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连心魂偶
小孔雀的耐心哪有半柱香那么长?
玉令连闪了四五下, 都不见墨铮玉回应,云宝宴眉头一皱,心说这令牌坏了, 改日要再换个新的。
二话没说便停止传输灵力。
墨铮玉疯狂回打过去三十几次,毫无回应, 云宝宴忙着应付山下粉丝, 压根看也没看。
竹林萧索,坐在石凳上的青年愣了许久, 低头看向玉令:“坏了?”
罢了。
既然工具出了问题,还是当面惩戒为好。
夫君的威严绝不可以丢弃。
他起身把妙妙放到桌上,随手拍掉猫毛, 没等来到山门, 老远就听见排山倒海似的欢呼。
云宝宴好声好气地安抚, 眼角眉梢永远带着甜蜜的笑意。
白衣若仙, 俊美飘逸。
姑苏的初秋尚且炎热, 可他光是站在那便让人心旷神怡, 倍感凉爽。
带着怒气和怨气来的墨铮玉都忍不住顿下脚步。
出神地看了好一阵。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听上去封建守旧, 令人厌恶。
可对方如果是云宝宴,那么, 倘若这辈子婚事不成,墨铮玉死也要从棺材板里爬出来。
……幸亏他们误打误撞睡了, 直接促进了关系。
墨铮玉便是冷冷地瞪那群人, 都充满正宫气势。
不过, 这还远远不够。
莺莺燕燕碍人眼的东西实在太多。
朱玑在一旁帮忙维持秩序,运了内力, 高声道:“请大家有序排队,不要互相踩踏!一个个上前来与少主讲话,一人三句,不可多说!不可过问隐私!”
这群百姓自发上山,人数颇多,好几名弟子劝都劝不走。
于是朱玑灵机一动。
让云宝宴跟每个人都讲两句,既能把人哄走,又能让对方心满意足。
总比暴力驱赶来得好。
毕竟他们是名门正派,一个个门徒白衣如鹤,给百姓的印象素来是高山仰止,决不能闹开了。
“云仙君!哎哟,云仙君,没想到能跟您说上话!”
“请问您可有婚配?”
“我有个远方亲戚的外甥女,今年二十有一,所谓女大三抱金砖……哎哎,不行的话,您看我怎么样,奴家如今四十八岁,女大三十抱金山!”
一道半透明的火系结界骤然落下,横在云宝宴与那人之间。
女子热情似火的脸瞬间被挡住。
众人一愣。
抬眼就看见身形颀长、面容冷漠的青年从台阶上一步步往下走。
他背负长剑,步伐从容不迫,冷冷审视他们的目光,与看随手处理的妖物无异,多一个字都不会说。
无情无爱,与世人印象中的鹤云门弟子更接近。
喧闹的气氛一刹那凝固。
他看了一眼那女子:“这位夫人,您的年岁恐怕比我师娘还大上不少,请问是如何问出口的?”
冰冷的目光挨个扫过去。
“鹤云门重地,岂容尔等造次?无故生事,还不速速下山。”
墨铮玉没用内力,但一字一句都格外清晰冷沉,听得众人脸色发怵。
仿佛他天生就不招人喜欢,天生就令人恐惧胆寒。
云宝宴干咳一声,笑眯眯拱手:“诸位请回吧,我师兄说话耿直,但天色不早,他也是为大家的安全着想。”
有个小孩伸手想扯小孔雀轻纱一般的袖口。
但碍于结界阻挡,漂亮哥哥近在咫尺也摸不到。
来之前,她爹娘叮嘱她,遇到仙长就求亲亲抱抱,寻常百姓不懂这些,但认为修仙之人有大本领,亲昵一些能够蹭到好运。
就跟摸锦鲤差不多。
小孩可怜兮兮伸手:“神仙哥哥……”
对于小朋友,云宝宴一向是无法拒绝的。
墨铮玉这个毫无同理心的家伙,却想一脚踢飞。
看在妻子喜欢的份上,他主动表现了一下,捞起小孩,掂量在胳膊上,小孩立刻露出被妖怪捉走但不敢哭的委屈脸。
“你喜欢这个神仙哥哥吗?”他眼神看向云宝宴,“是不是想抱他?”
小女孩乖乖点头,眼睛发亮。
希望他能高抬魔爪,把她送到云宝宴的怀里。
小孔雀怕他吓坏孩子,神情紧张。
谁知墨铮玉附耳呢喃,小孩整个呆住,圆眼睛一片茫然,仿佛方才那句话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等把这群人打发离开,云宝宴才问:“你跟她说了什么?”
墨铮玉眉梢轻挑。
“我说,我替你多抱抱他,每晚都可以抱。”
“孩子心满意足地走了。”
“吃撑了你!”云宝宴耳根微红,余光瞥了一下周围,用力肘了他一下。
朱玑在一旁听见,不敢插话,心说:“究竟是谁心满意足?”
这些百姓都没白来。
就算没有跟云宝宴讲上话,也领到了免费发放的鹤云门符咒,居家或是走夜路必备的好东西。
墨铮玉本就是来看小孔雀的,顺道跟他回了弟子居所。
毕竟唐家那几个讨厌鬼还等着他妻子去招呼。
他作为另一位男主人,自当同去。
唐梨自从上次回去后,就潜心研读断袖书籍,借了不少青城山出品的话本,如今博览群书。
她对云宝宴和墨铮玉的关系可谓比本人更了如指掌。
见二人进院子,唐梨眼睛一眯。
视线从云宝宴白皙无暇的脖颈到光滑的锁骨,全部看了一圈,嗯,没有痕迹。
脸色如常,耳根不红。
没有做贼心虚之态。
这俩人刚刚的确去做正事了。
看来没有发生“好友到访但我与师兄躲在一墙之隔的位置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以及“死死咬住嘴唇不肯泄露一丝颤音”的事情。
“阿宴,你回来啦!”她跳起来,心情顿时无比欢快。
一个眯眯眼青年也站起来,微笑打招呼:“阿宴。”
“还有墨师兄,好久不见。”
这男子是唐梨的亲哥哥,唐之恒。
常年游历山水,寻找奇闻异事,近日对当年杨贵妃的假死药十分感兴趣,据说很快便能寻到。
云宝宴早听说他四处寻找诡谲的秘药。
心说这东西又用不上,何必费心费力,多杀几个为非作歹的妖兽不爽吗?
唐之恒跟常年睁不开眼睛似的,笑起来总有点贼兮兮,让人琢磨不透他在看谁。
眼睛小的人,就连偷偷睡一觉都发现不了。
鹤云门上下不知多少楼宇房舍,自然不会全部由弟子打扫,平日请了不少杂役来。
墨铮玉抬手叫来一人,给客人换茶。
俨然一副主公的架势。
云宝宴不曾发觉微妙的暧昧,一是他的确心大,二是宗门不少事务由墨铮玉来管理,他早已习惯。
可唐家兄妹对视一眼,神秘地抿嘴笑了。
唐梨露出一个“我说什么来着”的眼神。
唐之恒回以一个眨眼,可惜芝麻小眼,他妹妹看不清。
“阿宴,近来我也调配了不少新药膏,当作虎口脱险的贺礼。”唐之恒从袖口掏出三个小罐,搁在桌上,“每样只有一个,你和墨师兄一起用,保准喜欢。”
“当归脂、山茶花露、依兰软玉膏。”
“都是花香,最适合你。”
云宝宴挨个拿起嗅了嗅,异香扑鼻,新奇不已,连连道谢。
想来是跌打损伤一类的药物。
问道:“好香,可以拿来擦脸么?”
“……”唐之恒略一沉吟,“都可。”
旁人的茶水,由杂役来添,云宝宴入口的东西,必须由墨铮玉亲自经手。
青年不咸不淡听着,心里不大痛快。
但凡姓唐的,一个两个都对阿宴如此热情,怀着什么心思,当他看不出么?
还送香膏,好不要脸。
其实,但凡他与小孔雀多研究几分,就能觉出这些香气略带迷情之感。
唐梨还连连替她哥说话:“我哥哥刚从青城门游学归来,调配这方面的药物,可以说青出于蓝!”
“阿宴你跟墨师兄就用去吧,管够!”
“……好。”
管够?
他还能天天摔跤受伤不成?
云宝宴似笑非笑,垂下眉眼,素来张扬浓艳的脸,当下看起来温柔可亲。
肌肤雪白柔腻,最适合留下些狎昵的痕迹。
墨铮玉时刻提防唐家人,自动把唐梨的话理解成了另一重含义。
难道……
这丫头知道他和阿宴的关系后非但不死心,还想撮合她哥哥和阿宴么?
又是送礼又是卖乖。
……好啊。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妻子太漂亮,总会遭人觊觎,他必须想办法将阿宴捆在身边。
这时,唐之恒跟变戏法似的,又掏出一样东西。
是个金元宝形状的绸缎抱枕。
“此物名叫连心魂偶,内芯皆为晒干的奇花灵草,芳香不已,闻之神醉,可以极大程度地舒缓疲劳,调养身体。”
“并且还能在溺水时当作求生之物,抱着就能浮上水面,水火不侵,擦一擦就焕然如新。”
云宝宴一下子大感兴趣。
拿来颠来倒去地看,软绵绵的触感,玩了一阵很是喜欢,又纠结地塞回唐之恒手中。
“不行不行,之恒哥,这东西太宝贵,你给小梨用吧!”
“你们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墨铮玉在旁听着,捕捉到关键字“哥”。
哗啦一声,乾坤囊掣出,灵光爆闪,一样东西浮现在四人面前——
一叶舟!
“阿宴,你上次说喜欢乘坐这个,直接送你便是。”
云宝宴:“???”
猝不及防闪到眼睛的唐梨惨叫一声,唐之恒由于时刻睁不开眼逃过一劫。
赞道:“墨师兄豪气,这一叶舟至少得杀十个高阶灵兽才能买个入门款!”
“我游历在外,只见过掌门级别的人用这个,真是不得了!”
云宝宴脸色反倒没那么好了。
墨铮玉这是何意?
当着外人的面,展现自己能力超群,杀了不少妖兽吗?比他这掌门之子更厉害的意思?
“之后再说,收回去。”
墨铮玉:“哦,那铮玉哥哥先收起了。”
他拿来元宝抱枕一看,忽地扯唇冷笑:“既如此神奇,何不自己留着?”
“这枕头的名字如此怪诞,你也说了,是四处游历得来的。阿宴毕竟是怀瑾真人之子,万一这里有什么监视他一举一动的符咒或是其他,可就不好了。”
云宝宴吸了口气,不想发作:“师兄,他们不会。”
唐之恒表情一顿。
他并未第一时间反驳。
因为当初得到此灵物,听人说了一嘴,抱枕的确有神奇效用,只是他的好玩意太多了,一时记不清详细的使用说明了。
唐梨不乐意了。
嚷道:“墨师兄你这话就过分了,我们跟阿宴从小就交好,怎可能害他?”
“倒是你小时候和他不冷不热,总是打架,现在却……”
“现在却如何?”墨铮玉冷冷眯眼,缓缓转动的黑眼珠闪过一丝狠戾。
唐梨耸耸脖子,没敢说。
鹤云门二弟子哪是什么皎皎如竹的君子,分明是见色起意的狂徒,把阿宴都撅成什么样子了?
她虽未亲眼所见,可光看他俩泾渭分明的体型差距和肤色差距,连手背上血管脉络都一个狰狞一个清秀纤弱……
阿宴一定吃不消。
她这才专门央求哥哥制作药膏。
唐之恒慢悠悠地说:“墨师兄果真深谋远虑,好端端的,怎会联想到‘监视’一说?”
“还是说,你对阿宴私下的生活很感兴趣,恨不得时刻监视?”
“哎呀呀,难道是知慕少艾……”
墨铮玉脸色猛地沉下来。
云宝宴知道他发难前的表情,一把摁住他手腕。
和事佬般打圆场:“各有各的理,我们刚在幽燕宗被害,如今免不得风声鹤唳的,两位别见怪。”
“这礼物我便收下了,改日去临安拜会,一定带上好东西!”
他蛾眉微蹙,给了墨铮玉一个警告的眼神。
对唐家兄妹道:“我爹娘也许久没见你们,一起去趟竹舍如何?”
墨铮玉也要跟去。
只是刚一起身,那只雪白绵软的手压在他肩头,不客气地说:“你老实在家待着,不许跟着我。”
真是怪哉!
二师兄跟他本人吵架也就罢了!
遇上他身边的人,还要吵!
雪岭山洞里抱着他轻哄的温柔青年,仿佛是云宝宴高烧不退时的一场梦,那种怦然心动的滋味过去,又变作摸不清道不明的焦躁。
墨铮玉是头恶犬,小孔雀自认为关系和缓了。
但静心一看,他非但没能驯服他,还总让这条恶犬拽着横冲直撞,伤及无辜。
想沟通一下,可对方只会汪汪汪汪汪……
就没什么办法能治一治墨铮玉么?
