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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强取豪夺的清冷戏子死遁了》青春校园小说_予清风

    第101章


    夜晚, 卧房外天空挂上半亮的月亮,形状还不明显,隐隐约约, 颜色也很淡。灼热的空气在窗帘紧闭的卧房内沸腾,房间内是一片淡青的蓝。


    桌上那瓶茉莉在靛蓝中却白的晃眼, 香气不再清冽,反而浓得发腻,像被体温蒸过,花瓣上也沾了些水珠,粘稠地裹着空气中每一分呼吸。薛满雪吐出一口热气,随着身体被挤压而蹙起了眉, 眼尾都是洇透的红。陆世锦低头,吻去他眼角挤出的泪,声音透着哑, “乖,放松点。”薛满雪别开头,抓住了身边被褥。“抱住我脖子,”陆世锦把他手往上一抬,手部在他身上发力,薛满雪拧起眉, “唔”地短促一声。陆世锦也呼吸一窒, 重重吐出一口气,“好热。”两人都因为这毫无保留的交接,而感到灼热。心跳在贴近的胸膛中|共鸣,“砰—砰—砰—”一下又一下, 伴随着墙上挂着的钟表,敲打的急促又清晰。


    半刻后, 院子里的月亮终于完全显露出来,银白色的光芒,洒满了整个院落,透过房间窗帘缝隙,投下一条细长的光带。陆世锦捻着手中棉丝,抬眸看着薛满雪,漆黑眼底透着暗色的红,“好哆。”薛满雪别开头,“别说了。”陆世锦吃下,拥着他的手也全是汗,拦腰让他侧躺着,轻而易举琎入,薛满雪咬唇,闷哼了一声。桌上的茉莉,也沁出水珠,滴在了桌面上,叶片上的花瓣,因为良好的滋养,圆润雪白,像人的皮肤。只是墙上的钟表,走的越来越快。墙上影子都被震散,薛满雪睁开眼睛,听到陆世锦问他快不快要不要慢点。他咽动喉结,汗珠落在被子上,急促又沉重的呼吸,像从封闭的铁管中放出来,隔着他背脊骨骼传来,他耳膜都被震开,陆世锦见他表情就有了答案说那是要快点了。薛满雪胸腔闷窒,忍耐地抓住手心快把手心抓破。他不发一言,却明白此刻的两人,都到了临界的边缘,没谁比谁有理智,只凭原始,陆世锦比他更士控,他手已经麻了拍他示意停下,可那幅度太小如蚊子叮象,男人眼底爬着蛛丝加簌着,他眼前一片模糊。直到钟表滴答声骤停,空气里除了茉莉香,又多了一层微腥的气息,像雨后泥土翻出的潮气。窗外的月亮已经完全显露出来,银白色的光芒透过纱帘,像一颗被高温蒸发,边缘模糊的鸡蛋,花瓣上的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有一丝朦胧的美。


    陆世锦放开环住他的手臂,把被子披在他身上,随后单臂抱起他,下床光着脚,走到了放着茉莉花的桌边,将他放下。


    桌面凉的他一惊,他勉力撑住,问:“做什么?”


    陆世锦撑臂,环在他身体两侧,低声:“我爱你,满雪。”


    薛满雪一愣,呼吸乱起来。


    他红着耳朵,别开头,“你先把我放回床上。”


    “我知道。”陆世锦却弯膝,跪在地上,抬头,“你时常感到不安,即便是我直白地说,你也不愿意信。”


    薛满雪瞳孔一震,眼睫剧烈颤动。


    “但你别怕。”陆世锦握住他光洁的脚踝,轻轻吻了吻,说,“在我这里,你永远是占上风的。”


    “就像现在,我仰望你,你只用分我一个眼神,我就足够满足。”


    薛满雪低头,望着他,眼眶逐渐泛红。


    月光下,男人的面容,依旧锋利桀骜,唯独望着他的眼神,布满温柔。


    是一条被彻底驯服的恶犬。


    薛满雪眼角染上湿意,模糊中,想起石桥上那个抱着花对他笑的男人。


    他哑着声音,说:“你先起来。”


    陆世锦站起身,从花瓶里拿出一株茉莉,叼在嘴边,往他面前凑了凑,“送给你。”


    薛满雪伸手,想接,男人却摇头,“用嘴。”


    薛满雪没多犹豫,直起身,用嘴靠近他。不出意料地,在叼住茉莉的一瞬间,男人摁住他脖颈,吻了上来。


    湿热的吻缠绵,带着一丝茉莉香,延续了很久,两人呼吸逐渐急促。薛满雪伸手,抱住他肩膀,将自己贴近了他。


    陆世锦松开手,吻吻他鬓角,“我抱你去洗澡。”


    “不要洗澡。”薛满雪喘着气,阻止了他的动作,抬手滑下被子,认真地看着他,说,“抱我。”


    陆世锦握紧拳,一把揽住了他毫无掩盖的他,替他挡住寒气。


    窗帘静静垂着,只有心跳声,一下一下,越来越重。抱着他,薛满雪眼角流出一滴泪。陆世锦轻轻吻去他颊边的泪,一路吻下去。薛满雪仰脖,抓住了他的头发。茉莉香越来越浓郁,空气在静止中燥热,直到很久后,窗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抓紧,房间内的光景,这才毫无保留地暴露出来。


    而站在窗外、看到这个场景的陈星雁,则睁大眼睛,默默握紧了拳头。


    他扔下东西,在转头的一瞬间,泪水落下。


    他擦了把脸,红着眼睛,直视前方。


    他知道,在这一刻,他彻底失去了他的师哥。


    那个无所不能的兄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会爱人的普通人。


    ……


    ** **


    同一时间,平京大学。


    “今天的学术分享就到这里,下课。”


    宁以澜放下粉笔,对下面的一众学生点了点头,就收拾起了教材。


    熙熙攘攘的声音散开,有几个学生,团在一起,小声商量着什么,最终,在他走出教室的瞬间,拦住了他。


    “宁老师,等一下。”宁以澜抬头,看着几个朝自己走来的学生。


    “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我们,我们是管理系二班的学生,您还带我们排了莎士比亚的话剧。”那几个学生笑着对他说。


    宁以澜眯起眼睛,终于,从这几张年轻的脸上,看到模糊的熟悉。


    他轻轻一笑:“原来是你们。”


    “对啊对啊。”几个学生笑开了,开心地和他分享起这些年他们的学业和生活变化。


    宁以澜耐心听着,时不时附和着点点头。


    直到一个学生说:“我还记得您三年前身边跟着一个唱戏的先生,他现在在哪?没跟着您一起来吗?”


    宁以澜一愣,眼里划过一抹沉芒。


    “那位薛先生是好有名的红角儿,我还听过他的戏呢。”一个女生红着脸说,“我们当时排完莎士比亚的戏,您说会带他来交流意见,最后他却没来,是出了什么事吗?”


    有学生拐拐她,“瞎说什么呢?怎么听起来这么奇怪?”


    那女生小声:“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担心,现在世道这么乱,万一……”


    旁边人:“没有万一,别瞎说。”


    那女学生看向宁以澜,揪着衣角:“我只是想知道,宁老师您有那位薛先生的消息吗?”


    宁以澜轻轻一笑:“他很好,你们放心。”


    “那他现在还唱戏吗?过得怎么样了?”


    宁以澜默了默,说:“他现在有别的选择,过上了新的人生。”


    “啊?”那女生可惜起来,“那他还会和您联系吗?”


    宁以澜蜷蜷手指,笑:“暂时不会联系了。”


    ……


    出了教学楼,宁以澜脸上的笑容,像卸下的面具,变淡起来。


    穿过杉树林,走在小路上,他的表情,被光影切割成两半,一半藏在黑暗中,一半暴露在阳光下。


    呼吸变乱,他摘下眼镜,靠在了树边。


    关系切断的第一课,就是维持自我,可他很难做到。喜欢一个不可能的人,就像少年时,瞒着父母,偷喝的那口酒。


    明明辛辣刺鼻,而他却念念不忘,执着了三年。


    直到,一道邪佞的声音响起。


    “哥哥看起来很不开心啊?怎么?求爱之路遇到了问题?”


