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拾忆之萤
云宝宴猝不及防撞上墨铮玉猩红的双眼, 整个人顿时微微一震,酒醒了大半。
“……?”
他从未见过二师兄流露这种神情。
狰狞、痛苦、无法化解。
仿佛刚经历了天翻地覆的打击。
纵然小孔雀对此人有诸多误解,可不得不敬佩他的忍耐和硬气, 一个连肩头贯穿腐烂都不当回事的人,怎会被难倒?
枕清风与溪明月一下子停住筷子, 狐疑看来。
云宝宴察觉有人瞧他们, 脸色更慌,二师兄不会是反悔了, 决定当着全村人的面,揭穿他不到十岁时偷学剑法的事吧?
士可杀不可辱,就算是他有错在先, 大不了也把剑递给他, 让他捅自己一刀好了!
他绝不许墨铮玉揪着他骂个没完没了!
“我、我忘什么了?”云宝宴扭动两下, 骨感光滑的腕子在青年手里像条滑溜溜的年糕, 轻而易举就要挣脱, “…回去说不行么?”
墨铮玉再难忍受, 眉心猛跳,一瞬不瞬要将他盯穿:“回去说?”
同时, 内心深处早已将这负心薄幸的人在床上钉穿。
“对啊……”
云宝宴受不了旁人目光, 压低声音:“不就是剑法的事么?一起长大的,都是兄弟, 别闹了,回去细聊。”
“谁跟你兄弟?”墨铮玉黑眸一瞪, 厉目如电。
云宝宴最怕他油盐不进的死样子, 小身板狠狠一颤, 紧跟着眼圈便红了。
声线哆嗦,竟跟小时候一样, 让人一凶就要哭:“你喊什么?”
掌心紧攥的细腕正在发抖,墨铮玉能感受到。
他当真气糊涂了,松开手。瞥见小师弟揉着发红的腕子,可怜兮兮又不敢顶撞,唯恐真相暴露、失了颜面的委屈样,心头猛地发软。
语气稍放缓了些,冷哼:“事到如今,你还觉得是剑法的事?”
“实话告诉你,莫说一套剑法,便是我毕生所学全交出去,只要是给你,我墨铮玉眼都不会眨。”
云宝宴:“罗里吧嗦,你倒是说!”
“那日叫我出去,说有事问我,结果围着小镇绕了好几圈,偏生不说,最后还跟我吵一架,你以为我都忘了么?”
酒气与悲伤一股脑涌上来,云宝宴那张漂亮的脸多了三分郁色,愈发氤氲出一股天生风流。
他很聪明地问:“你该不会是想跟我吵架,随便寻个借口吧?那直接吵好了,不必吓我!”
“不然我告诉我爹娘了!”
“……”
多大人了还告状。
不过确实,婚姻大事只能询问父母。
墨铮玉拳头发紧,用力到骨节泛白。
便是杀了他,他一个无情道剑修也没有脸在外面宣扬他失贞的事。
“哎呀,这是做甚?有话又不会好好说了?”
大师兄与大师姐习惯了他俩针尖对麦芒,陡然间见小师弟有受欺负的兆头,忙开口拉架。
枕清风问:“二师弟不妨说开,我们也能当个见证。”
谁知墨铮玉傲气得很,冷冷扯了下嘴角。
“这事只在我和云宝宴之间,旁人无权干涉,也没资格来听。”
溪明月大概猜到缘由,跟着搅混水。
“墨师兄,你这话就不对了吧?大师兄也是为了你们好,难道你想跟师弟在这吵起来,让整个村子都瞧鹤云门弟子的丑态么?”
她又说:“回去你们关起门来,再慢慢说开也无妨。”
云宝宴嘴唇张了张,欲言又止。
他不想关起门来跟墨铮玉争辩啊!
万一、万一他打自己怎么办?师姐在这瞎出什么主意,没瞧见这只墨鱼不仅内里是黑的,连脸都黑得吓人么?
回去他还能有好果子吃?
云宝宴只恨对上的人是墨铮玉,除了爹娘这样的长辈出马,没人能给他撑腰了。
墨铮玉俊脸冷沉,犹如结冰。
忽地,他夺过云宝宴的粗陶大碗,将里面槐花酿一饮而尽,辛辣入喉,激得那双黑如曜石的眼瞳更多几分凶狠。
砰一声拍在桌上:“再来。”
枕清风:“……”
溪明月:“……”
疯了。
平日监察戒律最严格的某人破戒了。
来找云宝宴玩的几个小孩互相牵着衣摆,嘻嘻哈哈,一条大毛毛虫似的扭过来,模仿仙人御剑飞天,见状直接掉头。
毛毛虫又扭走了。
“哇。”云宝宴吓得往旁边一缩,两只小手并在一处,长袍下的一条小细腿抬了起来,看似在躲,实则时刻准备跑路。
这坏蛋还耍起来了?可笑。
计上心头,他小声哼哼:“槐花酿算什么?小朋友打牙祭的甜酒,本公子都拿来当漱口水的。”
墨铮玉不悦,乜去一眼:“那喝什么?”
“烧刀子烈酒呗。”云宝宴俏脸浮上一丝笑,酒碗迅速斟满,“一口下去,三魂七魄都给你辣出来,是男人就一口闷!”
枕清风蹙眉:“简直胡闹!”
“二师弟恪守戒律清规这些年,有时连荤腥都不沾,岂能……”
话音未落,墨铮玉再次一饮而尽。
周围几个汉子见状,高声喝道:“仙君海量!是个豪爽男儿!”
云宝宴内心冷笑个没完。
豪爽?
举起酒坛咕嘟嘟续满,忧虑垂眉,连说:“真的假的?我怎从不知铮玉师兄如此海量,喝酒伤身啊,你行吗?你当真行吗?”
墨铮玉不想再听任何人说他不行、不中用、不济事。
他一贯注重在小孔雀面前的形象。
无时无刻都想让对方知晓他第一次无甚经验,才横冲直撞的,但只要再给他一次机会,纵然无情道亦能让他蚀骨销魂,**。
可到头来呢?
这小纨绔连他们睡。过都不知道!
简直像修炼到几百岁的大能,不小心让路过小狗踩一脚,当场暴毙一样荒谬。
他一碗又一碗下肚,眼神锋锐如刀,可耳根脖颈逐渐飞红。
云宝宴仍续个不停,表情窃喜。
让你仗着力气大就随便提溜我,让你仗着嗓门大就凶我!
豪爽是吗?
今晚爽死你!
枕清风无奈摇头,劝都劝不住,墨铮玉甩膀子不让人扶,比十头牛都难按,小师弟又是人来疯,刚还势同水火,现在一口一个“好师兄”哄了起来。
溪明月忙着听戏,乐得自在。
顺手从乾坤囊里掏下酒小零嘴,差点掏成先前收的亡魂,吓了一跳,忙把那青面獠牙塞了回去。
“大师兄,来点商洛豆腐干?我在百子镇买的,没想到在那能遇到我同乡,真是缘分。”
忧心忡忡的枕清风让她岔开话题,便不再管。
墨铮玉端坐着,姿态沉稳,实则灵台早飘一阵了,酸涩的思绪翻江倒海。
他如今不过是个跳梁小丑罢了。
无怪乎云大公子看不上他。
台上咿咿呀呀唱戏的小生收了尾,是个眉目清俊的男子,朝鹤云门弟子这桌频频巴望,即便隔这么远,也能发现他是在瞧云宝宴。
溪明月敏锐发觉那道视线。
“喂。”玩笑着撞了下专心给墨铮玉灌酒的小孔雀,这厮已玩疯了,“想不到咱们小师弟不仅招女人喜欢,连男子都拜倒在你的孔雀爪子之下了!”
是非黑白云宝宴已无心分辨,只一味收拾某人:“什么?”
“那小生看你半天了,没发现么?”溪明月说。
云宝宴细眉微蹙,没当回事,心说这二师兄喝酒不上脸,表情还没刚才质问他时变化大,光是脖颈红一红,实在看不出他醉到几重了。
真是难搞的家伙。
寒霜似的视线缓缓转动,扎上那个不住抛媚眼的小生。
齿关咬碎般吐出两个音节:“狐、媚。”
云宝宴不明就里:“又在骂谁?”
“没谁。”墨铮玉眯眼,“只是在想一事有趣。”
“说啊。”
“曲有误云郎顾,不有趣么?”
“我去,二师兄你连这典故都记不清?看来你是真醉了。”云宝宴兴致勃勃纠正说,“那叫曲有误周郎顾,你这课业不行!”
墨铮玉:“……”
枕清风突然见二师弟丢开酒碗,捧起烧刀子酒坛抬头猛灌,对溪明月悄声说:“究竟多大的事,惆怅到如此地步?不会出事么?”
后者神秘一笑,发出看过《蜀中断袖志》的声音:
“他们俩?越打感情越深,永远不可能出事。”
这时,表演结束,圆滑老练的班主领着几名戏子,开始下台讨赏,嘴里吆喝着:“各位乡亲父老!戏台之上唱悲欢,台下诸位结善缘,有钱赏上几文钱,无钱捧个好人情!”
转了一圈,收获颇丰。
等到了鹤云门弟子这桌,几人都是修者,衣着不俗,又出自大门派,出手自然更加阔绰。
那清俊小生得了赏赐,拱手作揖,想与云宝宴讲话。
若能攀上仙君,他哪还用受这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之苦?
哪料高大冷峻的玄衣青年一挡,银冠、高马尾、箭袖护腕,一身劲劲的倨傲之感,目光居高临下审视着他,上下打量,许久,把人看得浑身发毛,才从鼻腔发出声蔑笑。
自顾自抛了赏钱给他,话音微醺,言简意赅:“去。”
小生愣住:“……”
这态度,跟招唤一条狗有何区别?
男子不由恼恨。
云宝宴一味盯着墨铮玉看,悄然伸出一根手指从背后戳他,极想看人一戳就四仰八叉醉倒的丑态。
可男人不动如山,身板硬得很。
班主想为徒弟和仙君牵线搭桥,故意嚷嚷起来。
“承蒙各位乡亲赏钱!大伙尽管说说,咱这戏班里,各位最中意哪位角儿!”
一声高过一声的喝应传来,什么“卿卿”“阿景”的大叫一气,当然,声势最高的还属班主的得意弟子,也就是朝云宝宴示好的小生陆九尘,眼看他便是最受欢迎的人物。
岂料一道声音响起:“云郎。”
声线冰冷好听,音量不高不低,因蕴藏了灵力,以至于全体赴宴之人都能听见,却不知从哪个方位发出。
“云郎?”
喧嚣村民一静,很快嗡嗡响成一片:“谁是云郎?”
云宝宴表情扭曲了下:“?”
那名叫陆九尘的小生也左右寻摸,他怎不记得班里有叫“云郎”的出名戏子?
他脸上挂不住,忙给师父使眼色。
戏班主会意,暗暗点头,朗声大笑提议道:“哪位是云郎?我怎不知手下有这等名角?”
手下有几个金饭碗,他还能不清楚么?
多半是有村民或戏班杂役故意闹事,看不得他徒弟受赏罢了。
“又是哪位说最中意‘云郎’?不妨站出来,以心头至宝相赠,以示喜爱!否则便不作数!”
众人好奇等了片刻。
农妇抱起聒噪的孩童,掂量在怀,亲亲抱抱,哄孩儿乖些,而后继续看热闹。
忽地,那声音再度响起——
“是云郎。”
这次,所有人都发现这话来自何处,无数道热切视线齐刷刷射过去。
云宝宴每一根手指都尴尬到发僵。
骄傲热情如他,生平第一次不敢抬头迎接瞩目。
高挑俊逸的青年自人群中踱步而出,眸光清明,竟看不出半分醉意,他一把拽住脑袋缩成小鹌鹑的粉衫少年。
“姑苏云郎,最让人中意,最让人喜爱。”
墨铮玉神色冷肃,与他说鹤云门门规的表情毫无区别,仿佛在宣布一件极其庄重的事情。
“天上地下,仅此一个,无人可及。”
说罢,双掌穿到云宝宴腋下,炫耀似的将小师弟高高举起,少年满脸茫然。
众人:“嚯——”
戏班子面如菜色。
枕清风:“我说什么来着?他们感情亲如兄弟,最是要好!”边说边鼓起掌来,第一个捧场。
溪明月一口酒噎住,擦嘴暗骂:“喝多了,绝对是喝多了,二师兄醒来会后悔的!”
云宝宴两眼发黑。
双脚离地,摇摇晃晃。
……要不现在把他吊死吧,吊死也比现在舒服。
“墨铮玉你是不是有病…!”
有人夸云宝宴芝兰玉树,墨铮玉先是一喜,而后俊眉皱起,猛转过身,一把将人搂在怀里,硬是隔绝所有人的目光。
“耍什么酒疯,你找揍吗!?”
脚不沾地的小孔雀剧烈挣扎,骤然不动了。
因为。
他感受到那人滚烫的嘴唇落在他脸颊上,很轻,很珍视。
眼尾微红的桃花眼瞪大,瞳眸颤抖。
有那么一瞬间,云宝宴认为这个荒谬的亲吻不是在作弄他,而充斥着一种……
对待孩童般的怜惜与亲近,只是不知如何表达。
只能这样笨拙地,用亲孩子亲猫咪的方式来靠近他。
墨铮玉啊墨铮玉。
你都厉害到什么程度了?
外界传闻你要跟掌门亲儿子争夺位置,可你私下竟如此可怜么?连示好都不会的败犬一条。
修无情道果然修出毛病了。
云宝宴怔怔地想着,如泡进热水般心头发软。
但很快,这冷脸醉鬼打破了他最后一丝幻想。
他、他竟咬自己一口!
无暇白玉似的肌肤多了个牙印。
很快,一个接一个的吻响当当砸在他脸蛋上,暴雨梨花般,当真是比墨铮玉的暗器更快更凶猛,云宝宴觉得自己快被活活亲死了!
“呃!?”小孔雀浑身烧红,猛烈扭动,“混账,滚开!”
