝衣单薄,披散的墨色长发如上好的绸缎般折射出光泽,耳边别着一朵浅粉桃花。
不知在听什么,瞧见他,黛眉微挑,桃花眼涌起一丝玩味。
“师兄,你回来了。”
云宝宴想着,墨铮玉既撞坏脑子,他就按照阿娘说的,尽量配合他的记忆。
以免刺激墨铮玉的情绪。
青年愕然:“你怎么在这?”
好久没听他夫君用这么放肆的语气同他讲话了。
云宝宴摘下耳边的传音花,懒懒打了个哈欠,眼眸水光波动。
他想起那越听越香艳的话本,倒是比想象中有趣,害他窝在床上听了一晚上。
视线上下将人一扫,红唇勾起。
“怎样,把我扔出去?”
墨铮玉一张俊脸立时铁青,眉宇间尽是阴翳,云宝宴忽然觉得很有趣。
他先前从没想过。
自己在墨铮玉眼里的最初印象,是个顽劣又娇气的纨绔公子。
若早知道,他一定早早收拾这人。
墨铮玉越气,云宝宴越是笑眯眯的。
“整个鹤云门都是本公子的,包括你。”
饱满漂亮的唇瓣开合,轻轻吐出三个字:“小、乞、丐。”
墨铮玉太阳穴重重一跳,额角青筋绽起。
——真是找糙!
美人眼眸弯起,宛如狡黠的猫儿,肚子里揣着男人的孩子,恃宠而骄刻意捉弄他。
雪白足尖撩了下他衣袍下摆。
“我就躺这了,你有种就把我扔出去,不然我可要继续看话本了。”
一身凛冽气势的高大男人呼吸沉重,忽地压过来,一把攥住他脚踝。
“你以为我不敢?”
云宝宴抗拒地用手掌压住他胸口,嗔道:“我肚子!你看着点,莽夫一个!”
墨铮玉方才就注意到那不自然的轮廓。
这会儿终于有理由去摸。
青年如遭雷击,脸色肉眼可见地惨白,一时连呼吸都忘了。
他绝不会认不出,云宝宴这是怀孕了。
“……”云宝宴撩起睫毛。
瞧见墨铮玉灰败的脸色,戏弄的神采黯淡下去,心里有些不忍。
可一想到他已经是第二次目睹墨铮玉认不出亲生孩子的傻样,顿时有点岔气,偏头轻轻咳嗽了两声。
“摸够了就滚起来。”
“当我是谁,想摸就摸?”
墨铮玉果真收了手。
要是按照如今的相处模式,他就算一脚蹬在男人脸上,他都会趁势舔他脚心。
这时候嘴上不招人喜欢,行为还算凑合。
墨铮玉心如死灰,眼睛都直了。
“……你会怀孕?是谁的?”
云宝宴拢起寝衣,不大耐烦地轻哼一声:“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墨铮玉双目猩红:“你!”
云宝宴捻起另一朵没听过的传音花,搁在耳边,愉悦听起新故事。
青年压抑地在他跟前絮絮叨叨,害得两道声音交叠,什么也听不清。
云宝宴只好说:“是你的,行了吧?”
“我的孩子都是被你一次又一次弄出来的,你别啰嗦了,我要自己玩会儿!”
他抱着孕肚背对墨铮玉,不想说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身后倏然响起关门声。
云宝宴支开窗子,见墨铮玉提着剑怒气冲冲离开。
看样子是去找夺妻仇人了。
找吧找吧,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找一宿也无人伤亡!
他软绵绵躺回被子里,轻嗅薄毯上属于墨铮玉的冷淡的雪松香,依恋地用脸颊蹭蹭。
云宝宴想了想,他当初反应真是有些迟钝。
墨铮玉对他的心思如此明显,他竟一点都看不出。
看不出也好。
谁有功夫猜来猜去?
小孔雀嘿嘿一笑。
墨铮玉此时已在后山发足狂奔,试锋崖的十几个练功石,转瞬间在长剑下斩碎!
从巨石劈成碎块,从碎块砍成臊子!
青年面色狰狞,内心的愤怒与委屈喷薄而出,令他魔气大盛。
“云宝宴、云宝宴、云宝宴!”
“你好狠的心啊……”
住在近处的长老默默从榻上坐起来,见后山有魔尊出没,连骂都没敢骂,慌忙闭起门窗。
只希望魔头不要把主意打到他的住所才好!
年轻夫妻吵起架来真是凶!
“究竟是谁……”
“……是哪个畜牲干的?”
墨铮玉发泄到筋疲力竭,失魂落魄地前往暖玉池沐浴。
时间不算晚,公域大池,雾气蒸腾,大家说说笑笑洗澡,一片热闹。
墨铮玉如丧考妣,寂静无声。
加上水雾朦胧,一时无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漆黑如渊的眸底满是血丝,赤红魔气若隐若现,他忽地想起一件事,眼珠神经质地缓缓转了下。
那个畜牲。
知道阿宴有婚约吗?
知道自己在当上不得台面、破坏人感情的外室吗?
那人就是一个不要脸、风骚低贱、如同敝履的小三!
他墨铮玉才是长辈点过头的正经男子,能跟云宝宴踏踏实实过日子的良家夫婿!
噗——
一个巨大水花。
暖玉池响起此起彼伏的弟子惊呼与怒斥:
“谁啊!泼我一脸水!”
“公共场合你当是在河里野浴吗!谁允许你扎猛子的!?当心我告诉戒律长老!”
青年霍然起身,眉眼漆黑,魔印鲜明。
“是我。”
“我会自去领罚。”
弟子们齐齐寂静了一秒,随后兵荒马乱地爬出池子,连脑袋上的皂荚泡沫都来不及冲掉。
“救命啊——!”
沐浴区域眨眼间空无一人。
墨铮玉:“?”
很快,暖玉池水位线迅速上升,墨色巨龙在其中愤怒地翻涌,甩尾巴,扎猛子,怒吼!
云宝宴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这死墨铮玉怎么还不回来?