临出院门,云宝宴回眸看了眼。
想叫他一起,又气他刚才不给自己面子,拂袖离开。
小院归于无声。
墨铮玉冷锐如刀的眼神落在元宝抱枕上,像是在割唐之恒的肉。
此人应当不成威胁。
游山玩水的浪荡子,哪有一点担当?只会搞些投机取巧的玩意来讨人欢心。
尤其那一双豆豆眼,加起来没他一只大。
阿宴除非是瞎了,才会看上这种男子。
墨铮玉一时气急,手臂奇痛,快速拆开护腕一看,前几日的伤口又重新长出黑鳞,缝隙正在滴血,
他唯恐弄脏了云宝宴的居处,忙拿出帕子来擦。
可惜掏晚了,那几滴血还是摔进了元宝抱枕中。
等墨铮玉去擦,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简直让人怀疑方才滴血的瞬间并不存在。
青年疑心重,探查一番,这物品确实没有半分邪气,于是罢休。
……
云宝宴从竹舍出来,远远瞧见淡漠挺拔的身影,抱剑而立,宛如一尊雕像。
刚才跟爹娘讲话时,他便有些心神不宁。
想着今日是否冷落了铮玉哥哥?
毕竟他从早到晚,都在和旁人谈笑周旋。
他和墨铮玉好歹是没有言明的道侣,无论出于什么,都不该太疏远。
飘渺的雪白衣摆落入余光。
青年缓缓挪去视线,就见云宝宴抿起唇,桃花眼向上看,眸光亮亮地望着他。
“铮玉哥哥,你在等我?”
墨铮玉语气冷淡:“……来找师父询问剑法。”
云宝宴没当回事,哦了一声。
“接风宴快开始了,那你快点。”
墨铮玉像条尾巴似的缀他身后,自动跟上来:“都叫哥哥了,不就是想我陪你去?改日再问也无妨。”
云宝宴想说他没有。
但二师兄脑回路与他不一样,他懵懵点头,没有反驳。
三个月的游学归来,灵膳堂举办了接风宴。
云宝宴作为少东家,比寻常弟子更忙,来来回回走动,给专门来看他的唐家人安排座位。
墨铮玉见他没坐,便跟着忙。
还很贴心地表示:“阿宴,我没关系,你跟唐家兄妹坐在一块叙叙旧也好。”
云宝宴想了一想:“成!”
片晌后,跟枕清风和朱玑坐一桌的墨铮玉脸色铁青,筷子都要捏断:“……”
小孔雀在另一桌谈笑风生。
心道:“铮玉哥哥可算懂点事了,之前如怨夫一般,可怕得很呢!”
墨铮玉默默地夹鱼肉,挑刺,放进小碟子里递给妙妙。
桌旁蹭饭的三色小肥猫探出嘴努子,优雅品味。
幽怨的念叨声从猫猫头上传来。
“妙妙,爹要是跟你娘亲和离了,你跟谁?”
青年很快反悔,反复叮嘱:“我就这么一说,他离了我不行,你别到处乱喵喵。”
妙妙:“……”
一整日下来,俩人总共没多长时间相处。
当晚坐到桌前,墨铮玉敛眸看向尚未写完的婚书,愁绪淡淡,浑身空虚。
忽地,他脑海中响起一道很轻的关门声。
紧随而来,是云宝宴懒洋洋的一声哈欠:“好累——”
墨铮玉看向门口,一下子坐直了。
然而,门压根没开。
屋中只有他一人。
纵然云宝宴身法再轻盈,墨铮玉不是纯血人类,敏锐的五感绝对会让他察觉另一个人进了他的房间。
青年起身四处探查一番,终于确认。
阿宴……
在他脑海中讲话了。
黑眸微微瞪大,他惊疑不定,动作极其缓慢地落座,生怕错过任何云宝宴的声响。
“好累呀,一直在和人讲话,要把本公子累丑啦……”
“若是能像爹娘一样琴瑟和鸣,有位得力的贤内助帮忙应付就好了。”
“铮玉哥哥嘛……”
墨铮玉不经意挺了挺胸,凝神细听。
“……太凶了,太绕了,又不听话,只能把人都打跑,不提也罢。”
墨铮玉:“……”
不提也罢?
他着实想不通,他究竟何处不听话。
便是云宝宴现在命令他站到他闺房里,褪去全身衣物,随便他云大公子打骂欺侮,做一个毫无尊严的暖床赘夫,他都决计不会反抗。
还不够忠心么?
这时,脑中传来窸窸窣窣的翻找声。
小孔雀在桌上罗列了几样东西,边弄边小声念叨,嗓音轻缓柔软:“我夫君的手帕好剌脸,每次给我擦脸都痛痛的,我做个新的送他。”
剪开绸缎的裂帛声传来。
“粗野莽夫,一点都不会伺候我。”
饶是看不见,墨铮玉都能联想到云宝宴撅起小嘴,神色得意的样子。
夫君……?
原来阿宴在私下无人时,会悄悄叫他夫君啊。
青年以拳挡唇,喉咙一下子发干,燥热到想咳嗽,直接忽略了“粗野莽夫”四个字。
只挑爱听的听。
墨铮玉心念电转,很快想清楚为何会听见云宝宴的声响。
一定是唐之恒送的元宝抱枕。
他不小心将血滴在上面,这才激发了“连心”的作用。
阿宴一定是想到夫君便心花怒发了,他听见美人清脆如铃的笑声,仿佛要笑倒在榻上。
与此同时,云宝宴举起他的大作。
上面绣的不是并蒂莲,不是鸳鸯,甚至不是他最喜欢的桃花。
而是一个猪头。
还是个四不像猪猪。
——猪头,墨鱼身。
嘟起的嘴巴随时都要喷墨汁似的。
云宝宴笑到肚子痛才扔在一边,完工,明日便送给墨铮玉。想着,往榻上一歪,重重压在绵软的元宝抱枕上。
墨铮玉还坐在桌前等他的下文。
蓦然间,一阵浅浅的花香夹杂极其真实的热度传来,严严实实压在他身上,连发丝抚过他鼻尖的痒意都与现实中殊无二致。
瞧不见的温香软玉压得青年向后微仰。
下一秒,烈火燎原。
“……阿宴?”
他叫了声,眼睁睁看见衣袍下的变化。
仿佛亲眼看见贯穿小孔雀时深深陷在他体内的样子。
难怪叫连心魂偶,原来能让抱枕与他共感!
此时,墨铮玉便是云宝宴的靠枕,香得天旋地转,青年合眼,贪婪地嗅闻空气中的香甜桃花香。
他显然忍耐到了极限。
徒劳地抓了抓身前的虚空,手背上青色脉络充血绽起。
连眉心处看不见的血色魔纹都一闪而过。
墨铮玉干脆利落解了腰封。
直到将近小一个时辰过去,云宝宴小憩醒来,才发现抱枕都要让他屁股坐扁了,忙拿起来抖了抖。
夜色已深,想必这时的暖玉池无人光顾。
他带了梳洗之物,打算泡个温泉舒缓疲惫。
忽地想到唐之恒的介绍——
此物水火不侵。
抱着能浮上水面,用完擦一下便好。
云宝宴笑了笑,顺手抱到怀里,他要带这个去沐浴!
==========作者有话说:==========
馍蒸鱼:猜猜师兄对空气做了什么?
小宝:
第37章 颇为受用
墨铮玉刚结束没多久, 仍觉不满。
毕竟最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清修多年一朝对心上人献身,可谓食髓知味, 吃了还想吃。
可云宝宴从没有过那意思。
墨铮玉一时拿不准对方的想法,唯恐色急, 反倒影响了二人关系。
身上真实的温热重量散去, 脑海中云宝宴轻快的哼歌声模模糊糊,看来他是出门去了。
“嗤。”他抖了下汗湿的前襟, 语调嘲讽,“一个人有什么趣味。”
青年起身,三两下拾掇了沐浴的工具与衣物, 前往暖玉池。
天然泉水的温度各不相同, 如今天气尚热, 墨铮玉进了冷泉, 利落擦洗, 以此消火。
——那连心魂偶, 当真神奇。
竟给墨铮玉一种小孔雀主动撒娇索取的感觉。
只可惜闻得见,摸不着。
识海不断浮现云宝宴玉面绯红、肤色雪腻的模样。
光会馋人。
水珠滚过青年硬挺的眉眼, 显得愈发清晰凌厉, 眼底总带着淡淡讥诮。
看来唐之恒走南闯北,不算吃干饭的。
送了个有用的好玩意。
猝然间, 一股力量从肩背处传来,墨铮玉没有防备, 一下子叫那力道压进水里, 险些呛到!
仿佛有谁整个人骑了上来, 又压又抱。
有时是背部被骑,有时是正面受压, 方向诡谲不定,拿他取乐似的。
“……?”
同时,柔滑绵软的触感蹭过他的皮肤。
青年一个激灵,低哑闷哼。
不是吓的,而是爽的。
这种美妙的感受犹如天赐鸿福,香软弹滑,伴随熟悉的桃花香,瞬时让墨铮玉从脊梁骨爽快到头发丝。
云宝宴欢快的哼哼声再一次在识海中响起。
绵软多情的姑苏调子,立时让青年联想到他美丽的笑眼,睫羽弯弯。
阿宴这么晚也来沐浴?
他……
他抱着那个蠢不拉几的元宝抱枕做甚?
不行。
他如今随时随地都在失控的状态下,不能被阿宴瞧见。
墨铮玉想往岸边走,可通感的抱枕不住传来云宝宴的香气与温度,困住了他的脚步,让他走得极其缓慢。
惊喜交加下,青年浑身如燃烧一般灼热,还是呛了两口水:“咳……咳!”
不久前,云宝宴刚刚脱去衣物,白花花入了水。
爱干净的小孔雀站在一处水流柔和的飞瀑下,擦了滑溜溜的皂荚,快速冲净,又抹了不少沐浴香膏,敷在身上稍作停留,听师姐妹们说,这样可以保留香气更久。
他趁这时取来了竹篮中的元宝抱枕。
放进水中,沾水之处立刻珠光潋滟,抬手一抹,果真干了!
云宝宴啧啧称奇。
世上竟有这样好的料子,若是能制成衣物,穿着去山下捉妖,再配合他一出剑就浮现的折叶飞花,效果不知有多好……
小孔雀激动得小脸红扑扑,竖起眉头。
仿佛已经能听见众人为他倾倒的呼声!
他为自己欢呼一声,倾身压住抱枕,浮在水面上毫无章法地扑腾起来,边扑腾边哼曲子。
云宝宴随口编的姑苏云郎小调。
大致是夸仙山上有位年轻貌美、英俊风流、武艺高强的盖世大侠。
把他爹娘和师兄师姐都编了进去。
唱到墨铮玉,云宝宴站起来思索片刻,把抱枕翻了个面又压上去。
“金牌调来玉牌宣,鹤云门来了我墨氏宝钏……哈哈!”
身段纤纤的小仙君钻出水瀑。
正唱着,冷不防瞥见远处一道人影,像是让水鬼压住失了魂似的,不住地往泉水里扎!
刚过腰的冷泉还能溺水?必然是有鬼!
云宝宴二话没说,捞起浴巾裹住自己,压着会浮起的元宝抱枕,小鸭子拨清波似的一蹬腿就游了过去:“哎!”
“你是哪位长老座下弟子?连个水鬼都应付不了!”
他丢开抱枕,伸手去抓。
“不过这水鬼也真是不怕死,连蕴藏灵气的暖玉池都敢来……铮玉师兄?”
墨铮玉漆黑深邃的眉眼往下滴着水,整个人湿漉漉的。
一双冷锐清明的黑眸,此一时血丝蔓延,目光灼灼。
盯着他就像饿久了的狼,发现一只独自吃草的肥美小羊羔。
云宝宴愣愣看着他,明显感受到冷泉都让他的火灵根烤热了。
“……”墨铮玉还翘着,这人居然没心没肺笑起来,“你怎还能让洗澡水淹了!师兄你不谙水性?”
“啧啧,我爹的得意门徒连狗刨都不会,用不用我教你?”
“狗刨就是像小狗一样游水,虽不太雅观,但要是遇到你打不过的魔物,你就狗刨逃走,不算丢人!我不会跟人讲的!”
云宝宴说到最后笑得肚子疼。
“……我会游。”墨铮玉咬牙切齿,“是有人把我弄得一身热汗,我才来沐浴。”
云宝宴:“这么晚还跟人打架?”