看热闹的村民从“嚯”变成了音调上扬的“哦?”,还夹杂着不可置信的乡音。
这一幕,给淳朴的青稷村民众极大的震撼。
神经大条如枕清风也发觉不对,上前劝阻:“好了、好了,二师弟,大家都晓得你很喜欢小师弟了,可以停下了。”
“对对。”溪明月脊梁骨都直不起来了,“要亲回去亲吧,别吓唬老人……”
墨铮玉双臂如铁,竟是无论如何都分不开。
耳根绯红的醉酒青年瞥见一旁的父女,垂髫小崽骑在父亲脖颈,咬着麦芽糖,直直看向他们。
呆若木鸡的云宝宴突然感受到一股胜负欲。
只不过不是来自他,而是来自这个敢啃自己脸蛋的疯狗!
他视线一晃,惊恐嗷了声,已稳稳骑在墨铮玉脖颈上。
“……”
霍然看见比自己高那么多的人,小女孩惊得糖险些掉落,而后咯咯笑起来:“羞!羞羞脸!”
墨铮玉把小师弟托得高高的,嘴角一勾,傲然离去。
看样子是往大师兄家的三合院去了。
“大哥。”枕清风的豁牙子弟弟走来,拉拉兄长的手,“这一幕我见过,二姐姐出嫁那天,二姐夫就这样当大马驮着她,说要扛着媳妇走到天涯海角!”
枕清风失笑:“小孩子家家懂什么?”
他爹醉醺醺晃悠过来,眯缝着老眼:“儿啊,你们门派是厉害的门派,但到底……正不正经?”
枕清风解释一番,亦是说给村民们听的。
什么自小相识、竹马竹马、长辈托孤、绝代双骄、武艺双绝,甚至连流传的“夺嫡”之说都顺道提了两句。
连戏班子一众人也听得入迷。
枕清风:“总而言之,他们兄弟情深,打打闹闹,早习惯了。”
有位小花旦以扇掩面,娇羞道:“这我知道!”
“正如魏晋的曹丕曹植,储位之争,因爱生怨,一生相守,至死难断!”
……
云宝宴让墨铮玉一把撂在炕上,整个人还是懵的。
他长这么大,一向自恃美貌,小时候逗叔伯婶娘、掌门长老欢心,长大了微微一笑,撩拨得姑娘面红心热。
何曾有人狗胆包天,竟当众非礼他!
还、还亲那么多口!
那对含情的剪水秋瞳一个劲喷火。
骂也不是,打也不是,为此掉几滴猫尿就更不像话了,跟被轻薄的小娘子似的!他不同意!
正气得浑身发抖,墨铮玉飞快往他脖子上套了样东西,而后便虔诚地蹲在他腿边,仰头盯着他。
青年一袭纯黑劲装,做这动作本该如黑犬般驯顺服从,但倨傲的气质使然,给云宝宴一种他随时会抓住他双腿、把他掀翻欺辱的危机感。
“你又想死了是不是?”
云宝宴拽来一看,骂声戛然而止。
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暗器,也不是名贵珠宝首饰,而是一个古朴的桃核小篮子,被一根红线穿着,制成了项链。
整体陈旧,但保存得很干净。
云宝宴知道,桃核嘛,民间逢年过节,常拿来给孩子佩戴,以此辟邪镇煞,祈求平安。
只不过这小玩意横看竖看,都跟硬邦邦的墨铮玉不沾边。
“你给我这是何意?”他怒目而视,“拿我当小孩逗弄?”
“我告诉你,你让我当那么多人的面丢脸,我还没跟你算账!你让我如何面对师兄师姐,还有村民!”
“喝多了可不是免死金牌,你不能喝早干什么去了?我给你,你就喝?”
双耳通红的墨铮玉显然记得刚才的暴行,垂了垂眼。
小美人衣领凌乱,莹白锁骨光洁如珍珠,一段红线相衬,平添几分说不出的色气。
墨铮玉喉头微动,竟是赧颜低了头。
他不答话,更让云宝宴怒发冲冠:“我从前就最讨厌你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样子,我问你话呢,墨铮玉你聋了!?”
小孔雀都快气疯了,再顾不上门中前后辈的规矩,越骂越不客气。
俩人相对着,一个高声怒骂,一个低眉顺眼。
任谁来看,都要啧啧摇头躲开,说上一句“这家两口子真会玩”“癖好独特”。
“喂!”
云宝宴一把薅住他衣领,盛怒的漂亮面庞靠近,香风拂面,气得不住发颤的眼睫如扇个不停的小扇子,就差刮到墨铮玉脸上了。
“混帐东西,是不是我尿你脸上你也喝!?”
这酒是他亲自灌的,才导致了这场闹剧,云宝宴为此怒不可遏,一时口不择言,脸皮火辣。
这话着实粗俗,云小公子多少算个风雅小生,平时绝不会说。
只有墨铮玉会让他疯成这样。
果然,醉酒的墨铮玉怔了一怔,胸口激烈起伏几下,脸色唰一下爆红,突然抬臂蒙住脸,夺门而出!
“……?”
云宝宴狂锤一下大炕,震得手生疼:“疯子,纯粹疯子!啊!”咕咚躺下,不顾形象地狂滚狂扭。
然而下一秒,冷峻青年站在门口。
云宝宴:“?”
墨铮玉手里端着脸盆,盆里装着温水,盆沿搭着软帕,长指上卡着竹制齿刷和中药洁齿粉。
他潇洒利落地过来,撂下,转身出去,又打一盆水进来,洁面与洗脚一样一盆,还撩水试了温度。
……这、这到底是要做什么!?
他记着墨铮玉刚入山门有一阵子很不高兴。
如今一想,难道是他并不想当弟子,而是当洒扫杂役?
云宝宴毛骨悚然,宛如要被摁进水里的猫,骨碌碌往炕里滚,大叫:“不要!我不要!你给我出去!”
墨铮玉力大无穷,简直不是个人。
“呜呜!”
云宝宴让他捏着双颊,被迫张口,泪汪汪露出湿红潮热的口腔,贝齿洁白整齐,墨铮玉却看过他换牙的傻样,回忆往事,不由心花怒放,沾了齿粉的小刷捅进去,一本正经地簌簌刷起来。
很快,云宝宴又被迫擦了脸。
热巾一敷,本是舒爽的,可墨铮玉照顾人没经验,都快把他脸皮搓掉了!
云宝宴呜呜咽咽挣扎,两人推搡间,他惊恐地从对方脸上瞧见一种异样的满足。
枕清风与溪明月回来时,墨铮玉正脱他靴子,要给他洗脚。
听见身后响动,这疯子冷哼一声,头也不转,只想专心侍奉。
云宝宴不得不薅住缰绳,也就是墨铮玉的高马尾:“停下!我说停下!”
“大师兄快救救我啊,二师兄疯了,他真的疯了,我没骗人!”
“师姐、师姐你也来!你们快拿捆仙索测一测啊,他身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枕清风看见一应俱全的盥洗用具,欣慰微笑:“墨师弟是个体贴的,小师弟,今晚大家都累了,早些歇息。”
“另外,我家孩子多,房间不够,便麻烦你们二位睡一间了。”
他说话时充满内疚,但走的时候毫不犹豫。
溪明月靠在门口,说她会和枕家小妹妹们挤一间,让小师弟别愁眉苦脸了。她看热闹似的还要说话,墨铮玉忽地起身,端起洗脸水,不客气地往她身旁空地一泼。
赶人的意思十分明确。
溪明月一个字没说,撇撇嘴,悻悻离去。
云宝宴一拍脑门,真不敢相信这泼夫悍夫作派,是门派二弟子能干出来的!
果真是个乡野莽夫!
云宝宴躺平,随便他如何伺候。
村中作息规律,纵然今夜热闹一番,但没过多久,人声尽数安静下来,整个村子陷入沉眠。
云宝宴往里侧一躺,让墨铮玉上来。
“喝了就别发酒疯了!”他不客气捏起青年下巴,灌老黄牛似的给他灌醒酒汤,自己也喝了小半瓶,没好气道,“抓紧睡觉,没有酒品的家伙。”
烛火熄了。
云宝宴背身,瞪了半天眼睛,仍尴尬得睡不着,脑海不断浮现他挨亲的画面。
第一次觉着“云郎”这两个词,如此刺耳。
姑娘们热情似火地喊,那是敬仰与爱慕,一个大男人雄浑有力地喊出来,他浑身上下每一根汗毛都竖起来了!
想着,突然往后一尥蹶子,不轻不重踢在墨铮玉小腿上。
分明没踢动他,可云宝宴清晰感受到这混账往他身边挪了挪,清冽酒气忽然靠近。
“……”小孔雀闭眼,眉头越皱越紧。
怪了。
前几天抱在一块睡一夜,只觉得墨铮玉身上滚热,抱着舒服心安。都是男子,兄弟间贴一下无甚关系。
如今当真如芒在背,屁股凉飕飕。
云宝宴受不了了,嗔怪:“哎,你离我远点,都快顶本公子高贵的臀上了。”
他边说,边自我宽慰般絮叨起来。
“咱们从小认识,我勉强当你是个兄弟吧,兄弟之间,别搞得跟断袖一样,没了分寸,知道不?”
身旁陡然静了。
这下不仅没衣服的窸窣声,没有那存在感极强的恼人体温,云宝宴一回身,干脆连墨铮玉也没了!
他腾地翻身而起。
这大哥跑哪去了!
一刹那,云宝宴冷汗从额角滚落下来。
光是想到墨铮玉冷着脸,闯进别人屋子,不管不顾地搂着人亲,还给人洗脸洗脚,云宝宴就觉着魂飞魄散!
他鹤云门几张脸,能这么使劲丢啊?
刚冲到院中,就见溶溶月色下,身形修长的男人孤零零坐在人家屋顶上,支起一条长腿,抱着长剑,对月空惆怅,如一头孤独的野狼。
云宝宴:“……”
他纵身跃上,猫似的悄无声息来到他身边,按住墨铮玉肩膀:“你又怎么了?”
好家伙,这疯子宽肩硬如磐石,云宝宴扳了半天,纹丝不动,偏生不面对他。
跟酒品不好的人没话可说。
云宝宴打算强行将人带回屋子,掣出捆仙索,岂知墨铮玉身法如常,躲闪迅疾,绳索扑空几次,云宝宴大怒,跟他拆了几招。
翻滚之间的动静惊动了屋中的人。
年纪最小的幼子哇哇哭起来,大师兄的爹娘迷迷糊糊起来哄孩子,疑惑地互相问:“小崽咋突然哭了?平时都不闹的……”
云宝宴惭愧不已,广袖轻如鲛绡,一眨眼压住墨铮玉的手臂。
沉声道:“跟我来,别在这闹。”
红唇在眼前开合,呵气如兰,墨铮玉硬是一愣,当真跟他走了。
四野空旷的田间地头,唯有阵阵清风吹拂尚未长高的玉米幼苗,夜色幽蓝,月光如洗,视物很是清晰,恍若与白天无异。
云宝宴长舒一口气,身心俱疲。
回身看墨铮玉的眼神多了一丝恍惚,委屈嘀咕:“偷学一套剑法,让你折腾成这样,你还不如公之于众,说我云宝宴是个偷师的卑鄙小人。”
他眼神甫一往没播种的垄上一看,墨铮玉便脱了外袍往上扔去,高冷抱剑不言语。
云宝宴:“你是让我坐这上?”
墨铮玉点头。
云宝宴失笑:“真不知该说你有眼色还是没眼色,你知道么,他们都说干大事的,行为举止与寻常人不同,跟你一比,本公子简直太正常。”
“要想当掌门,我可得疯一点了。”浅色衣衫的小仙君坐下,眸底笑意有些苦涩了。
墨铮玉没头没脑扔出俩字:“不必。”
云宝宴仰头问:“什么?”
“你不必那么辛苦,我会帮你、辅佐你。”他说,“谁让你疯,我杀谁。”
“……”
总算说句人话。
云宝宴内心深处某个最柔软的位置动了动,醉酒之人的话,可信又不可信,但夜深人静,满天星斗灿灿,仿佛可鉴真心。
他想问,墨铮玉甘心居于他之下么?
换作云宝宴这样骄傲的性子,是决不允许的。
谁知没感动两秒,这人坚定地说:“云郎就是云郎,永远都是。”
云宝宴啧了声:“你——”
灼热气息陡然喷洒在耳侧,敏感地带起阵阵鸡皮疙瘩,小孔雀一把推开靠近的俊脸:“不行!怎么又要亲!?”
“我、我知道你很孤单行了吧?但人跟人之间需要分寸、需要边界,朋友之间乱亲算什么?大可以有其他表达喜爱的方式。”
白嫩俏丽微微红了。
“若要让我日后的娘子得知此事,一定会怪我不好的……”
猛兽般靠得极近的青年唰一下又消失了。
云宝宴一抬眼,就见他在田野里疯了似的练剑!
身姿俊逸,势如破竹,剑气如虹!
要么说人家是此方主角?喝多了还会继续修炼,真是要逼死人。
小孔雀连声叫他,让他不许破坏庄稼,墨铮玉倒真听了。疯狗能拴绳,便不算疯得彻底。
几点莹莹如豆的光晕亮起。
“哎?”云宝宴转身去看,衣袍翩飞。
那一群会发光的小虫子居然齐刷刷发出他的声音:“哎?”只不过是经过变音的。
有好玩的,谁管疯子练剑?云宝宴以拳捶掌,高兴道:“你们便是大师兄所说的拾忆萤了?”
成群结队的荧光小虫绕着美人仙君翩翩起舞,如星河坠落。
它们只会模仿简单的话:“…的拾忆萤了?”
云宝宴又惊又喜。
他忙掏出乾坤囊里烧坏的腰带,按照大师兄所讲的传说,试探着举起,放到一众拾忆萤之间。
“各位虫虫家族的乡亲父老,我先前心急练功,一时疏忽大意,走火入魔,那夜之事统统忘掉了!”
“此物是遗失在那里的腰带。”
“可否劳烦你们,帮我好好想想……”
想不到话音未落,眼前景象陡然变成了夜晚的隐仙庐。
云宝宴没料到他运气这么好,一发入魂,不由握拳悄悄鼓励自己:“妙哉妙哉!”
花叶飘拂,阴风阵阵。
幻境之景极其逼真,还能在这一方天地随意走动。
倏忽间,凌乱脚步声夹杂痛苦的喘息响起。
云宝宴转过身,愕然瞧见另一个“云宝宴”踉踉跄跄,面色坨红,迎面撞来,居然径直穿透了自己的身体,看来幻境中的人是瞧不见他的。
他赶紧跟上去。
那晚的记忆模模糊糊,从心法紊乱之后便忘没了,起初他没当回事,可最近二师兄的态度愈发诡异。
难道,墨铮玉当时也在?
