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七十一颗小树
“好了,所有人,拿好东西,回去之后好好休息,明天早上训练暂停,下午三点体育馆集合,进行复盘。”
入畑教练站起身,声音平稳地宣布。
“是!”
队员们陆续下车,动作迟缓,像是被抽走了大部分力气。
及川彻也随着人流站起身,刚要伸手去拿行李架上的包,入畑教练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及川,你留一下。”
及川彻动作一顿,岩泉一也看了过来,眼神带着询问。
及川对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岩泉一抿了抿唇,低声道:“我们在外面等你。”
说完,他便和其他队员一起下了车。
很快,空旷的大巴上只剩下及川彻和入畑教练两人。
夕阳透过车窗,在车厢内投下斑驳的光影。
入畑教练走到及川彻后排的座位坐下,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深邃。
“伤怎么样?”他开门见山地问道。
及川彻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右手腕,老实回答:“还有点疼,不过应该没伤到骨头,只是肌肉有些拉伤,手肘和身上佐佐木先生也已经处理过了。”
入畑教练点了点头,目光依旧停留在及川彻脸上。
“及川。”
教练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在空旷的车厢里格外清晰:“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现在正在后,后悔悔某个球或许应该传得更到位一点,后悔关键时刻受伤影响了托球的精度,甚至可能在后悔……觉得是自己还不够强大,才没能带领队伍走向胜利。”
及川彻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指尖抵着掌心。
“比赛输了,总结经验教训是必要的。但有些念头,必须现在就掐断。”
入畑教练的语气加重了些:“比如,不顾伤势硬撑上场。”
及川彻猛地抬起头,想要辩解:“教练,我……”
“听我说完。”
入畑教练抬手制止了他,目光锐利而恳切:“及川,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这绝对不会是你人生中的最后一场比赛,甚至可能连重要比赛都排不进去前列。”
“况且如果你因为一场比赛的胜负,就赌上可能影响未来整个职业生涯的身体,那才是真正无法挽回的错误。”
及川彻抿紧了嘴唇。
他当然知道教练说的是对的,但胸腔里那股灼烧般的不甘,那股想要无论如何都要赢下眼前的执念,并不是那么容易平息。
“对不起,教练……”
入畑教练有些好笑的开口:“为什么要道歉?”
“我从未觉得你做错了,只是想告诉还有更多东西要比一场比赛的胜负要来得多。”
“你还是个孩子呢。”
入畑教练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带着一种及川彻很少听到的温和。
夕阳的光线恰好掠过教练的肩头,落在及川彻微微颤抖的手指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已经不是孩子了,想说他已经可以承担起一个队伍的重任,可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化作一阵无声的哽咽。
“孩子才会觉得失败就是世界的尽头。”
入畑教练往前倾了倾身子,手臂搭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但正是因为你还年轻,才有无限可能。你的未来,不会被今天这一场比赛定义。”
及川彻低下头,视线模糊在交错的光影里。
他看见自己手背上已经干涸的肌贴胶痕迹,看见膝盖上不知何时磕出的淤青,这些都是在今天这场激战中留下的印记。
“我明白你想赢的心情。”
教练继续说,“但真正的强大,不是不顾一切地往前冲,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坚持,什么时候该保护自己。”
“可是”及川彻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果我当时能再努力一点,也许结果就会不一样。”
“也许会的。”
入畑教练没有否定他的想法::“但更可能的是,你会因为过度勉强自己而伤得更重,错过后面更多的比赛。”
“及川,排球不是一个人的运动,也不是一场定胜负的赌博。”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队友们的交谈声。
及川彻不自觉地用左手握住仍在隐隐作痛的右腕,感受着那下面脉搏的跳动。
“我明白。”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但眼底的暗潮仍未完全褪去:“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我知道。”
入畑教练:“不甘心是对的,这说明你在乎。但别让它变成心魔,侵蚀你自己。”
他站起身,拍了拍及川彻的肩膀:“好了,岩泉他们还在外面等你。回去好好休息,别忘了冰敷。”
“是,教练。”
及川彻也站起身,这次的动作不再迟疑。他拿起行李架上的背包,单肩背上,对着教练微微鞠躬,转身走下了大巴。
车门在他身后关闭。
傍晚微凉的风立刻扑面而来,吹散了几分车厢内的闷热,也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岩泉一果然就站在不远处,靠在校门口的围墙边,双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用鞋尖碾着一颗小石子。
其他队员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他一个人等在那里。
听到脚步声,岩泉一抬起头,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及川彻的脸上,然后下滑到他垂在身侧的右手腕。
“教练说什么了?”他直截了当地问,语气里没有安慰,也没有试探,只有一贯的务实。
“没什么。”及川彻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惯常的笑容,却有些失败,“就是让我别想着逞强,好好养伤。”
岩泉一“嗯”了一声,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包给我。”
“诶?小岩我还没残废到……”
“少废话,你右手不能用,单肩背久了左肩也会受力不均。”
岩泉一不容置疑地抓过他背包的带子,甩到自己肩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板消炎镇痛药,塞到及川彻手里:“给,佐佐木先生刚才让我转交的。”
及川彻看着手里的药片,铝箔上的每一个凸起都清晰地印在指腹。
“谢了。”他低声说。
两人并肩朝着学校外面走去,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围的喧嚣渐渐远去,只剩下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
“我是不是……”及川彻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散在风里:“太急躁了?”
岩泉一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地走了几步,才硬邦邦地开口:“你一直都很急躁。”
及川彻:“……”
岩泉一瞥了他一眼,继续道:“但今天那几个球,判断没错。只是运气不好。”
“小岩……”
“闭嘴,垃圾川。”
岩泉一毫不留情地打断他:“赶紧回去冰敷睡觉,明天下午还要复盘。要是你敢迟到……”
及川彻终于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牵扯到身上的淤青,带来丝丝痛感,却奇异地让他感觉好受了些。
“是,是……小岩真可怕。”
“怜呢?”及川彻好奇的发问。
“枭谷的三桥老师过来了,怜好像去跟他们吃饭了。”
—
三人选择的是一家离学校不远、颇为安静的日式定食屋。
木质移门,暖帘低垂,内部是简单的榻榻米隔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烤鱼和高汤的香气。
小池怜坐在三桥留美子和云雀田对面,显得有些局促。
他身上还穿着青城的运动外套,头发微微汗湿,眼角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与这安静雅致的环境格格不入。
云雀田招来服务员,熟练地点了几份招牌定食和饮料,态度随和自然,仿佛只是寻常的长辈带着子侄吃饭。
“这里的烤鲭鱼定食很不错,鱼肉肥美,烤得火候恰到好处。”云雀田好奇地打量着这位年少成名的花滑天才说,试图缓解他的紧张:“运动过后,需要补充优质的蛋白质。”
“是……谢谢您。”小池怜低声道谢,声音还有些沙哑。
三桥留美子推了推眼镜,目光平静地落在小池怜身上,开门见山:“云雀田吹,这届排球国青队的教练。”
小池怜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国青队教练?
云雀田保持着温和的笑容,点了点头,算是确认了三桥的介绍。“你好小池君,总听留美子和佐藤前辈提起你。”
“先吃饭吧,边吃边聊。”他示意道。
小池怜依言拿起筷子,动作依旧有些拘谨,但比起刚才放松了一点。
“你什么时候去外训,怜?”三桥留美子拿起茶杯,语气自然地切入正题,仿佛在询问一件早已安排好的事情。
三桥老师的信息网果然厉害啊……
外训明明是才刚刚敲定的事情……
“明年年中,不过克里斯教练下个月就会先过来旅行一段时间,顺便教我。”
“外训你自费?”
“对。”小池怜点了点头。
三桥留美子闻言,了然地微微颔首,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
她显然对小池怜的家庭情况,尤其是他母亲留下的那笔相当可观的遗产有所了解。
“那就好。”她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探究。
“经济上没有后顾之忧,能让你更专注于竞技本身。你母亲……”
她顿了顿:“为你考虑得很周全。”
“这么久了和你父亲一直没联系吗?”
第72章 番外(成年版)
几点了……?
及川彻迷糊地睁眼,阳光透过窗帘洒在他光裸的上半身上。
他下意识的伸手摸向身边。
摸了个空……
怜呢?
“怜?”
及川彻抓起手机,屏幕显示刚过早上八点。
这不对劲,周末的小池怜从来不会在这个时间起床。
及川彻套上裤子,赤脚走出卧室。
客厅空荡荡,厨房也没有人。
“怜?”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公寓里回荡。
无人应答……
及川彻的心跳漏了一拍。
成为圣胡安球队正选二传后,高强度训练和频繁比赛占据了他大部分时间,这个假期是他和小池怜期盼已久的、能完整腻在一起的日子。
所以小池怜绝不可能无缘无故消失。
也许只是去楼下便利店了,及川彻想到。
算了,等会儿打个电话问一下吧…
及川彻走向浴室,想用冷水洗把脸,却在看到洗手台上孤零零的一个漱口杯和一支牙刷时,脚步猛地顿住。
……怜的牙膏和配套的牙具呢?
及川彻的心跳开始失控。
他冲回卧室,猛地拉开衣柜——里面只有他的衣服,整齐挂着一排排运动服和常服,那些属于小池怜的衣服全都不见了。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血液仿佛瞬间冰冷。
及川彻颤抖着打开手机锁屏,惊讶的发现两人的合照变成了他自己的自拍。
他继续寻找着,发现无论是墙上的相框还是他手机里的图库,所有包含小池怜的照片都变成了纯粹的风景或者他一个人的独照。
小池怜爱看的滑冰杂志?
茶几下层空空如也。
冰箱里他买的布丁和酸奶?
消失了,只剩下及川彻自己买的能量饮料。
“什么情况??”
就在这时,刺耳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公寓里死寂的沉默。
及川彻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扑过去,看也没看就按下了接听键:“怜?”
“彻?你怎么了?”是他圣胡安队的队长,男人操着一口西语声音带着一丝疑惑和关切:“一大早的,你在叫谁?怜是谁?”
及川彻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我的恋人啊。”
“恋人?”队长的声音更加困惑了,甚至带上了一点调侃:“彻,你睡糊涂了吗?还是昨晚庆祝假期喝多了有了艳遇?你哪来的恋人?队里谁不知道你单身,训练狂一个,除了排球就是排球。好了,说正事,你今天中午有个拍摄别忘了,和其他项目联合宣传。”
“刚好大部分选手都是你的熟人,我就想着让你过来了。”
及川彻握着手机,指节泛白,大脑一片空白。
单身?
队长语气里的笃定和自然,不似作伪。
“好了好了,那就等会儿见。”
“队长……”他还想再问什么,但对方已经挂断了电话,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及川彻僵在原地,手机从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板上。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掉在地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通话记录的界面。
突然,他瞳孔猛地一缩。
在队长来电记录的上方,有一条更早的、来自“岩泉一”的已接来电记录,时间显示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左右。
岩泉一?
小岩!
及川彻像是重新抓住了希望,颤抖着捡起手机,立刻回拨了过去。电话几乎是被秒接的。
“喂?彻?你又怎么了?”岩泉一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小岩!”及川彻急切地喊道,声音因为恐慌而拔高:“你告诉我!小池怜!你记得他对不对?我们在一起很久了!你肯定记得!”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久到及川彻以为信号中断了。
“……彻,”岩泉一再次开口时,语气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担忧:“你没事吧?什么小池怜?我从来没听你提起过这个人。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需要我过来陪你吗?”