    他猛地一顿,抬头。


    待看清是谁后,瞳孔睁大。


    一瞬间。


    潮湿的气流,随着这个人的声音,倒悬灌溉,淹没鼻息。


    那些疯狂、偏执的记忆,夹杂着英国街道那股阴冷的气息,刺入脑膜。


    稠密的树林遮蔽阳光,无尽的阴影扑来。


    陆云修站在他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他的去路。


    那张肖似他的脸,被树影覆盖,笑容灿烂,却让人感到后背发凉。


    宁以澜戴上眼镜,没多分一个眼神,掉头就走。


    身后一股大力袭来,陆云修拽住他,将他摁在了树上。男人垂下眸子,一寸寸打量着他的脸,“啧啧,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真可怜。”


    “放开。”宁以澜面无表情。


    陆云修阴着声音:“人家都不理你,身边都有别人了,你还在这为他伤心,贱不贱呐?”


    “放不放?”宁以澜沉声。


    “不放,你能怎么样?”陆云修挑眉,笑容玩味。


    “啪——”一声,宁以澜毫不怜惜,用力一巴掌,扇歪他的脸。


    陆云修舔舔唇,吃掉嘴里的血沫。


    宁以澜漠然:“再来纠缠我,就不是一巴掌的事了。”


    “哥哥好狠的心啊。”陆云修笑着,用力拽住宁以澜,再次将他逼在树干上,压低声音,“哥哥对那个戏子那么温柔,怎么对弟弟这么冷漠呢?是没睡爽吗?”


    “你再说一遍?!”宁以澜瞪向他。


    陆云修笑容变大,像拿到了什么把柄,“我说错了吗?这么激动。要不要再大点声,让整个大学都知道,你和自己弟弟睡了?”


    “闭嘴!”宁以澜大怒。


    “想要我闭嘴可以。”陆云修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上,状似凄惨,“只是看哥哥关心别人,我这里就痛的厉害,都快不能呼吸了。”他笑容加深,恶劣至极,“哥哥替我看看,给我摸摸,我就闭嘴。”


    “放不放开!”宁以澜攥拳,濒临爆发边缘。


    陆云修看着他眼底的火苗,却邪邪一笑,勾起他下巴狠狠吻了上去,只是刚刚碰到嘴皮,就被宁以澜一记掏心拳打了过来,直中他腰腹伤口。他瞬间如虾米一样,弓起了身体。


    陆云修捂着肚子,疼的直不起腰,却还在笑。


    他舔着嘴,说:“味道不错。”


    “疯子。”


    宁以澜冷冷甩下他,再懒得理会,掉头就走。


    没走两步,就被陆云修强行拉住手腕,一股狠劲砸到了树上,然后是被扼制住喉咙,如鬣狗一般扑上来吻住了他的嘴,他奋力挣扎不及,被陆云修全部吞吃入腹,极尽舔舐。


    最后两人气喘吁吁,宁以澜暴怒,一拳直接往他脸上招呼过去,“找死!”却被陆云修半路拦住,他凑近他,手往下摸过去,低笑,“哥哥想杀我就杀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宁以澜动作一顿,沉沉地看向他。


    “只是——”陆云修倏然一顿,抬头,眼睛亮起晶亮的光,“哥哥,你这里……又是什么情况?”


    ==========作者有话说:==========


    宁以澜是攻哈。


    这章要修,歇会儿修。


    周四周五停更两天,周六复更哦。会写请假条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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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陆宁C,我多说几句:


    没有硬凑的意思,我觉得非常合逻辑。


    本来我确实是没想把他们写一起的,刚开始和大家一样,我也觉得陆云修配不上宁老师,都想好了宁老师是在国外找到自己幸福的结局的,但还是打脸了。


    因为后面想的时候,越来越不对劲。


    从陆云修说“哥哥动手”那一刻,宁以澜没开出那一枪,一切就变了。


    我构思人物:只要宁以澜还心存善意和温暖,他就不可能开出那一枪,而他不开出那一枪,陆云修没死透就必然会缠上他,如果缠上他就不可能是什么温柔的手段,肯定怎么符合他性格怎么来。


    陆云修就是这样的偏执疯子,没下限没底线,他的家庭环境决定了他这样的性格,他没有一个能教他走向正道的母亲,也没陆世锦那样幸运,有个很爱他的父亲,所以他一旦抓到了宁以澜这样温柔的亲人,稍微一接触,那就会产生畸形的感情。


    所以,写到现在,我无法忽视他们两个人之间前面的纠缠,就导致了这样的结局。


    我觉得,谈不上好坏吧,只是一种必然走向,阴暗、不美好、畸形,但是却符合逻辑,也符合人设(最后一点,是我最在意的。)


    人物的走向,不以我的意志为转移,顺其自然吧。


    但还是不忍心,所以设定宁老师是攻,


    这样好像就没那么惨了。


    不管怎么说,这本书出现的副C:宁陆、虞陈,都是HE哈


    第102章


    清晨。


    喜鹊在窗外叫, 春天的树枝沾着露珠,从打开的窗户中伸进来一点。


    “我来帮你,满雪。”


    薛满雪坐在窗边镜子前, 听到身后的声音,停下动作。


    陆世锦扣上上衣的最后一颗扣子, 走到他面前,接过他手中的梳子,在盆中沾了点水,问他:“是这样,对吧?”


    “嗯。”薛满雪点头,有些意外, “你还会梳这个?”


    “不太熟练,但以前帮我妈梳过,依稀有些印象。”


    陆世锦撩起他背后的头发, 墨黑的发丝在手中滑过,像一匹上好的绸缎。过了三年,青年依旧留着一头长发,他没忍住,多摸了几把,冰凉的手感好极了, 有些爱不释手。


    薛满雪侧目:“还梳不梳了?”


    “梳。”陆世锦笑笑, 小心捧起他头发,用梳子梳起他两鬓多余的发丝,挽在手中,用木簪扎起来, 挽了一个青年平时常用的简洁发型。


    薛满雪看了几眼,居然意外的合适。


    “怎么样?我厉害吧?”陆世锦从后面揽住他, 撑臂在他桌前,仔细端详着镜中青年的模样。


    挽起长发的薛满雪,明眸皓齿,脸只有巴掌大,皮肤是光洁的雪色,优美的唇弧度平淡,气质绝代风华,整个人都很吸睛。陆世锦屏息,认真看着他。明明已经习惯了青年带给他的惊艳,但总是会被一次又一次吸引。


    他低下头,轻轻在他鬓边吻了吻,“真美。”


    男人温热的呼吸掠过耳边,吹得耳朵有些痒。薛满雪侧头躲了躲,回他上一个问题,“厉害,你梳的很好。”


    “你喜欢就好。你要是愿意,我天天给你梳,如果哪天你看腻了,我就去学其他花样,学到你满意为止。”陆世锦伸手抓住他放在桌上的手,和他十指相扣,看着镜中相拥的两人,带笑,“你说,我们俩现在,像不像新婚的夫妻?”


    薛满雪微微一愣。心中因为他这个说法,起了一丝涟漪。


    “新婚?两个大男人?”他侧目。


    “男人怎么了?男人就不能结婚吗?”陆世锦不认同,“现在法国、英国那边,已经有这样的法案了,只是知道的人少而已。”


    薛满雪喉头微微发热,心加速跳起来。“那谁娶谁?”


    “当然我娶你啦。”陆世锦抱着他,笑说,“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家产都给你,给我留个零用钱就行。”


    薛满雪顿住,瞥他,“你娶我?”