没有他在身边当床垫,随时随地照顾着他,他都睡不好了……
美人披衣而起,擎起灯笼,打算出门寻找。
怎料刚推开门,就见身形修长的青年在院门外晃来晃去,不肯进来。
“你站在那做什么?”
墨铮玉神色复杂瞥了眼他的肚子,冷哼:“云大公子既有心上人,还暗结珠胎,我怎好不避嫌?孤男寡男,未免太失了礼数。”
云宝宴眉心轻蹙。
心道撞坏脑袋的果然不好哄。
……暗结珠胎?
呵。
是暗结猪胎吧。
他恨得牙痒痒,跟这个画风的墨铮玉完全无法交流,一个说城门楼子,一个说胯骨轴子,在门口你来我往呛了半天。
真是脾气大了,他都出来找了,还温声细语劝了半晌,墨铮玉居然拿乔,敢不进家门!
灯笼熄灭,啪一下扔在院中。
墨铮玉吓了一跳,气势明显弱了。
云宝宴小腹微微隆起,弧度圆润,腰侧仍是纤细的,身段很是漂亮。
但这也有一个坏处,他容易腰酸。
小腿肚也酸酸胀胀的不大舒服。
一双风情迤逦的桃花眼眯起,云宝宴直接放弃规劝,嗓音冰冷地命令道:“滚进来,给我按腿。”
说罢转身进屋。
墨铮玉面有怒色,大步流星地跟了进去。
好个风流的云大公子,那外室不在身旁,就使唤他这个童养夫,可曾把他当个人看?
云宝宴腰下垫着软枕,单手支颐,眸子半眯。
他心里有火气。
见墨铮玉要坐到他身边,尖尖的下巴往地上一指,扯起嘴角冷笑:“谁让你坐的?”
墨铮玉面色难看到极致,将剑鞘捏得咯咯响。
“我是掌教真人座下弟子,可不是你云宝宴随意欺侮的家仆!”
一个软枕砸他怀里,示意他给自己垫好。
云宝宴抬起纤细如玉的一条腿,抱着孕肚,眼尾薄红,尾音发软:“快点啊,我腿抬的累死了!”
他身子沉乏,得不到安慰的样子很可怜。
墨铮玉冷哼一声,恶狠狠将软枕掷到一旁。
云宝宴眼睛瞪大,以为他要造反。
谁知青年用力一撩衣袍,单膝跪地,直接将他的小腿放到膝头,指腹不轻不重按揉开酸胀的位置。
暖融融的光晕下,墨铮玉冷峻的眉眼极其隐忍。
他咬着牙关,连颈侧的青筋都一跳一跳,压抑着男人尊严遭受挑战的耻辱与颠覆。
如若不是孩子与母体相连,会让阿宴吃苦。
他一定将那个小畜牲碎尸万段。
云宝宴不知他想什么,瞧他低眉顺眼,就忍不住悄悄勾起嘴角。
视线略微下移,青年玄色衣袍顶起。
云宝宴不由向上翻了个白眼。
……不是在生气吗?谁家好人生气的时候不耽误狗东西昂扬起飞?
男人低沉克制的声音忽然响起。
“外室是谁?”
“嗯?”云宝宴辨认了下,才听懂墨铮玉说的词是什么,一时有些尴尬,“你说得我好像什么花天酒地的大老爷……”
墨铮玉鼻子溢出一声不屑的讥嘲哼笑。
黑沉沉眼底有自卑闪烁,若非万不得已,他不会主动提婚事:“你还记得,师父曾给我们定过亲么?”
本以为云宝宴会直接否认。
之后哭哭唧唧地对他说,夫君夫君,好哥哥,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忘了我有男人了!
谁知云宝宴神色轻慢而玩味地看着他。
“记得啊,怎么了?”
“记得你还!”墨铮玉目眦欲裂,几乎要吐血,“你说,那人到底是谁。”
云宝宴强忍着不笑出来。
原来小梨笑笑生的话本写的是真的,墨铮玉之前真是这副德行。
想要又不敢要,想说什么也不肯说,一直憋着。
这副样子反而让云宝宴生出几分恶劣的心思。
一本正经地说:“是魔界的男子,我对他用情至深,他对我也是。”
“魔界!”墨铮玉神色冰冷。
这时,美人另一条长腿缓缓抬起,踩在青年坚实有力的肩头。
薄软的轻纱寝袍向上滑动。
肌肤莹白如玉,连细细血管都清晰可见,馥郁的香气从深处散发出来。
着了魔似的,墨铮玉眼珠一瞬不瞬向里看。
云宝宴听见对方吞咽口水的声音,强压着险些翘起来的嘴角。
放轻了语气,羽睫颤抖,水眸颤颤。
“可他最近不在家啊铮玉师兄,我怀着孕,身子又乏又重……腰也好酸,需要人随时躺在我身边帮我揉……”
他充满遗憾地摇摇头。
“你若是不愿意,我只好换人来了。”
“云宝宴!”带有薄茧的大手紧攥着他细瘦脚踝,掌心简直发烫,美人下意识缩了下,让他牢牢抓住。
墨铮玉没有回答他最后一句话。
满脑子都是他手臂上那块诡异的墨色鳞片。
云宝宴喜欢魔,他竟喜欢魔!
……而他刚好就是魔。
“你疯了,当真疯了。”墨铮玉眼底闪烁着异样的光彩,大掌反复摩挲着美人细嫩光滑的脚背,“你这是通敌,你知道吗?”
云宝宴微笑看他:“哪有那么严重,他对我很好。”
墨铮玉看他的眼神已不能用愤怒来形容。
他没想到小师弟痴情至此,被一个畜牲抛弃,肚子里揣着孩子,还要替那个魔头说话!
云宝宴陪他演累了,掩唇打了个哈欠,打算抽回脚腕,熄灯睡觉。
谁知细嫩的脚心忽然传来一阵濡湿。
云宝宴悚然一惊,刚还游刃有余的漂亮脸蛋腾地涨红。
他捧着孕肚看去,青年神色痴痴像是品味什么珍馐。
“墨铮玉你恶不恶心!”