空气凝滞了半晌
及川彻颤抖着在谷歌搜索栏输入了“小池怜花滑”。
搜索结果弹出,却没有他预想中的运动员资料。
他不死心,又尝试了“小池怜花样滑冰”、“小池怜选手”……依然一无所获。
就在他几乎绝望时,鬼使神差地,他删掉了“花滑”,只输入了“小池怜”。
这一次,搜索结果的第一条,链接至一个知名芭蕾舞团的官网页面。
“日本芭蕾新星——首席舞者小池怜”
及川彻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怔怔地点开链接,页面加载出来,一张巨大的、眼神冷峻的舞台定妆照映入眼帘。
照片里的人,毫无疑问就是小池怜,那个会在他怀里撒娇、周末赖床到中午的小池怜。
但此刻,照片中的人穿着优雅的芭蕾舞服,下巴微抬,眼神疏离而专注。
他快速浏览着页面文字:【被誉为古典芭蕾领域最具光芒的新生代首席,将于下月领衔主演经典芭蕾舞剧《天鹅湖》】
及川彻怔怔地盯着屏幕上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头顶。
不是恶作剧,也不是记忆错乱……一个更荒诞,更惊人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开。
他可能穿越了。
穿越到了一个没有和小池怜相遇过的世界。
『马丁内斯:彻,计划有变,直接去拍摄现场吧,负责人会去接你。』
及川彻带着一腔混乱来到了联合宣传的拍摄现场。
后台熙熙攘攘,工作人员、摄影师、不同项目的运动员穿梭其间。
“及川先生,请这边来化妆。”工作人员引导着他。
及川彻点点头,跟着走向化妆区。
就在经过一个开放式休息区时,他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血液仿佛瞬间逆流。
他看到了一个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更不可能以眼前这种姿态出现的人。
影山飞雄。
那个在北川时期就与他纠缠不休的后辈,那个纯粹的排球天才。
此刻,影山飞雄穿着一身专业的黑色泳裤,外面随意披着件运动外套,露出线条流畅、肌肉贲张的上半身。
他湿漉漉的黑发被做了造型,神情是惯有的、带着点天然呆的严肃,正安静地听着身边摄影师模样的人说话。
及川彻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小飞雄为什么会在这里?还穿着泳裤?!
就在这时,旁边两个工作人员的窃窃私语飘进了他的耳朵:“看,是影山飞雄!这次游泳世锦赛男子200米自由泳的新科世界冠军!真是太帅啊!”
“是啊,听说他以前好像是打排球的?后来才转练游泳,结果天赋异禀,进步神速,简直是个怪物!”
世界冠军?游泳?自由泳?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及川彻的认知上。
及川彻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一片片碎裂、崩塌。
不仅仅是他和小池怜的关系被篡改,连他视为生命一部分的排球世界,也出现了如此荒诞的错位!
就在他因影山而心神剧震之际,一个更加高大、更具压迫感的身影从另一个通道走了出来,伴随着冰鞋踩在地面的特殊声响和护具摩擦的窸窣声。
“没必要穿冰鞋吧。”牛岛若利皱眉。
及川彻的目光下意识地移过去,随即,他倒抽一口冷气,几乎要站立不稳。
牛岛若利。
那个被称为日本重炮的、他学生时代最大的宿敌和阴影,那个力量与技巧完美结合的左撇子主攻手。
此刻,牛岛穿着一身厚重的专业冰球护具,肩甲和护胸让他本就宽阔的肩膀显得更加雄伟。他手里拎着头盔,另一只手握着一支冰球杆,脸上依旧是那副沉稳到近乎漠然的表情。
他的肌肉维度似乎比打排球时更甚,充满了在冰面上激烈碰撞所需的绝对力量。
“牛岛选手也准备好了吗?不愧是NHL(冰球联赛)的明星选手啊,这体格真让人安心。”一个负责人笑着打招呼。
牛岛若利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NHL?明星选手?
冰球???
及川彻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排球呢?
他热爱的、倾注了所有青春和汗水的排球呢?在这个世界里,难道它从未成为他们生命中的主旋律吗?
影山去了游泳,牛岛去了冰球……那他自己呢?他为什么还在打排球?这究竟是为什么?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感和荒谬感将他彻底吞没。
他所熟悉的一切人际关系和竞争版图被彻底打碎重组。
“及川先生?及川先生?”工作人员的声音将他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您没事吧?您的脸色……非常糟糕。”
“还有哪边没到?”
“花样滑冰那个特别能跳的选手,叫……”
“日向翔阳!”
一个清亮、充满活力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一丝奔跑后的微喘,却瞬间穿透了及川彻耳中的所有嗡鸣。
及川彻猛地抬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僵硬地转过身,朝着声音的来源望去。
一个身影正从不远处小跑过来。
及川彻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日向翔阳。
那个在球场上像永动机一样不知疲倦、跳跃能力惊人的小不点王牌。
但此刻,日向翔阳留着一头打理得当的、微卷的橘色半长发,一部分在脑后松松地束起,几缕发丝垂在颈侧。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渐变、缀满银色亮片和水钻的考斯滕,修身的设计勾勒出他比打排球时更为纤细柔韧的腰线。
他脸上带着熟悉的、阳光般灿烂又略带歉意的笑容,脚下踩着冰刀保护套,发出“嗒嗒”的声响。
“抱歉抱歉!冰场那边的训练稍微拖了一会儿,我来晚了!”日向一边跑近一边向工作人员鞠躬道歉,姿态灵动得像一只翩跹的鸟。
及川彻的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记了。
日向……翔阳?花滑选手?
那个在沙滩上晒得黝黑、只会喊着“球给我!”的单细胞生物,那个妖怪世代的“最强诱饵”忍者翔阳呢?
“日向选手,没关系,刚好轮到拍摄了,请快过去吧。”工作人员似乎早已习惯,笑着指引。
日向点点头,笑容依旧灿烂。
他目光随意一转,恰好对上了及川彻死死盯着他的、写满了惊骇与不可置信的视线。
日向眨了眨他那双大眼睛,脸上露出了纯粹的、毫无阴霾的惊讶,随即化为看到熟人的热情。
“啊!大王!”他开心地挥了挥手,声音清脆:“你也是来拍宣传的吗?”
“呆子山应该已经到了,能见到他了吗?”
及川彻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日向那无比自然、毫无伪装的姿态,看着他那身与排球格格不入的华丽考斯滕。
这个世界,不仅夺走了他的爱人,扭曲了他的对手,更是把他记忆中的全部彻底变成了另一副样子。
及川彻感觉自己被一片冰冷的、令人窒息的荒谬感彻底淹没。
穿着泳裤的影山,全副冰球武装的牛岛,还有一身华丽考斯滕的日向……他们三人正一起围拢过来。
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那些关切或好奇的眼神,像无数面扭曲的镜子,将他困在中央。
“及川?”
“及川前辈?”
“大王?”
不同的声音呼唤着他,却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
他大脑的氧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强烈的眩晕感如同海啸般袭来。
视野中的光线开始扭曲、碎裂,色彩融合成一片模糊的漩涡。
他听到自己心脏在耳边疯狂擂鼓,然后那声音也越来越远……
最后的感觉,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软倒,以及周围瞬间响起的惊呼声。
黑暗。
温暖而熟悉的黑暗。
及川彻的意识像是从深海中缓缓浮起。
首先恢复的,是触觉。
他感觉到身下是柔软的被褥,鼻尖萦绕着一股清甜的、他无比眷恋的香气,是小池怜常用的那款沐浴露的味道。
然后,及川彻感觉到了重量和温度。
一条手臂正轻轻地搭在他的腰腹间,身后贴着一个温热、柔软的身体,均匀绵长的呼吸轻轻拂在他的后颈,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及川彻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几乎要撞碎他的肋骨。
映入眼帘的是他熟悉的卧室天花板,清晨柔和的阳光透过他熟悉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小池怜就睡在他身边。
黑色的柔软发丝有些凌乱地铺在枕头上,长而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的脸颊透着睡眠时健康的红晕,嘴唇微微嘟着,睡得正沉。
巨大的、失而复得的狂喜和如释重负的虚脱感同时席卷了他,让他的眼眶瞬间就湿润了。
及川彻颤抖地伸出手,想要触碰,又怕这只是一个一触即碎的梦。
他的动作似乎惊扰了身边的人。
小池怜无意识地哼唧了一声,像是被吵到的小动物,眉头微微蹙起,搭在及川彻腰上的手臂收拢了些,整个人更紧地贴了过来,将脸埋在他的肩窝里蹭了蹭。
“……前辈?”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没睡醒的鼻音,软糯得不像话:“不要了……”
及川彻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小池怜等了几秒没得到回应,似乎清醒了一点点,他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露出一双迷蒙的、泛着水光的灰色眼睛,有些委屈地看着及川彻近在咫尺的脸。
“干嘛呀……”他小声抱怨,带着睡意被打扰的娇气:“真的不要了……”
及川彻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哽咽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小池怜见人不回话,用脸颊讨好地蹭了蹭及川彻的锁骨,用那种又软又黏糊、像是在撒娇的语气嘟囔道:“不要了……前辈……真的好累……”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像是梦呓:“说好最后一次的……骗子……最多给你亲一下……”
说完,他仿佛用尽了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再次沉入了睡梦之中,只留下均匀温热的呼吸,一下下地喷洒在及川彻的皮肤上。
这些语句组合在一起,指向了一个再明确不过的、旖旎而真实的夜晚。
所以……根本就没有什么穿越?
那一切……难道只是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
是因为假期终于开始,因为期盼已久的二人世界,因为昨晚……确实有些失控的缠绵,才让他做了那样一个荒诞不经又令人心碎的梦?
巨大的反差让及川彻一时间无法思考。
他用力地将人搂进怀里,手臂收紧,仿佛要确认他的存在。
小池怜在睡梦中不满地哼了一声,却没有挣扎,反而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及川彻将脸埋进怜带着香气的发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是梦。
幸好是梦。
窗外的阳光渐渐变得明亮,温柔地笼罩着相拥的两人。
及川彻闭上眼,不再去回想那场噩梦的细节,只想感受怀中这失而复得的真实温度。
他低下头,极轻地吻了吻小池怜的额发,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呢喃:“睡吧,怜。”
在这个世界,所有人都在为了排球而奋斗着。
第73章 七十三颗小树
小池怜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垂下眼睑,盯着面前餐盘里色泽诱人的烤鲭鱼,刚刚升起的些许食欲似乎瞬间消失了。
“……没有。”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但尾音处细微的颤抖还是泄露了情绪:“从医院……离开之后,就再也没有。”
“生活费是奶奶在按时打给我……”
云雀田不清楚小池怜的情况,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拿起茶壶,为小池怜已经半空的茶杯续上温热的麦茶,动作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我了解了。”
三桥留美子的语气依旧平稳。
“那么,在花滑的技术指导和长远规划上,目前是完全由你和你的新教练,这位克里斯先生负责,对吗?”
“是的。”小池怜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目光显得坚定:“新赛季的短节目会由克里斯前辈操刀,自由滑交给我勇利前辈和维克托前辈。”
“维克托·尼基福罗夫?”云雀田吹这次是真的有些惊讶地挑高了眉毛,连拿着茶杯的手都顿了一下。
那个名字在花样滑冰界,乃至整个体坛,都代表着传奇。
这分量可非同一般。
三桥留美子镜片后的目光微微闪动。
绝对是超一流的编排啊……
“真的不再考虑我们枭谷集团了吗?”
三桥留美子的声音平稳:“新冰场刚刚落在东京,设施是全日本顶尖的。而且,我们正在积极运作,B级赛资格最快下个赛季就能审批下来。”
她微微前倾身体,目光锐利:“枭谷可以提供给你最专业的训练环境、顶级的后勤保障,以及家门口的比赛机会。”
“立花那边可以提供给你的,枭谷一样可以。”
“……非常感谢您,三桥老师。”
小池怜先礼貌地表达了谢意,然后迎上三桥的目光,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朦胧的眼睛,此刻异常清亮:“但我是真的想换个环境。”
云雀田放下茶杯:“立花不是排球赞助商?”
“他们是冰雪项目发家的。”三桥无语的看了一眼面前的小胡子男人。
“那么小池,预祝你比赛顺利。”
目送两人的车汇入夜晚的车流,小池怜站在原地,微微松了口气。
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拂过他发热的脸颊,让他因紧张而有些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他握了握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上是及川前辈发来的信息,问他谈得如何。
『前辈:怎么样啦~可爱的小怜(摸头)吃完了吗?』
小池怜低头打字,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他低垂的眼睫。
『吃完了。刚刚结束。』
消息几乎是秒回。
『前辈:你现在在哪?owo~』
看着那个颜文字,小池怜几乎能想象出及川彻在手机那头挑眉笑着的样子。
他嘴角不自觉地牵动。
『在餐厅门口。』他回复道。
消息刚发送成功,手机立刻震动起来,及川彻的名字在屏幕上跳跃。小池怜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
“站着别动哦,小怜~”
及川彻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背景是呼呼的风声和隐约的车流声,听起来像是在移动。
“诶?”