    陆世锦立刻改口:“那换你娶我也行。”


    薛满雪没说话了。


    “反正我不挑。”陆世锦抓着他手指,放唇边吻了吻,“你也不用给我聘礼,我入赘满庭芳就行。”他靠他肩上,幻想着,“我呢,吃的也不多,只要薛老板每天给我一顿饭,再让我暖暖床。我就给你保证,一年生两,两年生四个,孩子满屋跑,带的你厌烦。”


    他描述的画面实在太美好,薛满雪仿佛能在脑海中,看到满庭芳一屋子小孩子在吵闹,而陆世锦站在正中间,笑着陪孩子们玩游戏,玩的累了,就过来牵住他手问饿不饿,一起去做饭吧。


    眼睛酸了一下。从小颠沛流离,他其实没有太厉害的梦想,这一生所求的不过是身边家人作伴,平凡又温馨地过日子而已,不需要什么名利甚至也不需要太有钱,只需要平静地过完这一生。


    可是……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性别,还有更多外在的东西。


    可看着男人带笑的眸子,他终究是没有打断他的幻想,戳破两人之间的现实,而是轻轻扯了扯嘴角,没有否认。


    “我知道,你还是不太信。”似乎看他眼里的光太黯淡,陆世锦将他抱起来,换他坐在了座位上。他认真看着他,说,“但像我昨天说的那样,在我面前,你永远是占据上风的,结婚也是,过日子也是,你娶我或者我娶你,在我眼里,其实没太大分别。最重要的是,我们两个人在一起。”


    薛满雪手指一动,顺着他动作靠在了他怀中,颤着眼睫没说话。


    “我爱你,很爱,特别爱。”陆世锦抱紧他,轻轻吻着他耳侧,“所以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薛满雪眼眶泛着湿,望着墙上挂着的时钟,一下下敲击的声音,像他们未知的命运。他吸了下鼻子,忍着情绪,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当然知道,和陆世锦在一起会承担什么风险。这么久以来,他不是没想过控制自己的心,可结果是高估,以至于过了三年,依旧陷入重蹈覆辙的境地。


    可他明知不长久,也不想推开男人,这怀抱实在太温暖,他想多依赖一会儿,就一会儿会儿也好。


    “你也别担心,满雪。”陆世锦安抚他说,“陈星雁的心结是我造成的,我会想办法来解决,等我忙完海关处的事,就来给他赔礼道歉。”


    薛满雪起身,“不用你解决,我来亲自解决。”


    陆世锦说:“可是——”


    薛满雪握紧手,“他的心结是什么我知道,不仅仅是因为你,就算没有你,其他人和我待在一起,他也会有这样的反应。”


    陈星雁和陆世锦的争执,已经过了三年了,时间可以消磨一切,那些过往恩怨,虽然隔阂不算小,但也不应该像现在反应这么大。那这一切,只有一个最终的原因,薛满雪知道是什么。


    陆世锦沉声:“可我不忍心,看你因为他伤神。”


    “这件事你先不用管。”薛满雪很坚定,“他是我师弟,最懂他的人是我。”


    陆世锦默了默,说:“那行,你先找他谈话,我后面再来找他。”他笑了笑,“我这个哥夫,想让小舅子认可,可不得好好努力一下?你说对不对?”


    薛满雪挥开他手,漠然:“我没承认,是你自封的名号。”


    “那你也不能始乱终弃啊。”陆世锦咬着他脖子,低声说,“昨天我们两都那样了,在床上……你还想抛弃我不成?传出去,我陆处长的脸往哪搁啊?”他揽着他,声音越来越哑,“还是说,你不够舒服?要不要我再——”


    “你该出门了。”薛满雪推开他,从他腿上站了起来。雪白的脸,因为刚刚的胡闹有些涨红,他喘着气,“八点了,海关处要开门了。”


    陆世锦笑笑,本来就打算逗他的,没想真做什么。


    “哎,我这个可怜的处长,在外面人人都怕我,在薛老板面前,连进门都要跪着求,还不一定进得去,完全得看薛老板心情。”


    陆世锦状似悲惨地叹息两句。见他不回,就自顾开始穿外套,拿起了自己领带,系上后,就准备出门了。


    薛满雪站起来,把房门打开,送他到门口。


    “不亲一下再走?”陆世锦挑眉,站门口问他。


    “不亲。”薛满雪拒绝的很果断,“你要是继续耗时间,海关处的人要等急了。”


    “真无情。”陆世锦无奈笑笑。


    薛满雪没理会他,而是转身,打算往屋里走了。


    没走两步,就被男人拦腰搂住。他睁眼,就感到唇边一重,男人的呼吸喷洒在他脸上,和他结结实实地接了个吻。


    薛满雪用力推开他,擦了把嘴边的湿润,脸上显现出一丝不耐,“你到底走不走了?”


    “走走走。”陆世锦看把人惹毛了,和他打了声招呼,就跨过门槛,“那我走了,满雪。”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薛满雪攥了攥手,“等等。”


    陆世锦连忙回头,“怎么了?”


    薛满雪走到他面前,“晚上你在哪里吃饭?”


    陆世锦一愣。他晚上本来有应酬的,这么久没回来,一堆事务需要处理,但最终,看着青年沁着水的眸子,他说道:“回这里吃饭。”


    薛满雪全身一松,“嗯。”


    陆世锦带着笑意,说:“满庭芳也是我家,我不回家吃饭,还能在哪吃饭?”


    薛满雪没什么表情,“随你在哪吃饭,你的行踪你自己决定,我不干涉。我只是问,如果你要来这里,我让厨房备上你的菜,不然到时候来不及。”


    “那你承认这是我家了?”陆世锦找到问题关键。


    薛满雪垂下眼眸,“我……不是这个意思。”


    陆世锦眼神一黯。


    ——也是,他们关系才缓和不久,是他太着急了。其实他自己也不确定,昨天的青年,是不是也依然有一丝药效的残留,昨天他们热烈交融,青年除却情动,还有一丝说不上来的接纳,是他从未见过的,所以他不确定。


    “但是——”薛满雪颤着眼眸,看着他,“满庭芳永远有你的位置,我会给你留筷子。”


    陆世锦心上一热,明明他说的是满庭芳有他的位置,他却觉得,青年说的是他心里有他的位置。


    他真是怀疑自己,是不是没睡醒,不然怎么感觉晕乎乎的?


    “早点回来。”薛满雪低声。


    “嗯。”陆世锦揽过他,眼眶发热,“我会早点回来,这里是我们的家。”


    这次,薛满雪没推开他,而是静静靠在了他怀中。


    ……


    陆世锦上了回海关处的车,打开车窗,散着浑身的热气。


    他摊开手指,敲着车门,看着前方街道,就连拥堵的路况,也变成了热闹的街景。


    司机按了下喇叭,滴开前面挡着的人群。


    “不急,慢慢开吧。”陆世锦出声,叮嘱着,“不要吓到别人。”


    司机意外转头,看了男人一眼,见他满脸写着我是好人我很好说话我热爱和平,不由笑了:“少爷,您今天看着心情很好。”


    陆世锦扬眉,“你猜对了。”


    “因为薛老板?”司机说。


    陆世锦嗯了一声,没否认。


    他眼神带着一丝轻松,心里还有些按捺不住,想着待会儿要不要给虞北阙打个电话,昨天虞北阙应该留下一起吃饭的,但最后却折回了平京。他也没机会和他分享自己的心情,还真有些失落。


    他想着虞北阙给他提的那一嘴法案,心里愈发痒了。


    如果……他拿着同样的文件,带来见薛满雪,青年会同意他的请求吗?


    喉咙咽了咽,他打了个主意,一定要试试。


    他陆世锦长这么大,全身别的东西不多,就胆子大这一点,他没输过别人。


    不管薛满雪同不同意,他都要问,不问,又怎么知道结果呢?