自己是打他了,还是骂他了?
谁知,哪个也不是。
云宝宴眼睁睁看着“自己”跌进正在打坐的“墨铮玉”怀里,像只摇尾乞怜的猫,贴蹭那人的剑鞘和大腿,终于把人撩拨得一身火,隔着长袍都清晰可见。
一股电流轰然击穿了云宝宴,他浑身血液冲上大脑,又尽数褪尽,整张脸惨白不已。
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他像是猜到什么,却不敢相信,执着地看下去。
云宝宴瞳孔骤然一缩,目光剧烈颤抖。
他看见他与墨铮玉唇齿相依,舌尖缠绵。
他看见墨铮玉解不开他花里胡哨的腰封,火灵流乱蹿,竟不顾形象,野兽般用牙齿撕咬开来,烧得腰带斑斑驳驳、全是焦黑。
他看见自己如一团蒲柳般,软若无骨地哭叫师兄,百般服软。
他看见那个冷冰冰的无情道剑修不得其法,掏出一页纸来看。
纸上有几个可笑的简笔小人,正是他先前在墨铮玉笔记里画的春宫图,想不到竟被他拿来现场教学!
他看见自己当真压了人家的胯,只不过没有平日的嚣张,让那无情铁手抓住,如快要碎裂的娃娃。
更可怕的是,更可怕的是……
墨铮玉手臂上当真有一颗守宫砂,他从前并不知晓,如今,在幻境中眼睁睁看着红砂消失了。
面白如纸的美人跌出幻境,几乎站不稳,向后晃了两步。
男人……
他们都是男人啊!
他、他把墨铮玉,不对,是他被墨铮玉!?
难怪那人这段时日疯疯癫癫,引经据典,编故事试探他,还喝酒闹事,原来都是因为——
思及至此,以为自己喜欢十八年姑娘的云大公子再也承受不住了。
心灵上的剧烈冲击,让他哇的一声吐了出来,浑身颤到要散架似的。
云宝宴眼前一黑,身子却并未摔在地上,而是稳稳跌进一个人的怀抱。
那个被他破了守宫砂的男人。
==========作者有话说:==========
我来喽宝宝们!!
更新日历如下——
22号零点-9000字
23号零点-6000字
24号零点-6000字
25号晚十一点-6000字(这天上夹子,更新比较晚,宝们不要跑空哦)
第27章 偏要负责
翌日不到午时, 四道剑芒自天际降落,几人白衣胜雪,腰佩玉令, 袍尾有仙鹤流云纹样,振翅欲飞。
枕清风换了校服, 淳朴憨厚的庄稼气息一扫而空, 看上去像嘴笨心软的知心大哥。
离家了,他情绪略显低落, 一味闷头上山,似在想今年的收成。
溪明月则轻轻甩着一个透明的九连环,单手三两下拆开, 化而为水, 又用灵力凝结复原, 反复如此。
两人两边, 分别站着云宝宴与墨铮玉。
平日再怎么斗嘴, 他们的距离总是不远不近, 今日倒是稀奇,恨不得中间多隔几个人似的。
四人用玉令刷开第一道山门禁制, 提步前行。
沿途洒扫的弟子多了起来, 一片敬畏的问好声,尤其是入门不久的小弟子, 瞧这四位走在一块,双眼亮如火炬, 充满艳羡, 热切地注视而去。
“哥, 快看,是掌教真人的弟子们……”
“瞧着是跟咱们不一样, 那气势风韵,腰杆挺拔,光是站在那就够压人了。”
“小少主今天怎这样低调?换做平时,早御剑一路杀到执事堂了,剑尾气还有桃花飘过呢,可香了!我都怀疑是用临安城最贵的胭脂泡出来的花了!”
“可能因为墨师兄在吧,看他俩脸色,还隔那么远,保不准吵架了呢?”
“要我说,掌教真人这么要强的人,当年以一己之力诛杀魔界妖龙,最看重天赋和实力!还真不一定让亲儿子当下一任掌门,亲子和义子能力相当,还撕得这么厉害,咱们可真有好戏看了!”
溪明月一眼凉凉扫去,嚼舌根的两个弟子立时闭了嘴。
非但如此,整张嘴都如同拆下去放进冰窖冻住般,僵痛发痒,虽能说话,但张嘴速度极慢。
她知道这些声音时常围绕在云宝宴周围,小师弟也十分在意,转头打算安慰。
谁知云宝宴压根没听见,两眼发直,一副了无生趣的表情。
他本就清瘦,昨夜遭受拾忆萤的打击,此时小脸微微凹陷下去,显出几分病弱可怜之态。
被问起,随意摆手道:“无事……昨天槐花酿喝多了,后劲太大,吐了几场,有点犯恶心而已。”
枕清风这时回过神,啰嗦道:“你们俩啊,以后都少喝点。”
“尤其墨师弟,醉后与平日反差极大,对小师弟就罢了,反正都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若是吓到村里老人,老人可禁不住你亲亲抱抱举高高。”
墨铮玉微微一顿,脸色难看,但难得的没讥嘲。
显然,他知道了自己昨天的光荣事迹。
不仅听枕溪二人啰嗦一路,绘声绘色描述了他昨夜如何非礼小师弟、伺候小师弟,离开村子时,质朴的农人们皆是对他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仿佛他是什么悖逆人伦的疯子。
咚一下轻微闷响。
回头就看见揉着脑门的云宝宴,正抬起脸呆呆望着他。
四目相接,微妙的尴尬迅速蔓延。
“对不住。”
“抱歉啊师兄……”
两人居然同时开口道歉,突然变得很客气,这时平常绝不会发生的事情。
云宝宴目光在他包裹着皮质护腕的小臂上一闪而过,不忍回想,难受的直闭眼睛。
屁股疼的是他。
失忆的也是他。
现在慌成一坨的,怎么还是他?
他从小到大没做过惊天地泣鬼神的事,最多爱得瑟一点,老天爷何至于让他变成断袖?
不对……
他现在算断袖吗?
断袖除了身体能接受男子,至少,在情感上也应当喜欢男子、需要男子才对吧?
……他喜欢墨铮玉吗?
云宝宴一阵头晕目眩,不敢多想。
青年侧过脸,并不看他:“留心看路。”
溪明月隐约嗅到非同寻常的氛围,谁知大师兄对她小声说:“我假装批评他们而已,实际上在山门外喝点酒没什么。看他俩,感情越喝越有。”
溪明月:“……行。”
鹤云门第二道门禁,由执事长老镇守。
老头整日坐在青瓦红墙的山门殿里,拿着一个白玉琉璃酒葫芦,有时灌酒,有时装茶,某天觉着膳堂的蛋汤好喝也会装一壶,之后酒醉醺醺抱手,看风景看小人书,乐得自在。
连掌门都不知道他酒葫芦里今日到底装了什么。
“怀瑾的爱徒们,且住、且住。”
云宝宴笑道:“长老,你不说咱们也会乖乖站好的。”
他嘿嘿一笑,掏袖子翻找起来,道:“小宴儿,你上前来。”
云宝宴面有喜色,听命上前,表情跟妙妙吃小鱼干差不多。
然而甫一靠近,执事长老拔开壶嘴,扬手撒开,将云宝宴吓了一跳,实则无事发生,老顽童嬉笑不止,不过虚晃小辈一下。
可几人眼前景象实打实地变了。
飞瀑轰鸣,涛声如吼,转瞬间淅淅沥沥,犹如能够让人沐浴的一场温柔春雨,白雾袅袅而起。
涤尘雾。
长老葫芦里真正的东西。
执事长老站在雨幕之后,催促道:“都过来,都来!抓紧点!”
每名回山复命的弟子,若无急事,都需要穿过涤尘雾。
不仅能灭杀附身的低阶冤魂,消除灰尘,重整形象,更能清除简单的外伤,适当补充体力。
还有一点,最重要,也是许多刚入门的弟子最害怕的一点——
这白雾可以验证弟子是否有心魔或是邪思妄念。
不会令人产生外伤,可一旦有,面临的是直穿灵魂的灼烧腐蚀,苦不堪言。
这也是鹤云门维系稳定的重要手段之一。
以防心性不坚的弟子被魔族策反。
云宝宴以往过这东西就跟玩一样,毫不犹豫走进雾中,片刻后,他从另一侧穿了出去,脸色苍白,紧咬着唇,口中甚至尝到了血腥。
定了定神,佯作无事快速擦掉额角渗出的薄汗。
墨铮玉很快走过来,一眼就发觉他不对,问:“疼了?”
云宝宴看向他,莫名想到那晚他低哄着,反复问他疼不疼,感受如何,既不敢轻举妄动,又横冲直撞的混账样子。
他从没见过墨铮玉脾气那么好,神情百般温柔,将他当作一件稀世宝物般捧着。
脸皮一下子火辣辣的。
他高声笑起来,声音干巴巴的:“疼?谁疼我云宝宴都疼不了,还没妙妙对我打个喷嚏严重!只有一身杂念的新弟子才疼!”
墨铮玉点头走过。
下一秒,云宝宴就左右摇晃几下,捂着胸口苦不堪言,看见师兄师姐过来,又迅速装作无事发生。
……怎么回事?
方才他第一次感受到那种击穿灵魂的痛感,汗毛都竖起来了,险些惨叫出声。
云宝宴自我安慰地想:“还好云郎硬气,不愧有那么多姑娘喜欢,对吧?铁骨铮铮真汉子,全姑苏最勇猛的男子,没人比我更喜欢女子了……”
一定是……
一定是突然发现跟男人滚到榻上,他才心有杂念的。
唉,仔细想想,那晚他连床榻都没有,幕天席地就交代了。
看了那么多春宫图,云宝宴多少也幻想过将来有朝一日,跟心上人携手入帐,风月温存,良宵旖旎的美妙画面。
只是没想到女子模糊的脸,变成了墨铮玉那张无情冰冷的俊脸。
还把他撅得哭爹喊娘,嗓子都哑了。
云宝宴越想越觉着自己可怜。
反手摸摸屁股,心说:“您辛苦了。”
其实墨铮玉也疼。
他的杂念比云宝宴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并且从小就有。
可他一向认为自己是堂堂正正的鹤云门掌门之婿,名正言顺,清清白白,定然是执事长老的酒葫芦出了问题,他一咬牙就忍过去了。
“妙妙!”云宝宴欣喜叫了声。
站在石头上的三色小肥猫回头“喵呜”一声,今日没穿当差服饰,也就是猫的竹编背篓。
“喵嗷嗷——”
它肚腩颤颤地飞奔过来,先绕着云宝宴的双腿画八字。
穿来穿去,依次走完四个人的流程。
最后一个是墨铮玉,青年弯腰要摸,妙妙毛绒绒的脊梁忽然向下一凹,灵活躲过,继续跳回巨石上,不知在看什么。
云宝宴定睛片晌,惊叫一声,往溪明月身后躲:“这小肥丫头,怎么玩蛇!?”
“本公子最怕蛇了!”
他手臂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果然,妙妙雪白的猫爪正逗弄一条小黑蛇,鳞片闪闪,姿态骇人,但冷冰冰的不理猫。
花猫递出圆圆的嘴努子,试图嗅闻,对方没躲,它摇着尾巴,张嘴,想将对方叼回窝去玩。
忽听“嘶”的一声威胁!
这黑蛇竟对妙妙产生了攻击性。
云宝宴再怎么害怕,也不能看自家肥猫受欺负,正打算上前拉偏架,大怒的妙妙“邦”“邦”两拳,电光火石间,竟将那条蛇捶下了巨石,滚进山里!
那处是一陡坡峭壁,掉下去便很难爬上来,妙妙先是探头探脑,又愣了好一会儿。
之后才发觉失手,喵的一声惊叫扭身逃走,撞进云宝宴怀里缩成球。
“没事了,没事了。”
小孔雀小腹让猫撞得生疼,揉着毛绒肥屁股,去见了爹娘。
这次酬金丰厚,并且他没有招摇过市,也没有缺胳膊断腿,他爹脸色自然和善不少。
雁夫人心疼儿子,问:“才去几日,怎瘦了这么多?”
“有吗?”云宝宴张开手臂,转了一圈给她看,“瘦点算什么?心灵上的冲击才是最厉害的,真是豺狼虎豹!”话音渐弱,余光扫着墨铮玉不肯再说下去。
掌门与雁夫人再问,云宝宴一张小嘴闭得溜严。
那事是他主动投怀送抱,彻彻底底玩脱了,实在没有脸去说。
一旁的墨铮玉以为他在暗示自己醉酒闹事,脸色红一阵白一阵。
顾不上殿内还有其他弟子,小孔雀垂头丧气把脑袋埋在娘亲怀里,仿佛孔雀尾巴都打蔫了,闷闷撒娇:“娘,你们都不懂……”
你们的宝贝疙瘩差点让一个男人把皮鼓戳坏了!
你们的好大儿或许再也不能娶媳妇了!
呜呼哀哉!-
云宝宴没想到涤尘雾的威力如此恐怖。
他回到弟子居所,没等好好熟悉下一段时间不见的孔雀窝,便病歪歪倒下了。
对修士而言,凡胎之痛只是表面,灵魂遭受的鞭笞才是痛入骨髓。
云宝宴强撑着换了身干净衣服,一骨碌滚到榻上,蜷缩进被窝里瑟瑟发抖。
痛……
痛啊。
美人眼尾湿红,不住泛起泪花,顺着雪白脸颊滑进枕头里。
只要是个人就有七情六欲,若不过分,是不会难受到这般地步的。
只能说,眼下云宝宴内心的欲求,与他原本的性子相距甚远,正如一个人原本喜欢吃饭,现在却要吃泥土。
小孔雀年岁到底稚嫩,面对这种不敢对外求助的事,他的第一反应是害怕和逃避。
他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反正、反正墨铮玉的倔脾气,宁可忍得那么痛苦也不跟他直说,活该他讨不到好,吃个哑巴亏!
他当一回负心汉又能如何?
谁规定他要当一辈子好人了?
美人柔软的身体缩成一小团,咬着被角,痛得闷哼,踢踏间丝绸罗袜都要掉了,露出细瘦骨感的脚踝,正细细颤抖着。
圆不隆咚的小桃核篮子掉了出来。
“……?”捏起这不入眼的小项链,他艰难喘息间又想起了墨铮玉孤零零的身影。
小时候坐在屋檐上不说话,长大了还是那德行。
竟然有点,可怜。
“墨铮玉…!”云宝宴磨蹭着腿,衣摆花瓣般散开,忿恨捶床,“谁让你招惹我的,那天你在隐仙庐做什么?你不会把我送到爹娘那里吗!谁让你、谁让你捅的呜呜…!”