枕头还没捶到墨铮玉身上,男人已一路从脚心吻到小腿,顺着寝袍不住向上。
云宝宴不方便动作太大,让人压制在榻上,怒目而视。
墨铮玉像是尝到甜头,薄唇勾了下。
“让不是丈夫的男人帮你捏腿,下场就是如此。”
这不要脸的竟然要用刚舔过脚的嘴来亲他!
慌乱之中,云宝宴气红了眼,福至心灵道:“你要自荐枕席不成?我云宝宴可不要不清白的男子,你有什么法子证明?”
墨铮玉仿佛终于等到这句话。
轻哂一声,潇洒解开护腕,表情猛地僵住。
……他守宫砂呢?
云宝宴见他一动不动,一只手在背后悄悄比耶。
他虽躺在墨铮玉身下,可姿态审视,桃花眼定定望去。
“师兄,没有贞洁的男子,在我面前就是一条可怜兮兮、不值得同情的脏狗。”
“你是脏狗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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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你发烧了
墨铮玉今天一肚子火, 小腹坚硬如铁,险些炸开,憋得他额角都暴起青筋。
不让这三心二意的云宝宴瞧瞧颜色, 他可真是枉为男人!
正好,让未婚妻腹中的孽子见一见雄风, 知道日后该管谁叫爹。
等把这浪荡风流的小孕夫累晕之后, 他再翻窗而出,找到孽子的魔族生父, 悄无声息将其杀之后快!
一切都计划得很完美。
如今,全毁了。
他怔怔盯着小臂,除了几道经年累月的伤疤去除不掉外, 就什么都没了。
……砂呢?
墨铮玉漆黑瞳孔不住地颤抖, 嘴唇迅速发白。
他的守宫砂呢?
多少个日夜, 他恨那屈辱的守宫砂入骨。
那是他从小被生父打下的烙印, 是他和云宝宴有婚约的实质性证明, 眼下竟不翼而飞了。
他无凭无据去亲鹤云门少主, 不就是个厚颜无耻的登徒子吗?
“怎么?跟人睡没睡过,自己不清楚么?”
身下的美人哼笑一声, 懒懒地扭了扭头。
“那你比我无情啊, 铮玉师兄,我好歹给心上人留下个孩子。”
骄矜傲慢的眼神落在墨铮玉身上, 如响亮的巴掌,狠辣的鞭笞。
“你呢?”云宝宴眯起眼, 嘴角冷冷翘起, “把你的狗东西往裤子里一揣就走了, 好潇洒啊!”
墨铮玉脸色白了又红。
“我没有!”
云宝宴屈起膝盖,不轻不重在人身上一搡, 逗狗似的:“滚开!”
小师弟的厌弃如刀子似的戳进心底。
墨铮玉哑巴吃黄连,有口难辩。
他眼神颤抖着,即便现在回到暖玉池都洗不干净这具罪孽的身躯了,顿时心如死灰。
云宝宴小时候总让墨铮玉这张冷脸吓唬。
今天算是报复回来了,浑身每个毛孔都流淌着一股难言的快意。
墨铮玉不依不饶压过来,猩红的双眸布满阴鸷。
“我不滚,云宝宴,我是你男人,是你名正言顺的夫君,你要我滚哪去!”
轰隆一声闷雷炸响。
森白电光照亮了青年轮廓分明的面孔,同时照亮了云宝宴微微受惊的眼眸。
大雨倾盆,墨铮玉语气软下来。
“阿宴,你信我,我不是贪恋肉。欲之人。”
“……”云宝宴垂眼看向自己圆润隆起的肚子,“哦。”
“我早知云大公子家大业大,一定瞧不上我这小乞丐,这桩婚事是委屈了你。”墨铮玉眼眶渐渐红了,嗓音压抑颤抖,“但你再给我些时间,我会变好的……”
他是个自尊心极强的男人。
却一次次在云宝宴面前放低身段,模糊底线,理智上他不该说今晚这些话,可情感早已丢盔卸甲。
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打风吹之声渐大。
云宝宴敛眸低头,表情瞧不真切。
墨铮玉只能看见美人张扬的眉眼与细窄的鼻梁,一颗心慢慢坠入谷底,狗东西却不受控地昂扬抖擞。
小孔雀抿着唇。
心说,这么认真?
自己是不是玩得过头了?
再逗下去,这人怕是要哭了。
云宝宴眸光流转,不得不承认,刚才那一刻,墨铮玉的每个字都敲在他心头,令他心尖发颤。
夫君脑子撞坏不要紧。
要紧的是,他借着这次机会,竟真能从墨铮玉嘴里撬出来些他不曾听过的真实想法。
要不干脆告诉他真相?
忽地,大腿上的异物感不容忽视,云宝宴一愣,就听墨铮玉语气委屈地说:
“我连自。渎时想的都是你。”
“可能是上次想你想得太过了,守宫砂以为我已跟你行了周公之礼,自动消失了。”
“我发誓,往后都积攒起来,交给妻子,绝不乱来。”
云宝宴:“……”
美人面无表情用力一推他,卷着毯子翻身躺好。
“闭嘴,我睡了。”
迷迷糊糊间,云宝宴听见墨铮玉开门出去的声响,心脏不免紧了紧。
很快,外面传来这人舞剑的飒飒之声。
……原来是一边淋雨一边清洗肮脏的身体呢。
云宝宴舒舒服服把薄毯拉上来。
夫君去外面玩水而已,不用着急。
又过一阵,舞剑声停了下来,云宝宴半梦半醒之中感到有人亲了亲他的脸颊,动作温柔,缱绻依恋。
仿佛他是什么易碎的琉璃花瓶,很是珍惜。
亲完之后也不走,就坐在床头定定凝望着他。
云宝宴鼻尖嗅到些湿漉漉的水汽。
他眼睛都不用睁开,就能想象到墨铮玉此时定是阴郁落魄、黯然神伤的表情。
……还是养妙妙好啊。
养狗好累人。
云宝宴倦怠地撑着身子,缓缓坐起来,谁知卧房空无一人。
人呢?