    他信心满满,下车时候连身边的海关处的保安朝他敬礼,他也予以微笑的回应,态度一反往常的亲和,给保安都弄懵了,像头一次认识他一样的,回头看了他好几眼。


    陆世锦确实算得上反常。因为平时,他为了维持威信,或者说心里也装着事,所以总是板着个脸不苟言笑,看着很冷峻,让人不敢接近。


    但今天,他脸上的笑意就没下来过,明显到旁人都侧目的地步。


    直到——


    他打开办公室的门,见到里面端坐着的严肃人影。


    他蒙住,愕然:


    “爸?”


    ==========作者有话说:==========


    来晚。


    (上一章先不修了,一修就进高审很容易锁,就先放着。)


    大概可能……还有五万字大结局。


    不舍


    但放心,文案承诺的HE肯定会达成的哈。


    第103章


    陆世锦走后, 满庭芳按时营业。


    薛满雪正掀开前台的帘子,清理戏台,文奇来告诉他, 电话房有人找。


    他拿着穗子,愣了一下。要不是文奇认识陆世锦, 他还以为男人这么快就打电话回来了。


    不由摇摇头,自己对陆世锦,实在有些过于关注。


    ——不过也怪不得他,以他对男人的了解,他午饭时一定会抽空给他打电话,哪怕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也要和他联系上才符合他性格。


    “谁的电话?”他问。


    文奇:“好像是南映报社的,那人自称是撰稿人,名字叫陶管, 说有事找您。”


    薛满雪微微蹙眉,南映报社他听过,他还曾经给云云买过几期他们家的报纸。这个报社是青陵本地最出名的一家报社,平时登录战事播报和消息传讯比较多。


    只是陶管这个人?他怎么从未听过?也不认识。


    “好的,我去听听。”他对文奇打了个招呼,吩咐他把戏台打扫一下, 就去接电话了。


    来到电话房, 接起话筒。


    “喂,你好。”


    “您好,薛先生,我叫陶管, 是南映报社的记者。今天给您打电话,是想给您做一期人物专访, 想问您是否有时间?”


    那边很客套,上来就说明了目的。


    “人物专访?”薛满雪没明白,“为什么要采访我?”


    “是这样的,您还记得不久前,您曾经受邀参加过木藤少佐的戏约,您站在台上亲自拒绝了他,说您不给日本人唱戏。我当时就在现场,拍下了您的现场照片,想登报征得您的同意,也想就日本问题,了解一下您的态度。”


    薛满雪眸光一凝,不久前的那场鸿门宴,他记忆犹新,那个行事没有章法的男人,以及自己是如何被迫上台唱戏、又如何走投无路、被逼下药的场景。


    他呼吸变乱,很快说:“对不起,我不能接受你的专访,也不能透露我的态度,还请不要用我的照片。谢谢,如果没其他事的话,我就挂电话了。”


    “您先等等!”陶管急声,“您不要误会,我没有恶意,南映报社也秉持如实报道的初心,绝不会歪曲事实。我找您,也只是想和您了解一下事情的始末,帮您澄清那些日本人对您的污蔑,让公众认清真正的事实,还您一个公道。”


    薛满雪阖眸,忍着耐心说:“我说了,这件事我不愿意暴露在公众面前,至于他们的污蔑,我也不在意——”


    “您不在意,那何晚秋呢?!”陶管声音激动,“据我了解,当时跟着您的,还有几个青陵大学的女学生,其中有一个叫何晚秋,就是被日本人迫害的,您不想为她洗清污名吗?”


    薛满雪顿住,胸膛剧烈起伏。


    脑海中,那个年轻瘦弱、撞向刺刀的身影,像针一样,刺在了他瞳孔上。


    “我们南映报社,只是想让公众,看清那些侵犯我们国土的帝国强盗的真实面孔,看清他们所谓帝国大一统的虚伪目的,让那些意图奴化我们、抹杀我们民族意识、亲日的伪满份子,无地自容。为亿万万同胞,做一些真正有意义的事情!”


    陶管连珠炮般说着:“薛先生,您是亲眼见证这一场迫害的人,您不想站出来说些什么吗?哪怕不为您自己,只是为何晚秋和其他抗日英雄,说句公道话呢?”


    薛满雪情绪随着他的言辞,而激烈起来。


    他知道报社的言论一向犀利,有堪比教会的灌输能力,但他还是为他说的作为中国人的使命而感到震撼。


    更何况事关何晚秋,他心中的愧疚,让他无法开口拒绝。


    他的沉默犹豫,显然陶管也察觉到了。


    “我相信您,您不会拒绝的。”陶管说,“如果您要拒绝我,早在那天登上戏台的时候,您就会妥协了。那我也拍不到您的民族气节,今天的南映报社,也就要少一个像程清叶那样的人物了。”


    他实在是巧舌如簧,现在还搬出了程老先生,他是无论如何也拒绝不了了。


    薛满雪说:“你给我几天时间,我考虑一下。”


    “好的,我期待您的回复。”陶管说,“一周后,青陵戏剧救亡协会的演出,马上要举办了,到时候如果您能来,相信可以鼓舞很多人。”


    薛满雪微怔,他也听过这个协会,刚开始还想加入,只是后面忙于开办戏楼,又担负着满庭芳所有人的生计,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一心求稳。


    只是现在听到陶管说的,他又被撩动了心绪。


    他问:“都有什么剧目?”


    “以往编演的有《明末遗恨》、《徽钦二帝》,都是些激励人心的爱国剧目。”


    薛满雪说:“那还是莫会长组织的?”


    “不是的。”陶管低声,带着悲痛的惋惜,“莫会长前几天被间谍所害,死在了酒楼中,现在群龙无首,想选一个新的领袖。”


    薛满雪也惊讶,心里像落了块石头。


    陶管说:“所以如果您愿意来的话,我想,这个新的会长,应该有人选了。您可能不知道,现在梨园行到处流传着您的事迹,大家很期待见到您。”


    薛满雪沉默。他知道陶管说的意味着什么。


    他攥了攥手,低声:“对不起,我暂时没有竞选会长的意愿。”


    “那没关系。”陶管继续说,“只要您能参与,应该也同样能激励无数人。”


    “好。”薛满雪咽动喉结,“那我们后面联系。”


    ……


    挂了电话后,他心情是掩盖不住的沉重。


    乱世所存,他期待的平静度过一辈子,在这样的局势下,几乎是不可能的。他虽然只是个戏楼老板,没什么社会身份,但依然会因为陶管说的一番话,感到使命隐隐的交付。


    更何况,他还欠何晚秋一个真正的公道。


    这件事,哪怕陶管不出来提,他也会在心里念一辈子。


    所以,即便是为了那些无辜枉死的英魂,他也必须站出来说两句。


    一直沉默,是懦夫所为。


    哪怕,这件事,可能有危险。


    心中打定了主意,他就想先和满庭芳众人商量一下,再找陆世锦问问他的意见。


    刚刚出门,他就看到打扮招摇的陈星雁,青年步伐匆忙,手插口袋里,像要去见什么人。


    “陈星雁。”他喊了句。


    陈星雁转头,看到他后目光一顿,眼里划过一丝慌乱。


    “要去哪里?”薛满雪走到他面前,看着他衣服,面无表情,“这衣服哪买的?不像戏班子里的。”


    陈星雁眉毛一拧,“我穿什么你也要管!”


    “你穿什么我不管。”薛满雪拨了拨他衣领上露出来的一个锦帕,扬起来还闻到一阵香水味,“但你穿的流里流气的,我就得管。你自己看看这幅样子,像话吗?”


    陈星雁胸膛起伏,冷冷笑道:“对,在你心里,陆世锦这样穿那叫英俊,我穿,那就流里流气!你眼里,除了他,别人都是丑八怪都是东施效颦!”