小孔雀难受了小半宿。
每次一想到那人,涤尘雾的余痛便阵阵袭来,导致他连想都不敢想。
接下来几天,饶是身体虚弱,脸色发白,照旧早起练剑上课,问就是没事。
云宝宴全身力气都花在了如何躲避墨铮玉这件事上。
直到这日晨练,他手腕一松,长剑当啷掉在地上。
墨铮玉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你脸色好难看,怎么回事?”
“我没事,反正我没事!”云宝宴让人抽了一下似的,慌乱抽手,苍白没气色的小脸因为羞赧与气愤,涌现出病态的酡红,“你放开,少跟本公子拉拉扯扯的,男男授受也不亲,知不知道!”
他一口气没倒过来,眼前小金花乱闪,往后一仰就要摔。
监管早训的商长老忙说:“快快,来人接着!”
墨铮玉毫不犹豫托住,沉声斥道:“别动。”
“你生病了,我送你去丹堂长老那里。”
青年冷峻焦急的脸靠近,云宝宴恍然间以为他要亲自己,面上轰一下烫了,手脚不知如何安放。
赶紧捂脸,不给亲。
又赶紧捂屁股。
巴掌大的小脸烧得通红,失焦的桃花眼含水,充满了羸弱病气。
云宝宴冷笑,心道:“只要本公子移动速度过快,你哪个也吃不到!”
“墨铮玉,你可听过一句古话,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他心里大骂,“这薛平贵,我可当定了!守宫砂而已,大不了我再给你点十个八个的,赔你就是了!”
对、对……
等他再熬夜练一段时间剑,就这样对墨铮玉摊牌,狠狠地摊牌!
墨铮玉眼看小师弟行为怪异,一双小手忙忙碌碌的捂上面又捂下面,不知在防什么,他猜测是中邪,总之云宝宴忙不过来,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的样子。
没片刻,小脑袋突然一垂,竟活生生把自己给忙晕了!
待再次醒来,鼻腔充斥着固元堂特有的药香,眼前是白布围挡出来的病房。
云宝宴周身几个大穴扎了针,他不敢动。
“醒啦?”丹堂长老掀开帏幔,笑得不怀好意,话音更加不含好意,“想不到小宴儿如此用功刻苦,要是掌门知道,可要好生欣慰一番了……”
云宝宴瞬时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急得差点跳起来,让长老一挥灵力,按了回去:“不怕扎针了?”
“长老,商长老,您千万别跟我爹爹说!”他哀求,“我最近是有点小心思,过涤尘雾才出了问题,但我可以处理好的,我没做坏事!”
是坏人在做我啊!
丹堂长老沉吟,坐在他身边给他施针。
忽然低声问:“那女子是谁啊?”
云宝宴愣了愣,没好气地说:“我在你们眼里,就是个水性杨花的浪荡公子吗?一个两个都这样说我。我怎就不能是无法突破修为,急火攻心,才遭受了涤尘雾的反噬?”
“是吗?还有谁敢说小宴儿?”
“当然是……”
“墨”字险些脱口而出,忙让他吞了回去,云宝宴傻乎乎差点被套话。
丹堂长老再八卦,再想知道小辈的事,也不好在这时候问一个病人。
他眼珠一转,笑眯眯的,决定之后再打探。
“除了涤尘雾的反噬,你还有忧思过度,脾胃不和,呕吐频频,风邪入体之症。”
“尤其是劳碌过甚,小孩子家家把自己弄得那样忙做甚?像你爹一样早早白头发就好了?”
云宝宴哼哧:“你们都不懂。”
“对,小孩最爱说这句话。”丹堂长老点点头,“我给你开几副药,你喝着,好生调理一下。”
“丹堂,背后说人坏话,可不是君子所为。”掌门云怀瑾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云宝宴浑身一震,嘴唇发干。
发现他爹娘是刚刚赶到的样子,这才放心,守在门口的墨铮玉也跟了进来,云宝宴错开眼,偷吃了禁果,完全不敢看人。
哎,本该美事一桩。
他稀里糊涂的吃了,跟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毫无趣味。
……还是跟可怕的二师兄。
想到跟男子的阴阳结合行为,云宝宴闭上眼,又害怕得想吐。
掌门夫妻过会儿出门去临安,时间不能耽搁。
听闻孩子生病,急忙赶来,得知病情,饶是望子成龙的云怀瑾也皱起眉,让云宝宴好好养病,好透了再说,练功不在于一时。
雁夫人心疼得直掉眼泪,把病恹恹的小孔雀往怀里搂:“我可怜的宴儿。”
“阿娘对你不住,当初怀你的时候常常忧虑,没能好好养胎,害你一出生就比寻常婴儿羸弱。”
回头,美眸一瞪,开始责骂丈夫。
“我生宴儿的时候,你还在外面捉你那欺师灭祖的混账师弟,要不是他,宴儿这辈子至于吃那么多的苦!?”
“云怀瑾,你们修无情道的都没有心肝!”
雁夫人素来好脾气,唯独遇到孩子的事,时常责骂丈夫。
丹堂揣着手在一旁看好戏。
一代剑仙云怀瑾,就这样一身高人气质,站在原地挨训,一个字也不反驳。
墨铮玉莫名跟着低头,神色茫然。
云宝宴烧得糊里糊涂,抬起小脸,问:“娘,是哪位师叔,我怎不知?我体弱和他有什么干系?”
小手帕按在母亲的泪珠上。
雁夫人心头发软,用力抱了抱他:“没事,娘气糊涂了。”
女子肩头露出云宝宴一双猫似的眼睛,正对着墨铮玉。
他轻推了推雁夫人,拉开距离:“娘,我回去养养就好,你跟爹爹放心下山,这几天我都休息,要是贸然练剑,就让墨师兄把我锁起来,这下你放心了吧?”
雁夫人捏捏他:“谁敢锁你?”
墨铮玉立刻说:“师父师娘放心,我会照顾好小师弟。”
云宝宴并非让人盯着害羞。
而是考虑到墨铮玉的经历,他自幼父母双亡,看见其他人阖家团圆,亲亲热热,一定触景生情,黯然神伤。云宝宴不想在这上伤害他人。
二人这段时间关系不尴不尬,他没指望墨铮玉真来照顾他。
墨铮玉把他送回居所便走了,也没有照顾的意思。
云宝宴反而松了口气。
接下来一日三餐有杂役来送,餐具也有人取,只是他心绪难平,身体不适,实在没有胃口,食物基本原样送回。
墨发披散的美人飘进西厢房,左右没力气,不妨摆弄一下他的宝贝们。
打开衣柜,整齐无比,每一件都叠得连褶皱都没有。
是上次墨铮玉给整理的。
不好!
皮鼓开始幻痛了。
云宝宴皱眉,扶额晃了晃,砰地关上柜门,钻回被窝睡得昏天黑地,直到晚间,房门笃笃敲响,一阵碧螺春笋鲜鸡汤的香气飘来。
他披衣而起,院中空无一人,唯有食盒还在桌上。
……哪个杂役走得这么快?
招呼都不打,够嚣张的。
云宝宴掀开瓷盅,眼神微动,薄薄的肚子终于知道饿了。
接下来一连几天,神秘食盒都会准时准点出现。
莲子百合玉露羹、茯苓老鸭汤、蟹黄炖豆腐、银丝菌汤面、雪梨川贝粥……
每日都不重样。
并且,不是膳堂会有的水准。
养病中的小孔雀愣是让人喂得面色红润起来,每天一到点,就乖乖坐起来,清茶润口,咂巴着嘴,等待开饭。
可那人来去无影,始终没有露面。
直到云宝宴在食盒中留下一张信笺,说想吃一份桂花糕配青梅水当宵夜。
院中静悄悄,熟悉的紫檀提梁盒刚一搁到桌上,一道有力劲风从后袭来。
黑影闪身一避。
谁知那泛着清浅桃花香的身段并未收势,而是向前扑去,如一只受伤无力的乳燕。
黑影想也没想便揽住他,触碰到那一秒,他便知上当了,因为捆仙索已紧紧绑缚在他身上!
美人确实没了力气,拿他当人肉垫子,闷哼着伏倒在他身上。
嗓音轻快,带着点玩味。
“抓到你了,铮玉师兄。”
面罩一扯,露出锋利如刀的下半张脸。
墨铮玉让他骑着,无情道心法瞬时狂躁起来,云宝宴能感受到他的变化,呼吸一乱,一把薅住他领子往地上一压!
“你!哼,想不到我爹的得意弟子,是个断袖啊?”
“怎么本公子一压着你,你就……”
墨铮玉偏了头,眼神冷冷清清。
内心早预演千百遍让云大公子折辱的场景似的,下颚线绷紧的线条都那样锐利。
“我不知道。”
早在他没有性别之分的年纪,便是云宝宴的夫婿了。
男的,女的,有什么重要?
他只知晓云宝宴一个。
“你不知道?”云宝宴忽地笑了。
可笑着笑着,眼泪就砸了下来。
“……可我都知道了,你直接说出来,会死吗?”大颗大颗的眼泪落在墨铮玉脸上,他不可置信望着云宝宴涨红的脸,眼神骤然颤抖不止。
骄傲的小孔雀不知在气什么,哭得很倔强,咬牙质问他:“你就这么不信我的品性?兜兜转转,啰里八嗦!”
“你怎么敢保证,我不会对你负责的?”
墨铮玉的心几乎飞了出来,只听见那人咬牙切齿的一句——
“我云宝宴若是偏要负责,你待如何?”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宝宝们!
第28章 男上加男
外界都夸赞墨铮玉君子如竹, 如何端庄果敢,可云宝宴早知道,二师兄是个小气鬼。
从小便是, 所有人都让他蒙蔽了。
这人眼底总是自然而然流露出淡淡的轻蔑与讥讽,仗着武学仙术高深, 目空一切, 只是他眼眸墨色很深,又不正眼看人, 大家才发现不了。
可如今,墨铮玉让自己压在身下,毫不挣扎。
他神色错愕, 俊脸晕开一滴滴热泪, 顺着鼻梁与脸颊到处流淌, 有些甚至流进口中。
“师弟……”
青年一开口, 喉结滚动, 就这么喝了。
他愣了下, 眼神愈加焦渴,痴痴的, 恨不得再张口去接似的, 看得云宝宴哭声一噎,无端羞恼起来。
“这话, 你可当真?”
云宝宴许是没好利索,男人低沉嗓音听得他心跳剧烈, 双腿发软, 一把按住他的嘴, 斥道:“现在没你说话的份!”
一方软帕忽然轻轻压在他的小脸上。
云宝宴一呆,墨铮玉自顾自给他擦干热泪和汗涔涔的额角, 他法术了得,区区捆仙索,一甩手便能挣脱,只是故意让人压着佯作动弹不得。
但小师弟哭得太狠,怕他哭坏身子,墨铮玉只得翻身起来,一把抱住他往屋里送。
云宝宴忙叫道:“别进去,就在外面说!”
听出他提防,墨铮玉眼神微暗了下,闪过一丝阴沉,但还是依言将人放在石凳上。
纵然铺了竹席,孱弱单薄的美人坐在上面,多少有些凉和硬。
墨铮玉凝视而去,隔着素色睡袍,都能联想到那微带软肉的腿根压扁的曼妙弧度,连同小师弟那不算高的体温与淡淡花香都会残存其上。
他蹙眉。
这石凳子真碍眼,下。贱货色。
墨铮玉想问云宝宴,凳子太凉,可否要坐他腿上。
可眼下不是个好时机,小师弟显然经过了激烈的天人交战,才决心跟他摊牌,云宝宴孩子心性,不能再激他。
要是回过味来,保不准就拍屁股走人,不管他了,随便他去哪里唱武家坡。
云宝宴拿着绣工过时的软帕,有些嫌弃地问:“哪来的?”
“山下买的。”墨铮玉搁在腿上的指尖蜷了蜷,背脊更挺拔,跟做什么好事似的,“上次不是没东西给你擦眼泪么?这次准备好了。”
“你还打算让我哭几次?”云宝宴横他一眼,拢拢外袍。
“真怪了,撞见你怎么总掉眼泪,一个大男人梨花带雨的,像话吗?”
“真情流露,有何不可。”
云宝宴竟从他这回答里听出一丝期待,喉头一哽,脸色变化:“……”
真恶心,有手帕不早拿出来,刚才张嘴喝什么?
早说修无情道容易出事。
小时候劝他多跟自己逃两节课业,去山下多玩玩,跟害他一样!
现在成了个连工具都不会用,只会伸手接、伸嘴接的修真猿人了!还、还疑似断袖,帮人解决走火入魔的唯一方式,居然是献身!
好了好了,这下终于都坏了……
“我问你,你是不是早想跟我说这事?”云宝宴不看他,俏生生的面庞愁云惨淡,前所未有的严肃,“有话就直说,能缺块肉是怎么?最不懂你们这些拐弯抹角,满肚子坏水的。”
墨铮玉不懂“满肚子坏水”是从何得出的结论。
月下对坐,垂下眼睫,淡声:“士可杀不可辱,我注重贞洁,但不想如小女子一般哭哭啼啼,四处追着人索要名分。”
“比起哑巴一样,你真不如哭哭啼啼了!”云宝宴怒道,“好歹我能看懂!”
要知道小孔雀从小最讨厌逢年过节的猜灯谜活动。
他一个也猜不中。
墨铮玉:“……我做不出。”
“我看女子未必有你啰嗦,像我娘亲当年,就是直截了当问我爹,要不要结为道侣,不结就拉倒,谁稀罕?结果我爹御剑奔赴上千里,追到她闺房门口守了一整夜,这才结下良缘,有了我。”
墨铮玉薄唇微抿,眼神不赞同。
他若是说一句“谁稀罕”,云大公子的娇纵脾气,定要喊得比他更大声,做事更决绝。
他一个小乞丐出身的男子,没什么能捆住他的,恐怕这辈子都要无名无份了。
但凡小师弟有了他们的孩子,他们都不会分开的。
想到这,墨铮玉心神微荡。
云宝宴目光瞥向紫檀食盒,旋即哼了一声:“再者,你的手艺我已能分辨出来了,先前灵膳堂的蟹黄豆花,跟这几日出现在桌上的蟹黄豆花,味道一模一样。”
“但我后来想清楚,膳堂是从不做这道菜的。”
说着,泪水不争气地要从嘴角往下流。
“别的我分不出,这种事可骗不了我……”
不知何时坐在石桌上的妙妙伸出小舌,舔了舔嘴努子,催促他们:“喵呜!”