“……”
青年满心焦躁,光是看妻子俏生生站在眼前,雪肤粉樱,犹如桃花妖,一副不谙世事的天真模样,就恨不得立刻拆吃入腹。
若是小纨绔潜入清澈的水中,看清墨铮玉压抑狰狞的状态。
就会明白一切。
墨铮玉发自真心地说:“云宝宴,我受不了你了。”
嘻嘻笑的小孔雀忽然顿住,沉默片晌,表情有点委屈。
墨铮玉见他情绪波动,顿时更激动,血液都沸腾起来,转身想走。
“铮玉哥哥。”云宝宴不是让他呛一句就罢手的人,他划到男人身前,水汽朦胧的粉白芙蓉面靠近了,笑眯眯的,“看不惯我,你就闭着眼睛走喽,免得我一直在你面前讨嫌。”
“鹤云门可是我的家啊。”
他语调可怜。
“我在家里沐浴,来救我溺水的笨蛋师兄,你还要怪我,说受不了我,坏男人真不讲理。”
“你肯定是自己羞了对不对?这事我不告诉旁人就是了。”
墨铮玉怕捅到他,只得后退。
显得更像是他溺水后被人撞见,做贼心虚。
云宝宴青丝如瀑,在水面摇曳出柔和的弧度,反复划到他面前拦路逗弄,着实欠收拾。
要不是怕吓到他,墨铮玉恨不能直接压在水里操练起来。
偏生小孔雀捞来了抱枕,夹在薄薄的柔软胸脯里。
“师兄,你躲什么?”
“大家都觉着我漂亮呢,就你不爱看?”
这小混账纯粹蹬鼻子上脸,越退,他越得寸进尺。
墨铮玉鼻尖传来阵阵香软的触感,挤压着冷冽面庞,仿佛有未开的红樱花苞簌簌而过。
他呼吸愈发困难。
男人下定决心,突然沉声:“好,我闭眼。”
说着,果真双眼一闭,摸到石岸,哗啦一下跃上水面。
二人本就距离岸边不远,云宝宴潇洒倚在一旁,猝不及防就看见青年精壮修长的双腿,说是三腿更为精准。
遮云蔽月,雄伟壮阔,夜空登时黯淡无光。
云宝宴眼前一黑,呆了下。
“呃啊啊啊你有病——!?”
……
当晚,云宝宴直到睡前都在回想那震撼不已的一幕。
云宝宴盖上被子,轻轻叹息一声,难怪他那几日累得半死。
实在可怕得很!
“幸好本公子是男子,误打误撞那么一次也就罢了。”小孔雀感到庆幸和如释重负,拿来抱枕往腿里一夹,“要真是个身娇体软的小妻子,恐怕日日不能安歇。”
说罢,沉沉睡去。
墨铮玉这晚过得可谓分外煎熬。
作为一个合格的夫君,他认为应当积攒一切火力给予妻子。
即便是自己独处,也应当符合那句君子慎独,万万不可肆意发泄。
脖颈处忽地一沉。
馨香绵软绞住他的肩颈。
墨铮玉深吸一口气,心道这连心魂偶,更适合已经情投意合的夫妻,增加趣味之用。
最好玩过魂偶,便能直接拥住妻子。
否则这将人钓得不上不下,着实痛苦。
“阿宴……”
墨铮玉仰起头,面前只有寂寥的空气。
他抬手搓了搓脸,闷声闷气。
“……你饶了为夫吧。”-
鹤云门一年分为四次季考。
笔试与对垒实战一个不少,其中又细分为许多门小课。
对于云宝宴这类高阶内门弟子,测试日程会稍微提前。
次日是妖兽异闻课。
墨铮玉闻着妻子的香气捱了一宿,本该略感疲惫,可一瞧见云宝宴仪态落落、侧颜如玉,精神立刻为之一振。
他沉寂停滞的人生都一并苏醒。
无情道修炼多年的强健体魄,以及那具体身份不明的妖血,让他躁动不已。
也为他们绵延子嗣打下夯实的基础。
若非知晓云宝宴是个磊落的性子,墨铮玉急的,巴不得自荐当未婚妻子的炉鼎,助他磨砺修为。
他来到云宝宴面前:“阿宴。”
小孔雀记恨他昨晚突然让他看到三条腿的事,无声哼了哼,不理他。
修无情道的才是最不知羞的。
墨铮玉蹲在他的长案前,伸指拨弄了下他白嫩绵软的脸。
“那破抱枕有些邪气,你最好扔了。”
云宝宴昨日才见过他用这个姿势逗妙妙,顿时有些羞恼,怒目而视:“你是谁?”
“你男人。”墨铮玉压低声音。
云宝宴喉咙一哽,做贼似的余光看了看周围。
好在其他内门弟子没有听见。
“……师兄,你的脸皮时厚时不厚,我真的不懂你了。”云宝宴抱起手臂,“人家送我礼物,我抱着睡觉舒缓疲劳也不行?”
“墨铮玉,你可是怕我睡得太好,温习功课的效率高,季考超过了你?”
小孔雀露出发现真相的笑容。
青年见说不通,摇头回了座位。
讲妖兽的课程一向妙趣横生,唐梨和唐之恒也来蹭课。
云宝宴跟唐之恒聊了几句,夸他送的抱枕全是草木香,抱着睡觉暖烘烘的。
“是吗哈哈哈,我倒没试过,阿宴喜欢便好!”
说着,打了个打哈欠。
云宝宴:“你昨晚干嘛去了?困成这样。”
唐梨闲闲翻动小人书,撇嘴说:“我哥熬夜都快熬一整年啦,只为研究杨贵妃的假死药,在世人面前瞒天过海,只为保全真爱!”
“要我说那就是不存在的东西,贵妃魂断马嵬坡,男人们都逃啦!”
“就算有,假死药也没用武之地!”唐梨很不屑。
“这个故事虽渣,但万一世上有真霸王、真虞姬呢!?”唐之恒让妹妹气到,眼睛一瞪,仍是两条缝,“总不能小人当道,让有真本领的有情人阴阳两隔!我告诉你,我可就等那一天了!”
唐梨哎哟一声,懒得搭理,埋头去看书。
“痴了痴了!比我看的话本子都离谱……”
兄妹俩还要吵,长老已走了进来。
内门弟子瞬间全部安静,开始上课。
又过几日,唐家弟子离开,唐梨这次没黏糊着云宝宴,反倒是跟溪明月几个女弟子关系更热络。
几人手牵着手,依依不舍。
“明月师姐,你简直是最懂我的人,我们喜欢的口味一模一样!”她神秘一笑,“下次再讨论!”
云宝宴插嘴:“你们吃什么好吃的啦,怎不带我?”
溪明月掂量了下手中的话本:“此口味非彼口味,小师弟恐怕不感兴趣。”
相比容易熟络起来的女孩子,更令云宝宴震惊的是,墨铮玉对唐之恒的态度和缓了不少。
私下还跟他说,唐之恒是个人物。
送来的那抱枕也别出心裁。
云宝宴心道这人怎么转了性?不过这总归是好的。
小孔雀不知道,他看墨铮玉的眼神多少都沾了点“只知胡闹的新婚丈夫总算懂点事了”的欣慰之感。
唐之恒不以为意,还以为是二人这几天用他特制的香膏颠鸾倒凤,尝到了滋味。
全然不知云墨二人的私生活,跟他妹妹描述的相距甚远。
一个全素,一个全荤,天壤之别。
只是一味地抱扇拱手,眯眼笑起来。
“哪里哪里,承让承让!”
“用完记得找我,哈哈!”
这几日下来,墨铮玉逐渐从难以抵抗变成了不停享受。
毕竟云宝宴每晚都抱着那枕头入睡,墨铮玉怀里就总是温温热热的,香得过分。
美人在怀,当真让人联想到成亲之后的生活。
若是阿宴能生,他们怕是没多久就要子孙绵绵。
虽说有次云宝宴没捏住小剪子,落在枕面上划了一下,墨铮玉手背竟同步出现了一个小口,留了几滴血。
但小孔雀对抱枕宝贝得紧。
搂在怀里哼哼唧唧心疼了好半天。
墨铮玉心下舒爽,没两秒便忘了这事-
很快,天气渐冷,季考的实操部分结束。
这一部分云宝宴最喜欢两人对战,他从小就喜欢这一环节,对战选手必须是墨铮玉。
若是和旁人,他便心不在焉。
这次打了个平。
云宝宴心底多少有些失落。
爹爹座下只有四名弟子,他和墨铮玉战力为先,一直胶着不下。
但这几年墨铮玉有如神助,时常占据上风,且压过他的趋势愈发明显了,云宝宴实在想不通这股神力从何而来。
如若他可以突破,为何自己不行?
对垒结束,枕清风给他们送了凉茶。
看出云宝宴心里不爽快,大师兄不住夸奖他们的进步。
“大师兄,你说我们谁更厉害?”鬼使神差,呆呆捧着凉茶的小孔雀问了这么一句。
话一出口,四人都顿住了。
枕清风主攻疗愈与结界术,溪明月则是机关术,为人掠阵更多。
只有他们俩,剑法相似,攻势相当。
也无怪乎掌门夫妻会传他们双人配合的剑法。
墨铮玉冷淡的表情也怔怔的,似乎认为云宝宴的问题合情合理,因为小孔雀一向好胜好战,自尊心很强。
可从他的私心来说,又不希望云宝宴纠结这些。
因为。
他并非肉体凡胎,身有魔血,已经无法光明正大地与他相比。
溪明月当真思考起来。
没等她想通,枕清风眉心一蹙,神情严肃地回答:“小师弟。”
“我给你一个最直接、最不绕弯子的答案。”
“你们俩差不多。”
“你身法轻盈灵活,但容易鲁莽,墨师弟力道刚猛,但容易保守。你们兄弟同心,何必去分高下?反倒给了挑拨离间之人,可乘之机。”
“挑拨不了!”云宝宴干脆地挥挥手。
他还得负责铮玉师兄一辈子呢。
四人约好借用灵膳堂的雅间来吃锅子。
由于家乡不同,口味不同,云宝宴从山下买来一口五熟釜,也就是分为五宫格的火锅。
中间一个圆格,外围四格,五种汤料互不串味。
还悄悄弄来了兰花三白酒,但严禁墨铮玉饮用。
云宝宴努嘴示意:“你喝雪梨汤。”
“为何?”墨铮玉明显不服。
云宝宴心骂这人明知故问,冷笑:“不行就是不行。”
要是在鹤云门被这人捧起来亲,他云大公子的脸往哪搁?
让爹娘或是其他长辈撞见,怪难为情的。
四人围坐,云墨二人之间还另设了小椅子,是雁夫人请匠人打的“妙妙专座”,方便小狸奴在人们用膳时一起享用。
“之前在雪岭里拔的雪莲可算派上用场,今天必须把灵力都补回来!”
云宝宴撸胳膊挽袖子,灵草一样样往外拽。
妙妙吃得直砸吧嘴。
云宝宴摸摸猫头,笑问:“好吃吗?拿命换的。”
三花小肥猫听不懂,只一味地吃。
墨铮玉自打成为小孔雀的秘密道侣后,跟几人吃饭的频率明显增多,有种家眷一同出席各种场合的味道。
气氛比之前融洽不少。
直到他眼睁睁看着小孔雀从乾坤囊里掏出元宝抱枕。
不由惊住:“你拿这做甚?”
“垫着啊。”云宝宴一屁股坐下,哼道,“少见多怪。”
墨铮玉姿势登时不自然起来,腰背挺拔,但呼吸渐渐急促,努力调息,以免让人看出端倪。
他耳根燥热发红,闷头吃东西。
枕清风夹起涮得脆爽的雪莲草,裹满麻酱往嘴里一放,说:“此物滋补,不过不能吃太多,阳气过重容易上火。”
云宝宴吃得清汤寡水,说是喜欢鲜甜本味,但满碟油泼辣子的溪明月对此敬而远之。
小孔雀立刻叫道:“谁肾虚谁多吃啊!别客气,我摘了好多!”
他个人来疯,说到开心处就动来动去,屁股一刻也不消停。
墨铮玉搁在腿上的手背都绽起青筋。
晚膳时间,雅间外还有来往的其他弟子,热闹得很。
他忍耐到眼尾微红,望着身边的云宝宴,美人还眉眼弯弯地说笑,对他做了什么一无所知,讲话间纤细腰肢自然地摆动。
墨铮玉头皮一阵阵发麻。
“老实点坐着,不许扭。”
大手一把按在云宝宴大腿上,力道没收住,长指陷在软肉里,掐处些许暧昧的弧度。
“……?”小孔雀看过来,刚夹住的鱼圆都掉了。
旋即细眉一拧:“你怎管那么宽?还想打?”
“我去。”溪明月惊呼一声,“墨师兄你流鼻血了!”
枕清风:“我就说这东西壮。阳。”
云宝宴一见血就后悔跟他顶嘴了,想起当初在淬心雪岭时墨铮玉埋头苦干,可是挖雪莲的主力。
掏出帕子去堵他鼻子:“快仰头快仰头!”
“你怎如此虚弱?我不跟你吵了还不行吗?求你别流了!”
墨铮玉听不得“虚”字,皱起眉。
他扶住鼻子的动作,刚巧让云宝宴看清了他手背上的细小伤口:“噫?”