    薛满雪静静看着他,青年满目的不忿,满脸的戾气,脾气比之前差了好几倍,以前听话规矩,现在尖酸刻薄。


    “你过来。”他上前,拉住他胳膊,“跟我到房间里,我有话跟你说。”


    “我们没什么可说的!”陈星雁挥开他手,眼睛发红,“你根本不在意我,做什么兄友弟恭的样子!”


    薛满雪沉默半响,说:“你还知道,我是你哥,我们是兄弟。”


    “狗屁兄弟!”陈星雁愤然,不屑道,“让开,我出去有事要忙,别拦我。”


    薛满雪一把拽过他胳膊,不顾他挣扎,伸进他口袋里,从里面掏出一盒火柴,抬眸,“这是什么?”


    陈星雁浑身一震,又装作无所谓道:“烟啊,怎么了。”


    薛满雪静静盯着他,不发一言,目光却足够威慑。


    陈星雁被他看的浑身发麻,心里无端起了一丝恐惧。虽然这是他偷摸第一次尝试抽烟,心里也没底气。


    可他还是强撑着说:“怎么?我长这么大了,抽个烟很稀奇吗?陆世锦才十几岁的时候就抽烟了,我和他比,已经收敛了很多好吗?”


    薛满雪漠然:“你没必要和他比。”


    “你管不着我!”陈星雁扬着下巴,声音带了丝颤抖,“我跟谁比是我的事,我抽不抽烟,也与你无关,你以后少管我。”


    “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薛满雪静静说,“你跟他不一样。”


    陈星雁眼睛发红,“是,他多特殊啊,你爱他爱的要死,哪怕他那样对你,你也不顾别人的劝阻,一心要和他在一起。”


    “陈星雁。”薛满雪走近一步,抓起他手,问,“你会和自己手足争,问哪只手更在意你吗?”


    陈星雁一愣,“什么?”


    薛满雪说:“你是我师弟,也是我手足,我们之间的关系,哪怕遇到别人,哪怕我们不在一个地方,也是最亲密的。这一点,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陈星雁犹豫:“可是……”


    “小星。”薛满雪拉过他,将他抱在怀中,轻声说,“我们是亲人,是一起从留园班逃出来的手足,为什么要和外人争高低呢?无论我和谁在一起,你不都是我弟弟吗?你又在担心什么呢?”


    陈星雁喉咙发哑:“外人?所以你的意思……陆世锦是外人,对吗?”


    薛满雪微微一愣,他没有这个意思,但想了想,还是没反驳他。只是强调道:“我是说,我们是真正的亲人,比所有的朋友、伴侣,要更亲密。我和别人待在一起,不意味着,我要抛弃你,明白了吗?”


    陈星雁僵直身体,拳头握紧,胸膛剧烈起伏。


    “我也知道,你不是不听话,你是害怕,我有了别人,就不要你了。”薛满雪声音放缓,耐心地说,“可你是多想了,我哪怕一个人一辈子,哪怕不开这个满庭芳,我也不会抛弃你的,你忘了吗?我是你师哥啊。”


    终于。


    心里一直最在意的恐惧,在此刻完全暴露出来。在他的抚慰下,那些不可疗愈的疤痕,像被挖掉的腐肉,露出真正的柔软来。


    陈星雁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滚落。


    薛满雪擦了擦他眼睛,说:“我承认,这段时间,是我忽略了你,让你不安,我向你道歉。你就原谅师哥偶尔的任性,行吗?”


    “呜呜!”陈星雁抱紧他,崩溃大哭,“师哥,是我错了!”


    ==========作者有话说:==========


    来晚,一共两章


    第104章


    而远在海关处的陆世锦, 还不知道满庭芳发生的事情。


    因为他现在,正被迫应付陆泊淮。


    “三个月了,借着处理公务的借口, 留在这里不回家,实在找不到借口, 就安排人手,故意埋漏洞,然后你查漏补缺,借此继续留在这里。”陆泊淮坐椅子上,深沉的眸子看着他,一字一句, “我让你来这里,是来不务正业、做这些左手倒右手的混账事的?”


    陆世锦握紧手,垂下头, “对不起,爸。”


    “对不起?”陆泊淮把桌上的文件扔到他面前,盖着印章的纸张满天飞,他语气愤怒,“为了救一个戏子,和木藤正面对峙, 差点把整个陆家掏空!真是我教的好儿子!”


    陆世锦抬头, 胸膛起伏,“我杀了代少战,已经让他们把吞的军火吐出来了。要不了多久,就会清点完毕, 重新送回平京的仓库,我们不会有很大的损失。”


    陆泊淮抖着手, 拿出一根雪茄抽上,烟雾爬上他深刻的眉宇,“木藤这件事,要不是我及时干预,你现在怎么被总统为难都不知道,他想卸你的任你知道吗?”


    陆世锦说:“总统那边,我会去亲自请罪,给他一个交代。其实您也清楚,他现在吃了我们不少利润,想在原来的军火生意上再吃一笔,不会轻易卸我任的,谈这些就是想加筹码而已。”


    陆泊淮吐出一口烟圈,没多废话。


    “和那个戏子分开,跟我回平京。”


    “回平京可以,分开不可能。”陆世锦看着他,语气不带犹豫。


    “你再说一遍?”陆泊淮凝眸,看向他。


    “还有,他有名字,叫薛满雪,不叫戏子。”陆世锦很认真,“您要再这样轻慢叫他,我跟您急。”


    陆泊淮不可思议,眼睛漫上一层红。他蓦地拿起桌上的烟灰缸,二话不说砸到他面前,语气暴怒:“怎么跟你父亲说话的!”


    “砰——”一声,烟灰缸掉在了地上。


    陆世锦侧身,躲开烟灰缸的袭击,却还是被砸破了一点额角,流出淡淡的血来。


    他没擦,只是站在原地,不发一言。


    “陆世锦。”陆泊淮从桌子边离开,走到他面前,沉着声音,“你要还认我是你爸,你就和他分开。以前我忙着给你铺路,没空管你,现在你却因为他闹出这些混账事来,不顾陆家的死活,那我就不得不管了。”


    “陆家的事是我做错了,我没顾得上其他人的利益,一心只想救他。”陆世锦盯着他,目光却坚定,“但让我和他分开,那不可能,这件事我做了决定,就算是您来劝,也不好使。”


    陆泊淮额角青筋跳动,逼视他:“你分不分开?”


    陆世锦依旧:“不分。”


    “分不分!”


    “不分。”


    “陆世锦!”陆泊淮揪住他衣领,咬牙切齿,“我让你和他分开!”


    “不分。”陆世锦反手握住他手腕,皱起眉头,“我爱他,您明明知道我爱他,少了他不行,您又干嘛逼我?我长这么大了,连爱一个人的权利都没有吗?”


    “你爱他?”陆泊淮讥讽一笑,“他呢?他爱你吗?他当时怎么对你的?”


    他还记得——三年前他收到消息来到公馆,推开房门,却看见一个近乎废人的儿子,他不敢相信,那个抱着留声机自言自语、胡子拉碴的流浪汉,居然是自己悉心教导的陆家接班人。


    他心痛极了,自己从小护到大的儿子,居然被一个戏子,戏弄成了这样,简直变了个人。


    从那之后,他心里就对这个叫薛满雪的戏子,产生了深刻的恨意。如果不是人死了,他一定会想尽各种办法折磨他。


    可谁知,那戏子没死,以前的一切,居然是他玩的把戏。


    他不由揣测,这戏子是不是欲擒故纵,就为了拿捏自己这个脑子比猪还不好使的儿子。


    所以现在,他绝不允许,同样的事情,再发生第二次!


    陆世锦瞳孔缩了缩,依然坚持:“他……他也是爱我的,他只是不擅长表达。他今天才跟我说,他会每天在家给我留筷子,他心里有我的位置。”


    陆泊淮冷笑:“是吗?”