墨铮玉拿出他点名要吃的糕点,倒出梅子茶,故作惊讶:“师弟聪慧,逻辑严谨。”
“兹事体大,不妨边吃边说,我们慢慢商议。”
云宝宴分了一半给妙妙,一口咬下松软糕饼,满足地眯起眼。小肥猫得吃,毛绒小脑瓜立刻狠狠蹭着墨铮玉的胳膊,以示讨好。
修行清苦,口腹之欲压抑得很过分。
他喜甜,一口下去心花怒放,甚至想像妙妙一样往墨铮玉怀里蹭了。
美人、花猫、青梅薄茶酸甜可口。
仿佛婚后多年的场景。
墨铮玉不知如何形容眼下的心情,他寡言少语,却想跟小师弟多说说话,一味劝他多吃,云宝宴噎得直瞪眼睛,心说这人莫不是想噎死自己,以报失身之仇?
青年又挑起话题:“师弟你瞧,妙妙又长胖了。”
小猫眼睛圆圆,呆住:“……”
云宝宴忙无捂住妙妙的小耳朵:“不听不听,不讲不讲!”
猫儿不悦地甩着尾巴跳走了。
没了孩子在场,气氛再一次陷入尴尬,墨铮玉内心早已默认了他们关系,云宝宴却不知道,忍着燥热的脸皮,把他通过拾忆萤恢复记忆的事情重新讲了一遍。
“我当真不知那些姑娘所赠的吃食里会下东西,以后不管她们如何说,我都不收了。防人之心不可无。”
云宝宴一拱手。
“总之,多谢铮玉师兄帮我……”
“要因为邪火焚身,憋得爆体损伤修为,我这辈子再没脸见人了。”
墨铮玉掩唇低咳:“举手之劳,说开便好。”
这傻瓜。
让人槽得眼泪口水直流,还要谢谢他。
硬是让他弄晕了,还以为是失忆。
笨……
笨得可爱。
青年眸色微转,眉梢扬起:“那,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守宫砂都没了,自然要按照正常流程来确认关系。云宝宴故作老成,道:“师兄你就别操心了,该给你的,我都会给。”
“等爹娘回山,我便去向他们说我要了你,摊牌吧。”
“——!”
墨铮玉一口茶呛住,俊脸铁青:“你怎么着?”
“嗯…”云宝宴不习惯说大人的话,心虚挠挠脸,复又挺起小胸脯:“…我要了你呀!”
撅嘴飞快嘀咕一句:“有何不妥?”
“到时候三媒六聘,凤冠霞帔,都少不了你的,你就放心吧,哈哈!”
墨铮玉脸色愈发黑如锅底。
他考虑全面,贴心地说:“放心,我把嫁衣定做大点,你再孔武有力都能穿下!”
墨铮玉:“……”
显然,他从未想过“被娶”这件事与他沾边。
他一时气闷,问:“什么三媒六聘,搞这么多繁文缛节,云大公子是出于道义才找我说开的么?”
云宝宴刚要点头,墨铮玉扯唇冷笑了声。
“果然,你爹是鹤云门掌门,你娘是结界宗师,姑苏遍布你们家的产业,你便如此对待我这乞儿出身的男人。”
“让我盖上凤冠霞帔跟了你,岂不拿我当女子对待?”
云宝宴见他不满,沉默足有半柱香。
仍是没想通二师兄到底要做什么。
忽然如释重负地挥挥衣袖:“哦,我知道了!”
“师兄觉着我们都是男子,不能按照凡间夫妻来看待对么?那咱们相视一笑泯恩仇也无妨,这事就过去啦!”
“云宝宴!”墨铮玉一把攥住他手腕。
溜之大吉的小孔雀让他拽回来,病体未愈,直接摔进他怀里,惊恐不已睁圆桃花眼。
“你又怎么?”
冷峻青年羞愤又隐忍地盯他几秒,感受到腿上绵软的触感,他认栽一般,轻轻道:
“我的意思是,先不要找师父师娘说,我们的事,我们自己解决,轻易告诉他们你我破身一事,就不止罚跪那么简单了……”
光是想到爹爹的脸,云宝宴就在墨铮玉怀里瑟瑟发抖,不断幻想爹娘混合双打的画面。
青年瞧他怕了,继续加码。
“你自己不都说了?你要了我身子,偏要负责到底么?”
“反正我从小便是为了当你夫君而存在的,都是早晚的事。纵然你我无情,也应当好好履行承诺。”
云宝宴眉心突突乱跳。
他就知道,跟墨铮玉这种人不仅不能开玩笑,也不能随便许诺。
二师兄什么都能当真。
墨铮玉眯起眼:“还是说,你拿我墨铮玉当个玩意,打算吃饱了一抹嘴就走?”
“什…!”云宝宴闹了个大红脸,“谁吃饱了就走!?我没吃饱!我都不记得我吃了!”
“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娶你都不行,你怎么那么难伺候!?”
“干脆我把魔界打下来给你当聘礼得了!”
他踢蹬起来,猫炸毛似的胡乱扑腾,扭了半天都逃不出男人的怀抱。
墨铮玉微微一震,神色动容。
——这主意好。
一声清脆铃响,云宝宴教那光泽闪动的小东西吸引了视线,下意识伸手勾住他剑柄上的东西。
“招子铃铛?这不是我买了送你的那个。”
墨铮玉佩剑上除了招子铃铛就是小孔雀的批量生产剑穗。
他嗯了一声:“就当聘礼了,不许反悔。”
云宝宴:“……”
“就不能拿点寓意好的东西当聘礼吗?我宝匣里有的是好东西,你随便去挑。”
墨铮玉让他逗笑:“云公子真大方。”
“不过,我更喜欢招子铃,你不觉得很灵验吗?若你能怀孕,那夜之后,一定有了。当时小师弟的肚子可满得很。”
“……”云宝宴稍微一顿,自动联想到画面,一下子跳起来,“你这人怎么说荤话不眨眼!不要脸!”
谁料墨铮玉振振有词。
“我悄悄跟你,当云大公子见不得光的秘密道侣,早就不要脸了。”
“师弟早些休息,想吃什么,提前说一声,我都给你做。”
高挑英俊的青年提起食盒,把他塞进门里防止灌风,心满意足地走了。
来时小心翼翼,还穿了夜行衣,走时可谓春风得意,光耀门楣。
终于,他是一个有身份的人了。
云宝宴呆站在房里,嘴角抽搐:“跟…?二师兄都跟谁学的,我怎么觉得不对劲……”-
当晚,涤尘雾的余威让小孔雀做了场噩梦。
只不过噩梦的主人公不是青面獠牙的怪物或七窍流血的厉鬼,而是两团质地透明、闪着奇光、通体异香的土壤。
它们一左一右飘在云宝宴耳朵旁,叽叽咕咕竟在争吵。
左耳的那团软土扭来扭去,没有五官,却能感觉到它相当得意,嗓音甜蜜娇纵——
“哼哼哼,墨铮玉既然上赶着送上来,就别怪本土无情了!”
“谁让他平日仗着武功高强总压我一头,害得本土练功那么辛苦!”
“我就要狠狠地践踏他、羞辱他!”
说着,透明软泥探出一只小触手,虚空狠狠踢了踢,看样子是在“践踏”。
原来,这触手是它的小脚。
右耳边的那团软土飞身而来,伸出软软的触手阻止它——
“不可!”
“鹤云门乃名门正派,在修真界赫赫威名,本土岂能仗着掌门之子的身份,胡滥利用一个人的贞洁名声?我定会负责到底,照看这柔弱男子一生一世。”
“本土的双手,为国为民,伸张正义,可不是用来玩弄男子的!”
说罢,不知从何变出一段小树枝,触手捏住,冷酷地上下戳刺,使出的竟是一套鹤云门基础剑法。
云宝宴恍惚不已。
“你们是谁?难道是另一个我么?”
他伸手想摸,却触不到,惊叹道:“为何我在梦中是这副样子?……土壤?”
这时,道可道的声音空灵响起。
[小友此去历练可有收获,我看见,你与墨铮玉日渐亲密……]
听见他开口,云宝宴瞬间火大:“老头,还好意思问,都因为你,让我用什么‘同归’剑法,事情全部乱套!”
“我还歪打正着,找到了一段忘掉的记忆。”
“本公子居然跟他——那那那什么了!”云宝宴急道,“不是说铮玉师兄是此间主角吗?会有无数红颜知己吗?那我算怎么回事!”
“道可道”让他一连串的质问打得哑火了。
半晌,苍老嗓音说:
[按照原定话本,主角墨铮玉会与门派的小师妹青梅竹马、指腹为婚、早尝禁果。]
[可小友的行为,代替了原本会出现的女角色。]
云宝宴脑袋轰然一声,如山洪爆发,在梦中都天旋地转不止:“那、那我该如何是好!”
“老头,你出现的作用就是告诉我这个吗?!”
“那你去跟墨铮玉说啊,跟我说做甚?不不!也别跟他说了,到时候又来折腾我……”
[小友稍安,老头子年岁大了,需要、需要慢慢想。]
“好吧,爹娘说了,敬爱老者,不可造次。”云宝宴环抱双臂,一只小脚在地上焦躁地狂拍,“我等你给我办法!”
半晌,识海忽地传来一道欢快的“叮!”,道可道笑呵呵给出回答——
[小友可以结合二位小小友的提议。]
[既玩弄践踏墨铮玉,又照顾陪伴他一生一世,那么便是一生一世玩弄他了!]
云宝宴:“……”
他腾地坐起,两眼睁开时还在骂人。
薄如蝉翼的睡袍透出清晰的蝴蝶骨,正随着呼吸起起伏伏,长发散落,身姿极美。
不可置信摸了摸额头,又捏捏干涩数日的嗓子。
涤尘雾连带伤风一齐好了!
他又可以生龙活虎了!
云宝宴翻身跃起,一下子把噩梦抛到脑后,快速整理形象,神清气爽推开门——
小院干净得像被抛光过一般。
“嗯?”
又是幻境?
小孔雀关门,再开门,呆若木鸡。
确定了,这是他的小狗窝没错,是哪个新来的杂役如此勤快?卯时便打扫得这么干净,连横出来的花枝都修得整整齐齐,相当严谨。
“救命,本公子专门留出来的野枝!”
云宝宴心疼得捶胸顿足。
这时,院门处有人声线清冽低沉地说:“小师弟,晨安。”
一个比院子还闪亮的男子出现了。
冷峻端方,玉竹风骨,眉眼凛冽如霜雪。
墨铮玉甚至微提嘴角,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一起去练剑吗?”
云宝宴:“?”
分明看不出这厮打扮在何处,可偏偏给人一种意气风发之感。小孔雀挠挠头,困惑跟他走了。
不仅云宝宴发现墨铮玉今日与众不同。
晨练的所有弟子都发现了。
往日剑法凌厉、面容冷淡傲气的掌门二弟子,对谁都爱搭不理,只管分内之事,多的一概不理。
可今早,竟然亲自给忘记招式的小弟子教学。
一旁的人光顾着看这惊奇的一幕,不小心跌了,整个北斗剑阵一乱,顿时如骨牌般一个压一个摔倒一大片。
气得戒律长老破口大骂:“你们这群没用的家伙!”
“平地都能摔,谁能指望你们去杀魔族!?”
“都给我滚起来!”
按照平时,墨铮玉必是负剑而立,连个余光都不分给犯低级错误的人。
比起戒律长老的怒骂,更让人震惊的是,墨二师兄灵力一扫,竟扶起了他们。
温声叮嘱:“当心些。”
云宝宴再次挠头:“他这是怎么了?”
去灵膳堂吃早点的途中,有弟子给墨铮玉打招呼,他不是随意点头,而是含笑回应:“你也早。”
惊得一行弟子忘了看路,齐刷刷跌进池塘里。
“噗!”弟子狼狈爬上岸,惊恐不已,“我靠我靠,难道山门的涤尘雾失灵了?墨二师兄让什么东西上身了!”
“鹤云门难道要有两只花孔雀了吗?”
云宝宴往常只跟大师兄大师姐一起吃饭,要么就辟谷懒得吃,今日三人刚凑在一块,另一道凛然挺拔的身影出现,一刻不落的坐到云宝宴身边。
好在枕清风不是爱多想的人,让墨铮玉撞了下肩膀也没当回事。
笑问:“墨师弟,你也来用膳?”
墨铮玉颔首:“自然。”
“怪了。”云宝宴伸手摸摸他额头,“我的病没转移到你身上呀。”
墨铮玉往他盘中夹了个糯米烧麦,低声说:“便是有,也无妨。”
云宝宴一怔,耳根发热,忙去偷看师兄师姐的脸色,好在他们都没当回事,也可能是故意装聋作痴。
锦靴暗暗踩了墨铮玉一脚,飞快嗔了一眼。
——老实点!
修者过早只是象征性的,上午还有长老的实战课程,无法进太多东西。云宝宴眼大肚子小,夹了一堆,剩了一堆,每样都只咬了一小口。
他惭愧一秒就恢复冷酷:“吃不下了,我去倒掉。”
墨铮玉摁住他手腕:“且慢。”
几人齐齐看他。
青年一本正经:“小师弟,下界苍生疾苦,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吃不上饭?难道浪费食物是大侠之举吗?”
云宝宴让他说得气鼓鼓,可内心认同,一时进退两难。
正要忍着胃中饱胀将其吃掉,餐盘忽然让人拿走,墨铮玉竟毫不嫌弃地夹起他咬过的食物,送入口中,没一会儿风卷残云。
餐桌上三个人都看傻了眼。
溪明月粥勺啪一下就掉了。
云宝宴瞳孔地震,不知说什么好。
……他爹娘都没吃过他的剩饭!
只有枕清风看不清状况,朗声大笑:“我们四个,就该相亲相爱,同气连枝,墨师弟和小师弟早该如此,兄友弟恭!”
“好!好!好!”