他披衣而起,墨铮玉的寝室连同着书房,云宝宴走进去才发现这厮竟找来三尺白绫,要把自己吊死!
他厉喝一声:“墨铮玉!”
“你大半夜胡闹什么?”
青年吓了一跳,他浑身雨水,宛如落汤鸡。
瞧见云宝宴,眼神先是亮了下,旋即垂下眼皮,抱着白绫起身往外走。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我死外边,碍不着云大公子的眼。
“是谁告诉你遇到点小事就要寻死的?”云宝宴气醒了,一把拽住他,“我从前怎没发现你心思这么重?你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
墨铮玉薄唇微动,表情仍是倔犟的。
一种诡异的爽感如电流般渐渐冲上大脑。
……阿宴为他生气了。
“这不是小事。”他眉眼漆黑冰冷,表情隐忍而屈辱,“这是事关我清白的大事。”
“没了守宫砂,往后我没法……”
“赘给你”三个字尚未出口,云宝宴就啪地给他一耳光,不轻不重,提神醒脑。
“……”
墨铮玉偏过脸,眼珠转动,愣愣看向满身焦躁气息的美人。
空气中还残留着他广袖扇动的淡淡桃花香。
“是我。”
云宝宴认栽般叹了口气。
“你可能不记得了,但确实是我把你的守宫砂弄没的。”他语气不大好,“我还没嫌你笨手笨脚,让我屁股疼呢,你倒是在这寻死觅活的!”
“你要脸吗?我们谁吃亏?”
墨铮玉双眼睁大:“当真?”
这么大的事,他竟半点都不记得!
云宝宴料定精力旺盛的男人又要闹一阵,从前没怀孕就把他折腾得够呛,如今他们不能肆无忌惮的行房,墨铮玉一身牛劲更是无处发泄。
索性他先发制人。
手上运了灵力,半真半假地将男人推倒在地。
“什么真的假的?”
云宝宴姿态居高临下,睡意惺忪的一双桃花眼睨视而去,鼻尖挺翘,红唇饱满。
“你自己不都说了,你是个穷小子,身上脏兮兮的小乞丐,是我云宝宴赘来的未婚夫婿?”
“既然是我的狗,我想怎么对你,还要向你解释?”
“墨铮玉,你的自知之明呢?”
“……”墨铮玉呼吸一凝,硬是看愣了。
一身雨水的青年浑身湿透,狼狈躺在地上,半撑着身子,目光隐忍阴郁。
果然,云宝宴的话刺激到了他。
墨铮玉原本灰败的脸瞬间气血上涌。
两个龙物险些一起跳出来,他需要集中全部精神,才能维持人类的形态。
他恶狠狠瞪去,美人半抱着孕肚,唇瓣莹润。
墨铮玉呼吸不自觉加重,青筋一跳一跳,蓄势待发。
“云大公子,你未免欺人太甚。”
云宝宴刚走的着急,鞋都掉了一只,闻言,他抬起雪白的脚,试探着下移,踩住墨铮玉。
对方浑身一震,沙哑闷哼时表情都变了。
云宝宴惊异又别扭,耳根悄悄红起来:“呸,果然是变态!”
“变……”墨铮玉噎了下,黯然失笑,“见我没了最重要的东西,云大公子就这般凌辱我,将我视作脚下泥,随意践踏么?”
“践踏?”
云宝宴向后靠坐在桌檐上,双手后撑,乌发披散在肩头和胸口。
“你有种别给反应。”
“……呃!”
有一搭没一搭,磨人得很。
云宝宴好奇地掀唇笑问:“墨铮玉,你喜欢的东西可真奇怪,为什么?你恶不恶心?”
“……不许侮辱我!”
墨铮玉此时周身滚烫,但心境悲凉,咬牙忍耐不发。
他如一条落水狗般摔在地上,让高高在上、如同明月的鹤云门少主踩在脚下。
更可耻的是,他像是闻到香味的狗。
只要云宝宴在他面前,就会自动分泌口水。
遑论当下这个场面了。
云宝宴让墨铮玉伺候惯了,虽说这次是姿态傲慢地踩着对方,可到底不得其法,把人钓得青筋暴起,几乎发疯。
水光潋滟的桃花眼清澈了一瞬。
“……?”
他乖乖抿起唇,差一点就发出“铮玉哥哥接下来怎么做”的求助了。
云宝宴站累了,坐在桌沿上。
捏着妻子袍角痴痴嗅闻的墨铮玉忽然说:“…踩我。”
“什么?”
墨铮玉咬紧牙关,顶着那张总是对一切都流露出淡淡讥讽的俊脸。
“我说另一只脚……”
眼底迸出血丝,神情凶恶,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踩我的脸。”
云宝宴单薄的肩背僵住了,脑袋嗡一声,下意识蜷缩回去。
眼神凶戾的青年将云宝宴衣摆叼在口中,让他跑不掉。
云宝宴脸颊滚烫,但为了让墨铮玉早点消停下来,只好任他牵着两只脚腕。
待到结束,小孔雀已没有力气开屏。
墨铮玉擦干身子,换好干净寝衣,扶着迷迷糊糊的云宝宴睡下。
自己也小心翼翼躺在他身边。
半晌后,他忽然睁开眼。
——好险!