再要去看,墨铮玉已摁了穴位,止住血,动作自然地撤回了手。
“无妨。”
几人吃了好些灵草,补得面色红润,方才各自散去。
云宝宴联想到方才二师兄的怪异。
直觉不对,便悄然跟了过去。
青年身姿挺拔,背影如劲竹舒朗,全然没发觉脚步比猫儿还轻的云宝宴。
自己的设想实在太过荒谬……
小孔雀犹豫一下,还是掏出了元宝抱枕,躲在竹影之中,悄悄吻了一下。
他震惊地看见墨铮玉脚步猛然顿住。
而后,青年不可置信似的,抬手摸了下脸,耳根泛红。
云宝宴到吸一口凉气,这怎么可能?
他指尖又在抱枕上轻轻一划,墨铮玉便如受不住痒一般,轻轻动了下。
为了再一次验证猜想。
云宝宴拿起腰间的酒葫芦,里面是没喝完的兰花三白,他拨开壶嘴,往抱枕上斟了些许。
哪成想水火不侵的连心魂偶,竟是个嗜酒的灵物!
一滴都不剩。
下一刻,连续遭到第三次戏弄的墨铮玉似乎有些痛苦了,单手摁住太阳穴,脖颈迅速浮起醉酒后的整片绯红,挣扎地摇了摇头,晕眩地向后踉跄了下。
“师兄!”云宝宴想都没想,直接上前扶住了他。
不知是出于愧疚,还是出于不敢直接承认做错事的心虚。
“我……”
云宝宴一双桃花眼睁得圆溜溜,神色忽闪地望着他,说不出话。
越是回想这些天他对抱枕的所作所为,越是慌张。
这是否意味着……
他每日都骑着铮玉哥哥,日夜不停地骚扰他?
墨铮玉一眼瞧见小孔雀怀里的东西,苦涩扯了扯薄唇,语气无奈又困扰。
“阿宴,我真不敢相信,这一切原来是你做的。”
云宝宴手足无措,墨铮玉垂眸,掩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得意之色与笑意。
“你……就这样厌恶我?”
==========作者有话说:==========
小宝:我做了错事,对不起师兄!
馍蒸鱼表面:我真不敢相信!
馍蒸鱼内心:多来点
第38章 墨色鳞片
云宝宴自小在掌门座下受教, 把名门正派好的坏的都学了个彻底。
旁人说他弱,他会拔剑相拼。
旁人说他心术不正,小孔雀百分百会红着眼眶, 解释自己绝无那样的心思。
“我没有!”
云宝宴不自觉拔高音量,声线微不可察颤抖起来:“我、我从没厌恶过你, 更从没想过害你!师兄你信我!”
“我根本、我根本不知一个枕头会惹出这样的事来……”
“早知如此, 我就该听你的把它扔掉!”
他说着高抬胳膊,想将元宝抱枕丢远, 又怕连心术显现,再弄疼墨铮玉,只好单手抱到怀里。
另一手结实地揽住对方, 唯恐他醉酒摔倒。
云宝宴比他矮些, 身形纤软单薄, 想扶住故意踉跄的男人便显得吃力不少。
细细的小腰向后仰倒。
几乎分不清是他在搀扶墨铮玉, 还是墨铮玉在抱他。
晕头转向的小孔雀随时都要让他压进一旁的竹林里似的。
“师兄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清脆甜蜜的声线一旦委屈起来, 更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娇气。
他湿润颤抖的眼神落在青年的手背上。
“……是我错了,我弄伤了你。”
“我送你回去, 帮你上药, 好不好?”
墨铮玉挨着他小脑袋,伺机闻见那绸缎般的长发散出的柔和花香, 不由神魂俱醉。
他装腔作势一秒,便故作勉强地说:“多说无益。”
“……”
云宝宴见墨铮玉惜字如金, 心说师兄一定还在生气, 难过地咬紧嘴唇, 搂抱着男人往居所走去。
他算是说不清了。
毕竟最近是内门弟子的季考。
先前其他长老座下便发生过弟子互相倾轧,以防对方胜过自己的例子。
恰好他又如此想胜过墨铮玉。
恰好他得了一个可以隔空玩弄墨铮玉的连心魂偶。
恰好……
为何有那么多的恰好!?
云宝宴心乱如麻, 一路都担惊受怕,偷偷摸摸。
若是撞见娘亲还好,尚能解释一二。
但凡撞见他爹,铁定要狠狠地责骂他了!
每次云掌门真发起怒来,小孔雀缩脖端腔,时不时闭起眼睛怕被打,那表情就跟被批评的妙妙一模一样。
饶是累出一身汗,云宝宴都没敢叫。
他师兄完全是猪来的,还硬邦邦,怎么这么重!?果真不是每个男子都如他一般,身轻如燕!
好容易进了墨铮玉的小院,云宝宴砰一下踹开门,连道:“快快快快快!”
青年偷了一路的香,还舍不得松开绵软的小妻子,那人已不客气的把他往榻上一甩。
墨铮玉这回险些真撞出一口血来。
“……咳!”
“对不起师兄,你太——”云宝宴扑上去安抚,险些将真心话说出来,“太魁梧,太有男子气概了,我一时没抱住。”
男人额角有汗,神色压抑,痛苦地微微眯着黑眸。
往日冷淡不可一世,眼下云宝宴不过在抱枕上轻轻一划,他就这般狼狈难受。
有那么一瞬间,云宝宴恶劣地想,他是否可以以此掌控二师兄……
掌控这个无法分出胜负的男人。
再捉摸不透的人,不终有压制他的办法?
墨铮玉的弱点,又是什么呢?
青年忽然探出手,粗粝指腹蹭过他白软的耳垂,沙哑叫道:“阿宴。”
“……?!”
这一声像是烫到了云宝宴,他蹭地一下翻身站起,险些让人拖出维持许久的边界。
他身上没带帕子,四处给墨铮玉找擦汗的东西。
环顾一圈,叹息说:“铮玉哥哥。”
“你房间为何这样冷清,我顺手砸烂都不需要道歉,二两银子的赔偿款都用不上。”
墨铮玉:“……”
“这叫干净。”
亏得他把窗棂都擦得反光发亮。
最终,边看边点评的云宝宴在抽屉里翻出张小帕子,早把给师兄擦汗的事忘到脑后,随手就按在自己颊边,轻柔地擦拭那早就晾干的薄汗。
他拿过墨铮玉的手背来看。
一道极浅的伤口,好得都差不多了。
要不是这次种种巧合都对上了,这小伤口,说是对垒时不小心蹭破的也有人信。
无论墨铮玉本人需不需要,小孔雀都饱含愧疚地上了药。
时不时嘟起嘴,给夫君吹吹风。
“没事了。”他的表情太可怜,逗到最后,墨铮玉也不忍心。
云宝宴:“怎么会没事?这真是个邪物。”
“我都不敢想,连心魂偶一旦落入歹人之手,千里之外亦能让人流血受伤,岂不比巫蛊术更残酷?”
“我要给唐之恒写信,问他破解之法!”
他说干就干,要借用墨铮玉的书房。
书房还藏着写到一半的婚书,墨铮玉一下子起来去拦,他酒量虽烂,但不至于一杯就倒,只能继续装醉,佯作站不稳,摔坐在榻。
“等等阿宴!”
云宝宴刚一回身,便让人拦腰抱了去。
“等等……”
男人半靠在他胸口,高挺鼻尖无意间蹭开他衣襟。
隔着薄薄中衣,去嗅甜馥热的肌肤,墨铮玉按捺到齿根发痒,喉结吞咽。
想啃、想咬、想磨牙。
“我想,唐之恒不是有心害我的,阿宴别为我一人,跟唐家兄妹生了芥蒂。”
胸口有个拱来蹭去的脑袋,云宝宴心思单纯,不明白他为何忽然这样。
像一条威武的恶犬突然在主人面前俯首撒娇。
“你这么说……未免太委屈了。”
悬在青年高马尾上的手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戳了戳他的发冠,云宝宴嘴角不由自主扬起浅笑。
铮玉哥哥只要不是酩酊大醉。
还是有些可爱的。
墨铮玉唯恐一封信过去,真让唐之恒那怪人想起连心魂偶的使用之法。
到时岂不戳破了他?
“不委屈,幸好落入你手里,这些天也不算难受。”
“无外乎压在我身上,用腿夹着我,用脚踩踩我而已。”
“再说,太和丹宗不少书卷都是从鹤云门借去的,我们何不自己先去御书楼查一查?”墨铮玉说,“我不想因为自己,麻烦了旁人。”
云宝宴听他描述,脸都涨红了。
“士可杀不可辱,我却在不知情的状况下,这样辱没你,此事无论如何都有我的责任。”
他细问了墨铮玉如何与抱枕共感。
趁青年不备,利落刺破手指,一滴血注入枕面。
“阿宴,我都说了不需要你这——”
抱枕往他怀里一塞,云宝宴目光清明坚定:“我刚试了,你与它的共感已经切断,只要一个人替上去便可。”
墨铮玉捉他手来看,俊脸阴沉。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可损伤?为了赔我手背上一道小口子,就刺破手指,那我这手还不如不要了。”
“自然不止一道小口。”云宝宴平静说,“抱枕放到你手里,师兄想如何处置,是打是骂,悉听尊便。”
“我会尽快找到相关古卷,破解魔咒。”
这法器的效用香艳十足。
但小孔雀显然不往这方面想,动辄喊打喊杀。
墨铮玉就是憋了一肚子花花肠子,面对不解风情的云郎,也没有用武之地。
见他不从,云宝宴又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难道我会心安吗?师兄别和我争。”
墨铮玉头脑冷静下来。
动作很缓慢,将元宝枕头放在床头。
“为我不值得如此。”
云宝宴烦躁地一摆手,暗香盈袖:“你怎这样啰嗦?刚让你划这抱枕一刀,你又不肯!难道伤了你,我就不会难受?”
“……”男人黑如曜石的眸底微微亮了。
“好,那就放在我这保存,我等阿宴的好消息。”
墨铮玉看向他:“我还要借你一样东西。”
“什么?”
“玄霜蟒丹。”
云宝宴愣神片晌,哦了一声,乖乖取出那个晶莹剔透、囊括了三个小雪人的晶球,搁到他掌心,深深看一眼,抿着嘴一言不发地走了。
关了门,他垂头丧气走了一阵,眼圈渐渐红了。
呜……
师兄果然生气了。
雪人都不给自己了!
他、他可是很喜欢的……
每晚都要放在床头照明,盯着散发幽幽荧光的晶球,细细回想他和墨铮玉堆雪人的画面,天地渺渺,只有他们二人的一段时光。
当然,受苦受难的细节不太值得回味。
云宝宴兀自伤心,拐进了御书楼,翻找古籍直至深夜,可算找到相关资料。
“上古傀儡术之一,以血滴之,五感共享,七日方可散去……”
合上书本,他心下稍稍松了口气。
云宝宴测过唐之恒送的礼物,灵气浅薄,与上古傀儡无法相提并论。
想必用不上七日,效果就散没了。
回到房间,周遭一切更静,云宝宴静静躺在床上,打算承受墨铮玉对抱枕猝不及防的粗暴。
连心共感,那是什么滋味?
一定很不好受。
但一人做事一人当,无论墨铮玉如何,他都咬牙受着便是!
这时,昏沉欲睡的识海让一道细微声响惊醒。
云宝宴像是让人双手举起似的,腋下微微发紧,仿佛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都能与墨铮玉面面相觑。
开、开始了吗!
他紧张地吞咽口水。
谁知等了许久,久到云宝宴以为对方要来个大的,忽地听见男人低哑的轻笑——
“阿宴,乖乖睡觉,不许乱想。”
低沉声线响起的瞬间,他感到头皮战栗,墨铮玉宛如活在他身体里。
原来是这种感觉……
紧接着,面前一热,有什么结实微软的东西当头压来。
云宝宴稍微一想,很快放松了身体,想必铮玉哥哥一定把抱枕放在胸口了。
他像只时刻提防的猫,可那只看不见的大手只是摸了摸他。
墨铮玉没有睡觉抱东西的习惯,除非那是云宝宴。
以一件半吊子法器当作媒介,也比什么都抱不到要强。
墨铮玉又说了几句话,大抵是让他早点睡,不要点灯熬油地偷看话本,否则就把朱玑的话本全部剿灭,让他没处可借。
云宝宴又气又好笑。
幼稚……
整个身躯都暖烘烘的。
有人哄睡的滋味是不错,让小孔雀想起小时候还能跟爹娘一起住的日子,后来叫他少主的声音越来越多,他出现在仙门众人面前的次数也愈发多起来。
从娘亲屋子里分出来的那天,云宝宴哭了好久。
迷迷糊糊间,他想到一件事——
要是跟墨铮玉成亲了,他是不是这辈子都可以哄着他,抱着睡觉了?