“回头看看~”
小池怜下意识地转过身。
街道对面,暖黄色的路灯下,及川彻正单手扶着自行车把,另一只手举着手机朝他挥动。
他似乎是刚洗完澡,额发还有些湿漉漉的,身上套着运动外套,拉链随意地敞开着。看到小池怜转过身,他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明亮的笑容,隔着车道,对着手机听筒说道:“看到啦?等我一下!”
话音刚落,他便利落地挂了电话,脚下一蹬,骑着自行车灵巧地穿过车流的间隙,来到了小池怜面前。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及川彻单脚支地,停在了小池怜面前。
“前辈…不是和岩泉前辈回去了吗?”小池怜有些愕然地看着他。
“太早了,现在还睡不着。”
及川说得轻描淡写,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眼眸仔细地打量着小池怜的脸:“想着你这边差不多该结束了,就顺路过来看看。怎么样?没被三桥老师吃掉吧?”
小池怜摇了摇头,声音轻轻的:“三桥老师对我很好哦……”
他顿了顿,抬起眼,带着些许真实的困惑问道:“但是前辈……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这家餐厅并非什么热门地点,他确定自己没有告诉及川具体的店名。
“哼哼~”及川彻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像只完成了高难度指令的大型犬。
他利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了几下,举到小池怜眼前。
屏幕上显示的,是小池怜自己的ig动态。
那是不久前,他随手拍下的餐前小菜和烤鲭鱼的一角,暖色调的滤镜让食物看起来格外诱人。
“这条动态,定位可是开着的哦。”及川彻收回手机,晃了晃手指。
“那么及川前辈直接来找我的原因是什么?”小池怜故作苦恼的思考着,暗暗露出狡黠的笑容。
“是想我了吗?前辈真是粘人,明明才几个小时不见。”
他话音刚落的瞬间,及川彻的瞳孔微微放大,显然没料到小池怜会突然抛出这样直白又带着调侃的话。
“哇——小怜你学坏了!”
及川彻立刻夸张地叫了起来,带着一种被反将一军的、半真半假的懊恼。
他几乎是立刻伸出手,精准地捏住了小池怜一边的脸颊,力道不重,却足以让那点狡黠的笑容变形。
“是谁教你这么跟前辈说话的?嗯?”及川彻凑近了些,漂亮的眼睛眯起,故作凶狠地瞪着对方,但眼底跳跃的笑意却出卖了他。
指尖传来的触感柔软,带着温热的体温,让他忍不住又轻轻揉了揉。
小池怜被他捏得唔了一声,口齿有些不清:“……前、前辈,疼……”
话是这么说,他却没有真的挣扎,只是微微蹙着眉,那双清亮的眼睛望着及川,里面还残留着刚才玩笑得逞的光彩,此刻混合着一点被“教训”的委屈,显得格外生动。
“现在知道喊疼了?刚才调侃我的勇气呢?”
及川彻哼笑着,又捏了一下才松开手。小池怜白皙的脸颊上留下了淡淡的指痕,很快又褪去。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小声嘟囔:“……是前辈先偷偷跟踪我的动态。”
“那叫关心!”及川彻理直气壮地纠正。
他看着小池怜揉脸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拍了拍自行车的后座,语气轻松地问道:“所以呢,接下来要去哪儿?我送你。”
小池怜放下手,抬眼看向他:“去冰场。”
“现在?”及川彻有些意外地看了眼天色,虽然不算太晚,但夜幕已然低垂:“都这么晚了?而且白天还比赛了,真的没事吗?”
“晚场人少,方便包场,”小池怜解释道,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浅,“我的体力消耗没有前辈大。”
“包场啊……”
及川彻咋舌,随即潇洒地一偏头,“那上车吧,指路,及川大人特快专线,安全送达!”
小池怜看着那不算宽敞的金属后座,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坐了上去。
他的手轻轻扶住及川彻腰侧的衣服布料,试图保持一点距离。
“坐稳咯?”及川彻回头确认了一下,脚下一用力,自行车便平稳地滑入了夜晚的街道。
晚风迎面吹来,带着宫城县夏夜特有的喧嚣和凉意。
及川彻的外套衣摆被风鼓动,偶尔会拂到小池怜的手臂。路灯的光线一段段地掠过,在两人身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往哪个方向?”及川彻的声音混在风里传来。
“前面路口左转。”小池怜指引着,扶着对方腰侧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以保持平衡。隔着薄薄的衣物,能感受到对方身体运动时传来的温热和隐隐的肌肉绷紧感。
及川彻应着,灵活地操控着车把拐弯,心情似乎很好,甚至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
“前辈今晚要早睡吗?”
“应该不吧,明天下午才复盘,休息日又不用早起。”
“那要跟我一起去吗?”
小池怜的声音很轻,几乎要散在风里,但及川彻听得清清楚楚。
自行车头猛地歪了一下,及川彻赶紧稳住,心脏却像是被那轻飘飘的一句话轻轻撞了一下。他回过头,眼睛在路灯下亮得惊人,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和一点故意摆出的苦恼:“诶——?”
小池怜看着他夸张的反应,抿了抿嘴,移开视线:“……前辈不想去就算了。”
“当然去。”及川彻的声音带着笑意,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稳稳地扶着车把,继续说道:“不过,佐佐木先生嘱咐过,虽然伤已经不疼了,但还是得避免受力。”
他侧过头,余光瞥见小池怜安静倾听的侧影。
“所以,我就坐在旁边看着你滑吧。”
小池怜轻轻“嗯”了一声,扶着及川彻腰侧的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及川彻感受到腰间那细微的动作,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几分。
“前辈还在想白鸟泽的事吗?”
及川彻还是用着惯有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语调:“白鸟泽?啊……你说今天比赛的事啊。早就丢到脑后啦~及川大人可是很忙的,才没空一直想着那群讨厌的家伙。”
他的语气轻松,仿佛真的毫不在意。
自行车平稳地前行,路灯的光影在两人身上流转。
小池怜没有立刻接话,望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一小段路面。
总是表现得自信又洒脱,将好胜心和偶尔的脆弱都藏在那副漂亮的笑脸之下啊。
“……是吗。”他最终只是轻轻应了一声,不再追问。
短暂的沉默弥漫开来,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都市噪音。
“其实,”
及川彻忽然开口,打破了寂静,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许:“也没什么好想的。输了就是输了,小牛若那家伙……确实很厉害。”
“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里重新注入了力量,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下一次,赢的会是及川大人哦。”
小池怜静静地听着。
他能想象出及川彻此刻的表情,那双总是神采奕奕的眼睛里,一定燃烧着不甘和更加炽热的斗志。
“嗯。”小池怜应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纯粹的信任,“前辈的话,一定可以。”
及川彻轻笑了一声,似乎因为这句话而心情好转。
谈话间,冰场的轮廓已经出现在视野前方。
“到了。”
第74章 七十四颗小树
及川彻利落地停好自行车,抬头看向眼前这栋在夜色中泛着冷白光泽的建筑。
冰场的入口灯箱亮着,在这片居民区边缘显得格外静谧。
“就是这里?”
“嗯。”
小池怜从包里拿出钥匙,打开了侧门。
一股混合着冷气和淡淡消毒水味的空气涌出,瞬间驱散了夏夜的闷热。
冰场内部空旷而幽暗,只有几盏应急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巨大的冰面像一片沉睡的湖泊,在朦胧的光线下呈现出静谧的蓝白色调。
及川彻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和脚步。
他看着小池怜走到场边长凳边,熟练地脱下外套,换上那双崭新的icely黑色冰鞋。
“前辈就坐这里吧。”小池怜指了指旁边视野较好的位置。
及川彻依言坐下,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小池怜的身影。
看着他推开护栏门,踏上冰面。
“喀。”
冰刀接触冰面的声音清脆地划破了寂静。
小池怜并没有立刻开始滑行。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冰场中央,微微低着头,闭着眼睛,让自己的心神完全沉入这片冰的世界。
及川彻屏息看着。
几秒钟后,小池怜动了。
起初只是简单的滑行。
流畅的压步,绕着冰场外围,速度平稳而均匀。
渐渐的,他的动作开始丰富起来。
摇滚步、捻转步……各种步伐串联在一起,行云流水。
他的身影在广阔的冰面上划过一道道优美的弧线,安静,却充满存在感。
及川彻看得入迷。
好美……
滑行几圈热身后,小池怜的速度明显加快。
他来到冰场一角,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
助滑、转身、左刃深深切入——
起跳!
身体在空中收紧,高速旋转。
一圈、两圈、三圈——
“唰!”
落冰的声音干净利落,冰屑飞扬。他稳稳滑出,没有丝毫摇晃,甚至连手臂的延伸姿态都保持着完美。
是一个漂亮的三周跳。
及川彻忍不住无声地做了个握拳庆祝的动作,眼睛闪闪发亮。
小池怜没有停顿,借着落冰的惯性轻点接上了连跳。
2A……3Lz一个个跳跃渐渐出现……
及川彻靠在椅背上,目光紧紧追随。
白天的挫败、不甘,那些纷乱的思绪,在这片冰冷的寂静和眼前这专注的身影前,似乎真的被暂时搁置、沉淀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小池怜以一个舒展的燕式旋转缓缓减速,最终停了下来。
他双手撑在膝盖上,胸膛起伏,额发已被汗水打湿,在昏暗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
黑发少年微微喘着气,抬起头,目光投向场边的及川彻。
隔着一段距离,及川彻看不清他眼中的具体情绪。
棕发二传站起身,走到护栏边。
小池怜也滑了过来,在护栏内侧停下。
他的脸颊泛着运动后的红晕,气息还未完全平复,眼睛却亮得出奇,比冰场的冷光更清澈,直直地看向及川彻。
“怎么样?前辈”他问,声音带着运动后的微哑。
及川彻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双眼睛,里面映着冰面的反光,也映着他自己的影子。
他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和赞叹。
“太厉害了,”及川彻真心实意地说,声音在空旷的冰场里轻轻回荡。
“小怜不愧是天才啊……”
小池怜轻轻笑着:“前辈也是天才哦。”
及川彻的笑容顿住了,脸上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愕然。
他没想到这个词会被小池怜用回自己身上。
“……诶?”他下意识地发出一个疑惑的音节。
小池怜扶着护栏的手微微用力,身体前倾了些许,目光更加专注地落在及川彻脸上。
“我是认真的。”他深吸一口气,运动后的喘息还未完全平复,但语气却异常清晰。
“前辈是天才哦。”
及川彻的呼吸轻轻一滞。
冰场的冷气环绕着他,及川彻张了张嘴,那些习惯性的、带着自嘲与不甘的否认,在对方清澈而笃定的目光里,竟一时哽在喉间。
沉默了几秒。
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冰场深处制冷系统低沉的嗡鸣。
“天才吗……”及川彻最终低声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少了那份刻意营造的轻快。
他垂下眼睫,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自己扶在护栏上的手指,指尖微微用力。
“怜,你知道吗,在我这里,天才这个词……很重。”
他抬起头,望向冰场另一端空茫的黑暗,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远处另一座体育馆的轮廓。
及川彻:“白鸟泽的牛若。还有……我的后辈,飞雄。他们才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明白,所谓天才究竟意味着什么的人吧。”
“能达到别人苦练许久也达不到的高度,身体素质、球感、直觉……像怪物一样。”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剖析,这是小池怜从未见过的、卸下所有表演外壳的及川彻。
“而我呢?我比不上牛岛的力量,也没有影山那种与生俱来的精准球感。我靠的是什么?是观察,是算计,是比别人多练几百几千次,是把对手和队友的习惯都刻进脑子里……是靠这些努力才能勉强跟上,甚至去撬动那些天才的壁垒。”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所以,我不是天才哦……”
这些话,及川彻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向另一个人坦白。
这份多年积压在心底、混合着自卑与不甘的阴翳,此刻暴露在冰场清冷的空气里,竟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卸下重负的刺痛与轻松。
小池怜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及川彻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前辈。”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穿透迷雾的力量:“对于那些根本没资格站在这片网前的人,你又何尝不是天才中的天才呢。”
及川彻猛地看向他。
小池怜的灰眸在冰面微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深邃温柔。
他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总是在想,天才的参照线到底是什么?”