若非他定力了得,怕是要忍不住跳出来两根了,还好将阿宴糊弄了过去。
墨铮玉不知想到什么,眼神一冷。
他轻手轻脚下榻,从云宝宴外袍里取出来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画纸。
云宝宴在他床上玩弄听语花时随手画的,墨铮玉认为,这一定是那奸夫的画像了。
折成小方块的宣纸快速打开。
墨铮玉冷眼盯着猪猪墨鱼兽,陷入沉思。
“原来就是这种丑陋之物。”
……
往年酷暑时节,常有邪祟作乱。
若不及时制止,极有可能在下界造成灾情,轻则伤人,重则大旱大涝。
鹤云门会派出内门弟子带队下山除祟,进行清扫监察,并检查各处的镇压符纸是否松动。
另一方面,仙门弟子亲临,也是给姑苏百姓心理上的安慰与鼓舞。
云宝宴最喜欢这个差事。
也是最适合这项活动的人选。
每次伏暑除祟他都会打扮得花枝招展,光是挑选抹额发饰一类的东西,都要纠结一晚上。
第二天摇晃着孔雀尾巴,在众人面前闪闪发光的惊艳亮相。
惊鸿一面,令人印象深刻。
山下那么多姑娘,多半没见过云宝宴几次,却个个芳心暗许,把他当作如意郎君。
这便是原因之一了。
每年这个时候,也都是墨铮玉表情最臭的几天。
不过今年情况特殊,不久前,人魔两界闹得天翻地覆,导致很多精怪邪祟都不敢冒头。
所谓猛虎在山,百兽潜踪。
这项活动由朱侃与朱玑两兄弟带队前去。
云宝宴遗憾地对他阿娘说:“唉,其实我遮遮肚子也能去!”
在鹤云门连续抓了几天外室,却一无所获的墨铮玉面色不佳。
坚持以弟子之礼,抱剑守在一旁。
不冷不热地插嘴道:“小师弟似乎过于爱出风头了。”
云宝宴看他一眼,想到他抱着自己脚又亲又啃,冷哼一声:“你脑袋摔坏了,我不跟你计较。”
“……什么!”墨铮玉咬牙。
雁夫人见他俩又恢复到碰面就绊嘴的状态,耳根子实在不清净,一时太阳穴乱跳。
还不如前几天那副没羞没臊如胶似漆的状态呢。
“好了、好了。”
“我们还是照常下山,只不过不去除祟,改道去碧泉山庄如何?”
“正巧明月的机关人最近在修真界打响了名头,咱们自然要好好为她庆祝。”
碧泉山庄是鹤云门门下的产业。
庄子距离姑苏不远,地处松江府,依山临泉,天然地脉滋养出了一池池的温泉水,不仅清热祛湿,还能调养灵力。
不少修真名流,达官贵人,都会在此会友。
云宝宴一听能出去玩眼睛都亮了,连连点头。
又故作懂事。
“娘,还是您跟师姐去吧,我要是去了鹤云门就无人打理了。”
雁夫人嗔怪:“我会让你爹管!”
“你还这么小,还怀着孕,哪能日日操劳?瞧你,眼下都有乌青了,可怜见的。”
云宝宴沉默了下。
还不是每天陪墨铮玉演戏累的?
也不知这猪猪墨鱼兽的脑袋何时痊愈。
都三天了……
怀瑾真人自知理亏,已经好几天没出现在儿子跟前,生怕他有了夫君忘了爹,又没大没小跟他嚷嚷起来。
云宝宴红润的唇抿成一线,嘴角翘起。
“那我都听阿娘的,只好去了。”
墨铮玉斜眼瞅他,简直像看见尾巴竖得笔直的小狸奴,眼底不由得染上点笑意。
雁夫人道:“铮玉,你也去。”
高挑青年顿了下,眼底雀跃:“是。”
雁夫人瞧他们两个站在一起,年龄相仿,样貌皆是一等一的出挑,极是养眼。
彼此又那样情痴……
的确是一对良配。
先前她还想为云宝宴说媒,外祖家的堂姊妹都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可知子莫若母,她看来看去,实在觉得差点意思。
且不论其他,宴儿私下性格很孩子气,难不成要找个女子来包容他吗?
推来算去,墨铮玉才是最适合的那一个。
两个孩子碰在一起,巴不得豁出身家性命去谈情说爱,以至于人魔两界的矛盾轻飘飘地化解了。
不止雁夫人,不少修真界的宗师们都跟着捏了把汗。
但凡墨铮玉的心愿,跟他生父一样,是制霸天下。
那这世界就乱了。
雁夫人老怀甚慰,呵呵笑道:“等将来孩子生下来,松江府的碧泉山庄就送给我孙儿。”
云宝宴惊呼一声,激动的红了脸。
“谢谢阿娘!”
墨铮玉着实让雁夫人的财大气粗震了震。
要知道松江府是个相当能赚钱的宝地,与母亲相比,云宝宴到处撒金子的行为都不算什么了。
而他呢?
只是一个穷小子罢了。
等他再多杀些妖兽,一定去买辆一叶舟。
只给云宝宴坐。
……
由于墨铮玉的脑袋还没清醒。
他完全忘记他已经拥有了豪华奢靡的加强版一叶舟。
一行人没有御剑,雇了船,顺水而下。
一路上舟楫往来不绝。
两地距离极近,悠悠荡荡不到一天便到了。
直到入住山庄,摆弄着九连环的溪明月才指了指自己:“谁?给我庆祝吗?”
她看小师弟跟魔头打情骂俏一路,还以为是专程来给墨铮玉治脑袋的。
听雨轩。
“是啊。”
长辈不在,云宝宴坐没坐相地倚着软枕,信手拿起瓷盘中的枣花酥。
“师姐,晚上我阿娘请你听戏。”他笑了声,“希望唱戏的大点声,赶紧把墨铮玉震醒。”
“成日这样闹来闹去,起初我还觉得有趣,可他精力太旺盛了!”
“怕是西羌献给宫里的藏獒都没有墨铮玉能闹。”
“一炷香不跟他讲话,他就觉得全世界都变成了我的外室……”
溪明月啧了声,看他的眼神有些无奈。
过去她跟小师弟好歹能聊聊最近时兴什么,如今倒好,起承转墨铮玉……
要她看,小师弟完全是成亲后的状态了。
“我之前偶然见过一个说法。”溪明月忽然道,“失忆者之所以失忆,是身体里少了一缕魂魄,要不然,你帮你夫君叫叫魂?”
云宝宴坐直身子:“叫魂?”
与此同时,墨铮玉正骑着高头大马,在松江府街上闲逛,四下搜寻有无邪祟怨灵。
无论是在阿宴和师娘面前卖乖。
还是趁机杀两只妖兽换些老婆本,都正合他心意。
谁知那个号称是他手下的魔将又来了。
“属下见过尊上。”玄狞行礼,犹豫地问,“属下斗胆……敢问尊上何时回归魔界?”