    陆世锦仰头:“再说,当初是我对不起他,我伤害了他,要不是因为我,他不会做出那样极端的行为,是我的错,不能怪他。”


    “你这个傻子。”陆泊淮看着他,目含深意,“他如果爱你,至少会给你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而不是决绝离开,让你难过整整三年。”


    “不是的!”陆世锦握拳,反驳道,“当时他给过我机会的,而且不止一次,是我没把握住!是我一次次执迷不悟、伤害他囚禁他,他才心灰意冷的!”


    “随你怎么自欺欺人。”陆泊淮放开他,坐回椅子上,“我只有一个要求,你必须和他分开。”


    “不可能。”陆世锦睁目,眼里透着偏执的光,“好不容易他没死,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他也肯给我机会了,我不可能放弃!”


    陆泊淮静静看着他,目光深沉威严,“你真的不放手?非要和一个男人在一起?还是个戏子?宁愿让别人骂你是变态?骂你不像话?”


    “爸!”陆世锦急声,眼里流露无奈,“我爱他,就像您爱母亲,跟性别又有什么关系?您见的世面比我多,怎么比我还要迂腐?”


    陆泊淮沉默。


    “再说身份和名声,这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都是给外人看的,除了自我束缚根本毫无意义,您活一辈子还没活明白吗?”陆世锦举例,“如果当初母亲不是世家小姐,您是不是就不会和她结婚了?”


    “你再说一遍?”陆泊淮脸上浮现怒意,“拿你妈妈和戏子比,陆世锦,你是不是书读狗肚子里去了?!”


    “我没有不尊重母亲的意思。”陆世锦绷紧脸,“只是想告诉您,在我心里,他和母亲一样重要,我爱他,无关身份性别。”


    “行。”陆泊淮靠椅子上,打了个商量,“你非要和戏子胡闹可以,但我给你介绍的郑家小女儿,你必须见一面。”他抽着烟,“或者你自己挑,其他人家的女儿也行,你都去见见。有喜欢的就赶紧结婚,生个孩子,让陆家有后,这样你要和谁胡闹,我都不管你。”


    陆世锦很果断:“不见,不结,不生。”


    陆泊淮盯着他,“陆世锦,好好和你说话听不懂人话是吧?”


    “爸!”陆世锦握拳,忿然,“您说我听不懂人话,那您说的是人话吗?我都要和别人结婚生孩子了,他还怎么和我在一起?他怎么可能接受?您这不还是让我们分开吗?”


    陆泊淮冷笑:“你不是说他爱你吗?他爱你就该接受你的特殊身份,包括你和别人生孩子。”


    陆世锦问:“那您能接受吗?换您和母亲,她要和别人结婚了,您当时能接受吗?”


    陆泊淮咬牙:“陆世锦,不要逼我扇你。”


    陆世锦费解:“我实在不明白,您要想有个孩子留后,那您为什么不自己生呢?我看您才四十三,正当年,再生一个完全来得及,又干嘛强迫我?”


    “陆世锦!”陆泊淮冲到他面前,扬起一巴掌,忍了好几下才没打下去,他失望地看着他说,“我和你妈,真是白养你了,胳膊肘往外拐,还拿你妈和一个戏子类比。”


    陆世锦倔强:“我妈才没您这么迂腐!”


    陆泊淮眼里泛起波澜。


    陆世锦这句话,无疑让他想起了那个巧笑嫣兮的身影。确实,比起他而言,她不仅不迂腐,而且还很超前,曾为女子穿衣自由写过不少文章,是平京几个大家族新思想的领头人。


    可是……他真的怀疑,她如果知道自己把儿子养成了这样,真的能接受吗?


    “爸。”陆世锦颤着眸子,声音很轻,“如果妈在,她一定不会逼迫我的,您忘了她说过的话吗?她不在意门第,只在乎这个人是不是我喜欢的,只要我喜欢,哪怕是普通人家出身,她也会支持我。我现在找到自己的一生所爱了,我想和他在一起,又有什么错?”


    “你没错,错的是我。”陆泊淮揉着额角,语气疲惫,“是我以前太惯着你,疏于管教,才让你喜欢上一个男人。”


    “您没教育错。”陆世锦说,“只是喜欢一个人,根本不会在意那么多。”


    “你不在意,可陆家有人在意。”陆泊淮沉着眸子,说,“你不要忘了,你姓陆,不姓薛,别人能任性,你不能。你生下来就带着陆家的光环,你吃的穿的、用的享受的,都是陆家给你的,你现在的一举一动,牵连的不是你一个人,是整个家族。”


    “那些天天扒着陆家吸血的老顽固早该死了!也就您还维护着他们。”陆世锦愤然,“这两件事根本不沾边,我喜欢谁什么时候和陆家命运挂钩了?我喜欢薛满雪,就不能为陆家做事了吗?”


    “那你生个孩子。”陆泊淮坚持。


    “不可能。”陆世锦别开头,“让我和别人生孩子,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


    “陆世锦!”陆泊淮铁青着脸,耐心耗尽,“你不要以为,我真拿你没办法了!”


    陆世锦转头,默默看着他,“您想做什么?”


    陆泊淮注视着他,朝后挥了挥手。


    办公室门打开,一群穿着黑衣服身强体壮的人走了出来。他们来到陆泊淮面前,毕恭毕敬弯腰:“老爷!”


    “把他绑起来。”陆泊淮冷漠地说,“绑回平京,我看他生不生。”


    “收到!”那群人拿着麻绳,朝陆世锦扑来。


    陆世锦沉着脸,一手遏住那个离他最近人的咽喉,直到其他人不敢靠近。


    他猩红着眼,看着站在面前、象征威严的父亲。


    “爸,我二十四岁了,您还要用以前的手段对付我吗?”


    陆泊淮紧盯着他,目光幽深。他挥手,让那群人退开,眼神愈发沉凝,带着一丝寒意。


    “你是不是以为,我今天来,是跟你商量的。再或者,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能从你身上下手,就不能从其他人身上下手了?”


    “我不知道。”陆世锦甩开手里的人,扭了扭手部关节,沉着步伐,一步步走了过来。


    众人防备,纷纷挡到陆泊淮面前。


    男人却弯膝,“扑通——”一声,跪在了陆泊淮面前。


    众人惊愕,各个瞪大眼睛不敢说话。


    陆泊淮沉默,握住手。


    “我知道,这件事,是我的错。”陆世锦双手伏地,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响头,“作为陆家人,我对不起家族。作为儿子,我对不起您对我的教导。是我不孝,辜负了您对我的期待。”


    陆世锦不发一言。


    “可是——”


    陆世锦抬头,目光灼灼,“如果您要伤害他,那我宁愿不做陆家人。”


    第105章


    最后陆世锦说完, 陆泊淮沉着脸,一言不发,依然让那几个大汉上前, 将他绑了起来。


    陆世锦双拳不敌四手,被绑成粽子还在叫:“爸!您不要找他!您要伤害他, 我就伤害我自己!我说到做到!”


    陆泊淮冷着脸:“我看你是脑子被驴踢了,你要把自己捅死我不管你,但你敢划自己一刀,我就在那戏子身上还十刀,你看着办吧!”


    陆世锦急声:“我答应您!我不冲动,您也答应我!不要冲动, 不要伤害他!”


    “把他打晕!”陆泊淮冷声,“带回平京!”


    于是,一群人绑着晕过去的陆世锦, 小心翼翼地送到了车上,去了回平京的路上。


    陆泊淮坐椅子上,揉着疼痛的额角,眼底爬上充血的蛛丝。


    陆世锦的这番言论和态度,无疑在告诉他,无论他能不能接受, 他儿子就是对一个男人死心塌地了, 现在更是不顾陆家死活,也要和一个戏子在一起。


    他抬起眼,眼里冷芒刺人。既然暂时解决不了陆世锦,那他就去找这一切的根源。


    “开车, 去满庭芳。”陆泊淮对身边司机吩咐。


    ……


    傍晚,满庭芳的晚饭已经做好了。薛满雪坐院子里算账, 拨弄算盘时,几次望向门口,依然没见到那个熟悉的人影,心里不禁感到诧异。


    按理说即便他现在忙得抽不开身,也会给他打个电话通知他的,再不济也会派人过来告知他晚上有别的安排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了无音讯。


    直到一阵汽车嗡鸣声响起,门口守着的文奇看到熟悉的黑色奔驰车,惊喜地叫出声:“薛先生!陆长官回来了!”