“我十三岁时踩线升组,在国内的同龄人中一骑绝尘,那时候的我,也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是不可一世的超级天才。”
他微微侧头,目光似乎也投向了某个遥远的、灯火通明的赛场:“直到我真正站在世界级的青年赛场上,看见那些更年轻、更有力量、技术匪夷所思的对手……我才发现。”
小池怜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回及川彻脸上,语气近乎残忍的平静:“那场比赛的最后一名也同样是亿里挑一、备受期待的天才。”
那双灰色的眼睛,像盛满了月光的深潭,温柔地注视着及川彻。
多年都魔咒,在这平静的话语面前,“咔哒”一声,裂开了一道缝隙。
及川彻怔怔地看着小池怜,看着他发亮的眼睛,还有那认真到近乎执拗的神情。
然后,他听到小池怜轻声问:
“所以,前辈,你是为了什么而选择打排球呢?”
不是为了打败谁,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也不是为了打破“天才”的标签。
只是最初、最本质的那个理由。
及川彻忽然笑了起来。
“为什么啊……”他重复着,目光越过小池怜,仿佛看到了排球在空中划出的弧线,听到了球鞋摩擦地板的锐响,感受到托出完美一球时掌心与球接触的触感,还有队友扣杀得分后震耳欲聋的欢呼。
“大概是因为……”
“我真的好爱排球吧。”
及川彻笑着:“不过及川大人也算不上什么天才吧。”
他抬起眼,望向小池怜身后那片无垠的、沉睡的冰面,声音里带着一种久经思辨的平静:“充其量……算有点天赋?反应快一点,观察细一点,比别人多那么一点不甘心。可这些,跟小牛若那种与生俱来的东西比起来——”
小池怜摇摇头,笑着说:“前辈想知道我是怎么和若利认识的吗?”
及川彻好奇:“怎么认识的?”
“我第一次见到牛岛若利的时候,他正站在盥洗室的镜子前哭。”
及川彻的声音戛然而止。
“……什么?”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是冰场的冷气让他产生了幻听。
小牛若?
那个沉默的王牌牛岛若利?
站在镜子前……哭?
及川彻无法将这两个意象连接在一起。
在他的认知里,牛岛若利的眼泪大概和花岗岩融化一样,属于不可能发生的事件。
小池怜微微向后滑了半步,手仍搭在护栏上,目光却飘向了更远处。
“嗯,是世青赛前的封闭集训。”
“天气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我们冰场成了避暑胜地。排球馆和我们离的近,所以他们经常来蹭空调。”
小池怜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那时候刚结束一组高强度的跳跃训练,出来满头汗,想去洗把脸”
“盥洗室很安静,我推开门,就看见了他站在那哭。”
及川彻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说真的吓了我一跳。”
小池怜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后来我才知道,”小池怜继续说,“那天他们内部打了对抗赛,他扣出的球被拦下了大半。”
冰场的冷气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
及川彻感到一阵微凉的战栗滑过脊背。
他视为高墙与梦魇的“天才”,原来并非立于不败的云端。
他也会在无人角落,为无法突破那极限而流下不甘的、仿佛孩童般无措的眼泪。
“我当时愣住了,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离开。”
小池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的弧度:“但最后,我轻轻关上门,当作什么都没看见,去另一层的盥洗室洗了脸。”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有些遥远。
“我本以为那是个特例,但想想也合理,毕竟竞技体育,谁没有压力大到需要释放的时候?”
及川彻点了点头,他太理解那种感觉了。
“但是,”小池怜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微妙的笑意,发出了一声无奈的慨叹:“后来我发现,我错了。”
“第二天我就遇到了第二次。”
及川彻微微睁大眼睛。
“第二次是木兔趴在洗手池边号啕大哭。他没发现我,或者说,根本顾不上了。所以我又上楼洗脸了。”
“第三次,是井闼山的二传……”
“然后每天都能撞见有人在哭。”
“我终于受不了了……”小池怜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好笑的疲惫;“倒不是受不了他们哭,是受不了每天高强度训练后还要爬两层楼去洗脸。”
及川彻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然后呢?”
“然后我告诉他们,我们花滑一般都进隔间哭呢,问他们能不能尊重一下我们的习惯。”
第75章 七十五颗小树
“所以,最后你们……达成了共识了没?”及川彻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几乎要扶着护栏才能站稳。
“嗯。”小池怜笑着滑近了些,冰刀在冰面留下浅浅的痕:“之后若利有次碰到我,很认真地跟我说谢谢。”
“后来他们屋花洒坏了,他和佐久早被迫搬到楼上,就住我隔壁渐渐就熟起来。”
“每个人都是这样过来的,前辈。”小池怜轻声说,手从护栏上松开,站直了身体。
“甚至掉的眼泪……可能更多哦。”
这看似平平无奇的场地,一个又一个孩子被名为天才的枷锁困在这里。
冰场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制冷系统的嗡鸣声似乎被放大了,填补着话语间的空隙。
及川彻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感觉胸腔里某些板结的东西正在悄然松动。
他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与冰融为一体的少年,忽然问:“那你呢?怜?你会哭吗?”
小池怜微微一愣,随即坦然地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当然啊,我是一个很爱哭的人嘛。”
“训练哭,比赛哭,输了哭,赢了也要哭。”
及川彻的笑声低了下去,他松开扶着的护栏,向前走近一步,冰面上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很痛吧?”他忽然问,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也认真了许多。
“嗯,很痛哦。”小池怜笑着承认,声音平静得像在描述天气。
“摔倒时,整个胸腔撞上冰面,有那么几秒会吸不进空气,以为自己要死了。”
“但痛是次要的,受得伤也会渐渐恢复”小池怜转回头,嘴角噙着一丝和刚才不同的、近乎温柔的弧度:“最可怕的是摔倒后的恐惧感,因为太痛了所以我起跳时会犹豫。”
及川彻静静地听着。
他想起了自己面对牛岛若利时,某个瞬间指尖曾有过极其细微的迟疑。
不是不知道该怎么托球,而是在电光石火间,身体基于无数次被拦截的记忆,产生的下意识的思考。
“后来呢?”
及川彻问:“怎么克服的?”
小池怜笑了,带着点无奈的狡黠。
“没有克服哦,还是怕的不行。”
“不过可以摔得更狠一点。”
他说:“故意地。”
及川彻挑眉。
“我就是想试试……如果我主动去摔,去承受我能预料到的最糟的痛,是不是就没那么可怕了。”
小池怜顿了顿,脚尖轻轻点了一下冰面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摔得很结实,半边身子都麻了,在冰上躺了好一会儿才喘过气。但奇怪的是,当我爬起来的时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然后呢?”及川彻追问,他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向前倾身。
“然后我就继续跳。”小池怜耸耸肩,“虽然还是会摔,还是会痛。”
“但这是不良习惯,我也为此受了很多不必要的伤病。”
“听起来有点像自虐。”及川彻扯了扯嘴角,试图让气氛轻松些,但他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就是自虐啊。”小池怜坦然地承认,他停在冰场中央,微微张开手臂,像在拥抱这片清冷的空气:“到后面已经开始享受疼痛了呢,不然真的要撑不下去了啊。”
小池怜说完,几步滑到冰场边缘,伸手推开了那扇分隔冰冷与温暖的隔热门。
冷气“呼”地涌出,扑了及川彻一脸。
随即,一只戴着薄薄黑色手套的手伸了过来,不由分说地抓住了及川彻的手腕。
“前辈,”小池怜的声音在冷热空气的交界处显得格外清晰:“陪我进来呆一会儿嘛……”
及川彻一愣,下意识地想抽回手:“等等,我……”
“就陪我进来呆一小会儿嘛……”
那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尖隔着衣料,若有似无地擦过及川彻手腕内侧的皮肤。
冷气扑面而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汹涌,瞬间卷走了门外的夏日,也卷走了及川彻脱口而出的推拒。
他呼吸一滞,脚步被带得向前踉跄,运动鞋底毫无防备地踩上光滑如镜的冰面。
好滑!
失去控制的滑腻感从脚底窜升。
“呜哇——!”
及川彻低呼,身体猛地前倾,几乎要扑倒。
下一秒,他被稳稳扶住。
小池怜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另一只手也扶了上来,隔着外套,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手套,隐约传递过来。
他们靠得很近。
近到及川彻能看清小池怜被冰场冷光映得格外清晰的眼睫,近到能感受到对方比自己略缓的呼吸,带着白雾,轻轻拂过下巴。
冰面倒映着他们贴近的身影,模糊地交叠在一起。
“小心点哦,前辈。”小池怜的声音放得很轻。
就着这个半扶半抱的姿势,带着及川彻慢慢向冰场内部走了一小段。
及川彻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不知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还是因为这过分靠近的距离。
他试图找回平时游刃有余的语调:“喂喂,这样很危险啊,小怜”
声音却比预想中要低哑一些。
“嗯,我知道。”小池怜应着,侧头看了他一眼。冰场的灯光落在他眼里,像是碎了的星子,带着点湿润的笑意。
“但前辈不会摔倒的哦。”
“这么肯定?”
“因为我在啊。”小池怜理所当然地说。
“怜,”及川彻低声叫他的名字,不再是带着调侃的语调。
“你经常这样……把别人拉进来吗?”
小池怜似乎轻轻笑了一下,气息拂过及川彻的颈侧,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不哦。”他答得很快,声音更轻了,几乎要融进冰场的背景音里,“只有前辈。”
及川彻感觉手腕被握住的地方,温度在慢慢升高,甚至有点烫。
他想问为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冰面像一块巨大的、凝固的月光,无声地铺展在他们脚下。
“看,这不是站得很好吗。”
小池怜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原本扶着及川彻手臂的手,下滑了些,更自然地握住了及川彻的手掌,隔着那层薄薄的黑色手套,指节嵌入及川彻的指缝,变成了一个近似十指相扣的牵引姿态。
“放松点,前辈,身体太紧张反而容易摔。”
及川彻的指尖微微一颤。
手套的布料很滑,带着小池怜的体温,这种毫无芥蒂、全然交付的亲密握法让他喉咙发紧。
他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怪异的心悸,但话出口却变成了一声含糊的:“……这样更站不稳吧。”
“不会的。”
小池怜答得笃定,他在冰面上轻轻转了个小小的弧线,冰刀在冰面上划出一道围绕着及川彻的清晰银痕。
“相信我。”
我相信你啊。
及川彻在心里无声地说。
就是因为你这样毫无杂念的相信,才更让人不知所措。
冷气渗透进外套,及川彻却觉得被握住的那只手烫得惊人。
小池怜靠得太近了,少年说话时侧过头,柔软的额发偶尔会扫过及川彻的下颌,带来一阵微痒的酥麻。
“前辈的手,好暖。”小池怜忽然说,语气里是单纯的感叹,甚至还将自己的手指更紧地往及川彻的指缝里嵌了嵌,像是在汲取热量。
“冰场里呆久了,总是会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那种。”
“……是你穿得太少了。”
及川彻哑声道,目光落在小池怜被紧身训练服勾勒出的纤细脖颈和手腕上。
“嗯,可能是吧。”小池怜不甚在意地应着,接着很自然地,将空着的另一只手也抬起来,双手一起包裹住及川彻被他握住的那只手,低下头,对着两人交握的双手轻轻呵出一口白气。
温暖湿润的气息瞬间穿透手套的纤维,熨帖在及川彻的皮肤上。
“这样有没有好一点?”