“许多改革之策是尊上您提出来的,若是没人主持大局,恐怕……”
“放肆。”墨铮玉冰冷剜去一眼,玄狞立时哑巴了。
墨铮玉道:“我是鹤云门弟子,云少主的未婚夫婿,怀瑾真人儿婿,岂是你能胡乱攀扯的?”
玄狞四下看了一圈。
压根没人。
尊上为何如此入戏?
要么说人家是能坐上至尊宝座的魔,连演技都如此出神入化。
墨铮玉看这魔物模样怪异,傻气冲天,皱起眉,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玄狞从怀中拿出几个公文折子:“请尊上过目。”
墨铮玉面色阴冷,背后的寒鳞剑嗡然作响。
鬼使神差地,他还是接了过来。
毕竟是魔界的机密公文,若是能知己知彼,也好应对魔界新出现的狗魔尊。不妨借着这蠢货认错主子的由头,看上一看。
墨铮玉一目十行,轻蔑地嗤笑了声。
很快给出解决对策:“不过是些小儿科的把戏,难道你们连这都搞不定?你是什么职位?百夫长?”
看来魔界不过如此。
玄狞是个纯粹的武将,看这些本就头疼不已,又让尊上贬低为百夫长,顿时惭愧不已。
“属下定不辱命,那我先……”
“等等。”墨铮玉叫住他。
“尊上还有什么吩咐?”
身材高大修健的青年眯眼看了片刻,从乾坤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来,递给玄狞。
“你见过这人么?”
“此人与云宝宴往来密切,极有可能是他腹中孩儿的生父。立刻告诉我他是谁。”
玄狞神色犹如遭到雷击:“什么!”
小云掌门腹中的孩子竟不是尊上的!?
不是尊上的,还敢来浑水摸鱼,难不成想让人族的孩子来继承魔界的霸权?真是心机深重!
玄狞表情一言难尽,既愤怒又好奇,谨慎地展开宣纸。
“……”
他看向猪脑和八只触角都极为Q弹的猪猪墨鱼兽。
“尊上,这似乎是您啊。”玄狞霎时兴致全无。
尊上难道是在……炫耀他有妻子吗?
谁知墨铮玉面色陡然阴冷,沉声斥道:“我怎可能是这等丑陋愚蠢之物!”
“还不滚!”
玄狞走了半晌,墨铮玉眉宇间那股凌厉的肃杀气都没有散去。
要知云大公子最是挑剔人长相的人!
即便自己的相貌远在许多人之上,云宝宴不还是将他踩在脚下当狗一样玩弄,玩了一次就弃之不理了吗?
墨铮玉牵着马,本想找一个镜子照一照。
余光忽然瞥见街边一个有趣的小摊位。
琳琅满目摆满了熟悉的物品。
阿宴的画像?
小贩见墨铮玉眼珠子都快黏在他画上了。
立刻热情洋溢招揽生意。
“少侠,瞧您这衣着打扮多气派,想必也是仙门中人吧?您肯定听过鹤云门的云公子!”
“买一张云公子的画像,挂在卧房内可以增加财运,试试吧!”
墨铮玉眼神微凝。
这一幕,为何似曾相识?
“你知我和他是什么关系么?”
小贩只想卖货赚钱,哪能猜出他们的恩恩怨怨,不敢乱说,只能讪笑着摇摇头:“小的猜不出来。”
墨铮玉恨恨咬牙:“他将我践踏如犬,我和云宝宴不共戴天。”
小贩陡然色变:“啊?”
“这是何物?”
墨铮玉冷傲的眼神扫向玉雕小人。
“哎哟客官您真有眼光!”小贩喜笑颜开,因为这是摊位上最贵的,很可能摆上三个月都卖不出一件的那种。
“这是云公子的玉雕小人。”
“有春装款、乞巧节限定骑装款、鹤云门校服基础款……”
说话间,二人先是嗅到一阵迎面而来的香风,随后才看见一道翩然如玉的身影。
来人戴着纱幔及地的斗笠。
不用看清脸,便知是个极美的人。
小贩一下子呆了。
云宝宴偏了偏头,问墨铮玉:“你在这做什么?”
青年不悦地挡住小贩发痴的目光,微偏过头看他一眼:“买东西。”
云宝宴拿起玉雕一看,笑了:“这不是……咳,老板,这多少钱?”
小贩嘿嘿一笑,比了个二的手势。
云宝宴轻轻颔首,透过轻纱帷幔,传出一道动听的声音:“二两?倒是合理。”
“公子您说笑啦,是二十两!这可是鹤云门云公子的同款玉雕,您瞧上面这抹额、这发簪、这腰带!款式都不一样的!”
云宝宴在斗笠下暗自撇嘴。
当他不识货么?
这粗糙的玉料,跟石头似的,卖二两都是看在玉雕师傅做活辛苦的份上。
小贩喋喋不休:“您看这粉玉,桃花一样,多漂亮呀!不少姑娘都拿这款去求姻缘,管用得很,摆在房间里,没两天就跟心上人在一起啦!”
“此话当真?”墨铮玉声线突然不稳。
“当真当真!”
“您请看,紫水晶是求事业的,保证您三十年内成为修真界翘楚!蓝色的是安神的,每次您想冲动行事,就把它握在手里……”
“啪”一个钱袋稳稳扔在小贩怀里。
墨铮玉姿态肆意地环抱着手臂:“包起来,全部。”
云宝宴震惊地看他一眼,训道:“大哥你吃撑了,你知道你面前的是谁吗?”
墨铮玉薄唇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冷笑。
“不过是云大公子瞧不上的小乞丐罢了。”
二人在摊位前撕撕扯扯一番。
最终,墨铮玉抱着一盒装满不同功效的云仙君同款玉雕小人,志得意满地跟在马屁股后面。
“阿宴,你说玉石为何如此神奇,什么都能雕。”
墨铮玉黑眸微亮,不知想到什么。
“……”
“哼。”
马背上的美人单手扶着斗笠,不跟他讲话,有些气鼓鼓的。
云宝宴另一手抱着圆润小巧的肚子,气得肚皮一抽一抽的,忍不住皱起眉。
少年衣袂风流,随风扬起,刮过墨铮玉高挺的鼻子。
云宝宴余光瞥见他又在偷闻,一把将袖子扯回来:“闻你的破石头去!”