夜里再不必感到孤零零。
这个念头让云宝宴精神稍微振奋了些,睡意竟消散不少。
夜深人静,墨铮玉那边一举一动发出的声音愈发清晰,如有实感。
云宝宴翻了个身,枕着手臂。
随手拿来桌上绣完已久,不知何时,迟迟没有送出去的帕子。
指腹一点点划过上面的小猪头墨鱼。
他笑起来。
但很快,温柔的浅笑凝固在嘴角。
因为他听见墨铮玉那头发出了令他感到困惑的响动,云宝宴同为男子,很快明白过来,顿时头皮发麻,霍地坐起来。
他手忙脚乱地捂耳朵。
——没用。
声音自他识海中发出,相当于强迫云宝宴在听,他痛苦又羞臊地闭起眼睛,碎碎念叨:“不不不,别别别!我真不听!”
“唔……”
枕畔搁着连心魂偶,墨铮玉小心翼翼不敢触碰,手已经探到了自己身上,愈发放肆。
他忍不了了。
一个如此有趣的玩偶,连同了妻子的五感,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先把人哄睡,再自我排解。
墨铮玉甚至能够想象到刚才抱住魂偶,对方那懵懂天真的眼神,不管多慌张都要故作成熟的端出少主架势。
他喜欢阿宴虚张声势摇着孔雀尾巴的样子,也心疼他。
只是,无论墨铮玉如此小心,都没料到云宝宴此刻压根没睡,正静静听他的每个动作、每下起伏。
两个人分明心思各异。
却都在不约而同幻想对方的样子。
白天对垒时还是谁也不愿服输的师兄弟,到了夜里,一个强迫另一个听他自纾,当真是生涩的一对小夫妻。
墨铮玉隐忍无声。
他这些天一直与抱枕共感,时刻都能嗅到妻子的香气。
口味和阈值早就养刁了。
墨铮玉瞥见他那张被小孔雀嫌弃的帕子,黑眸微微一亮。
阿宴……
今天用这个擦了脸。
他贪婪地拿出一切与云宝宴有关的东西,包括之前偷藏的小裤,只要与云宝宴有关,他巴不得都吃了。
青年炽热的呼吸喷洒在连心魂偶上,云宝宴哪怕蜷缩进被窝里,都躲不掉脖颈上的酥麻痒意。
一身单薄里衣的美人颤栗不止。
一张雪白如玉的脸,愣是逼出了淡淡的粉色,唇瓣咬成鲜艳的朱红色,看起来可怜极了。
怎么办?
他要去阻止墨铮玉吗?
人家活了二十年,至少修了十二年无情道,本就压抑了寻常人的七情六欲,难道连夜里无人时自我消遣都不许吗?
要是管到这个份上,他未免太过分了……
只能期盼墨铮玉这疯子快些结束。
云宝宴躺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觉浑身血液往脑袋冲去,复又流向四肢百骸,让他十分焦躁难受。
渐渐地,那股血冲向丹田。
因为他听见墨铮玉暧昧不清的语调轻轻念出了一个名字……
“阿宴。”-
第二日第三日,云宝宴连续两天都没有搭理墨铮玉。
小孔雀像是突破了什么底线,眼神愧疚又羞恼,墨铮玉一问就炸毛。
直到又一天,云宝宴终于说通了自己。
魂偶的效用最多七天便过去了,难道他要别扭一辈子,躲闪墨铮玉一辈子吗?
再说,每夜都……的又不是他。
他有什么好丢脸的?
如此想着,云宝宴决定看在误伤过二师兄的份上,叫他一起去御书楼温习功课,还有两日便是笔试了,不容耽误。
当天,他故意晃到人院门附近,等墨铮玉主动来开了门,才转身瞧他。
语气平稳叫道:“铮玉哥哥。”
“你在洗东西?等你洗完再同去也无妨。”
云宝宴大喇喇坐到他的竹椅上,妙妙紧随其后跳到他膝头。
墨铮玉不想让他看见也晚了,神色闪烁一秒,没做声。
云宝宴摆弄着妙妙:“你那手帕多粗糙,早该换一个,免得给我擦脸疼。”
墨铮玉心说,这东西擦过别的,怕是擦不了脸了。
“谁说给云大公子擦脸?我看姑娘们的眼泪都能把你淹了。”
云宝宴噎了下。
定定瞧着青年宽阔结实的背脊。
千娇百媚倾慕他的姑娘再多,也没用了,把他撅得死去活来的另有其人,不娇媚,不会说软话,甚至不是个女子。
……掏出来比他还大。
墨铮玉刚将衣物一并晾上,转眼就有一方崭新的月白色小帕递到眼前,角落还绣着一只四不像小兽。
想必这就是阿宴前些天夜里为他绣的。
他等了好久,这定情之物,总算肯给他了。
“喏,我说什么,就一定会做到。”云宝宴得意地哼哼。
墨铮玉道了谢,拿在手里,眸光微动。
瞧见那个十分显眼的猪头,沉默一下:“这是何物?”
云宝宴瞪圆眼睛。
“师兄,马上考奇妖异兽课了,你连猪猪墨鱼兽都不知?”
墨铮玉眉心跳了跳:“什……”
“也叫豚乌兽。”
小孔雀一本正经解释:“生于东南沧渊,上状如豚,下生乌贼软须,其鸣哼哼,能吐墨,雾蔽天海,万般可怖!”
墨铮玉黑眸缓缓转动,便想通了那夜云宝宴在笑什么。
“好,等下你便把古籍找出来给我看。”
云宝宴又嚷嚷是在山下的异闻录无意看见的。
墨铮玉冷笑。
“我收下了,过几天下山,你带我去看。若是没有,可就是云郎骗人了。”
没想到“其鸣哼哼”的二师兄这么难糊弄,云宝宴呆了一呆,不屑地嗤了声。
墨铮玉去屋中取了样东西,再一出来,云宝宴发现他拎了个二层小食盒。
他分明记得这人温书时从不吃东西。
“这是什么?”云宝宴巴巴缠过去。
墨铮玉故意卖关子,走了几步,才说:“不告诉你。”
云宝宴:“……”
“咸的甜的?”
“馋你的。”墨铮玉挑眉。
岂有此理?这人当自己三岁小孩么?
见到吃的就穷追不舍眼巴巴地问?他哪那么馋了?
云宝宴拧起眉,不再追问。
不过,究竟怎样的食物能让墨铮玉这种毫无口腹之欲的人,拎去御书楼也要吃?
……难道他真是在故意欺负他?
季考将近,御书楼的人相当多,二人用高阶弟子的玉令过了禁制,来到檐角靠窗处一个人少的位置。
有屏风格挡,非内门弟子不得入门。
云宝宴坐下翻书,余光瞥见墨铮玉将小点一样样端出来,双酿团、薄荷方糕和松仁粽子糖这类倒是常见。
第二层竹屉端出一个冰雾萦绕的小盘。
牛乳酥山盛放在白瓷内,如山峦起伏,凝冻的乳酥宛如羊脂玉,点染了天然花汁,还缀着葡萄樱桃荔枝一类水果。
玄霜妖丹在食盒内可以保存冰块不化。
“酥山!”云宝宴努力克制激动的语气,眸光依然亮得过分。
墨铮玉扬起眉梢:“听说有馋猫没吃的就不爱看书。”
“谁说的!?”
云宝宴已知道是给他准备的,捧起脸,心里喜滋滋。
“谁都知道。”墨铮玉说,“借你两天玄霜妖丹,看把你心疼的,整日可怜兮兮,想给你惊喜都不成。”
“酥山可没那么好做,将就着吃。”
“师兄,你是我亲师兄!”云宝宴乖乖挖一勺,先凑到他嘴边,“墨大师傅先吃!”
今年最后一丝燥热微风,仿佛也让这口奶香蜜甜的酥膏卷走了。
墨铮玉凝神瞧他,不觉思绪飘飘乎。
这人间的广茂天地曾那么大,大到容不下一对流浪母子,大到娘亲到死都没有一张草席裹尸。
这渺渺人世又那么小。
让他的一颗心,满满当当只装下阿宴一人,再无其他。
倘若时间定格在这一刻,他也甘心。
当下的阿宴一定很幸福,纵然自己还有那样多的爱而不得,他也不想顾了。
阿宴……
云宝宴还想喂他一口冰荔枝,才发觉一向勤勉的墨铮玉竟撑着下颚,合眼睡着了。
姿势仍旧笔挺,若是有人进了隔间,估计还以为他看书呢。
云宝宴歪头看了会儿,心里略感得意。
外人都以为墨铮玉是端方君子,不晓得他有那么多小癖好,诸如会做饭、会讲恐怖故事、会抱着人哄睡、会夜里自咳咳……
但自己知道。
作为鹤云门少主,未来的掌门,墨铮玉风流倜傥的道侣,他通通都知道!
只不过,这人的防备心太强。
云宝宴至今仍不是很了解他。
就连上次被玄霜巨蟒弄伤的手臂,他都不肯让自己再看一眼,好歹,让他帮忙处理一下伤口嘛。
如此想着,云宝宴小心翼翼拆开了墨铮玉的护腕。
下一秒,他如让人浇了一盆冷水,含笑的眼瞳惊恐的一缩,整个人骤然顿住!
青年凌厉如刀的掌风袭来,似是一个要掐人脖子的动作,电光火石间反应过来是云宝宴,及时收了势,转而摁住他的肩。
男人的表情难看至极,从未料到这一幕,不由恼恨地闭了闭眼。
“……”
云宝宴脸色惨白,似是呼吸不畅,不敢转脸去看那近在咫尺的墨色鳞片。
幽幽的,泛着冰冷的光。
“铮玉哥哥,这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小宝:为大家介绍一种异兽!猪猪墨鱼兽,其鸣哼哼!我的夫君馍蒸鱼,其鸣“阿宴”“阿宴”“阿宴”!
第39章 羊入虎口
“……如你所见。”
墨铮玉缓缓放下手臂, 不再遮掩,也不去看惊恐的小师弟,他语气十分冷硬, 仿佛没什么值得再说。
云宝宴机械般一点点扭头看过去。
连呼吸声都有些发抖。
他从小怕蛇,那日又遭玄霜巨蟒的伏击, 险些丧命。
怎会想到朝夕相对的师兄也变成这样?
那鳞片如乌玉一般, 暗光粼粼,微带寒气。
生长在青年修劲有力的小臂上, 乍一看怪异,实则相当贴合肌肤,像是与生俱来。
若想简单除掉, 必然拨鳞剥皮, 血肉模糊。
陷入高度戒备的墨铮玉浑身滚烫紧绷。
下一秒就要面对来自心上人的凌迟, 他不可谓不难受。
然而, 软香扑鼻, 那人挨近了些。
刻意压低声线, 轻柔如羽毛:“是玄霜蟒做的吗?你中毒了?出现多久了?”他是怕御书楼隔墙有耳,“爹爹知道吗?”
“疼吗?有何感受?你为什么不早些说?”
“墨铮玉, 你为何总喜欢忍着?我讨厌你这样!”
一双忽闪的桃花眼本就比旁人更大些, 如今眼圈红了,眼睫一抖便能掉下泪来似的。
云宝宴自顾自说了许多。
若是不打断, 小孔雀会在这份焦虑中一直絮叨下去,这样才能汲取到一丝安全感。
男人看得愣住。
一种峰回路转、绝处逢生的狂喜自心底涌出。
“……对。”他突然说。
青年低了头, 黑眸流淌过一丝妖冶暗红, 语气惭愧道:“我只是不想你担心。”
鹤云门长辈一向夸赞他聪明绝顶, 做事利落。
可是,这样简单到可笑的理由, 笨笨的小师弟都能瞬间想到,他方才为何没想到?
面对云宝宴,墨铮玉下意识想把所有秘密都摊开撕碎,赤。裸地让对方看清自己的一切。
但他不能那么做。
因此时常处于一种疯疯癫癫的状态。
外在表现就是那张又冷又臭的俊脸,总是阴沉沉的,消磨了许多本该有的少年气。
“你慢慢问,我慢慢答。”
“那日,玄霜巨蟒的獠牙划过,你也瞧见伤口了,我和你一样只是将其当作蛇毒来治疗,可没过多久便生出了黑鳞。”
“嗯,师父早已知晓,短期治不好,但不至于致命。”
“怎会有我爹都治不好的病?”云宝宴急了,蹭地站起,险些将椅子撞飞,“我爹治不好还有我娘,还有丹堂长老!”
“再不行,我带你去我外公家,或者去巴蜀青城门求医!”
小孔雀眉头死死锁着。
“少跟我啰嗦,现在就走!”