及川彻彻底僵住了。
少年低垂的睫毛又长又密,在冰面反射的冷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得像是在对待一件需要小心呵暖的易碎品。
可他做的动作,却亲密得远超寻常前后辈的界限。
“小怜……”及川彻的声音有点干涩。
“嗯?”小池怜抬起眼,眸子里清澈见底,映着及川彻有些怔忪的脸。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双手包裹着及川彻一只手的姿势,微微偏头,似乎不解前辈为何欲言又止。
“啊,是太冰了吗?”
他误会了,连忙松开一些,但牵着的手没放,“抱歉,我习惯了,忘了别人会觉得冷。”
“不,不是……”及川彻看着他全然坦荡、甚至带着点歉意的眼神,胸腔里那股躁动的情绪像是撞上了一堵柔软的棉花墙,无处着力,只能慢慢沉淀,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反手,更用力地回握了一下那只手。“没事。就这样……挺好。”
小池怜于是又笑了,眉眼弯弯,像是得到了肯定。
及川彻任由他牵着,冰面的寒意从脚底蔓延,可被紧紧握住的手,还有身侧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和气息,却织成了一张细密的网,将他裹挟其中。
棕发青年无奈地回想着两人的点点滴滴,突然意识到不对。
“你不会是故意吧?小池?”
及川彻的声音沉了下去,不像平时那样带着上扬的调子,而是压得又低又缓,在冰场空旷的寂静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小池。”
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姓氏,舌尖抵着上颚,吐出这个稍显疏远的音节。
及川彻垂着眼,看着两人依旧交握的手——即使隔着那层薄薄的黑手套,他也能感觉到对方指节细微的僵硬。
这是他第一次用姓氏来称呼眼前的少年。
小池怜没有立刻回答。
他依旧维持着双手包裹着及川彻那只手的姿势,只是头更低了一些,额发垂落,遮住了大半眉眼。
他对着两人交握处又轻轻呵了一口气。
“诶……被发现了吗?”终于,小池怜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被戳穿后破罐子破摔的味道,却又奇异地没有松开手。
“从哪一步开始呢?小怜?”
及川彻带着点安抚意味的,掐住了小池怜的后颈,声音里带着引诱:“是故意说那些话的时候?还是把我拉进来的时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小池怜低垂的发顶:“或者……更早?”
小池怜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像是被及川彻低沉的嗓音和脖颈后不容忽视的触感,激起了一阵细微的颤栗。
他没有挣脱,反而就着这个被微微掌控的姿态,抬起了头。
“唔……”小池怜眨了眨眼,似乎真的在认真回想。
“具体是哪一步……我也分不太清呢。”
他的语气轻快起来,带着点孩子气的、做坏事被逮住却又觉得好玩的笑意。
“因为前辈的表情真的很有趣嘛……。”
“拉前辈进来,是因为……一个人在这里待久了,真的很冷。前辈的手很暖和,靠着前辈……也很暖和。”
这些话小池怜说得自然而然,他感知冷热,寻求温暖,就像趋光的植物。
及川彻掐着小池怜后颈的手,力道不知不觉松了,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少年温热的皮肤。
“原来如此。”
及川彻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了然的无奈,还有更深处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辨明的失落。
“觉得有趣……吗。”
小池怜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语气的变化,那点笑意收敛了些,脸上浮现出真实的困惑。
“前辈……生气了吗?”他问,甚至下意识地把及川彻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仿佛怕这份“温暖”溜走。
“抱歉我再也不会故意逗前辈玩了……”
小池怜急于解释,眼神清澈见底,不明白为何有趣这个动机,会让气氛变得不同。
及川彻看着他努力解释的样子,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终于主动松开了掐着对方后颈的手。
“很有趣,嗯?”
及川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唇角勾起一点,带着审视意味的弧度。
“看着我因为你那些话心神不宁,看着我因为你突然的靠近手忙脚乱……觉得这样的前辈很有趣,是吗?”
他的语调平稳,甚至算得上温和,但每个字都像细细的冰棱,轻轻敲在寂静的空气里。
小池怜脸上的困惑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看透后的、微微的紧绷。
他没有否认,只是抿了抿唇,握着及川彻的手也无意识地收紧了些,仿佛那是此刻唯一的锚点。
“前辈……”
“我是不是平时对你过于温柔了,小怜”
“你真是个坏小孩呢。”
第76章 七十六颗小树
“你和怜表白被拒了?”岩泉一抱着排球,挑眉看着进门的及川彻。
“你说什么呢小岩。”
“那你怎么这一上午都没跟他说话。”
“哪有。”及川彻扬起惯常的笑容,语调轻松,脚步径直走向储物柜,避开了岩泉一探究的目光。
棕发二传打开柜门,动作顿了顿。
柜门内侧贴着一张小小的便签纸,是他昨天顺手贴的训练计划——但现在,旁边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
『对不起,前辈。今天我也会好好反省的Q^Q——怜』
笔迹很轻,最后一个字的尾巴微微上扬,像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真是可怜啊……我亲爱的小怜。
及川彻面无表情地撕下便签,叠好放进了外套。
“走啦走啦去训练了。”
训练馆里回荡着球鞋摩擦地板的声响与排球有力的击打声。
及川彻站在网前,笑着和矢巾秀说着什么。
及川前辈……
小池怜站在场边,手指不自觉地揪着运动裤的侧缝。
从踏入球馆开始,及川彻就没有像往常一样,揉乱他的头发,或者从后面突然搂住他的肩膀,笑着问“今天怎么样?”。
甚至,当他的目光看过去时,及川彻总会恰好移开视线,转向岩泉一或别的队员,侧脸线条在体育馆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疏淡。
一种沉甸甸的、名为“被讨厌了”的恐慌,在小池怜胸腔里酸涩地膨胀。
训练间隙,短暂的休息。
及川彻靠在墙边喝水,喉结随着吞咽滚动,额发被汗水濡湿。
小池怜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全身的勇气,快步走了过去。
他伸手去拉及川彻,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抹熟悉的衣料时——
及川彻仿佛背后长了眼睛,毫无预兆地、极其自然地向前迈了一步,弯下腰,拿起了放在地上的另一个水瓶。
小池怜拉了个空。
手臂尴尬地悬在半空中,身前只剩下体育馆微凉的空气。
及川彻直起身,拧开瓶盖,仰头又喝了一口水。
“小怜,去帮忙捡一下球。”不远处的岩泉一喊道,声音打破了一小片凝滞的空气。
“……好!”小池怜猛地收回手,声音有些干涩地应道。
他飞快地转身跑向场边,背影带着一丝仓皇。
及川彻这才缓缓地、将目光投向那个跑开的、显得有些狼狈的背影。
他握着水瓶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岩泉一抱着胳膊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哼了一声:“过分了啊,垃圾川。”
及川彻扯了扯嘴角,终于露出一个堪称完美的、毫无破绽的笑容,声音轻快得有些不真实:“小岩在说什么呀?我有点听不懂呢。”
觉得委屈了吗,小怜?
但还不够哦。
小池怜垂下眼,把脸埋进怀里排球中。
果然……还在生气。
而且,是比想象中更严重啊……
接下来的分组练习,及川彻恰好和小池怜分在同组。
及川彻依旧没有主动和他说话,只是偶尔简洁地吐出几个技术要点,声音平稳,眼神很少落在他身上。
轮到小池怜发球。
黑发少年站在底线,深吸一口气,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排球上。
要冷静,要发个好球。
及川前辈就在网前,背对着他,正微微俯身和岩泉一低声讨论着什么,侧影专注。
抛球,挥臂——
所有的心理建设在挥臂的瞬间土崩瓦解。
“砰!”
那颗黄蓝相间的排球,划出一道低平而急促的弧线,直直地、精准地——
砸在了背对球场的及川彻的后脑勺上。
沉闷的撞击声并不响亮,但在那一瞬,仿佛整个体育馆的空气都凝固了。
及川彻的动作猛地顿住,讨论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保持着微微俯身的姿势,没有立刻回头。
岩泉一:“……”
其他队员:“……”
小池怜的脸色“唰”地变得惨白,血液似乎瞬间冻结。
他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
完了。
这下彻底完了。
他甚至看到排球从及川彻的后脑勺弹开,滚落在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咚咚”声,每一声都敲打在他脆弱的神经上。
时间像被拉长了数倍。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及川彻终于慢慢地、慢慢地直起身。
他没有去捂后脑勺,也没有立刻出声。
只是缓缓地转过身,动作带着一种奇特的、慢条斯理的意味。
及川彻的目光,越过半个球场,落在了僵成雕塑的小池怜身上。
小池怜被他看得浑身发冷。
“……前、辈……”
及川彻朝他走了过来。
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碾过小池怜紧绷的神经。
他在小池怜面前停下,距离很近。
及川彻微微低下头,看着眼前吓得快要缩成一团、连睫毛都在颤抖的后辈。
然后,他伸出手。
小池怜下意识地闭紧了眼睛,身体微微瑟缩。
然而,那只手只是落在了他的头顶,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
动作和以往似乎没什么不同,但指尖的温度,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让小池怜心尖发颤的意味。
“小怜,”及川彻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集中注意力,嗯?”
他的指尖顺着小池怜的发丝滑下,若有似无地蹭过他的耳廓,带来一阵冰凉的麻意。
出乎意料的触碰让小池怜浑身一颤,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向及川彻。
前辈的脸上仍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微笑,眼底却像结了一层薄冰,没什么温度。
“对、对不起……前辈!我不是故意的,我……”小池怜语无伦次,声音越来越小。
“没关系哦。”及川彻打断他,语气轻飘飘的,甚至弯了弯眼睛。
“失误而已,谁都会有的。”
他越是表现得宽容大度,小池怜的心就揪得越紧。
“继续训练吧。”及川彻没再看他,转身走回网前,拍了拍手,“别停下,下一组准备。”
接下来的时间,每一次及川彻从他身边经过,哪怕没有眼神接触,他都能感觉到那股若有似无的低气压,像细密的蛛网缠上来。
训练终于结束,队员们三三两两走向更衣室。
小池怜磨蹭着收拾东西,下意识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及川彻正和岩泉一说着话,侧脸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有些模糊。
他似乎感应到小池怜的视线,忽然转头,精准地捕捉到他。
小池怜慌忙低头。
等他再抬头时,及川彻已经不在原地。
更衣室里喧闹起来,水声、谈笑声、柜门开合声混杂在一起。
小池怜走进去,一眼就看到及川彻背对着门口,正在换衣服。
流畅的肩背线条随着动作舒展。
小池怜喉咙发干,捏着毛巾的手指紧了紧。
他鼓起勇气,挪到及川彻面前
“前辈……”他声音细若蚊蚋。
及川彻套上T恤,转过身,湿漉漉的额发搭在眉骨,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
他没应声,只是静静地等着下文,那种平静的注视反而成了无声的催促。
“今天……真的很对不起。”
小池怜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发球的时候,我走神了。还有……昨天的事也是。”
他终于把道歉说出口,忐忑地等待着审判。
及川彻沉默了几秒。更衣室的喧嚣在他们这一角奇异地沉淀下去。
“小怜觉得,”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刚运动后的微哑,一字一句却清晰无比,“对不起这三个字,能抵消什么呢?”
小池怜愕然抬头。
及川彻倚着柜子,双手插在裤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做错了事,惹人生气了,说一句对不起,就指望一切立刻回到原样?”
及川彻微微歪头,语气近乎困惑:“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啊,小怜。”
他向前倾身,拉近了距离。
小池怜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水和沐浴露混杂的气息,压迫感随之而来。
“做错事的孩子……”及川彻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钻进小池怜的耳朵,“是要接受惩罚的。直到对不起变得有分量为止,明白吗?”