墨铮玉心情愉悦,上前一步。
抬起佩戴玄色皮质护腕的小臂,给云宝宴当扶手。
“怎么,你跟几块石头吃醋?”
云宝宴气得玉白的指尖哆嗦了下,这败家子还敢胡说!
“以后你的钱都给我,不许你乱花!”
他扶着墨铮玉坚硬的小臂跳下马。
青年眼疾手快,单手就托抱住他双腿,再慢慢放到地上,仿佛云宝宴是琉璃做的,必须轻拿轻放。
语气有些后怕:“不怕肚子痛?”
“往后切勿从高处往下跳,有事叫我,我抱你。”
他下意识的关心,反倒让云宝宴愣了愣,别扭地拧起眉头。
墨铮玉直接将乾坤囊递到他手里。
撞上云宝宴疑惑的眼神,他道:“不是说都给你吗?收好了。”
云宝宴哑然。
“傻瓜。”
火气消了大半,可瞥见青年怀抱的大盒子还是不痛快。
“云仙君,墨仙君,没想到在这遇见你们。”
清润带笑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语调慢吞吞的,墨铮玉不耐回头,就见两个年轻男子走来。
云宝宴欣喜道:“沈先生,嵬山君,许久不见了!”
墨铮玉一眼就看出嵬山君不是凡人,袒胸露背,衣着奔放,脸上纹那么多刺青,一看便不是好男人。
嵬山君问云宝宴:“他咋了?”
云宝宴伸出一根手指,暗自点了下脑袋,苦笑:“发生了些状况,最近这不太清醒。”
怕墨铮玉起疑,他忙转了话题,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你跟沈先生这是……”
沈先生毕竟是教书人,脸皮薄。
没等解释就先红了脸,温声说:“人生苦短,我们决定试一试。”
几人寒暄一阵,云宝宴给了他们碧泉山庄的邀请函,请他们得空好好玩一玩。
擦肩而过时,嵬山君悄声补充一句:
“皇天不负有心虎,他上一个心上人终于死了,有空记得来喝我们的喜酒。”
云宝宴:“……”
墨铮玉:“……有趣。”-
当晚,雁夫人设宴为溪明月大肆庆祝了一番,台上戏子咿呀,台下几人推杯换盏。
唯一一个不能饮酒的就是云宝宴。
他酷爱热闹,这会儿不免有些郁闷。
云宝宴是少东家,还是仙门中人,多少民间子弟一辈子都想修仙问道,却苦于没有门路。
眼下瞧他兴致缺缺,好些个小厮佣人都动了歪心思。
可惜坐在东家身边的青年气场太吓人,一双眼睛锐利如电。
仿佛能预判似的。
这边的伶人刚要给云宝宴递个眼神,墨铮玉已快人一步冷眼剜去,顺便给云宝宴添了甜汤。
一个人,竟是将少东家护得固若金汤。
伶人久居乐坊,并不认识墨铮玉,但看他坐在云宝宴与雁夫人身边,就知他身份不一般。
让人一瞪,心里很是不快。
冷冰冰的小白脸罢了!
看那五大三粗的身材,一看就知道他是靠什么得到云少东家的青眼的!
伶人并不气馁,入夜,他换了身小厮打扮。
听说云宝宴正在私人的药草汤泉中沐浴,必然需要个擦背的。
他练过武,身上肌肉虬结,一定能把白皙香软的少东家伺候得明明白白。
然而刚打听到汤泉入口,迎面一个飞剑当空而来,重重击打在他胸口上!
伶人躲闪不过,当即掀飞出去。
倒在地上,眼前金光乱闪,几乎呕血。
他缓了好一阵才吃力地坐起来,惊恐抬起头,就见墨铮玉冷冷睥睨着他。
沉甸甸的墨色长剑在他手中行云流水。
一个剑花,锋芒直指咽喉!
压根没接触到肌肤,凌空还有段距离,伶人的脖颈已渗出一道血痕,他顿时魂飞天外。
跪在地上连连求饶:
“仙、仙尊放过我吧!我……我只是来给少东家送个澡豆和浴巾……!”
“哦?是么?”墨铮玉的压迫感太强。
狭长桀骜的黑眸眯起:“还换了小厮打扮,志向不小。”
伶人吓得双腿发软,面白如纸,双手交替着抽自己耳光,表明决心。
“就算我曾有过不该有的心思,现在也没了!”
“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墨铮玉颊边肌肉绷紧,语气不疾不徐,脖颈绷紧的青筋却暴露了他此时的愤怒:“不敢?你晚上频频偷看我妻子时的风骚去哪了?”
伶人脑子转得飞快。
三两下脱掉小厮外袍,举过头顶:“仙君大人请!”
墨铮玉剑锋挑起,勾唇一笑,灵流陡然将其震碎!
“你这种下贱货色穿过的脏东西,想让我穿着去侍奉妻子,当你是什么东西?”
伶人这下连求饶也说不出了。
一双眼瞳缩得极小,惊恐至极,他能感受到,面前这人是真打算将他杀了。
恰在此时,屏风后远远传来云宝宴不耐烦的催促——
“浴巾还没送来?”
“来人!”