枕清风连说三次,感慨万千,大赞墨铮玉吃云宝宴剩饭之举。
几人前去竹林,今日是外出归来的执法长老授课,不得延误。
云宝宴故意落后几步,走在青年身边,手肘狠狠撞他一下,低声问:“你今天发什么疯?”
“有么?何处?”
云宝宴莫名别扭:“你平日也没这么……这么胃口大开啊。搞得人怪不好意思。”
青年迟疑片刻,忽地,低磁清冽的嗓音传来。
“夫君帮妻子吃剩下的食物,不是理所应当?”
“阿宴是嫌夫君多管闲事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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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铮玉哥哥
“夫、夫……夫君?!”
墨铮玉一顿, 旋即轻轻应了声:“阿宴,为夫在。”
“谁叫你了,大男人做什么夫君来、夫君去的?”小孔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心头酥麻,生怕让旁人听见, 揪着他衣袍威胁道, “不许在外面说这些!”
墨铮玉还在回味上一句,闻言, 递去个了然的眼神。
不在外说,便是他们夫妻关起门来,在自家说了。
有了身份, 果真不一般。
墨铮玉薄唇扬起满足的弧度:“那我能叫你阿宴吗?还是说, 只有唐梨那臭丫头能叫。”
“你叫我祖宗我也依你。”
“叫祖宗显老, 叫小祖宗显年轻。阿宴喜欢哪种叫法?”
“?”
四人来到后山竹林, 今日是执法长老花信风传授实战技巧, 顺带讲解外界风俗和修真界变化。
弟子们都喜欢叫他花叔。
花叔常年执行任务, 经验丰富,为人略有些吊儿郎当, 譬如长老袍穿得歪歪扭扭, 时常袒胸露背,讲话黏黏糊糊。和戒律长老崇泰山是两个极端, 时常被后者训斥。
许多后入门的弟子都以为他们关系不好。
可云宝宴知道,不是的。
当年的花叔不过一方游侠。
遭仇家追杀, 重伤濒死, 是戒律长老把他带到鹤云门。
不知戒律长老跟爹爹说了什么, 年幼的云宝宴只记得爹的脸色很难看,似乎闻若未闻, 掌门风度都顾不上,一味地说什么“有违人伦”“脑有疾否”,让他去固元堂开副中药治一治。
最后花叔还是留了下来,与戒律长老算是主外主内的搭配,共掌刑罚。
时至今日,小孔雀后知后觉回过味来。
他、他们该不会……
“小宴儿又在想哪家姑娘?”花叔忽然笑吟吟瞧他,“我刚讲的幽燕宗风土人情,可都记住了?这可是你们过段时日要游学的宗门。”
云宝宴下意识看了墨铮玉一眼。
发觉那人也在瞧他,忙慌乱挪开眼。
扯谎道:“记住了,自然记住了!”
他平日看的怪谈可不少,随口就道:“幽燕宗嘛,刀剑双修,五仙镇守,还有专门训练弟子体能的淬心雪山,宗门弟子喜欢吃那什么一锅出的饭,女子个个彪悍如虎,与我们这很不相同……”
说到最后,云宝宴语气竟有些期待。
旁人听不出,墨铮玉脸一下子就黑了,指尖下意识敲打剑鞘,警告似的低咳一声。
“从哪看那么多杂书?”
戒律长老威严的声音响起,四人态度顿时更加端正。
他看向云宝宴:“午时都交到我这。”
“……”小孔雀欲哭无泪,“啊!”
戒律:“啊什么啊,你跟朱玑那小子的书都能开话本铺子了。”
“崇大哥。”
花信风已如一阵风似的歪到他身上,勾肩搭背,指尖戳戳点点:“让你来帮忙喂招,可没让你吓唬孩子们,别这么无趣呀。”反正没收的书都被他俩一起看了。
戒律皱眉清嗓,没有点破,话锋一转。
说起幽燕宗崇尚武力,功法更侧重力量,去历练三个月,算作短期特训,为之后的宗门大比打基础。
听到这,云墨二人精神振了振。
他们还没获得专属佩剑,对神兵的渴求胜过一切。
花叔嘴上嗔怪,说戒律长老不好好配合,实际上他才是过两招就故意往人身上撞的那个,还嬉皮笑脸:“承让承让,刚执行完外勤,手酸脚软,崇大哥可不能怪我!”
“哎,也不许皱眉头,更不许生气骂我!孩子们还看着呢!”
戒律长老一丝褶皱都没有的外袍很快乱糟糟,额角也落了两缕碎发。
花叔折扇轻摇,审视道:“你这样可年轻多了。”
“禁止嬉笑!”戒律怒斥。
云宝宴过去看他们打闹不以为然。
可现在有种说不出的别扭,竟有些不敢直视,白玉般柔滑的耳垂微微红了。
倒是墨铮玉全神贯注。
长老级别,功法了得,一剑一扇转瞬过了数十招,花叔还有闲心在云宝宴头上不轻不重敲一下:“专心。”
“扰乱敌人心神,亦是制胜法门之一。”
“你们的戒律长老过去便是幽燕宗弟子,现成的活靶子,我如何收拾他,你们可要看好了!免得出门在外,让那群粗鲁的狼崽子欺负,遇到挑事的,就给我狠狠地打!”
说起这个,云宝宴一蹦三尺高:“谁敢打我?!我杀杀杀!”
“孺子可教也。”花叔扇柄一下下敲着掌心,“刚才的剑法,给我演示一遍。”
云宝宴一抽剑,墨铮玉立刻站出来帮他对招。
若是只有花叔在场,小孔雀一定从善如流。
可戒律长老双目如炬,盯得他冷汗都下来了,举着剑努力回忆半晌,水色唇瓣紧紧抿起,终于出手。
铮然几声双剑相击!
正当墨铮玉以为他还要进攻,只觉怀中一软,花香萦回。
一团柔软甜香撞了个满怀,云宝宴双臂紧紧环住他,白软的脸颊牢牢贴住他胸膛,一双桃花眼眸亮亮地望着他,满目澄澈。
墨铮玉当真觉得,小师弟的袍子下要顶出一条猫尾巴了。
云宝宴忘招了,含糊不清的小小声问:
“师兄、师兄,刚才他们是这样示范的吧…?”
“……”
墨铮玉愣住,长剑当啷一下掉在地上。
寒芒一闪,小师弟的剑已经横在他颈侧,有样学样,制敌成功。
戒律长老这才看清方才在弟子们面前演示的剑招如此荒谬,脸一下子青红交错。
对花叔道:“奇巧淫技,美人计也能上得了台面?”
花长老嘶了一声:“我本意可不是让你撒娇啊,小宴儿。”
云宝宴松开手,挠挠头:“可我什么都没做。”
枕清风忽地说:“墨师弟,你的火灵流爆出来了。”
仍板着一张脸的青年浑不在意,随意一甩剑,压灭心火:“无妨。”
花信风抬扇遮住下半张脸,沉吟片刻。
“罢了,罢了!”
“长得太漂亮的,不要学声东击西这类招式,完全起不到骚扰人的效果。”
“反倒让人觉得郎有情妾有意,可别给云郎添麻烦了,哈哈!”
小孔雀一下子炸毛,脸红红地叫了声:“叔!”
临近午时散了课。
“郎有情……”墨铮玉喃喃,无意识摩挲了下心口,指尖仍有余香,“妾有意?”
不论云宝宴有没有,他们都是板上钉钉的夫妻了。
没有被妻子公开固然可悲。
但仔细一想,小孔雀只有他一个夫君,难道不够独一无二吗?
旁人就算再怎么追在他孔雀尾巴后面,狂热地表达爱慕,不过是些谄媚讨好的三流下贱货色。
阿宴压根不认他们。
滋滋——
青年顶着满脑袋乱飞的爱心小火苗愉悦地离开。
幸亏墨铮玉让长老支走,否则腻在身边,云宝宴有些喘不过气,总觉得指尖都是酥麻的,哪哪都不自在。
仿佛随时随地都有无形的目光黏在他身上。
潮湿、粘腻、偏执。
像野兽湿漉漉的巨舌,要将他薄薄的衣摆掀开,顺着细瘦脚踝一路到腿根与小腹,再到他的脸颊与眉眼,每一处都不放过地尝遍。
云宝宴握着剑独自往膳堂走去,有些飘忽。
他从未有过感情经验。
这样……
是对的吗?
主动权似乎全在对方。
一时间,他分不出他与墨铮玉算是一键步入婚后模式还是在私下相恋。
但他更倾向前者。
理由如下,二师兄的状态太像一条狗了。
整日围着他转来转去,醉酒还会又亲又舔,如今,已然进化到了吃主人剩饭的地步。
难道说,他要把墨铮玉当成一条狗来对待吗?
时不时摸摸狗头、亲亲狗脸?
敢不听主子的话就又打又骂,直到驯服对方为止?这未免太不健康。
他、他完全不会呀!
再说墨铮玉要是条狗,他不成了被狗。日的吗?
正苦恼,一人飞奔过来勾住他脖颈,云宝宴险些让人撂倒,反应迅疾别住小腿,维持平衡。
“死朱玑,偷袭我!”
朱玑嘻嘻道:“上次借你的春。宫图够不够劲,看完没有,看完记得还我。”
此人可谓移动的书库。
只不过都是皇书。
正因如此,弟子们看杂书被抓包,基本都往他头上推,绝对错不了。
反正朱玑不记得他买了多少本杂书。
云宝宴应下,表示明天忙完便给他拿去,那人又悄咪咪往他袖子里塞了两本新的,说:“千万别让我哥抓住了,我哥肯定打死我。”
朱玑的兄长名叫朱侃。
上次百子镇回山求援的那名弟子。
两人是性格迥异的双生子,本是世家大户的公子,哥哥先入鹤云门,弟弟追随兄长而来。
云宝宴眼神艳羡。
“哎,我要是也有个哥哥就好了,遇到难事还能跟他打个商量。”
“我跟我哥打不了商量,他只想打我,他讨厌我。”朱玑有一瞬间黯然,很快不怀好意地笑道,“你怎么没有?你铮玉哥哥不是比亲哥还亲吗?你俩关系见好啊!”
“滚!”
提起这个,云宝宴就来气,要不是朱玑上次出的鬼点子,让他们假扮夫妻,他就不会一屁股坐到墨铮玉的那什么上了。
一五一十感受了形状大小。
现在只要稍加回想,他就满脑子冒烟。
同为男子,多少有损尊严了。
“怎都是妖精勾引穷书生?”云宝宴随手翻看,“就没有妖精勾引美貌有钱公子哥的?这让我看的很不爽快!”
朱玑无语地看他一眼。
小孔雀觅食结束去了趟御书楼,打算一下午都在此温习功课,没一会儿就走神掏出了朱玑的话本。
男女翻来覆去不过那么些花样。
并且云宝宴未曾体验过,很难有代入感。
他很快乏味,眼皮胶着起来。
话本的画面模模糊糊,似真似幻。
婉转享受的貌美妖精变作了一张清丽生艳的脸,正是云宝宴,而凶悍无双的男子则成了墨铮玉。
“唔……”
青年扳过他的脸,轻轻啄吻他湿软的唇角,斥责的却是另一张嘴。
“阿宴,再咬太狠,为夫可要罚你了。”
云宝宴泪眼朦胧扭头去看。
师兄往常冷冷清清的黑眸,透出妖冶非人的深红,额间生出暗纹,竟是魔物才会有的模样。
“……!?”
云宝宴惊惶挣扎起来,阵阵酥麻让他动弹不得,居然卡住了。
他心里害怕,整个人难过得紧。
蝴蝶骨有一层薄雾,汗涔涔,振翅欲飞般颤抖着,又让青年强壮的胸肌压住。
长臂一展就抓住他脚踝,令人插翅难飞。
轻哄:“再松泛些……好阿宴,最乖了。”
云宝宴头皮发麻,几乎崩溃。
因为墨铮玉不仅是脸部变成了魔物,连带着某些位置也是。
云宝宴一时辨不明那物是否还在凡人的范畴。
只觉两个狰狞怪物在粗鲁地撕裂他。
他头晕脑胀,面颊滚烫,想去看,却艰涩地睁不开眼。
怒骂让对方滚远些,墨铮玉眯起眼,掐着他下颚反倒更狠。
“阿宴不是喜欢的很吗?”
“夫君带你去找面镜子,看看你如今多么情热?”
“——!”
“喂!”朱玑过来拍拍他。
云宝宴猝然惊醒,拨洒了浓墨,弄得满桌都是。
“差点就给我书弄脏了!”朱玑忙将最新款春宫图收好,一边帮他擦桌子,一边挑眉调侃,“没想到在这碰到少主大人,您老人家头悬梁锥刺股的看皇书呢?啧啧!”
云宝宴下意识用冰凉的手背碰碰脸蛋。
该死,这么烫?
骂道:“还不都怪你,借我这玩意,耽误本公子学习!”
朱玑道:“天都黑啦!回屋慢慢学吧,你点灯熬油看春宫,都看到御书楼快落锁了。”
晚间淅淅沥沥下起了春雨,微带寒意。
对开的双门门口站了不少弟子,都是落锁打算回房歇息但被雨势困住的,有人用玉令传讯给好友,让他们来送伞,有的则是嘻嘻哈哈冲进雨幕,直接狂奔回居所。
云宝宴盯着檐角叮咚作响的雨铃链。
“一时半会不会停了。”
朱玑总说他哥不理他,但眼下很笃定地说:“我哥等下肯定来接我。”
云宝宴婉拒了几个弟子共同撑伞的好意。
他人缘好,又是掌门爱子,光是跟人斡旋告别都花了好一阵子。
雨幕愈发汹涌,地上起了白烟。
身后免不得有些怨声载道。
其实还有另一种方式离开这,那便是用自身灵力拉开结界,施加法术隔绝水汽,专用来避雨。
只是此法消耗巨大,低阶弟子用不了,高阶弟子不屑用,杀鸡焉用牛刀。
云宝宴思忖是否要开结界。
忽见一道赤红光芒从天际传来,一刹那隔绝暴雨,小弟子们齐齐惊呼一声,还以为魔界攻打进来了。
下一刻,火红流转,化作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结界。
从御书楼大门,一路延展到直通其他楼宇的连廊,稳稳隔绝了风雨。
朱玑惊呼:“我靠!炫技了!”
对玉令喂喂几声:“不用接我了,哥,我自己回去。”
云宝宴怔怔望天:“?”
这么能得瑟?