小池怜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倒流。
及川彻说完,直起身,恢复了一贯的轻松神态,甚至顺手揉了一把小池怜已经还没吹干的头发。
“走了,明天见。”他拎起包,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转身汇入离开的人群。
更衣室外的走廊,岩泉一倚在自动贩卖机旁,看着及川彻哼着歌走出来,脸上那副轻快表情跟刚才在馆里判若两人。
“你跟他摊牌了?”岩泉一拧开宝矿力,灌了一口。
“摊牌?”及川彻学着他的样子靠在对面的墙上,歪头笑:“小岩用词好严重哦。”
“少来。”
岩泉一瞥他一眼:“怜都快哭了。”
“是吗?”
及川彻低头摆弄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影子,“那说明他知道自己做错了呀。”
岩泉一沉默了几秒。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傍晚昏黄的光,把及川彻侧脸的线条勾勒得有些模糊。
及川彻眨眨眼:“怜真的可爱的不行,手指揪着衣角,耳朵尖都红了,等着我发落。眼睛湿漉漉的,好像我说一句重话就能立刻哭出来。”
他边说边笑,肩膀微微耸动,仿佛在回味什么极其有趣的画面。
“完全是痴汉啊,及川。”
第77章 七十七颗小树
“国见君。”
国文老师翻看着点名册。
“有。”
后排靠窗的位置传来平淡的回应。
国见英撑着下巴,目光落在窗外被风吹得摇晃的树枝上。
“怜呢?怎么还不到啊。”金田一焦急的看向身旁空着的位置,忍不住从背包中摸出手机。
“迟到了吗?不会是生病了吧!?”
“可能是请假了。”国见英的视线从窗外收回,瞥了一眼斜前方那个空着的座位,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诶?”
金田一愕然回头:“请假?你怎么知道?怜没跟我说啊!”
“怜在名单上的顺序在我之前,刚刚老师就没点他。”
国文老师合上点名册,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空位上用平缓的语调说:“今天是不是只有小池君请假了?”
“是的。”
老师对着班长点点头,翻开课本:“好了,把书翻到第五十八页,今天我们讲俳句的选段。”
金田一愣住了,张了张嘴,但看到老师已经准备开始讲课,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但热心的同桌显然没完全静下心来,听课的间隙,总忍不住侧头看看旁边空荡荡的桌椅,手指摩挲着手机边缘,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发个信息问问。
国见英将这些小动作收入眼底。
金田一总是这样,敏感细腻,对亲近的人总会特别的担心。
老师讲解着俳句中的四季之美,声音温和平淡。
国见英的思绪却有些游离。
请假……?
怜最近的情绪确实有点差……
他收回目光,垂下眼,盯着课本上那些工整却陌生的古文字句。
指尖的敲击停了下来。
和及川前辈吵架的缘故吗?
算了,反正下午部活的时候,大概就能知道了吧。
或者,金田一那个急性子,午休时就会把电话打过去问个明白。
“及川,怜请假了。”岩泉一拿着签到板,皱眉看向自家主将。
“哦,请就请……”及川彻下意识地应道,手里的球还在指尖旋转。
下一秒,他的动作猛地停住,笑容僵在脸上,“……诶?谁请假?”
“怜。”岩泉一抬头看他,语气平淡地重复:“请假了。”
及川彻手里的球“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弹跳了几下,滚远了。
他像是没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怜?生病了吗?!”
“不知道,只说是请假了。”
金田一在一旁欲言又止,脸上是未退的焦急:“我午休时给怜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
这句话让空气短暂地凝滞了一下。
及川彻看向金田一:“没人接?一直吗?”
金田一点点头:“打到第三次的时候,直接转语音信箱了。我还以为是没电了,或者睡觉调了静音……”
及川彻的眉头拧紧了。
“教练那边怎么说?”
岩泉一把签到板夹在腋下:“我问过了,沟口教练只收到怜家里早上发来的请假消息,具体什么情况也没说。”
及川彻下意识地摸出手机。
如果是普通的感冒发烧,至少会接电话,或者回个信息。
而且,教练都不知道具体原因?
岩泉一看着好友明显动摇的表情:“别自己瞎想。也许就是家里临时有事,手机又恰好出了问题。”
“可是……”及川彻张了张嘴,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体育馆入口。
昨天语气是不是太重了?
他低头,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找到那个熟悉的联系人。
『怜,今天没来学校?教练说你请假了。没事吧?』
发送。
几乎是在按下发送键的同时,一股更强烈的焦躁感涌了上来。
然后,就是等待。
及川彻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强迫自己不去看。
但不过几秒钟,又忍不住拿起来,点亮屏幕。
没有新消息提示。
锁屏,再点亮,依旧没有。
“别聚在这里。”岩泉一拍了拍手,打破了有些沉闷的气氛,“该训练了。及川。”
及川彻只得放下手机,拍了拍手:“好!大家,绕场五周热身。”
手机就放在长椅上。
每一次短暂的休息间隙,及川彻都会快步走过去,拿出手机看一眼,屏幕干干净净,只有时间在无情地跳动。
那个条带了个担忧表情的信息,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已读标记迟迟未亮。
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网络出了问题,偷偷切换到飞行模式再切回来,或者重启一下手机。
可结果依旧。
部活结束的哨声响起时,及川彻几乎是冲到了背包旁。
他再次解锁手机,对话框依旧停留在自己发出的那条信息上,咬了咬牙,又发了一条:
『看到消息回我一下。有点担心。』
发送的圆圈转了转,已读的标记,始终没有亮起。
及川彻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将额前汗湿的刘海捋到脑后,深深吐出一口气。
体育馆的热气混杂着汗水的味道,此刻却只让他感到一阵窒闷。
得去找他。
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知道怜怎么了也给我发个消息。”岩泉一虽面上不显,但仍为一直失联到现在的后辈感到担忧。
及川彻快步穿过教学楼,向校门方向走去,脑子里乱糟糟的。
转过一个拐角,通往校门的主干道旁,自动贩卖机闪烁着微光。
一个人影正倚靠在贩卖机旁,手里拿着一罐饮料,也是离校的方向。
及川彻脚步微顿。
雾岛……律?
雾岛也看到了他,眼神冷淡地扫过来,没什么表情,只是仰头喝了一口饮料,喉结滚动。
他没有打招呼的意思,及川彻也没打算主动开口。
就在及川彻准备目不斜视地径直走过时,雾岛却忽然开了口,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带着点疏离的凉意。
“喂,前辈。”
及川彻停下脚步,侧过头,眉头习惯性地微挑,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有事?”
雾岛律将空罐子精准地投进旁边的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平静地看向及川彻,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今天天气不好。
“你是在找怜吧。”
及川彻的心猛地一跳,瞳孔微缩。他下意识握紧了背包带子,声音绷紧了:“你知道他怎么了?”
雾岛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上下打量了他一下,那目光让及川彻很不舒服,像是在评估什么。
然后,雾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他没事,不用找他了。”
“那是什么?”
及川彻追问,上前一步,语气不自觉带上了焦躁。
雾岛律看着他逼近,身形未动,只是眼神更冷了些。
“他不想见人罢了。”
及川彻愣住了,像是没听清:“……什么?”
空气仿佛凝滞了几秒。
“老毛病了,不用管他,他会自己好的。”
雾岛律自然开口。
“什么老毛病?”及川彻的声音低沉下去。
雾岛律却只是摇了摇头,那动作里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怜悯的意味,这比任何嘲讽都更让及川彻难以忍受。
“遇到情绪波动太大的事情,怜就会不想见人。”
雾岛律的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至于原因是什么,既然他选择不告诉你,那就说明他还没准备好让你知道。我没有资格,也不会替他开这个口。”
及川彻感觉喉咙发紧,所有质问和焦躁都被堵在了那里。
是因为昨天的事吗?
“他……”及川彻艰难地开口,试图找到一丝缝隙:“他现在在哪里?”
雾岛律看了他片刻,似乎在评估他这份担忧的真挚程度。
最终,他微微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及川彻心里一凉。
“他父亲回宫城了,我能说的就只有这么多。”
雾岛律直起身,准备离开:“不用太担心他,让他一个人呆着就行,他一直是这么过来的。”
雾岛说完,转身离开,留下及川彻独自站在渐深的暮色里。
贩卖机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让他一个人呆着,雾岛说得那么自然,仿佛这是应对怜的某种常规模式。
但及川彻做不到。
就算可能会被拒之门外。
及川彻调转方向,朝着记忆中怜家的方位快步走去。
天色几乎完全暗了下来,路灯亮起。
及川彻终于在熟悉的街角看到了那栋房子。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这让及川彻稍微松了口气。
至少家里有人,有光。
他在门口停下,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等待的几秒钟变得格外漫长。他能听到门内隐约的脚步声,不紧不慢。
门开了。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中年男人。
那人穿着熨帖的米色针织开衫,里面是浅色衬衫,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虽然头发略有稀疏,但笑容温和。
他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夹,似乎刚刚正在处理什么。
看到及川彻,他略微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礼貌而略显疏离的微笑。
“你好,请问找谁?”
及川彻准备好的说辞卡了一下。
这和预想的情况不太一样。
他迅速调整表情,微微鞠躬:“您好,打扰了。我是小池怜在排球部的学长,及川彻。听说他今天请假了,有些担心,所以冒昧过来看看……请问,怜在家吗?”
中年男人镜片后的目光和善地打量着及川彻,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身让开了些,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语气依旧温和:“请进来说吧。外面有点凉。”
及川彻迟疑了一瞬,但还是道谢后脱鞋进了玄关。
“请坐。”
男人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在对面的单人扶手椅上坐下,将文件夹轻轻放在膝头。
“我姓佐藤。”
第78章 七十八颗小树
“及川君,对吗?听怜提起过你,说你是个很照顾他的前辈。”
佐藤先生微笑着,目光在及川彻还穿着运动服、显然刚从,学校赶来的身上停留片刻:“让你费心了,还特意跑一趟。”
及川彻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却感觉如坐针毡。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红茶香气,整洁雅致,和他上次来怜独自在家时的冷清场景截然不同。
“怜他……还好吗?”
及川彻直接问道,目光忍不住飘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佐藤医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笑容淡了些,但依旧温和。
“他很好。只是今天,他想一个人安静地待着。”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膝上的文件夹边缘:“怜这孩子,偶尔会有这种时候。情绪需要一点时间和空间来消化。作为家人,我们尊重他的这种需求。”
家人。
“原来如此……”及川彻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
“及川前辈?”
一个略显沙哑、带着犹疑的声音,从二楼楼梯转角处轻轻传来。
及川彻猛地抬头。
佐藤先生抚着文件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镜片后的目光微转,也投向了楼梯方向。
小池怜穿着居家的灰色棉质长袖衫和深色长裤,赤着脚,扶着楼梯扶手站在那里。
他的头发有些凌乱,脸色比平时苍白,眼眶下带着明显的倦色,但眼睛在看到及川彻的瞬间亮了一下,随即又像是被更浓重的情绪掩盖,变得有些闪烁。
他似乎没料到及川彻真的会出现在自家客厅,表情有些无措,视线在及川彻和佐藤先生之间快速游移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立刻发出声音。
“怜?”及川彻几乎是下意识地站了起来,目光紧紧锁在怜身上。
像一只受惊后勉强探出巢穴的小动物。
“没睡着吗?”佐藤先生的声音依旧温和。
他站起身,转向楼梯方向,语气带着长辈的关切:“是不是我们说话吵到你了?”