“滚。”墨铮玉长腿一扫,将那伶人踢得连滚带爬,捡回了一条小命。
他则是亲自端着托盘。
挺拔如竹的高大身影一晃就绕进了池水入口。
毕竟是夏日,露天泉水温度不低不高,水面铺着养肤的花瓣与安胎的药草。
雾蒙蒙的水汽中,云宝宴背对着靠在池边,单薄身影映入眼帘,墨铮玉呼吸立时沉了。
太危险了……
若是把阿宴一个人放出来。
真是太危险了。
清楚云宝宴身份的,会因为想攀附高枝而耍尽心机。
不清楚云宝宴身份的,也会被他的美丽与明艳吸引。
墨铮玉尚不知他早已跟人走到最后一步。
此时危机感拉满,心底酸涩吃醋,周身那股阴郁气息挥之不去。
云宝宴早听见外面的聒噪声。
若不及时制止,墨铮玉保不齐闹出什么乱子。
他闭着眼,纤长睫羽湿漉漉的,柔顺乌**浮在水中,姿态很放松。
丝毫不知墨铮玉缓缓褪去衣衫,肌肉精壮蓄满力量的男人就蹲在他身后,如锁定猎物的豹子。
目光早将云宝宴若隐若现的纤长身躯舔了一遍。
哑声问:“公子要我帮忙捏肩么?”
云宝宴懒得看这个高价买了一堆石头的笨蛋,随意嗯了声。
熟悉的力道落在肩头,他舒服得桃花眼眯成细缝,像打呼噜的猫。
墨铮玉指腹捻去他雪白肌肤上的水珠。
喉咙愈发焦渴。
他将指腹悄然摁在唇边,尝了一口。
是甘甜的。
池子旁高悬着好多个灯笼,映照出落在云宝宴身上的一颗颗水珠,宛如海中珍珠,发出炫目的光晕。
他漂亮的妻子正捧着孕肚。
嘴唇嫣红地说:“哪家的小厮,这么不知轻重?要捏死我?”
“……”
云宝宴原本还在享受按摩,可墨铮玉的呼吸愈发沉重,一副吃了骨醉散急需纾解的样子。
他不爽地睁开眼。
嗯……
不管墨铮玉脑袋有没有摔坏,这种时候他都会像猪猪墨鱼兽一样,哼哧哼哧地出气。
这是他发。情的表现之一。
果然,下一秒墨铮玉大手向下滑去,攥住美人雪白如玉的单薄胸膛。
他这月份还不会产乳。
但已有些前兆。
譬如比先前柔软些。
要是用力去攥,茱萸还是会有些乳汁分泌。
羞恼之下云宝宴连脚趾都蜷缩起来,浑身发颤,气得大喝:“重楼,给我过来砍死他!”
铮——
寒鳞剑远远就与重楼剑激战起来,半空中火花乱闪!
墨铮玉顺势跳入水中,将人捆在身下时,惊怒交加的云宝宴早将那点东西擦去,晕散在泉水中。
“墨铮玉,反了你!敢掐我!”
他耻到指尖发颤,抬手去打他。
墨铮玉的狗爪子轻而易举握住云宝宴的手,拢进掌心吻了下。
青年眼神很沉,犹如深渊。
“阿宴,我想清楚了。”
“我要一口一口把这些东西全都喝完,让这小畜牲饿死,再把大畜牲杀了,往后,我们好好过日子。”
“我看过画像,早知那人相貌如何,你不要再想那头猪了。”
云宝宴见他眼神迷蒙,脸颊发红,显然状态不对。
挣出手,一抹他额头:“你发烧了。”
“我就知道你没个好得瑟!”云宝宴骂道,“前几天在雨里舞什么剑,赶紧出去,喝药!”
墨铮玉本就不清楚的脑子,显然烧得更不灵光。
他压住云宝宴,垫着他薄软的腰肢,精壮腹肌贴蹭在妻子的孕肚上。
“云宝宴,我要做的已经提前告诉你了,你做好心理准备。”
“罢了,你恨我吧。”
随后,暧昧地吻住云宝宴,吮吸品尝香甜的唇齿。
“唔唔……!”
准备个屁!
墨铮玉身上又硬又厚,云宝宴掐了半天,都觉得在跟一堵墙较劲。
他薅住青年的马尾往后拽,刚得了空隙,忙道:“是你是你!”
“孩子是你的!”
“铮玉哥哥,你失忆了!前几天你被我爹的灵器砸坏了脑子,我们早就唔唔——!”
墨铮玉不会给他任何编谎话的机会。
云宝宴饱满漂亮的唇已经让他啃红了,水光莹润,再吮就要破了,他还不依不饶亲上去。
“为了救那头猪,什么谎都说得出么?”
两人推搡间水花乱溅,肌肤贴蹭,云宝宴怕热,快要被发烧的丈夫烫晕。
他气得想打,可墨铮玉生着病。
他、他有些舍不得……
“你身上好烫,先去吃药好不好?”
“不吃药也治得了你。”墨铮玉俊脸靠近,冷笑,“你若真恨极了我,等我杀了那外室,就穿着孝服哭给你的新夫君看。”
云宝宴水光潋滟的桃花眼猝然失焦。
无论他怎样拍打墨铮玉,这人都不啃松嘴。
他还没到月份,硬生生要产奶了。
生理性的泪水让人本就娇艳的面孔愈发昳丽,肤色蒙上一层粉红。
断断续续问:“什么外室、什么画像……?”
墨铮玉更用力,咬牙恨声道:“你的魔界好夫君,那个猪脑袋墨鱼身子的怪物!”
“?”云宝宴让人翻过身去。
孕肚让墨铮玉的双手及时托住,他无力地趴在石边,乌发凌乱,忽地想起师姐说,失忆其实是失魂。
可怜兮兮的漂亮小孕夫抽噎一声。
开始叫了。
“夫君、夫君……”
“……你快回来,夫君回家!”
“你!”墨铮玉眼神狠戾,怒不可遏!
暴怒之下,他再难隐藏魔族的特征,从一变为了二,一个喂在妻子体内,一个把人玉白肌肤都蹭破了。
许久之后,高热逐渐褪去。
墨铮玉还咬着云宝宴微凉的颈肉不肯松开,恶犬般落下一个个红梅。
这几天失忆的经历,如走马灯般尽数浮现在脑海。
混沌的大脑忽地清醒。
“阿宴!”
青年猛地起身,看向怀里还在一颤一颤痉挛的人。
“……阿、宴?”
他年纪尚小的娇气妻子。
已经是被烫坏的表情。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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