他一把拉住墨铮玉手腕,触到冰凉鳞片,立时惊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墨铮玉眼力过人,都能瞧清楚云宝宴脸上极其细微的绒毛竖了起来。
显然是非常害怕。
可他没有挪开手,仍是死死握着,掌心的温度捂热了森凉鳞片。
墨铮玉那颗犹如瞬间凝冻的心,逐渐松泛下来。
清空的思绪逐渐运转起来。
英挺冷淡的眉眼忽然蒙上一层阴翳,如何都纾解不开似的:“阿宴,我有我的苦衷。”
“你若信我,就不要替我求人。”
他强调:“哪怕是师父师娘也不成。”
“为何?”云宝宴急得团团乱转。
“年关一过,师父便要闭关,师娘料理门派事务本就辛苦,我不愿劳烦长辈为我操劳。”墨铮玉不疾不徐。
他按住屁股着火的小师弟,心说这理由拦不住云宝宴。
心念电转间,墨铮玉撩开另一只手臂的护腕。
说道:“你瞧。”
云宝宴顿住,翻来覆去地看:“瞧什么?身上还有哪有?”
“难不成……长在屁股上!?还是背上?脚跟上?”
他脑补到铮玉师兄变成一个甲壳虫的样子。
当场就要急哭了。
之前墨铮玉夹死他一只骁勇虫虫大将军,他是私下骂过墨铮玉,也记恨了他,可从没想过以这样的方式报复回来。
墨铮玉:“……”
“都不是。”他总让云宝宴的脑回路震住,打乱阵脚,又快速地找补回来,“这是当初点守宫砂的那条手臂。”
“那夜我们破戒,我失了贞洁,之后为此郁郁寡欢许久,阿宴是知道的。”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云宝宴性子急,巴不得钻进他脑子里看完墨铮玉所有想说的话,“然后呢?”
墨铮玉一面周旋,一面编造,自然显得慢悠悠。
“我很在乎这些……”
“所以这毒,你更不能与人说了。”
火急火燎的小孔雀一下子呆住,若有所感。
墨铮玉掀起眼皮,道:“此乃情毒。”
“我自小为生父抛弃,生母早逝,本该无爱无求,可心底总有对情的执念,因此才让那玄霜蟒钻了空子。”
“蛇毒一旦生效,我便身热情动,难以控制。”
“唯一可解之法,就是与人肌肤相亲。”墨铮玉怕他不信,自动减档,“只要足够亲近,宽慰我心,便可缓解毒发。”
云宝宴一头雾水:“还有这种毒?这不是春——”
“阿宴不信么?”墨铮玉苦笑。
“我、我没有。”
墨铮玉面有郁色:“我是孤儿。”
云宝宴忙打断他:“我信的,别说了!”
漂亮的脸蛋上满是遭受冲击后的怔忡神色。
铮玉师兄的眼神那么失魂落魄,又如此看重贞操,断不会拿清白之事趣乐。
何况他手臂上明晃晃的鳞片总不是假的,谁会拿这来开玩笑?
若是最害怕的东西长在自己身上,云宝宴恨不得把那块皮挖了,也不想看见蛇鳞!
粉唇嗫嚅,他不住呢喃:“难怪啊……”
难怪师兄最近形迹可疑。
先前半夜偶遇他泡冷泉,想必也是为了消除情热之感。
还有!
还有师兄会在夜里自纾,想必同样是让蛇毒折磨得不像话了!
难怪他自纾时不断叫自己的小名,一定是在向唯一熟识的小师弟求助!
可自己却如此迟钝,今日才明了!
造孽,真是造孽!
“……?”墨铮玉心如擂鼓,惊疑不定。
不知云宝宴会相信几分。
青年眼神阴鸷,定定看着,眼睁睁瞧他从满腹疑惑到恍然大悟,小孔雀还一捶手掌,了然的“哦”一声,而后悔恨不已。
墨铮玉:“?”
“铮玉哥哥,你受苦了。”云宝宴神情不忍,拍拍他膝盖,“可此事不找大夫治疗,绝对不行。”
墨铮玉霍地站起,背过身去。
眉心的躁郁痛苦几乎压不住,他深呼吸几下,攥紧微微发颤的手。
“阿宴,你并不懂我。”
“我自小修炼无情道心法,本该冰清玉洁的身子已经给过你,如今又染上这样淫。邪之毒,你让我如何自处?”
“但凡那人不是你,我早已自戕,绝对无颜苟活于世。”
云宝宴慌了,站起来连连摆手:“我没别的意思!”
墨铮玉仿若极其耻辱,耳根一片通红,颈侧青筋暴起。
自嘲般提醒道:“难道要我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跑到一众长辈面前失态,告诉人家,我是个落水狗,需要主人垂怜、拥抱、安抚么?”
“我能控制住自己,你不必操心!”
墨铮玉恨绝了这莫名其妙的鳞片,因此这句是真心实意的,语气有些重。
余光里单薄的美人微微颤了下。
青年侧过身,闭了闭眼,几乎咬着牙哀求。
“……阿宴,算师兄求你,别再让我难堪。”
墨铮玉颀长的身影在这一刻显得很落寞,真如落水却寻不到主人的可怜犬类,云宝宴只觉心脏微微一拧。
说不出的难过。
他失魂落魄坐回檀木椅中,墨铮玉已离开了。
一个举目无亲的孤儿,中毒了都无法向任何人开口。
云宝宴咬住唇,快要流泪。
对方像是想到什么,走回来两步,隔着屏风补了句:“吃完我洗碗,你安心看书。”
云宝宴:“……”
当天,另一所双人小院的篱笆门让人御剑冲进来时轰飞了。
朱玑正被他哥盯着温书,百无聊赖,昏昏欲睡。
一瞧见有热闹,腾地起身。
“谁这么没规矩!?”
“都把小爷门撞坏了,你是谁的弟子?门派内不得御剑知不知道?信不信我告到掌门那去!”
云宝宴衣袂翩然,潇洒落下。
挑眉哼道:“你去啊。”
朱玑一见他来,立刻露出狐朋狗友特有的笑容,嘻嘻哈哈要上前,让他哥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云宝宴对朱侃抱剑施礼。
“抱歉朱师兄,我有些急事找他,门我会赔。”
说罢不等两人询问,顶着他们震惊的目光,小孔雀一把夺过朱玑夹在书卷里的春宫图。
“这个借我!”
朱侃见状,横眉立目。
朱玑立刻抱头鼠窜:“哥我真的有在温书,不小心落进去的!”
“整日不学好,还有什么,拿出来!”朱侃动了怒,要替爹娘管教不听话的弟弟,剑鞘往他屁股上招呼。
没几下朱玑就泪汪汪求饶。
怒吼:“云宝宴你跑来专门挑事的!?”
那人无比熟悉哥俩的院子,直接跳进朱玑的房间。
把边边角角里藏着的春宫图和香艳话本全部翻了出来。
朱侃脸色铁青。
没想到他弟弟还会收藏讲兄弟畸形感情的话本,一时气得浑身乱战!
朱玑从一开始的勃然大怒,变成了双手合十,连连哀求,对云宝宴做口型:
“爹,活爹……你快走吧!你快走!”
云宝宴信念坚定,双目如炬,朝他一伸手:“我要龙阳的!”
“罢了,只要是够刺激,够让人头皮发麻,够让人感觉满足的,不管什么男女、男男、女女的,统统给我!”
“我急着用!”
……
墨铮玉无心温书,无心练剑,愣是在后山闲走了一天,反正要考的他早已学会,再看也是浪费时间。
银杏铺金,赤枫尽染。
这样的好风光,他却丝毫没有欣赏的心情。
手臂上的鳞片终究给他带来了麻烦,不过时间早晚而已。
旁人发现,杀了便是。
可墨铮玉从没想过第一个发现这秘密的人。
是云宝宴。
他在赌。
赌小师弟对他有几分在意。
他甚至不敢试探云宝宴的真心,对一个半路吵嚷着要负责、要身份的男子,云宝宴作为自小衣食无忧,要什么有什么的少主,肯做到这个份上,已是仁至义尽。
墨铮玉更不敢奢求其他。
他疑心病这样重,连有养育之恩的师父都信不过,不敢去问一问,却相信云宝宴的品行。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至少短期内,阿宴是信任他的,不会把这秘密捅出去。
但凡换作旁人,墨铮玉今日不会善了。
保不准会被押送到戒律堂。
之后……
当真不敢设想。
幽燕宗的试炼秘境前不久才被魔界撕开,整个宗门和下界百姓都遭受重创,正是仇恨滔天之时。
本就与修真界势不两立的魔族,如今更加人人喊打。
莫说鹤云门这种数一数二的门派,便是人数不超过十个的小帮派,都无法容忍弟子是异族怪物。
墨铮玉的身份和修为,迟早会成为众矢之的。
纵然对前路一片茫然,可自小流浪的经验,早早给他带来了危机感。
墨铮玉早晚要离开宗门,离开自小生活的“家”。
在此之前,他必须足够强大。
获得财富,获得神剑。
前者给阿宴花,后者用以保护阿宴。
还有一点……
墨铮玉缓缓抚过小臂上的鳞片,又摸上刀削斧凿般的冷峻面庞,黑眸忧虑。
他的容貌也相当重要。
阿宴天生爱美,绝不可能接受一个脸上长满鳞片的怪物夫君,他必须保持容貌。
他一个小乞丐……
若容颜不再,恐怕连最后一个在云宝宴面前晃悠的资本也没了。
光是想到丑态毕露地出现在云宝宴面前,墨铮玉便觉自惭形秽,心底伤感,起身练剑。
云大公子嫌弃他又如何?
他就是走到天涯海角,也要带他一起。
那是他的妻子。
如若嫌他丑陋,两人就这样彼此仇视一辈子好了,他便是死,也不愿放开云宝宴,这是老天给他的唯一慰藉与恩赐。
不觉间,剑势更加汹涌澎湃,大有突破之意。
直到月上中天,墨铮玉才意识到应当休息。
谁知刚推开门,桌上书卷堆积如山,几乎要把木窗遮住。
最上的本子上压着一张字条——
“师兄快快好起来,这是我为你找到的解药!”
龙飞凤舞的字迹旁,还有一个类似于鬼画符的“;w;”形状。
墨铮玉拧眉看了会儿,不解其意。
或许是阿宴新学的符篆?
这小笨蛋还替他去御书楼找了这么些书,光搬过来,都有他受了,墨铮玉心疼又恼恨地叹息一声。
拿起一看,忽觉不对。
急匆匆挨个翻了一遍书目,愣了愣,失笑出声。
……好。
真看得起他师兄。
他便是长了一百个那物件,今晚都得精尽人亡了。
墨铮玉想到什么,索性坐下,逐一学习起来,免得下次鲁莽乱撞,又让某人娇气地骂他不中用。
不觉间看了小半宿,连何时伏案睡去都不记得。
大事对云宝宴说了谎,让他心里难安,后半夜断断续续皆是噩梦。
仙门围剿,那么多双仇恨的眼睛瞪着他。
梦里的情绪翻涌无比真实,墨铮玉急得不住辩解,诉说他的苦衷和难处。
可云宝宴完全不听。
他们之间仿佛隔着朦朦胧胧的屏障,隔绝了两颗心。
甚至,梦见小师弟眼含泪光将他一剑穿心。
那声“孽畜当死”犹在耳畔。
这一刻墨铮玉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痛苦扭曲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他是魔界孽畜不假,可他也是他夫君。
你云大公子再怎么心怀天下,多偏爱我一分,又能如何?
不应该吗?
墨铮玉猝然睁眼,缓了好半晌才意识到那不过是一场梦,天光大亮,又是崭新的一日。
他勾唇苦笑,不由捏捏眉心。
“这梦为何如此真实?”
就像他跟阿宴已经做了许久夫妻,情投意合,复又决裂,带着万般委屈与不甘。
硬生生被云宝宴抛弃了。
这股消沉的气息让墨铮玉整个人显得阴鸷冰冷,如同败犬,一个没妻子要的弃夫。
等他推开院门,走了两步才意识到有人站在前方不远处。
公子如玉,背负长剑,白衣潇洒。
云宝宴微微转过脸来,秋末的熹微晨光镀在他脸上,如美玉镶金,姿容绝色,安静地望着他。
墨铮玉恍然僵在原地。
不知该问,你为何抛弃我?
还是问,你能原谅我吗?
还是该……
不等他再想下去,那抹亮色忽然来到面前,扑进怀里,说是撞更为准确,紧跟着,左脸让人重重亲了一口!
墨铮玉条件反射接住他,狼狈地向后趔趄半步。
意识到云宝宴做了什么,阴郁缭绕的黑眸瞬间瞪大了。
瞳眸激烈震颤,一片清明。
嗡——
他识海骤然一片白茫茫。
什么都无法思考了。
云宝宴见墨铮玉一副挨了一拳的样子,简直跟傻了一般,半点聪明劲儿都没了。
就该让爹看看!
内门弟子最傻的另有其人。
“不管用吗?”小孔雀嗫嚅着。
捧住男人的脸,又清脆地连亲了几口。
大清早的就开始小鸡啄米。
毕竟从未主动做过这讨好人的事,亲到最后,云宝宴整张白净漂亮的脸已红透了,热气腾腾,无措地后退好几步。
“铮玉哥哥,这回你感觉好些了吗?”