“不、不是的……”怜摇了摇头,声音低低的。
他的目光落在及川彻身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扶手:“我……我听到声音……”
“佐藤医生,我……我想和及川前辈说几句话,让他上来吧”
空气安静了几秒。
佐藤先生脸上温和的笑容没有变,他看了看怜,又看了看明显紧绷起来的及川彻,随即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既然你都起来了。”他转向及川彻,语气重新变得彬彬有礼。
“及川君,那就麻烦你陪他一会儿吧。我正好要去书房处理点事情。”
“好的,谢谢您。”及川彻立刻应道,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楼梯上的怜。
佐藤先生点了点头,拿起膝上的文件夹,转身走向一楼的另一侧,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及川彻几乎是立刻几步跨到楼梯下方,仰头看着怜,心头的担忧和疑问更加汹涌。
“怜,你……”
“前辈。”
怜打断了他,声音依旧有些虚软:“去我房间再说。”
及川彻没有丝毫犹豫,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梯。
当他站到怜面前时,才更清晰地看到对方眼底的红血丝和那份竭力掩饰却依旧透出的憔悴。
小池怜似乎想对他笑一下,但那笑容还没成形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恳求的神色。
他转身,轻轻推开自己房间的门,示意及川彻进去。
及川彻走进房间,身后的门被怜轻轻关上,隔绝了楼下可能传来的任何细微声响。
房间里的窗帘拉着,只开了一盏床头小灯,光线昏暗。
空气有些沉闷,书桌上摊着几本书,但看起来不像被翻阅过的样子。
一切都安静得过分。
怜背靠着门板垂着头,没有立刻看及川彻,肩膀微微塌着。
“怜,”及川彻放轻了声音,所有准备好的质问和焦躁,在真正看到这样的小池怜时,都化成了更为尖锐的心疼和困惑:“怎么了?”
小池怜没有回答。
他只是慢慢抬起头,眼眶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湿润,却又干涩得发红。
“前辈……”小池怜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
“……抱抱我,可以吗?”
没有任何犹豫,及川彻伸出手臂,将眼前单薄而颤抖的身体紧紧拥入怀中。
小池怜把额头抵在他的肩上。
“发生什么事了,怜?”及川彻的声音压得很低,手掌轻轻抚过他的后背,试图传递一些温度。
“告诉我。”
“嗯?”
小池怜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
“爸爸……今早回来了。”
及川彻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他……说什么了?”
“他说……”
小池怜的声音开始发颤,语速却变得很快:“他说,他看了我最近的训练数据和体检报告。他说,我伤成这个样子……肩、腰、还有脚踝和膝盖,恢复得根本达不到职业水准。他说,以我现在的状态和潜力,就算拼命,也绝对拿不到大奖赛的选手权,更别说世锦赛或者冬奥的了……”
他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像是呛住了。
“他说,妈妈留下的钱……不是让我这样挥霍在不可能的事情上的。他让我……好好准备升学考试,考个像样的大学,才是……才是正路。”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里,却带着千斤重量,狠狠砸在及川彻心上。
挥霍。
及川彻能想象出那个男人说这话时的表情,或许冷静,或许严厉,或许带着某种自以为是的为你好的决断。
他也瞬间明白了小池怜此刻的崩溃从何而来。
小池怜坚持复健、忍受疼痛的每一个日夜,都轻蔑地打上了“挥霍”的标签。
那是来自最亲近、教练和父亲的双重否决。
“不是的。”及川彻立刻开口,声音坚定。
“他在胡说,怜。你有多努力,恢复得有多好,我都看在眼里!”
小池怜在他怀里摇了摇头,及川彻感到肩头的衣料瞬间湿热一片。
细弱的哽咽声像被困在喉咙里,断断续续,压抑得让人心口发紧。
及川彻收紧了手臂,将他更深地拥住,下巴轻轻抵在他柔软的发顶。
及川彻斩钉截铁:“他根本不了解你。他不知道这些,所以他才能轻飘飘地说出那种话。”
他稍微拉开一点距离,双手捧住小池怜湿漉漉的脸颊,强迫他看着自己。
那双总是清澈专注的眼睛此刻满是泪水和彷徨,及川彻用拇指轻柔却固执地拭去不断滚落的泪珠。
“别哭,怜。”
“别哭……”
及川彻用指尖蹭了蹭他的脸颊,扯出一个他标志性的、有点张扬却充满感染力的笑。
“……嗯。”小池怜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虽然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已经不再颤抖。
及川彻感觉到他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松弛下来,揪着自己衣角的手指也慢慢松开了力道。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维持着这个拥抱,让这份无声的支持在昏暗的房间里缓缓流淌。
窗外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悄悄推移了一小段距离。
“所以前辈可以原谅我吗?我不是故意的……”
及川彻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小池怜在说什么。
原来这小子……还一直记着这个。
及川彻看着怀里那张湿漉漉的、带着不安和期冀仰起的脸,心底那点本就没剩多少的介意瞬间蒸腾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
“你啊……”及川彻叹了口气,重新将他搂紧,手指穿过他柔软微凉的发丝,轻轻揉了揉。
“现在是想这个的时候吗?”
他感到怀里的身体又轻轻绷紧了一点,像是等待宣判。
“那小怜以后可以不要再捉弄及川大人了吗?”
及川彻这话问得突然,带着一点刻意端起的前辈架子,尾音却藏不住那份柔软的纵容。
小池怜小声重复,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前辈觉得……那是捉弄吗?”
及川彻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睛,心里那点强装出来的严肃立刻就塌陷了大半。
但他还是维持着表情,甚至故意挑了挑眉:“不是吗?在冰场上说那些话,把我拉进去,还……还那样拉我的手。”
他顿了顿,耳根有点发热,但语气更加理直气壮:“难道不是捉弄可怜的及川大人吗?”
小池怜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
然后,他忽然很轻、很慢地,弯起了嘴角。
“如果……”他轻轻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若有似无的试探,“如果我说……以后可能还会呢?”
及川彻的心脏像是被那带泪的笑容轻轻撞了一下。
小池怜在确认这份纵容的边界。
及川彻叹了口气,这次是真的无可奈何。
真拿你没办法啊怜……
他抬起手,用指节不太温柔地刮了一下小池怜的鼻尖。
“那及川大人只能……”
他拖长了调子,棕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多看着你一点了。”
—
佐藤医生整理完手头的资料,从书房出来时,客厅里只剩正在喝水的小池怜。
茶几上,及川彻喝过的水杯被整齐地放回了托盘中央。
佐藤医生扫过小池怜略微红肿的双眼,有些惊讶的开口:“怜,你哭了?”
“刚刚不是气个半死吗?我都怕你那个前辈上去会被你痛骂一顿。”
小池怜放下水杯,玻璃与木质托盘接触,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他抬起眼,那双不久前还盛满泪水、脆弱不堪的眼睛,此刻在未散的红肿下,却映出某种奇异的光亮。
小池怜勾了勾唇。
“这是我和他相处的方式嘛。”
他的声音还带着一点哭过后的微哑,语调却平稳得出奇。
“父亲不是说我挥霍时间吗?”
小池怜的声音依旧很轻,甚至称得上温和:“不是断定我不可能吗?”
“那么我一定会踩着他戴上金牌的。”
第79章 七十九棵小树
“从莫斯科飞往仙台市SU521航班已抵达……”
小池怜望着出站口,有些无奈的扶额。
其实应该是昨晚就到的……
可是维克托前辈和克里斯前辈凑在一起喝得有点多……
这是勇利前辈的原话。
小池怜踮着脚尖,在逐渐稀疏的人流中搜寻那两个显眼的身影——准确地说,是三个,毕竟勇利前辈一定在旁边收拾残局。
果不其然。
“维克托,先放开我……”
勇利的声音带着熟悉的、疲惫的温柔,从国际到达的拐角处传来。
紧接着,小池怜就看到了堪称奇观的景像。
世界花样滑冰史上最伟大的男子选手之一,维克托·尼基福罗夫,正像一只大型树袋熊般挂在胜生勇利的左肩上,银色的短发有些凌乱,脸颊泛着宿醉未消的红晕,却依旧对着手机镜头露出招牌式的完美笑容。
而他著名的、号称“最具有成人魅力的男选手”的瑞士选手,克里斯托夫·贾科梅蒂,则挂在勇利的右肩,姿态慵懒性感得像在走T台,如果忽略他微微眯着眼,似乎在努力辨认机场指示牌上行李提取字样的样子。
“克里斯你的眼镜呢???”
被夹在中间的胜生勇利,正推着一个堆了三个行李箱的推车,脖子上挂着两个额外的行李包。
“怜——!”维克托率先发现了小池怜,立刻挥手,差点失去平衡:“仙台的早晨!我们来了!虽然迟到了……嗝。”
“抱歉,怜。”
勇利露出一个歉意的、有些虚弱的笑容:“他们俩在起飞前,为了庆祝维克托新冰演的音乐搞定,……”
“勇利也喝了哦!”维克托立刻举报,鼻尖蹭着勇利的耳朵。
“我只喝了一杯!是为了阻止你们点第三瓶伏特加!”
小池怜忍不住笑出声,小跑过去:“一路辛苦了。”
他伸手想去帮忙推那个看起来摇摇欲坠的行李车,“我来吧,勇利前辈。”
“不不,这个我来就好。”
“如果可以的话,怜,能麻烦你帮忙看一下他们两个,别让他们……”
他话没说完,因为右边的克里斯突然站直了身体:“等等。我们是不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维克托从勇利肩头抬起脸,眨了眨他那双依然有些迷蒙的蓝眼睛:“重要的事?啊!想起来了!我的行李箱!勇利推着……”
“不是行李箱,维克托。”
克里斯揉了揉太阳穴,试图聚焦视线:“是活的,会叫的,毛茸茸的……”
空气安静了两秒。
“马卡钦!”维克托瞬间清醒了大半,猛地站直身体,虽然晃了一下。
“还有我的Luna!”克里斯也完全想起来了。
“……所以我刚才就说,下飞机后应该先跟着活体动物托运提取的指示牌走。”勇利无奈地看了一眼刚刚经过的指示牌,他们已经走过头了。
“因为勇利闻起来太让人安心了嘛。”
维克托毫无愧意地黏回去,但脚步已经转向:“马卡钦~爸爸来了哦!”
“这边!”小池怜赶紧引路。
宠物托运提取处比行李转盘那边人少一些,但声音一点也不小。
犬吠猫叫从一排排航空箱后传来。
工作人员正在核对单据。
“马卡钦!Luna!”维克托和克里斯几乎是扑到了柜台前,把工作人员吓了一跳。
“请问两位的提取单……”
“我们忘了拿!”两人异口同声,然后齐齐转头看向勇利,眼神无辜又期待。
勇利已经放下了推车,从自己随身背包的侧袋里,熟练地抽出两张折叠整齐的单据。他显然早就料到了这一步,并且提前保管好了这两张可能被醉鬼弄丢的重要文件。
“在这里。”
核对信息后,工作人员从后面推出来两个大型航空箱。
一个里面,棕色的巨型贵宾犬马卡钦正兴奋地摇着尾巴,爪子扒拉着箱门。
另一个箱子里,一只漂亮的西伯利亚森林猫Luna则显得淡定许多,只是用那双湛蓝的眼睛静静地望着外面。
“马卡钦!想爸爸了吗?”维克托打开箱门,巨大的毛茸茸身影立刻扑进他怀里,热情地舔着他的脸,维克托笑着搂住爱犬。
克里斯也打开了Luna的箱子,猫咪优雅地走出来,蹭了蹭他的小腿,然后轻盈地跳进了小池怜的怀里。
小池怜猝不及防,被一团柔软而温暖的毛茸茸扑了满怀。
Luna在他臂弯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克里斯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看来Luna很喜欢你呢,怜。她平时可不怎么亲近陌生人。”
“啊,这是我的荣幸。”小池怜有些手足无措地抱着这只漂亮的大猫,指尖陷入蓬松的长毛里。
勇利确认了宠物、行李和人都在,再次推动那辆略显庞大的行李车:“怜,直接去你家,可以吗?克里斯的东西……”
“没问题!房间已经准备好了”
回程的车上,马卡钦占据了商务车最后一排,愉快地趴着,头搁在维克托腿边。
维克托靠着勇利很快又陷入半睡眠状态,克里斯则揉着额角,最后一点身为教练的职业道德在努力对抗着宿醉和时差,有一搭没一搭地向正抱着luna的小池怜询问着冰场的条件和开放时间。
车子沿着熟悉的街道平稳行驶,晨光透过车窗,在维克托微微颤动的银色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克里斯终于放弃了与混沌大脑的斗争,仰头靠着座椅,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怎么感觉全世界都在旋转。”
“克里斯前辈,那是心理作用。”小池怜忍着笑,手指小心地梳理着Luna背上的长毛。猫咪舒服地伸展身体,爪子软软地搭在他胳膊上。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住宅区街道,停在小池怜家带着小庭院的一户建前。
小池怜提前下车开门:“就是这里了,有些简陋,请多包涵。”
“很棒的房子!”维克托睁开眼,率先钻出车门,深吸一口气,仿佛真的在品味空气,然后转身去搀扶依然有些脚步虚浮的克里斯。
就在大家稍微安顿,维克托和克里斯瘫坐在客厅的坐垫上,勇利正从行李箱里找出换洗衣物和毛巾时,维克托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正在给马卡钦倒水的小池怜。
“话说,今天是工作日吧,怜怎么没有去上学?”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
小池怜倒水的动作顿了顿:“啊……这个嘛,因为知道前辈们要来,所以我……向学校请了几天假。”
“几天?”勇利敏锐地捕捉到了用词,他放下手里的衣物,温和但关切地看着这位后辈。
“……三天。”
“对啊,怜还是高中生吧?”克里斯也擦了擦脸,加入话题,“我以前可是很努力才平衡好训练和学业的。”
他眨眨眼,试图摆出可靠前辈的样子,可惜宿醉的慵懒削弱了说服力。
小池怜猛然想起及川彻昨晚发来的信息,眼前一黑。
『前辈:怜~今天感觉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回来上课,期末考试就在下周了哦~如果考试不及格,假期去东京的合训就要泡汤了~不在学校的日子小怜也会好好学习的对不对(威胁)』
小池怜摇摇头,将可怕的期末考试暂时抛在脑后。
“我下午先去冰协那边办手续,前辈们可以先休息,附近的冰场已经谈好了,因为快要倒闭所以包场很便宜……”
“京子姐在白鸟泽那边,离这边也不远可以过段时间一起来吃饭。”
正当众人准备稍作休整时,维克托的目光被客厅一侧墙上的照片吸引。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凑近那面贴满照片的墙壁。
“诶——这是!”