    薛满雪放下算盘,蓦地起身。


    离桌后,他又觉得自己步伐太匆忙,显得他急不可耐,不由站直身体,捋了捋衣服褶皱,眼神放平和,这才重新迈开步伐。


    直到来到门口,他望着那辆正开门的奔驰车,眼里微微闪着光:“你回来——”


    “了”字,在那从车上走出的高大身影前,中断。


    薛满雪有一瞬怔愣。


    来人有一张和陆世锦七分相似的脸,锋利的棱角、英挺的五官,身形是同样的高大,剪裁得当的西装也很好地衬托出他的身材,通身低调的贵气,如果忽略他眼角的皱纹,看整体的年纪也不过才三十多。


    尤其是他的眼睛,那眼神格外犀利,墨黑的眼珠像一湖深潭,藏着真正的阅历,仿佛能照见一切妖魔鬼怪。


    他气质比陆世锦更深沉,气场比陆世锦更强大,只是站在那里,默默看着你,就让人不敢直视,望而退步。


    这是真正的老派贵族,顶级豪门的当家人。


    陆泊淮。


    薛满雪不用多猜,就认出了他。


    “这位先生,请问您有什么事吗?”文奇也看呆了半天,这才反应过来询问。


    “我确实有事。”陆泊淮抬眸,盯着门口的薛满雪说,“找你们薛老板。”


    “啊……”文奇懵然,转头问薛满雪,“老板您认识他吗?”


    薛满雪松开攥住门框的手,神情维持不变,朝陆泊淮说:“伯父,你好,我是薛满雪,请进。”


    陆泊淮没多说什么,随着他的指引,进了满庭芳。他身后还跟着个穿黑衣的保镖,逼人的气质和温馨的院落布局格格不入。


    文奇频频侧目,总觉得这位先生长得有点像陆长官,但气质却吓人得多,让人不敢多看。还有薛先生,为什么会叫他伯父?


    “文奇,你先去和厨房说一声,让他们不要等了,先吃饭吧,我和这位先生聊一下,你把我放房间柜子里的茶具拿来。”薛满雪对他吩咐。


    “好的,薛先生。”文奇虽然疑惑,但还是听从吩咐下去了。只是走一半,又回过头,“那陆长官呢?也不等他了吗?”


    薛满雪微微一顿,淡淡道:“陆长官今天应该不会回来吃饭了,你先下去准备。”


    等文奇离开,薛满雪继续对旁边的陆泊淮说:“陆伯父,您请跟我来待客厅。”


    陆泊淮收回放在院落环境的视线,侧目看了他一眼,跟随他来到了待客厅。


    薛满雪拿过文奇端过来的茶具,一罐罐摆好茶叶。


    陆泊淮默默看着他,目光有些慑人。


    薛满雪没抬头。他用湿手帕擦了擦手,拿起白釉瓷杯,又用热水冲烫了一下,声音很淡:“陆伯父喜欢喝什么茶?这里有铁观音、普洱、碧螺春、龙井、大红袍。”


    回答他的,只有一片沉默。


    薛满雪没在意,而是打开茶叶罐子,拿出勺子舀了一勺,“那就大红袍吧,对待贵客,我们一向都是泡大红袍。”


    “薛满雪。”终于,陆泊淮开口了,“你知道我今天是来干什么的。”


    薛满雪手一抖,褐色的大红袍洒了一盘子。


    陆泊淮推开茶杯,“茶就不用泡了,我不会喝,和你简单聊聊就走。”


    薛满雪抬头,“您说。”


    “和陆世锦分手。”陆泊淮单刀直入,“我不支持你们在一起。”


    薛满雪颤动眼眸,手无声握紧。他声音很轻,像一场散开的梦:“原因?”


    陆泊淮抬眸,“你们都是男人,不适合在一起。何况,你还是个戏子。”


    “男人?戏子?”薛满雪轻轻一笑,“您看起来,不像会在意这些世俗观念的人。”


    陆泊淮说:“那你的意思,两个男人在一起很光彩了?”


    “光不光彩我不知道。”薛满雪说,“我只是觉得,堂堂陆家之主,不应该只知道拿封建礼教压人。”


    “可以,舌灿莲花。”陆泊淮盯着他,犀利的眼神似乎能刺穿他,“那你来说,你当着我的面承认,你爱他吗?你愿意为了他付出一切吗?”


    薛满雪心脏一滞,握拳说:“这些东西,没必要天天挂在嘴边。我爱不爱他,我会亲自和陆世锦说,不需要满世界告知。”


    “你连一句爱他都不愿意承认,连一句为他付出都不敢许诺,还来和我谈封建、世俗。”


    陆泊淮看着他,目带嘲讽,“我不敢想象,像你这样一个连爱都不敢说出口的懦夫,居然是我儿子苦苦坚守的人,看来我把他绑起来,是做对了。”


    薛满雪心被刺痛,不由急声:“你把他怎么了?”


    陆泊淮静静看着他,似乎要看穿他眼底的慌乱。


    “我不会把他怎么样,他是我儿子。”陆泊淮沉着声音,“但你要是不放手,我一定会把你怎么样。”


    他紧盯着他,眼瞳漆黑,“薛满雪,你知道凭我的身份,我有一万种办法对付你,之所以到现在没用,一是顾念亲情,二是浪费时间。”


    “这件事因为陆世锦而起,你算得上被迫,你可以和我提任何条件,我都可以满足你,只要你能答应离开他,我会让你、让你身边的人一辈子衣食无忧,过上他们难以想象的生活。”


    “但你要是继续执迷不悟,缠着他不放,那我就不得不对你动手了。你不会想知道,我的手段是什么,这将是你一生的噩梦。”


    “呵。”


    薛满雪扯起嘴角,近乎嘲讽地笑了一声。


    “现在我终于知道,陆世锦像谁了。”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眼含泪光看着端坐着的陆泊淮,“一样的固执、一样的喜欢动用强权,一样的不尊重人,原来都是您教的。”


    “你再说一遍。”陆泊淮冷声。


    “难道不是吗?”薛满雪擦了把泪,毫无畏惧,“你们陆家是什么很了不起的门第吗?我根本不稀罕,当时要不是他纠缠我,我才不会沦落到现在这个处境,还要被你羞辱!”


    “薛满雪,你最好想清楚再跟我说话。”陆泊淮凝眸。


    “我想的很清楚。”薛满雪语调清晰,“您自己心里明白,当初被囚禁的是我、被下药的是我、被毁掉声誉的是我,是你们陆家做错了,现在又凭什么站在这里指责我是懦夫?还一副施舍的模样,给谁看?”


    “囚禁?”陆泊淮冷笑一声,“你见过好吃好喝、还让你随意走动的囚禁吗?是你自己不识好歹,身在福中不知福。”


    “好吃好喝?”薛满雪也笑了,冷漠地看着他,“这个福气,给您您要吗?”


    “目无尊长、骄矜任性。”陆泊淮眸色变深,“他真是瞎了眼,才看上你。”


    “我说了,我没求他看上我!”薛满雪怒道,“相反,三年前,是我被毁了!”


    “你被毁了?”陆泊淮又笑了,“你眼里只有你自己,你想过他那三年怎么过的吗?你想过你的死,会对他造成什么伤害吗?”