他抬头瞧他,桃花眼忽闪,连同眼尾的小痣都染得绯红。
极是真诚地说:“我想了一宿,如果我是你,一定很无助很绝望,可是我在你身边,理所应当帮你,为何要让你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你是我师兄,还是我……我夫君。”
“虽说我不能像女子一样助你阴阳调和,但抱一抱亲一亲,总能做到。”
“要是看你日日受折磨,也太不仗义了!”他一挥手,嘿嘿笑起来。
梦中的狰狞、扭曲、挫败……
全部散去。
小妻子亲在脸上的感觉太过美妙,如极乐登仙,墨铮玉活了。
“好……”他有点绊嘴,“我现在,感觉很好,多谢阿宴。”
云宝宴笑了,连连点头。
“有用就好!那我每天都摸摸你,碰碰你,聊以缓解。”
就跟爱抚一只灵兽差不多,把对方哄开心便能缓解情热之毒。
小孔雀这么想了一宿,将自己说通。
全然不知墨铮玉瞧他的眼神已如羊入虎口的虎,野心昭然若揭。
“好,那我摸你也行吗?”
云宝宴闻言,拿起他的手,乖乖把发顶拱到他掌心下,坦然道:“自然可以,随时都可以!”
墨铮玉摸到毛茸茸的发顶,心头发软。
“但你要答应我,等爹爹下次出关,跟我一同去找他查看情况,好吗?”
“若不定期看一看,我会担心。”
墨铮玉应下。
他料到日后不会待在鹤云门,试探说:“还可去青城门一趟,那边神医遍地,找他们再诊治一番更稳妥。”
走到练剑场,云宝宴刚拔出剑,就想到那群扭来扭去的造作男子,表情略显嫌弃。
但为了师兄的病,和那群人打交道也无妨。
“成!”
他挽了个剑花:“到时候我就说‘治不好我师兄我让你们给他陪葬’!”
“吓一吓那群小妖精,他们保准治得更认真。”
“陪葬?”墨铮玉笑了声,“那我们阿宴岂不是成小寡夫了,第二日就该有人上门求着你续弦了。”
青年挑眉,一招一式意气风发。
“为夫就是死了也得爬出来。”
“毕竟阿宴答应了,每天都愿意亲亲他死鬼夫君,这便宜我可不能让别人占去。”
“我好心帮你,你再胡说!”云宝宴手上一抖,让他这话说得不好意思,干脆不搭理。
枕清风远远瞧见,说:“他们关系一日比一日好,我便放心了。不过今天队里怎么没见朱玑的影子?”
溪明月一剑刺出,数十个剑影浮动。
周身一圈机关人跟她使出的招数如出一辙,呆头呆脑,但出手极锋利
“据说看了禁书,让他哥打得下不来床。”
枕清风摇头叹息,老大不乐意。
他看向那边幻想小寡夫的墨铮玉和被幻想的云宝宴。
“就该像我两位师弟一样兄友弟恭,相亲相爱,才是正道。”
连续一段时日,墨铮玉就如守着肥肉流涎水的恶犬。
每日抱着小师弟光闻味,最多亲亲脸蛋,摸一摸他,对方总是眼眸亮亮地问他:“好受些了吗?”
墨铮玉唯恐操之过急。
若引发旁人或是小师弟的疑心,追查到他并未真正中毒,他便前功尽弃了。
羽翼尚未丰满,他没法离开鹤云门,没法带云宝宴走,更没法跟师父摊牌。
他不相信任何人。
哪怕是毒发,也要与日俱增。
因此,纵然钓得他七荤八素,青筋乱跳,也只能勉励说:
“好受,为夫好受。”
更可恨的是,姑苏尚未入冬,山门上下都在为远得看不见影的新年做准备。
宾客日日到访,小孔雀抽空抱他像打卡任务一样,二人独处时间明显变少。
墨铮玉若再闹,便是不体谅妻子辛苦、不识抬举了。
直到这天,一封委托禀帖送上了山——
“姑苏城郊,虎灾泛滥。”
“起初只失鸡鸭,而后连丢稚童,入夜家门紧闭,不敢点灯。”
“村民凑下钱两,烦请方士大发慈悲,下山除妖,救大家于水火!”
云宝宴听他爹说起这事,问道:“虎灾泛滥?一座山能有一雌一雄两头虎都算多,他们那有多少?”
云掌门搁下禀帖:“数十只。”
殿中众人惧是惊愕。
这一听便是妖物聚集作祟。
不过数十只老虎,未免太多……
枕清风回家农忙秋收,溪明月闭门研制可以送餐的机关人,云掌门的目光在内门弟子脸上扫过,打算派出至少四人。
墨铮玉忽然上前一步:“师父。”
“太多人反容易让妖邪警惕,提前逃走。”他眸光微微一转,沉声,“我与小师弟二人足矣。”
==========作者有话说:==========
小宝:挑衅我?
馍蒸鱼:等不及了阿宴
第40章 还童丹药
云掌门早听雁夫人说, 儿子与墨铮玉近来交好,好到他夫人甚至怀疑他们是断袖。
当真荒谬,无稽之谈!
两个孩子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 他会看不出么?
孩子小时候不懂事,基本是相看两厌, 谁也不理谁, 每次靠在一块,两张小脸都板着, 哼哼哈哈地互相讥嘲。
长大懂事了,情谊渐渐坚实,无可厚非。
本该是一桩美事, 怎就往那方面去想?
哪怕有女娲娘娘的姻缘红线将他们捆在一起, 都绝对不可能发生那样的事。
正常处理成群的邪祟, 要么四名高阶弟子同去, 要么至少一名高阶弟子带上一支小队。
而他这位得意弟子, 只想带宴儿一人出门, 便是最好的证明。
刀剑无眼,只有人少, 才能放开手脚互相切磋。
彼此较量谁斩妖更多, 也好分辨。
云怀瑾活了这些年,着实想不通第二种可能了。
墨铮玉见掌门蹙眉沉思, 心底打鼓,唯恐他不同意, 又补充:“若师父不放心, 弟子斗胆, 想再选一人同往。”
云宝宴跟他爹的脑回路高度重合。
两个人出任务,方便打架。他同意。
这大哥够狂妄的!
就这么想跟他切磋!
忘了他还仰仗自己, 每天贴贴抱抱吗?
太不懂人情世故了,不过,要是顺着别人的心,才不像二师兄的性格。
听他还要带一个,立刻就想到让亲哥抽到屁股开花的朱玑,捉上狐朋狗友一起去,回来还能沿路吃喝玩乐一番。
不等他说话,墨铮玉捞起优雅路过的妙妙,肥软的毛绒小花猫在他手里喵了一声,像流淌的年糕,扭动挣扎起来。
“弟子提议带妙妙小师妹同去。”
“喵呜?”
云怀瑾沉声:“简直胡闹。”
云宝宴呆了一呆,眼神明显兴奋:“不胡闹,一点都不胡闹,就我跟二师兄还有妙妙一家三口多好!”
雁夫人恨铁不成钢看了一眼,温声斥道:“宴儿!”
“师父师娘,弟子先前偶然得到一件法器,想来十分适合妙妙,也对这次任务有益。”
墨铮玉说罢,从乾坤囊里掏出一样东西。
竟是个橘子样式的毛线头套。
他先前听说过一种购物的方式,可以先在物品册上划上所需物品,交付定钱,再由黄山缥缈派的御剑杂役送到手中。免去修士的舟车劳顿之苦。
本想买来送云宝宴的,可没想到货到手中,居然这样小。
他懒得退换,没想到今日能派上用场。
一颗橘子戴在妙妙头上,只露出两只猫耳,头顶还有一片翠绿橘子叶,惟妙惟肖,恰到好处。
“我的天,我们妙妙实在国色天香!”
云宝宴对墨铮玉态度明显更加热切,巴不得骑他身上:“好师兄,你眼光怎这样好?”
“不过此物跟任务有什么关系呢?”
墨铮玉:“这并非一件装饰,而是枯橘引雷盏,戴在身上,若遇豺狼虎豹一类野兽的袭击,会自动放雷,雷击的大小全凭主人心意。”
小孔雀兴奋到现在就想下山了。
抱着妙妙转了好几圈。
他爹一脸礼崩乐坏的表情,似乎认为一派灵宠不该戴这样可笑的东西,而是佩戴正统的朝服冠冕。
本想阻止的雁夫人盯着猫儿,一时说不出话。
云宝宴漫不经心,小声嘀咕了句:“我爹肯定觉着我把你带坏了,都有玩心了。”
墨铮玉定定盯着小师弟:“怎会。”
想玩的,近在眼前。
“弟子求战心切,且自信那虎妖不是对手,必会不战而退,还请师父成全。”
云宝宴也觉出墨铮玉的恳切。
忽地记起他的病离不开人,若是出门在外,在其他弟子面前身动情热,可就丢大脸了,何况,他也并不希望墨铮玉那副样子让旁人看见。
“爹,您就放心吧,看我不给那虎妖打得找不着北!”
云怀瑾未置可否:“两个轻狂后生。”
雁夫人起身:“总该试试这法器是否管用。”
小孔雀眼睛一亮,他娘松口了!
能带妙妙出去玩啦!
不过怎么试,他显然并未想好,墨铮玉转身就打算去山里打两只野狼回来。
恰好连续熬了几天夜的溪明月带着新做好的机关人进殿,打算请师父审阅。
听说这事,不由摁了摁太阳穴。
二师兄真是……
为了忽悠小师弟,连带妙妙去除妖这种话都能说得出口!
真是欺负猫咪看不懂人类繁衍行为。
看二师兄那警惕又提防的冰冷目光,显然是防止她跟去,又看看宴师弟清澈见底的眼神,溪明月呵呵笑了声。
主动提出用她的斥候机关人一试。
这是她的新作,可以在出战时派出机关人探查魔气,减少不必要的伤亡。
放在平时,还可以给没时间用膳的弟子送送餐食之类的。
“等下!”比试前,云宝宴叫了声。
他蹲下,抽出一方帕子,系在妙妙脸上,说:“我刚闻到这引雷盏有橘子气味,妙妙不喜欢,戴个面纱更好。”
稍微一装扮,三色小猫顿时如同一位清冷出尘的绝色仙子。
出门必戴面纱,以蔽真容的那种。
只不过没有哪位仙子会戴橘皮小帽,未免有些混搭了。
弟子们都来围观。
十几个机关木人咯噔咯噔朝妙妙奔去,挥动胳膊,举起木剑,戾气陡生,攻击意图相当明显。
妙妙忽然倒在地上躺下,决定睡觉。
云宝宴着急叫道:“我的斥候妙妙,起来打呀!”
墨铮玉抱臂静观,十分冷静。
果然,在机关人即将砍到猫儿身上时,十几道刺目亮芒闪过,响声轰轰,紧跟着,众人闻到了一阵阵焦糊气味。
机关木头人浑身劈黑,倒了下去!
弟子们惊呼一声,嚷道:“妙妙师姐真厉害!”
“虎属阳木,引雷盏属金,金伐木,等面对那群妖物时效果会更好。”青年话音淡淡,一切早在预料。
猫儿像是才意识到发生什么,喵呜一声跳起来,蹭到雁夫人怀里撒娇。
听见夸奖,高高翘起尾巴,十分得意。
“这算什么!”云宝宴跳起来,勾住墨铮玉肩膀对众人道,“我师兄可会买东西了,买到的都是精品!是吧?”
面对掌门,弟子们不敢嘻嘻哈哈。
不过到了私下,议论声逐渐涌来。
“哎,你说那墨铮玉怎么那样狂妄?连队伍都不带了,就那么自信一个人能办完任务?”
“狂的何止是他,不还有少主吗?”
“俩人是商量好了要一起去,我估计是杠上了,在掌门面前,和和气气跟好兄弟似的,私下指不定怎么拼剑,打得浑身是汗,不对,浑身是血呢!”
“幸亏我没为了那点钱请缨跟去,村民又没几个钱,事情还多……”
“天之骄子们的事,我等小弟子哪敢掺和?可别顺手把咱们给打死了!”
“我现在倒是愈发期待宗门大比了,胜者可以进秘境取灵器。”
“谁先获得专属佩剑最重要了,前者得到,后者可未必再有机缘了。”
“我觉着吧,他们肯定在为了谁先获得神剑,暗地里互相较劲呢!”
“希望到时候别争得太难看,让其他宗门看了笑话……”
……
但凡是单独带云宝宴出门,墨铮玉直接亮出一叶舟。
能稳坐其上抱着猫看风景,喝茶,吃点心,何必再受风吹之苦?
驾驶一叶扁舟消耗的是墨铮玉的灵力,小孔雀可以说是躺着就到了姑苏城外。
村落不大,名唤古橘里,村民世代种橘子为生。
这阵子闹虎灾,百姓们的橘子园让虎爪刨得稀巴烂,众人叫苦连天,愁眉不展。
“这还不算完,那孽畜夜里来偷孩子,眼下走失了不下一个学堂的孩子了!”村长连连拍手,“咱们村子都快偷空啦!”