他的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宿醉的困倦似乎一扫而空。
墙上有许多滑冰比赛的照片,小池怜从小到大的领奖瞬间,冰场训练的抓拍。
但最显眼的位置,贴着一张略显褪色的拍立得。
照片里,大约十一二岁的小池怜穿着的训练服,被年轻许多的胜生勇利半蹲着搂在肩旁,两人都对着镜头腼腆地笑着。而照片的另一侧,银发的维克托正弯腰凑近,一只手搭在勇利肩上,另一只手比着标志性的V字,笑容灿烂得仿佛能穿透相纸。
勇利也走了过来,看着照片,眼神柔软下来:“啊,是怜的第一个全国冠军”
“我记得!”维克托的手指轻轻拂过相纸表面。
“那个时候怜没有门牙!”
小池怜发育的要比别人晚,加上可以控制饮食,换牙期来得也晚的多。
在一众灿烂的笑脸中,缺失的门牙显得格外明显。
小池怜的脸瞬间红了:“那、那是小时候的事……”
克里斯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坏笑着补充:“时间真是神奇啊。”
维克托静静地凝视着照片,又抬头看看眼前已经长成清秀少年的小池怜。
晨光透过窗户,恰好照亮了他半边侧脸,那素来充满活力与表演张力的面容上,此刻浮现出一种极为罕见的、近乎温柔沉思的神情。
“真的长大了啊。”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感叹:“那时候的勇利也还带着点婴儿肥呢。”
“维克托!”勇利无奈地拍了下他的手臂。
小池怜悄悄扬起嘴角。
窗外的宫城天空清澈湛蓝,晨光正好。
第80章 八十颗小树
“你说放在哪里了?怜”金田一弯腰在教室的书柜里寻找着。
各种资料被小池怜胡乱塞在柜子里,随着他的动作不断的从柜中滑落。
金田一几乎整个人都要钻进那个狭窄的书柜里了,手肘不小心碰掉了一摞旧试卷,纸张雪花般散落一地。
“你当时还说很重要,要好好保管。快想想到底放在哪里去了?”金田一的声音从柜子深处传来,有些闷闷的。
电话那边的小池怜心虚目移:我真的记忆得放好了啊……
记忆中戴着眼镜、语气平淡的三桥递过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小池,这是佐藤让我带给你的,里面几乎是你职业生涯内全部检查和康复记录的复印件,要好好收起来。”
小池怜记得自己接过档案袋时,确实郑重地点头答应了。
然后呢?
然后他急着赶去冰场,就把档案袋塞进书包……再然后……
“那个时候太累了,我就塞进柜子里了……”
小池怜小声说,脸颊微微发烫。
金田一终于从柜子深处退了出来,头发上沾了点灰尘,手里举着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袋——正是三桥老师给的那个。
袋子的一角已经被柜子里的杂物压得有点破损。
“好像找到了!”
金田一如释重负,转身把档案袋拍给电话那头的小池怜,同时蹲下身开始收拾地上散落的试卷:“怜,是什么东西啊,这么厚一沓子。”
“快帮我打开看一下是不是病例记录。”
金田一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缠绕的棉线,撑开袋口,往里瞥了一眼,顿时倒吸一口冷气:“这么多全是吗?”
“我的天,怜,这……这也太多了吧?这全是你的?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电话里传来小池怜有些含糊的声音:“嗯……差不多是打算走职业后的所有记录了,检查报告、影像片子、康复计划什么的……有的可能更早。”
“很痛吗?”
“现在都已经好了诶,当时很痛了啦。”
金田一蹲在地上,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向从袋口滑出的几页纸。
最上面是一张腿部MRI影像报告单,日期是半年前,诊断结论栏里密密麻麻的黑色小字。
金田一沉默地、更仔细地将散落的纸张一页页收拢,按着边缘理齐。
旧纸张特有的、微涩的气味弥漫开来,混着一点尘味。
他看到了不同医院的抬头,各式各样的医师签名,还有反复出现的“应力性损伤”、“软骨磨损”、“积液”、“建议休养”…
“麻烦你啦!金田一!可以在部活结束后帮我放在校门口嘛?我会去取的!”
“好……”
金田一挂断电话,小心翼翼地将那摞沉重的文件重新装回破损的牛皮纸袋,用棉线仔细绕好。
—
“期末考试大家要好好复习,我们的合训计划在期末考试结束的第二周,大家要好好准备哦。”
及川彻拍了拍手,高声宣布着:“大家有问题可以来问我和教练,如果没问题的话就准备热身吧!”
金田一将档案袋放在自己背包旁边,心不在焉地做着热身。
训练间隙,他瞥了一眼那个鼓鼓囊囊的纸袋,眼看着就要从凳子边滑落动作不由得迟疑了一下。
“小金田一!”
及川彻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惯有的明亮和一点调侃:“接球的时候要专心哦!”
“是、是!抱歉,及川前辈!”
部活结束后,金田一满头大汗地坐在地上收拾东西。
他正要将档案袋塞进背包,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轻巧地抽走了那个厚重的纸袋。
“咦?这是什么?”
及川彻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他刚冲完澡,头发还湿漉漉的,身上带着清爽的皂角香气。他好奇地掂了掂手中的袋子,“好沉啊,金田一,这是什么?”
“啊!及川前辈,那个不是……”
金田一慌忙起身想拿回来。
“嗯?”及川彻已经注意到了袋子上模糊的字迹和破损的边角,以及透过纸张隐约透出的、密密麻麻的印刷体。
“医疗……记录?”他念出了隐约可见的抬头字样,眉头微微蹙起:“谁的?你受伤了?”
他的语气立刻带上了前辈的关切。
“不是我的!”金田一急忙摆手,表情有些为难:“是……是怜的。他让我帮忙从教室柜子里找出来,然后帮他放在校门口。”
及川彻脸上的轻松神色瞬间消失了。
他捏着档案袋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指节微微泛白。
“怜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棕色的眼睛盯着那个皱巴巴的袋子。
“全部……都是他的吗?”
“好、好像是……”
金田一看着及川前辈骤然变得严肃的表情,有些不知所措:“他说是从打算走职业开始,几乎所有的检查和康复记录……所以挺多的。”
及川彻沉默了几秒。
排球馆里其他队员正在陆续离开,喧闹声渐渐远去。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档案袋。
“我来送吧。”及川彻忽然开口,语气不容置疑。
“诶?但是怜说……”
“我正好要去他家附近。”
及川彻打断他,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笑容,但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而且这么重要的东西,我这个前辈去送,不是更可靠吗?”
“小金田一今天练习很刻苦哦,早点回去休息吧。”
他说得轻松自然,仿佛只是顺手帮个忙。金田一迟疑了一下,看着及川前辈不容拒绝的神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麻烦及川前辈了,我跟怜说一声。”
“没事了,及川大人乐于助人~”及川彻将档案袋夹在腋下,冲金田一挥挥手,转身走向更衣室。
岩泉一正换着衣服,抬头瞥了一眼自家幼驯染,目光落在他腋下夹着的、鼓鼓囊囊又皱巴巴的牛皮纸袋上:“怎么了?手里拿到什么啊,表情这么严肃。”
他一边套上T恤,一边习惯性地问道。
及川彻停下脚步,站在更衣室的储物柜旁,暖黄的灯光落在他湿漉漉的头发和微蹙的眉头上。
他没立刻回答,只是将档案袋拿在手里,低头看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纸面。
“小怜的。”
他低声说,声音在空旷下来的更衣室里显得有点闷:“他的医疗和康复记录。”
岩泉一扣扣子的手顿了一下。
“小岩等下还是去英语补习吗?”及川彻忽然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岩泉一抬头看他,及川彻的视线却落在窗外,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紧绷。
“嗯,七点半开始。”
岩泉一答道:“你问这个干嘛?想跟我一起去受罪?”
“才不要。”
及川彻扯了扯嘴角,但没成功笑出来。
“就是觉得……小岩你总是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该做什么的时候就去做什么……”
岩泉一看着他,明白了这家伙的言外之意。
“行了,你快点去送吧,”
岩泉一利落地背好书包,经过及川彻身边时,顺手拍了下他的后背,“现在去说不定还能在人家蹭顿饭。”
及川彻被拍得往前踉跄了小半步,回头瞪了岩泉一眼,对方已经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更衣室。
“什么蹭饭啊……”及川彻小声嘀咕,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往上扬了扬。
及川彻不再犹豫,迅速换好衣服,将档案袋仔细装进自己的运动背包,拉好拉链。
夏夜的空气带着热意,吹散了他身上最后一点水汽。
街道两旁的店铺亮着温暖的灯光,食物的香气隐约飘散。
走到小池怜家附近时,及川彻放慢速度,目光习惯性地投向怜房间的窗户。
灯亮着,窗帘拉开了一半,能隐约看到房间里书桌的轮廓。
及川彻将车停下,上前敲敲院子的门。
“谁啊?来了来了!”
门开了,小池怜站在门口,他半长的头发松散的挽在脑后,手里还拿着锅铲,看到及川彻时明显愣了一下。
“及川前辈?”
小池怜迷茫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及川彻:“你怎么来了?”
“金田一不是给你发消息了,我帮你把东西送过来了。”
马卡钦从小池怜身后探出头来,好奇的打量着高大的棕发青年,最后向他猛的扑去。
“啊!马卡钦,等等——”小池怜慌忙想去拦住兴奋扑向及川彻的大狗,但手里的锅铲限制了他的动作。
马卡钦已经热情地蹭到了及川彻腿边,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及川彻下意识地弯下腰,揉了揉马卡钦毛茸茸的脑袋。
“好可爱的卷毛狗”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一些。
小池怜眨了眨眼,这才注意到及川彻背着的运动背包:“金田一发的消息?啊,抱歉,我在准备晚饭,没看手机……”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侧身让开门口:“档案袋?是及川前辈帮忙送来的吗?要进来坐坐吗?我正好在煮咖喱,其他人还没回来。”
咖喱的浓郁香气从屋内飘散出来,混合着夏夜微暖的空气。
及川直起身,目光从小池怜挽起的头发、沾了点油渍的围裙,扫到他身后亮着温暖灯光的玄关。
“啊……可以吗。”及川听到自己这么说,语气比预想的要平静,“那就打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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