众人瞩目下,长身玉立的青年单手负在身后,步履沉稳,目不斜视,朝云宝宴走来。
站到小孔雀身边,才对满眼敬佩的小弟子们说:“大家注意安全,快些回房。”
俨然一副包揽大局的做派。
“多谢墨师兄!”
“墨师兄好强,不愧是掌教弟子!”
云宝宴偏头嗤了声,心说无趣,下雨而已,墨铮玉来这逞什么威风?
震袖一挥,土灵根结界落成。
山川大地的灵气,漫涌而来,异香流淌,粉白花瓣点点飘落,伸手去抓,瞬间点点碎光,如梦一场。
两道结界相互融合,难舍难分。
云宝宴对墨铮玉扬起眉梢:“如何?”
男子垂眸瞧他,似乎对他争强好胜的做法有些好笑,不过很快想到另一个词——
盯着那双水润的眸,轻轻说:“夫唱妇随。”
云宝宴背脊一麻,想到了方才梦里的景象,不由双目睁圆。
“你再胡说!”
弟子们嘀嘀咕咕地跑远:“果然,传闻都是真的,这二位又杠上了……”
“跑快些,等下打起来别波及我们!”
直到最后一人也进了连廊,御书楼门前只剩他们二人,墨铮玉才撤回结界,无奈地说:“小师弟,收了神通罢,再这样你受不了。”
云宝宴耗得嘴唇发干,等他彻底收势才罢手,故作轻松地哼哼道:“我什么都受得了!”
哗啦一声轻响,一把油纸伞撑在头上。
“淋着雨回去也受得了么?”
伞沿抬起,雨滴成串,墨铮玉一双眼睛犹如点墨,似笑非笑:“我不想阿宴受雨打风吹。”
“以后,夫君为你撑伞。”
“——!”
蓦地,云宝宴听见几声咚咚闷响,一下接一下,均匀缓慢,他以为是自己听错,难道是开结界消耗灵力太多了吗?
直到墨铮玉的伞倾斜过来,二人一同步入烟雨之中。
他才确认,那是自己的心跳声。
墨铮玉发觉到小孔雀的僵硬,问:“怎么了?”
云宝宴同手同脚了好几步,还不小心踩了师兄好几脚,把他的白靴踩得脏兮兮。墨铮玉知道,但一概不管,竟有几分宠溺纵容的味道。
见状,云宝宴率先破功:“还不是因为你!”
墨铮玉愕然:“我?”
“你……为什么自称夫君,还对我笑,给我撑伞?”云宝宴铁骨铮铮。
但紧攥的小拳头微微发抖,整个人像在遭受冲击,表情都晕乎了:“我是男子,怎么能有夫君?那我算什么?”
墨铮玉:“妻子。”
“阿宴在我身下很欢喜,诱我疼惜照顾你,自然是我妻子了。这有什么好争辩么?”
“再说,我先你两年出生,来到人世那一刻便是你夫君了。”
“疼惜……”云宝宴把小水洼踏得雨珠飞溅,一朝断袖,没想到身份定位是按这个来的,不由急得头晕脑热,又觉有理,“疼个屁!?你换个称呼!”
墨铮玉细细观察他的表情。
小师弟发脾气的脸都比平时更惹人疼爱。
总体来说,云宝宴是很讲理的人。
居然就这样接受了他让墨铮玉搞得七荤八素的事实。这辈子算娶不上媳妇了,还一下子给人当了媳妇。
“照旧叫你师弟或阿宴倒没问题,可我们与之前有什么区别么?”
青年落寞垂眼:“我本就见不得光,想不到连互相称呼‘夫君’‘娘子’的权力也没有。”
云宝宴吃软不吃硬,见状,烦躁地捋了下垂在胸口的辫发。
“算了,随你。”
“那你叫一声听听,为夫想听。”
“我还想当玉皇大帝呢,你想不想听?”
“……”
途径拱桥,不少蚯蚓爬出,云宝宴最害怕这种无骨无脚的动物,汗毛倒竖,每走一步都提心吊胆。
墨铮玉把伞往他手里一塞:“拿住。”
膝窝让人一揽,云宝宴已稳稳趴在人背上,他这才注意到墨铮玉的身形与小时候大为不同,肩膀宽阔平直,十分可靠。
光看外貌,与他的确相称。
青年肩膀湿了一半,看样子方才把伞都让给他了。
云宝宴让他背着过桥,一路走回小院。
夜晚静谧,雨声淅沥。
小孔雀望着青年凛冽的轮廓,百感交集,呼吸间是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
心想,要是小时候,墨铮玉就对自己这么和颜悦色,或许他们的关系早就好起来了。
青年怕他握不住伞淋了雨,单手把他往上一托,空出另一手去扶伞。
刚要说云宝宴太轻了。
忽地,一声极轻的呼唤从他耳畔传来,连尾音都带着甜意——
“夫君。”
墨铮玉眼瞳一缩,脚步倏然停了,整个人如摄魂一般呆立原地。
好半晌才问:“什么?”
云宝宴察觉到他身体僵硬,堂堂鹤云门二弟子,居然声音都抖了,可真没出息。
“你方才……叫我什么?”
没想到他反应这样激烈,云宝宴莫名臊得慌。
照之前,他铁定要叫你一万声夫君故意逗他,眼下却说不出口,歪头看他,小脸凑得很近。
想了下,换个称呼,顺手戳戳他紧绷的侧脸:
“铮玉哥哥。”
“明天要下山采买,我只带你一个,你去吗?”
轰然一声,墨铮玉只觉有什么东西在脑海炸开,他站在原地,竟踉跄半步,惊得云宝宴叫了一声,不得不抱紧他!
墨铮玉有些眩晕了,声音沙哑:“抱歉。”
八岁那年第一次见面。
师父让阿宴叫他哥哥,他们一个大哭、一个生闷气收尾。
他以为这辈子都听不到了。
他以为,他们会当一辈子怨侣,按照婚约,成为一对至亲至疏的夫妻,此生有缘无分。
可是……
可是!
天知道云宝宴管他叫夫君、叫铮玉哥哥的语气有多可爱,绵绵软软,他体内几乎瞬间涌起一股无法形容的燥火,想将他摁在榻间揉碎撕烂弄坏。
浓浓的保护欲和破坏欲同时出现了。
啪一巴掌!
好似让小猫猝不及防捶了一拳,墨铮玉俊脸往旁边歪了下,终于清醒过来。
他捂脸看去,云宝宴已气鼓鼓把伞塞给他,关了房门。
“修无情道的都是变态,动不动就这样!”
墨铮玉意识到什么,低头一看。
“……”
他怎么又。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宝宝萌!
26号的更新时间暂时未定,零点肯定写不完了(不)
最近又要搬家又要照顾生病的朋友,属实很忙!
小墨会尽快调整过来!
第30章 阿宴好甜
从前, 墨铮玉最厌恶雨天。
雨天意味着拱桥下会积水,勉强垫在身下的稻草尽数泥泞潮湿,他和娘亲无处可去, 别说睡觉,就是连个落脚处都没有。
乞丐聚集之处, 男子居多, 对哑女和幼童充满敌意。
那些人与畜牲无异,他们只能绕开走。
躲在商铺房檐下, 脏兮兮的母子俩才稍待一小会儿,就会被伙计赶狗似的打走。
“滚!”
“一大一小两个臭要饭的,给老子顾客都吓跑了, 真够晦气的!”
娘亲没有舌头, 不会讲话, 只能露出小心翼翼的讨好笑容, 无助地带他离开。
年幼的墨铮玉除了露出小兽似的凶狠目光, 什么也做不了, 什么都做不到。
他偏激的性子便是在那时养成的。
打碎牙往肚子里咽,打断脊梁不会说一句软话, 因为在墨铮玉的世界, 卑微祈求没有任何作用,只会被人变本加厉地欺侮。
跟狗抢食, 遭人拳打脚踢,再寻常不过。
从记事起就在颠沛流离, 任何一场狂风、一夜骤雨, 都可能要了他们的命。
但只要娘亲还在身边, 他便觉得,一切都可以忍耐。
直到病骨支离的女人在破庙里咽了气, 她手垂落的那一刻,还攥着一块小得可怜的窝头。
那是墨铮玉努力乞讨要来的,她却推推搡搡,让孩子吃掉。
“娘!”
“…娘?”
幼子连叫几声,又轻轻推她,好半晌,他默默钻进母亲的怀抱。
几天过去,他没有死,母亲的尸身已腐烂生蛆,招来蚊蝇,臭不可闻。
墨铮玉死死抱着他在这世上最后的栖身之处。
落针可闻,人世一片寂静。
犹如巷子里饿死的母猫,身上还趴着对万事万物一片茫然的幼崽。
两行眼泪淌了下来,墨铮玉怔怔吐出两个字:
“……好、瘦。”
自此,世上的一切对他来说都轻飘飘的。
从未见过的父亲、活活病死的母亲、自己微不足道的一条命。
求不得,留不住,都不再重要了。
直到那团明媚鲜活的身影闯入他灰蒙蒙的视野。
一刻也消停不下来似的,脆生生的声音总环绕在周围,眼神如山间鹿,呼吸如春日融雪的暖风,轻轻柔柔。
墨发雪肤,面颊红润。
云宝宴的存在,太清晰了。
他最初只是远远看着,认为这样的小公子再怎么玉雪可爱,也与轻视侮辱他的人毫无区别。
直到有天听到师父师娘的谈话,说他们曾指腹为婚。
原定等他们长大后,便会成为结发夫妻,恩爱不疑。
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永不分离?
那一刻,不到十岁的墨铮玉就感受到了名为“死而复生”的东西,在心底生根发芽。
他孤零零的生命终于有了密不可分的人。
墨铮玉看着云宝宴哭和笑,看着他次次都要拔头筹,看着他第一次学会御剑欣喜若狂,看着他和同门弟子谈笑风生,一次次从自己身边擦肩而过。
草木枯荣,月明月缺,一点点,看着云宝宴长大。
他终于站在他身边。
金刚不破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娘……”
他下意识去摸戴在锁骨处的东西,那是母亲留在世上唯一的遗物。
墨铮玉摸了个空,微微一愣。
忘了。
原来已经送给阿宴了。
青年撑伞在他院外守了小半宿,任凭雨声潇潇,哪怕屋中那一豆烛火熄灭,他也不再觉得无处可去-
“嗷!啊啊啊呜!”
云宝宴在榻间滚来滚去,把被子踢了又盖上,盖上又掀翻,为自己那两个称呼面红耳赤了小半宿。
爹、娘。
孩儿犯下大错,传宗接代这种事恐怕不能够了。
你们趁年轻再生一个吧。
他打算等父母回山便这样说,劝他们早作准备,毕竟自己要对墨铮玉一辈子负责。
但一觉睡过去,脑袋瞬间清空。
次日梳妆毕,他步履风流走过回廊,比平日香了好几度,引得花丛蝴蝶都围着他打转。
墨铮玉可没忘记他说的话,早早便抱剑等待。
他眼看漂漂亮亮的小孔雀走来,小屁孩光顾着臭美,压根没看见冷着脸摆了半天造型的墨某人。
云宝宴戴着闹蛾发扣,雪白脖颈间露出一段红绳。
处处都是墨铮玉的痕迹。
他忽然朝不远处一招手:“哎,猪!”
墨铮玉:“?”
朱玑转过身,云宝宴一把将看完的春宫话本拍他怀里:“谢啦,我都看完了,快不快?就是有一个故事是兄弟龙阳,有点恶心啊!”
朱玑嗯了一声,拧眉看向那摞厚厚的本子,表情愈发精彩。
这时,云宝宴看见墨铮玉,燕子似的甩袖扑了过来:“铮玉师兄,走走走,有的铺子中午就不开门了!”
二人御剑而起,山中景物逐渐变小。
墨铮玉问:“朱侃何时也看杂书了?”
“谁?”云宝宴愣了下。
果然,剑下传来朱玑杀猪似的惨叫:“哥我错了,别打!哥哥哥哥!”
云宝宴:“……”
忘了这俩人共用一张脸了。
罢了,先打着吧!他只是犯了每一个分不清双胞胎兄弟姐妹的人都会犯的错!
俩人好一阵穿云驾雾,稳稳降落在姑苏主城。
美人今日乌发披散,酒红发带系了半束,玉簪轻轻一挽,分外生情。
墨铮玉不由一眼接一眼地偷看。
云宝宴还以为他在看闹蛾发扣,一时羞涩,抬手握住。没办法,他的确喜欢,舍不得摘。
如今走在他身边,墨铮玉内心涌起一股名正言顺的正宫气势。
就连冷眼扫向那些偷看云宝宴的姑娘,底气都更足了。
“过去采买都会带一小队人手,今日就我们两个,符合规矩么?”
云宝宴看他一眼:“你能不能别学戒律长老那脾气?一板一眼的,多没劲。”
“我专门带你出来偷懒,没看出来?今天可是戒律长老的课!”
墨铮玉顿了下。
他岂止是看出来了,为了今日的单独相处,他昨晚激动到只睡了一个时辰。
过去,他站在云宝宴的对立面,专门打击小孔雀带弟子上房揭瓦、偷懒耍滑的行为。
如今……
夫君跟顽皮的妻子放松一下,有何不可?
实乃美事一桩。
“话说回来,这桃核有什么含义么?”云宝宴指了指脖颈上的项链。
墨铮玉挪开眼,耳廓微烫:“送你戴着玩。”
二人按照清单率先买了所需物品,喝茶歇息,之后便是云宝宴肆无忌惮的游玩时刻。
墨铮玉虽想跟他多待一阵,但的确不懂偷懒的流程,以为买完就走,还是云宝宴叫住他,他才讷讷收起差点飞起的长剑。
亦步亦趋跟着小孔雀。
“还要去哪?”
云宝宴正自费给年岁小的弟子挑选糖果,各种口味,琳琅满目,店小二光是打包都花了好长一阵子。
闻言,小孔雀怒而回头:“这么不耐烦,你不想跟我玩?”
墨铮玉毫不犹豫:“我想。”
“阿宴,我想玩。”
青年拎着大包小裹,恨不得连脑袋上都顶几个油纸包,云宝宴让他这任劳任怨的马夫般的样子逗笑。
过去搭把手,说:“收乾坤囊里,拎着多碍事。”
“你这样子,搞得像我欺负你一样,怪可怜的。”
墨铮玉反倒不大乐意:“沉甸甸的,我心里踏实。”
云宝宴一时语塞。
“是不是仗着自己力气大,挑衅我?明知道我力量是弱势。”他手一挥就将物品收起,“要真太闲,等下背着我走,我还嫌走太多腿酸呢。”
“你怎知我是这样打算的?”墨铮玉道,“阿宴背起来轻飘飘的,比妙妙还轻。”
“……”
这人什么毛病。
难不成就喜欢他欺负他?