村民们风声鹤唳,不敢大张旗鼓地迎接他们。
丢了稚童的人家只敢一起聚集到张村长家里,一个个泪如雨下,竹篮里装着鸡蛋和橘子,还有些瓜果蔬菜,可见已是他们能拿出最像样的东西了。
“求两位仙长救救我的宝,他有心疾,不能受惊!”
“我孩子是几代单传的独苗,要是没了,我们家算是完了!”
“何止是孩子,连同村中学堂的沈先生都让那畜牲给叼走啦!”
云宝宴婉拒了村民的东西,只拿了一个橘子递给墨铮玉。
闻言,他问道:“大人也会被叼走么?”
一位大娘道:“只有沈先生一人!他是咱们村唯一一个读书人,哪家孩子不愿念书,他那古板迂腐的性格,都得上门去劝,自己都穷得揭不开锅,也要劝孩子读书呢。”
老爷爷拄着拐杖,叹息。
“兴许沈先生是保护孩子时被叼走的,古橘里是有几名孤儿的。”
七嘴八舌的嘈杂声音里,一个弱弱的女声掺杂其中。
“我、我的招财也丢了……”
立刻有叔伯斥责:“现在都在打畜牲,就你要找畜牲!”
云宝宴看向她:“不急,慢慢说,招财是谁?”
豆蔻年纪的小姑娘让长辈训斥,挂不住脸,涨红了面庞想哭,但见样貌俊美、恍若神仙的方士主动问话,不由紧张到结巴。
“是、是我的小狸奴!”
“它一定是让老虎带走了!”
姑娘看到威武神气的妙妙,心说仙长一定是同道中人,眼中不由尽是恳求。
果然,云宝宴不疾不徐,让她将狸奴外貌细细说来。
既然接受委托,自当尽心尽力。
要么不接,要么做好,这是小孔雀一向的行事准则。
墨铮玉果然又用一种多管闲事的眼神看着他,云宝宴不在乎。
姑娘神色大喜,慌乱地描述道:“它是狸花纹,嘴边有黑斑,仿若衔蝉……!仙长仁义,小女感激不尽!”
她说到后半段的语气不太对劲,还梨花带雨,面带绯红。
沉默良久的墨铮玉被针扎了似的坐直身板,全面戒备。
云宝宴没觉有异:“好。”
“眼下知道那群虎妖在嵬山占山为王,连续几日夜里进村,共掳走了十二名孩童、一名教书先生、一只小狸奴,对否?”
张村长看了眼众人:“乡亲们不要怕,有仙长为我们主持公道,尽管说!”
有人浑水摸鱼,见佩戴长命锁的云宝宴一身贵气,就要趁机讹诈。
叽叽喳喳一通,墨铮玉听罢,神情冷下来。
“老虎捉住鸡鸭鹅一类家禽当场就吃了,便是剖开肚子,得到的不过是一堆烂肉。”
青年声音不紧不慢,自带一种威压感。
“若哪位乡亲需要,可与我们同去取回。”
他视线平静扫过,添乱的几人缩了脖子,顿时不敢吭声。
墨铮玉像云宝宴身边的一把快刀,如今没有插入鞘中,亦无人约束,自然锋利无比。
小孔雀一本正经:“我师兄说得对。”
“想找回来,必得把老虎开膛破肚了,我看有几位年岁比我外公都大,怕是受不住这场面。”
清艳出尘的小脸万般诚恳,真心实意为那几个老家伙的老命考虑。
处理虎灾这几天,二人会暂住在村长家。
关上门商议了下对策,墨铮玉表示事不宜迟,最好今夜开始行动。
以孩童为诱饵,引虎现身。
他们当然不会用真孩子,也没有村民会同意这种以身饲虎的方法。
因此,云宝宴借了两身粗布麻衣,还掏出了两枚还童丹。
“这是我从丹堂长老那要来的,没想到真能派上用场,吃一颗就能缩短十岁年龄,效用为十二时辰。”
一深一浅两颗丹药,泛着淡淡的粉色。
“一颗草莓味,一颗荔枝味,铮玉哥哥你想吃哪个随便选。”
妙妙湿漉漉的鼻子拱过来,一副想吃的样子,云宝宴轻轻推开,仍是递给墨铮玉,三色小肥猫意识到失宠,很不高兴地狂甩尾巴。
青年看了会儿,随意选了一颗。
其实,他最想吃云宝宴嘴里的。
这想法一出,小孔雀宛如会读心术,一把摁住他手腕:“等等。”
墨铮玉顿了下:“怎么?”
一双藕臂环过来,把他摁进怀里用力抱了抱,暗香盈袖,青年不自觉便追着那袖口嗅闻,黑眸中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倘若贪念能化作实质。
他每日都自动舔吮小妻子千次万次。
云宝宴笑眯眯的样子很乖巧:“例行公事。”
墨铮玉正打算回抱,狠吸一番,小孔雀又解了他护腕,软嫩指腹抚摸着他并不喜欢、甚至感到害怕的鳞片。
自言自语般念叨。
“你就别欺负我师兄了,早些消下去。”
“我师兄特别好,一辈子都待在山上,听我爹爹的命令做事,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坏事也没做过,一点坏心眼都没有……”
“老天爷,也请你高抬贵手,放过我师兄。”
“……他千万不要有事。”
墨铮玉微微偏头,看清了云宝宴眉宇间的忧虑,心头瞬间颤了一下。
小师弟是当真在担心他。
双双服下还童丹,静默等待药效。
眼前事物不断放大、视野不住下移之时,墨铮玉明知不该问,仍是脱口而出——
“阿宴,倘若中毒的不是我,而是枕清风或是溪明月,你会如此帮助他们吗?”
云宝宴闻声愣了下。
再一定神,眼前已不是面容冷峻、身形高大的青年。
而是干瘦倔犟的小男孩,一双黑眼珠毫不藏锋,又冷又狠,凶气四溢,就这么直勾勾瞪着他。
“……!”
这让小孔雀一秒想起初见时的不快经历,心口噗噗乱跳!
一声“小乞丐”跟肌肉记忆似的,险些脱口而出。
墨铮玉没追问想要的答案,自顾自把他从竹椅抱到床上。
一言不发地给他更衣。
八岁的云宝宴像颗剥壳的鲜荔枝,身上哪一处都白软丝滑,嫩到掐出水,眼眸又亮又圆,精巧的泪痣缀在眼尾,显得很灵动。
他让大两岁的男孩剥光,就那样老老实实躺床上等哥哥伺候,一点不害羞。
反正都是小孩。
要换了大人身体,他就不是这反应了。
墨铮玉沉默。
他对年幼时的样子,相当自惭形秽。
那时营养不良,有了上顿没下顿,一个窝窝头掰成八瓣,跟娘亲分着吃,你让我我让你,从没吃饱过,也从没睡好过。
云宝宴让他套上一身宽松的粗布短打,仍是很招人喜欢。
他跳下床,在磨损的黄铜镜前转了几圈。
自恋地摸摸微圆的下颌尖:“有趣有趣,我姑苏云郎从八岁起就玉树临风,惹人倾倒了!”
小孔雀一笑起来美滋滋的,扭曲的镜子把他一口小白牙放大,像连环画里的小人。
“铮玉哥哥,冷不防看见你这副样子,我都不习惯了!”
“这还童丹也太神奇了,希望没有副作用!”
墨铮玉听他一声又脆又绵的“哥哥”,耳朵悄悄红了。
当年没叫,现在却叫了。
他嗯了一声,背过身换衣服。
心底的酸涩苦楚难以形容,仿佛一套回这身皮囊,就成了四处讨饭的小乞丐,变得锋芒毕露,傲慢无礼,有口难言。
在耀眼夺目的云宝宴面前,墨铮玉连头也不敢抬。
细想一下,当下的他没有灵剑,没有万贯家财,没有天下第一的武力。
其实……
其实也是配不上鹤云门少主的。
他甚至用谎言诓他每日赏赐自己一些拥抱和亲吻,那一时片刻的幸福,也全部都是偷来的。
墨铮玉垂下眼。
冷傲锋利的神色下,终于有一丝藏不住的脆弱浮现出来。
他有些后悔提出以童饲虎的想法了。
云宝宴不知他的弯弯绕,通过镜子,暗自窥视着墨铮玉。
分明天生高个子,手长脚长,却如此瘦弱枯干。
背部能看见高高凸起的两块琵琶骨,中间一道块块分明的脊梁,单看只觉如同龙脊。
可落在云宝宴眼中却不一样。
他见过山下的流浪狗,整日食不果腹,无家可归,便会瘦到这种程度。
猝然,一只微凉绵软的小爪子摸到背上,墨铮玉抖了抖:“怎么?”
云宝宴嗓子发紧:“铮玉哥哥,我饿了。”
墨铮玉一听这个,毫不犹豫带他出去找村长,幼体小孔雀非要抱着酣睡的妙妙同去,两条小胳膊犹如抱着几十斤的大锦鲤,十分吃力!
“给我。”男孩一把接过,“是挺沉。”
头戴法宝的妙妙本就对一切不屑,见他们变小,似乎孱弱许多。
眼神更是斜睨。
“喵。”
张村长知晓他们的计划,配合地在院中放了桌子,准备好餐饭,露天用餐。
哪怕虎祟暗中窥伺也不怕,要的就是被它们看见。
白粥、咸肉、杂鱼清汤。
寻常的农家菜。
墨铮玉先前做任务是从不挑吃食的,可拖家带口就不一样了,干瘦男孩微微蹙眉,并不言语,只等着任务结束带阿宴下馆子。
“哥哥你要多吃点!”云宝宴竟主动给他夹菜了,还挑了鱼刺,跟妙妙平分鱼肉。
墨铮玉颔首。
心道:“阿宴以前从不给我夹菜,怎变得这样懂事?一定是任务太累,被迫成长所致。”
坏端端的学好了。
墨铮玉很不满意,可这粗茶淡饭,他就算想伺候小师弟也无法。
张村长见两位方士真有变化之能,终于放了心。
眼前的两个孩子,一看就是一个锦衣玉食,另一个忍饥挨饿,可如此相亲相爱,看得人心里暖洋洋的。
两人大张旗鼓地在村里转了一圈。
挨个去了丢孩子的家中询问状况,又去了一趟破烂却整洁的学堂,想必那位沈先生是个清贫自守的人。
学堂地上捡到了一撮虎毛。
拿去给嚣张的妙妙闻,妙妙拜服。
当晚,二人躺在榻上相拥而眠,中间夹着呼呼大睡的肥猫。
黑暗中,墨铮玉敏锐察觉到怀里小崽的视线。
“……看什么?”
“铮玉哥哥,你好像很喜欢我小时候的身体。”云宝宴枕在他胳膊上,很硌得慌也没挪开,一双圆圆的眼睛忽闪,眼尾微翘。
在黑夜里仿佛散发幽幽的光。
就算这年纪的小师弟闹起来,再怎么骂他,也都有种可爱娇气的感受。
墨铮玉不懂,当年的自己怎么忍住转身就走的?
他有些微醺,没回话,伸手摸摸小师弟的脸蛋,再一次觉着头脑发晕,就跟他胡编乱造的蛇毒发作似的。
墨铮玉想吸一吸云宝宴的小脸,缓解一下了。
“不说话就是喜欢?”八岁的童音奶声奶气说下去,“那你当初不理我……”
墨铮玉:“我、我没不理你!”
他想解释,可一切都变得很苍白,喉头干涩,只能又说一遍:“我没有不理你,阿宴。”
两人还要说什么,呼的一声,房门让一阵邪风刮开!
一道如山岳般的虚影出现,模模糊糊是个老虎的轮廓,一双金瞳如炬,辉光点点飘散。
云墨二人佯作睡着,牢牢抱在一块。
妙妙夹在中间,没了威风,猫儿感受到危险靠近,整个缩成一坨,像点心里的一颗糖馅儿。
云宝宴心跳如雷。
只要发动袭击,妙妙的小帽子会引雷拖延时间……
谁知对方并无攻击意图,围着他们转来转去好几圈,似乎在想这固若金汤的三只该如何分开。
过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两个幼崽一只猫咪齐刷刷地挪动了。
一大团直接端走!
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正在上山,路途颠簸,猛兽步伐轻快迅猛。
这是何意?
叼到山上大家一起吃的意思?
耳畔不住传来野兽如闷雷般的呼吸声。
视线摇晃间,他们并不能看清对方的样子,只知道是虎。
墨铮玉暗自记下上山的路线。
这时,他耳边传来一股温热呼吸,云宝宴很轻很轻地用气音说:“不会。”
墨铮玉起初没反应过来。
什么不会?
臂弯里八岁的小师弟搂着他脖颈,绵软脸颊贴在他颈间,散发甜香温暖的气息。
墨铮玉脑海中一道惊雷炸响似的,后知后觉回过味来。
云宝宴又悄声告诉他:
“换作旁人,我就直接送到爹爹那里去。”
==========作者有话说:==========
来喽来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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