云宝宴面上发热,低咳几声,余光瞥了眼看八卦的店小二,那人立刻低头专心打包。
他打了个响指:“听着,你之前不总说自己见不得光,我们的关系毫无进展吗?”
“经过本公子的冥思苦想,加上日复一日看话本的经验,今天咱们的行程如下——”
第一站。
素锦堂,买衣服。
既然是他的人,自然应该好好置办几身行头,所谓人靠衣装马靠鞍,先敬罗衣后敬人。
外形,必须跟上云大公子的水准。
“老板娘——”
云宝宴大步流星进门,神采奕奕,飘动的发尾好似开屏的孔雀尾巴。
“把墙上的衣服都给本公子叉下来!”
“我要给我夫——我二师兄搞几身像样的衣服!”
墨铮玉低声问:“我平时很不像样吗?”
“非也。”云宝宴说,“话本就这么写的,照做就是。”
“花钱如流水,形象大改造,男女老少都爱看。总而言之,今日我就带你公款消费,公报私仇,以公谋私一回。”
墨铮玉眼看老板娘和几个伙计风似的刮了过来,满面堆笑迎接两位大主顾。
不由嘴角抽了抽。
“阿宴,这词不对吧?”
“对,怎么不对!”云宝宴拿起一件往他身上比划,青年常年练剑修行,胸肌鼓掌饱满,腰身精悍有力,他脑袋发热,直接塞人手里,“自己去试,还等我替你更衣么?”
墨铮玉想了下:“那是极好的。”
“美得你。”
师兄买东西的方式着实简单粗暴。
看中,付款,走人。
三点一线。
云宝宴觉着跟墨铮玉买东西少了很多趣味,因此他虽不差钱,但还是跟老板娘你来我往讲了讲价,最后,一分钱没省,反倒是连冬装斗篷都买了。
毛领暖绒绒的,雪白小脸埋在里面蹭了好久。
笑容甜软可爱。
墨铮玉看他恨不得把店都包下来的架势,问他买这些冬衣做甚,姑苏马上入夏,再冷也冷不到哪去。
云宝宴却说过阵子去幽燕宗铁定用得上。
谁知等结账时,墨铮玉早已付了,风轻云淡道:“不过杀几只妖兽的价格,阿宴喜欢,都买下也无妨。”
虽不懂,但知道付款,相当有眼力见。
云宝宴:“……”
这就是主角么?让他装到了。
“等着吧,下次我肯定杀得比你多。”
小孔雀有样学样回忆着第二站行程,去租了一匹高头大马,拍拍马鞍:“来吧,铮玉师兄!”
话本主角都这么干。
男女主共乘一骑,男子滚烫的胸膛让女子脸红心跳,随着颠簸,暧昧升温,两人的关系自然不一般了。
他摸摸鼻子。
心说,这下二师兄总能看出他负责的决心了吧?
他可不跟别人这样。
墨铮玉嗯了声,云宝宴眼前阴影罩下来,这才发觉他已来到面前,腰间忽地一紧,竟直接让人举起,稳妥放在马背上。
而后青年纵身,长腿一跨,紧贴在他身后坐下。
冷冽松香,强势地包裹住了云宝宴。
墨铮玉长臂拉住缰绳,一夹马腹,呼喝了声,骏马疾驰而出。
“呃啊啊!不是的!”四周街景飞快从眼前掠过,云宝宴看见不少人好奇地瞧过来,不由想捂脸,或是把脸埋在墨铮玉怀里。
“不是这样的!”他喊道。
可男人恍若未闻,薄唇露出很淡的笑意。
“两人共乘,这样的确有趣。”
隔着衣料,牢牢贴着。
小师弟被他圈在怀里,躲都躲不掉,单薄娇小,肉感的弧度互相依偎,颠簸起伏间,墨铮玉控制不住了,一边看路,一边用唇瓣扫过云宝宴羞红的耳廓。
“阿宴,为夫带你看风景,怎么不敢睁眼?”
云宝宴还是同那晚一样不禁逗,背脊微抖,紧张地舔舔嘴:“是你离我太近我才这样……”
“……你还总顶撞我。”
“没办法,我是男子。”墨铮玉脸皮厚度见长,因为着实享受贴着妻子的感受。
云宝宴受不了了,叫道:“我也是男子,我就没这样!”
墨铮玉:“我可没法验证,总不能停下来找间酒楼,关上门去看。”
不知为何,小孔雀似乎信以为真,反应陡然激烈:“我阉了你!”
“不成,哪有妻子舍得阉掉夫君的?只用过一次就扔,都没磨熟呢,云大公子好阔绰。”
云宝宴实在无法了,任他信马由缰,在城中乱逛。
嘴上不住骂着什么无情道害人不浅,把好好的人弄成变态了。
另外,云宝宴是有一点私心的。
他决不允许墨铮玉察觉他的异样。
正如师兄所言,他是男子,他也是。
所以……
墨铮玉容易出现的反应变化,经过方才一番搂抱,他也无法幸免。
云宝宴欲哭无泪,心中感慨世事无常,老云家这次是真要断后了。
许久后冷静下来,他才开口。
“本公子不跟你计较,按我说的走,带你去见见我的朋友们。”
墨铮玉讶然:“朋友?”
第三站——
会友。
话本主角往往会带伴侣去见自己最重要的人。
云宝宴与墨铮玉的人际关系大多重叠,因此,墨铮玉并不知道他要带自己见谁。
女人?
男人?
还是贱人?
——都不是。
“喵嗷!”无数道或响亮或黏糊的猫叫传来。
云宝宴来到一处农家茶肆,翻出肉干,如投喂锦鲤一般扔进此起彼伏的肥猫中。
“孩子们,我来啦!”
墨铮玉:“……”
“之前下山来玩过几回。”云宝宴精准叫出几只猫的名字,忽又警惕道,“你可别告诉妙妙啊!”
青年只觉好笑,提防半晌,竟是在提防一群猫,他不由伸手,轻轻抚上云宝宴发顶,揉了揉,那人抬起明亮水润的眸子看他。
墨铮玉鬼使神差地说:“阿宴更像小猫。”
云宝宴眼神颤了一颤:“……”
“师兄,你现在讲话好肉麻,我都有点不习惯了。”
“咳。”墨铮玉收回手,指尖蜷缩几次,复又松开,“内心所想而已。”
他们两个都没有感情经历,做什么都是互相摸索着来,一时都有些笨拙。
“新婚燕尔,不习惯也正常。”他补充。
云宝宴不知道何来的新婚燕尔,狐疑歪头,二师兄已同手同脚的高冷走远,站在树下,遗世独立地望天去了。
待玩得满身猫毛,云宝宴这才恋恋不舍离开。
墨铮玉把他举上马背,他没有反抗,乖乖坐好,向前挪了挪屁股留出空位,软声催促道:“师兄快来,我都饿了。”
青年盯着那看了会儿。
这姿势,如同邀请。
绵软地压出一点弧度,漂亮。
有时间真该再温习一次了。技术都是磨出来的,他们修仙问道这么多年,自然该明白这道理。
云宝宴玩的累了,往后靠进他胸膛,眼皮打架犯起困来。
墨铮玉虽不像师姐妹们那样热情配合,看到什么都愿意跟云宝宴一起大呼小叫,但他实在太实用了。
又能用避尘诀为他清理衣服,又能骑马带他找想吃的馆子。
还能当床垫,让他随时随地酣睡一场。
踏实肯干,确实是夫君的好材料。
美人鬓发微乱,额角薄雾蒙蒙,墨铮玉为他开了结界,只护他们两个,能够阻挡一部分强光,只剩暖暖的日光照进来。
“唔。”他眯起眸子,有些享受。
浑浑噩噩间,云宝宴精神一振。
——不对!
他为何这么快就感受到墨铮玉当夫君的好处了?可还记得自己是个男人?
堕落啊堕落!
云宝宴,难不成你当真如爹爹所说,好逸恶劳,仗着天赋就懒蛋一个?
微凉的干净手帕带着冷淡的松香,摁在他额头上,慢慢擦过脸颊。墨铮玉压低声音,问:“还热吗?”
“下次为你备个扇子或是伞,可好?”
云宝宴天人交战不过一秒,哼唧一声表示同意,并且晕在师兄的胸肌里,很受用地先睡了。
等到了食肆,青年率先下马,云宝宴还没睡醒,身体惯性朝下倒去,墨铮玉从善如流接到怀里,似乎对照顾他这件事乐此不疲。
除了道侣间甜丝丝的氛围,还有一种照顾孩子的既视感。
云宝宴只是浅寐,一下子醒来。
落座,他随意翻看小二递来的竹简菜单:“没想到我也能过上吃饱了睡,睡饱了吃的日子。”
墨铮玉失笑。
“若哪天不留在鹤云门,我能让你天天过这种日子。”
修无情道的讲话没轻没重,云宝宴嗤笑了声:“这不是穷书生骗闺秀的标准话术么?师兄你别蒙我,我看这些比你多多了。”
墨铮玉挑眉不语,看起菜色。
他心里清楚,鹤云门是云宝宴的家,小师弟不会离开门派,那么,他不会离开。
哪里有云宝宴,哪里便是他的家,他的归巢。
这是一家炙羊肉食肆,市井烤肉,喧嚣热闹。
他们日常饮食清淡,出来自然换个口味,吃这个最佳,温补气血还能驱除寒气。
过几日便要启程前往幽燕宗,到时会进入终年不化的雪山进行特训。
这顿就当提前养养身体了。
云宝宴小口咬着烤菌菇,突然瞥见旁边一桌,坐着一家三口,父母皆是一身游侠打扮,吃完饭拿出麦芽糖来哄不愿回家的孩子。
强壮豪迈的父亲一把将孩子抱到脖子上坐好:“走喽,小倪子!”
云宝宴看得出神。
“在想什么?”墨铮玉问。
云宝宴:“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到我爹爹,从记事起他就在忙碌门派的事,每年还要固定闭关三个月,真不知他在忙什么……”
在连亲爹都没见过的二师兄面前,他不愿无病呻吟,忙止住话头,随口扯了两句别的。
“鹤云门产业那么多,他还总嫌我花钱多。老头子真抠门。”
掌门外貌不过三十上下,说是兄长不为过,也只有云宝宴会这么说了。
墨铮玉垂眸沉思。
“等我接魔界的悬赏,换来的赏金都给你,爆出来的天材地宝也给你。不要难过。”
云宝宴没料到他会回答这个,一愣之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双手捧住他的脸。
“师兄!铮玉哥哥!你——”
“你好实在!”
墨铮玉微僵,向后倾斜,小孔雀都快扑他身上了:“实在?第一次有人这样说我。”
云宝宴喝了点酒,收回手,托腮看他,眯起的桃花眼微微上扬:“我要是女子……啧,我是什么都不重要了。反正咱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对吧?”
墨铮玉挑眉,以茶代酒,敬他。
云宝宴酒劲没过,但夜色渐深,到了归山的时辰,否则禁制开启,他们就算是高阶弟子也回不去,还会受罚。
墨铮玉不想让他被冷风吹,从装得满满当当的乾坤囊里掣出一样东西——
一叶舟。
人在舟中,御风而起。
墨铮玉为他盖上了自己的外袍,盯着他酡红的脸颊,心念微动,嘴唇干燥,极想印在他饱满的水色唇瓣上。
可忍了又忍,他还是没那么做,只是轻轻拢严实了衣服,不让云宝宴受凉。
恍然间,云宝宴只觉枕在墨铮玉腿上,硬邦邦,有些硌得慌。
他微睁开眼,酒醒了不少。
先看见的是墨铮玉一张冷峻绝尘的脸,紧接着,满床清梦压星河。
他呆呆地想:“有个夫君也挺好。”
“醒了?刚好到了。”
云宝宴激灵了下,为自己那荒谬的想法感到羞耻,忙跳下小舟,把外袍扔给他,甚至欲盖弥彰把自己的也脱下来,丢给墨铮玉。
“帮我拿着!”
“哎,你也知道,我们男子嘛,火力壮,吃点羊肉燥得慌,太热了太热了——”
墨铮玉:“有么?”
说话间,一群穿着雪白校服的低龄小弟子连声叫着“师兄”涌过来。
像一群围着羊妈妈转的小绵羊,瞬间将云宝宴包围得水泄不通,缠着他要糖吃。
阿宴对孩子的耐心格外好。
心疼小弟子们辟谷清苦,买了好多麦芽糖、蜜饯、芝麻糖一类的小玩意,挨个分给他们,何尝不是在哺育孩子。
“……”
墨铮玉看着这一幕,身体发热。
不经意把沾染桃花香的袍子凑到鼻尖,用力吸了几口。
凝视着云宝宴的目光意味深长,暗流涌动。
直到小弟子们闹哄哄散了,云宝宴才想起二师兄还站在这似的,愣了愣,挠挠头:“哎呀,把你忘了,没不高兴吧?”
墨铮玉刚要说话,一颗回甘温润的糖果塞到他嘴里:“?”
云宝宴笑眯眯的样子很狡黠。
一个小包裹塞进他怀里,漂亮少年拍拍他胸口:“逗你的。”
“这是专给你留的,别让他们发现啦。”
墨铮玉俊脸怔忡,云宝宴清楚他不喜甜食,不喜热闹,对一切都很淡漠,应该对他这一包糖果毫无反应,只淡淡道一声谢才对。
本就没报什么希望,谁知青年垂下眼帘,沉默一会儿,含着糖开口了。
“阿宴,你抱一抱我吧。”
“……”
没等云宝宴答应,高挑精壮的青年欺身而来,张开双臂,率先抱紧了他。
“好甜。”
墨铮玉埋在他颈窝,深吸一口,云宝宴忽地僵硬,一动也不敢动。
“阿宴好甜,好软。”
男人像是要将他压到骨血里,才能确认他们在拥抱一般,大手抚摸着云宝宴发丝,又揉捏薄薄的背脊、腰肢、向下——
“…好温暖,谢谢你。”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宝宝们,久等啦!这几天真的太忙太累了
宝宝们本章留评发小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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