    薛满雪握拳,别开视线,“我没想过伤害他。”


    “你出去,把门关上。”陆泊淮朝身后的保镖吩咐,等他关上门后,迈着逼仄的步伐,朝薛满雪走来。


    薛满雪心脏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你不想伤害他?可你敢承认,他伤害自己都是因为你吗?”陆泊淮拉住他胳膊,不允许他后退,“三年了,陆家公馆还摆着你的照片,养着你的祠堂,只要他有空,他就去打扫上香。”


    “我到现在都记得,当时他拿到你的骨灰,整个人都被击垮了,从那之后,每天躲在房间里酗酒,神神叨叨跟着留声机唱戏,黑夜白天颠倒着过,我从没见过他这样颓废,像个流浪汉,别人怎么叫都叫不醒!”


    他抖着手,头一次失去陆家掌权人的冷静,指着自己头发说:“你有没有见过白发人送黑发人?我是他爸!才短短一个月,他因为不肯醒过来,头发一夜变白,看起来比我还老!你有想过一个父亲,看到这样的儿子,会是什么心情吗?!”


    薛满雪眼里闪起泪花,嘴止不住地颤抖。


    “他妈死的早,我一个人养着他,生怕辜负他母亲的期待,用尽了所有心力。我养了他二十年,培育他、教导他,想尽办法给他铺路,到最后他却跟我说他不做陆家人了,宁愿要和你在一起。”


    陆泊淮红着眼眶,抖着声音,“可他最爱的人,就这样无视他的心意,只是因为他一个年少轻狂的错误,惩罚了他整整三年!让他生不如死!到了现在,我问那个人爱不爱他的时候,这个人却跟我说无可奉告,你告诉我!我要怎么让你们在一起!”


    薛满雪别开视线,心痛的无法呼吸。


    “你真的不配,你配不上他对你的爱。”陆泊淮甩开他,偏头按了按眼角,“我阻拦你们是对的,你可以伤害他一次,我决不允许,你再伤害他第二次。”


    薛满雪被摔到桌上。他抓紧桌沿,指节泛白,泪水一滴滴落在茶杯里。


    到现在,他终于明白。


    那些陈年旧疤,不会随着时间愈合,反而在被挑破后,流出更厚的脓。


    这三年的隔阂,必不会随着两人和好,真正消失。


    现在陆泊淮的出现,无非是再次告诉他,他们之间隔着的何止是家世成见?还有那些彼此折磨的时间。


    他明明知道这些不是自己的错,可还是因为陆泊淮道出的那些事实,而感到钻心的难过。


    他不禁怀疑,他们在一起,真的有必要吗?他们在一起,真的不会继续互相折磨吗?


    陆泊淮整理了一下衣袖,平复好情绪,“该说的我都说完了,你们在一起是折磨还是幸福,你自己心里清楚。”


    薛满雪抖着肩膀,伏在桌边,低声呜咽。


    “合不合适,你心里也清楚。”陆泊淮迈步,走到门口,“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你考虑清楚联系我,有什么要求可以和我提。”


    “但我的意见,维持不变。”


    他停在门边,目光冷漠。


    “你真的、配不上他。”


    ==========作者有话说:==========


    不请假就是日更哈。


    下章攻受见面


    第106章


    陆世锦被陆泊淮带回平京宅子关了起来。


    陆世锦抱胸靠在门边, 看着门口挎枪的守卫,嗤笑了一声。


    虽然这件事听起来很滑稽,但就是事实。哪怕他二十四了, 当过兵上过战场做到了上校,现在还任职海关处处长, 但他依然要被自己父亲管教。


    在陆家陆泊淮是说一不二的当家人,他虽然是他唯一的儿子,但现在还不够格,让这些该死的守卫,恭敬地朝自己敬礼说一声对不起陆大少,我们错了, 然后放下枪,规规矩矩地让开位置双手请他出门。


    他点了根烟,漆黑的眸子翻涌着火星气。


    就算被骂不孝, 他也要郑重其事地告诉他老子,他不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而这一向专制独裁的地方,也该是时候换个人说话了。


    他凝眸,观察着门口三班倒的守卫,在心里记下了他们的轮值时间。


    他要逃。


    而且是以一种不怎么光彩的方式逃。


    他眼里挣出血色,脑子里没有别人, 只一心想着那个等自己回家吃饭、还不知道被自己父亲怎么为难的瘦弱人影, 一想到那漂亮的眼睛会流露出无助和慌乱,他就感到心抽似的疼。


    他要去见他。


    去告诉他,没事,他会和他站在一起, 让他别怕。


    他扔下烟头,在地上狠狠碾了碾。他得赶紧了, 他怕晚了,父亲不知道会想出什么法子,直接给他塞一个女人逼他当场生孩子也不一定。


    窗外夜色正浓,他坐沙发上闭上眼睛。


    半夜。


    门口的守卫进来,把挂着的枪别了别,走到抱胸睡着的他面前,停住脚步,试探性地喊出一句:“少爷?”


    几次出声,都没得到回复,守卫放下心,对身边的同伴说:“看来是睡着了。”


    睡你姥姥!陆世锦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窝火,被自己父亲棒打鸳鸯换你你睡得着吗?


    守卫同伴也松懈下来:“总算睡着了,这几天光被他揍得兄弟都可以排成一个排了,真能折腾。”


    “梁山伯嘛,不都这样演的吗?越是拦着越是起劲,改天不拦着了,自己还觉得没趣了。”


    陆世锦在心里腹诽:谁告诉你我是随便玩玩的?我就是认真的,这辈子都不会没趣,他家满雪,永远都不可能让他觉得没趣好吗?!


    那守卫走到门口,把门关上:“老陈,我眯会儿啊,你看着他。”


    “行,你去睡吧。”那同伴应了一声,在房间门口拿着枪继续站岗。


    等脚步声渐远,刚刚在沙发上熟睡的陆世锦蓦地睁开雪亮的眼睛,如猎豹般弹跳起来,在那房间内的守卫反应过来时,先行一步抢过了他的枪,拿胳膊扼住他喉咙,“不要废话,钥匙在哪?”


    “少爷…”那守卫涨的脸红脖子粗,眼里却没有妥协的意思,“您就算杀了我,钥匙也不在我身上啊,我怎么给你?”


    陆世锦沉着眸子,狠狠在他脖子上一个肘击,那守卫两眼一闭瘫软在了原地。


    陆世锦扭了扭手部关节,有力的长腿跨过那守卫晕过去的身体,目光如鹰隼,黑夜中发着亮,“天真,找不到钥匙我就没办法了吗?”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守卫的枪背在身上,随后拿起桌上吃过饭的瓷碗,用被子裹着,给它拿枪托敲碎,拿起瓷碗一角,走向窗边。


    ——原本该是一片空旷天空的窗户,此时密密麻麻爬上了铁丝蛛网。


    这是他老子给他设的天罗地网,不仅门口是守卫,楼下是守卫,就连窗户也拿铁丝封了个严严实实,锻造的钢铁都是用的质量最好的,生怕他爬窗逃出去。


    但那又怎么样?要让他非从铁网里钻个洞那不可能,但他会拆窗户啊。


    他走到窗边,选了个螺丝钉最少的地方,扒着铁丝网看了下面的守卫,拿起刚刚那个瓷片,从铁丝网中钻出手,精准找到外面的螺丝孔,用瓷片对准一点点旋开。


    “吱——”铁丝网开了个角,发出不稳的声音,他及时用手摁住,接下来依次卸开剩下的三个螺丝,直到全部铁丝网被卸下来,他用手抓住,从窗外拿进了屋子里。


    在勾铁丝的过程中,他手背被划了个口子。他低眸,看着自己手上的伤口眼里闪过一丝暗芒,把铁丝网放床上,二话不说去了浴室,用水清洗完伤口给自己又上了点碘伏,再用简单的毛巾布包了一下。


    ——他不能带着伤去见他,青年看见他这样又要生气的,上次就说过他了,让他保护好自己。虽然他现在也顾不了这么多。


    接下来就是真正的难关,如何从六楼爬到一楼,还不被发觉。


    但他早观察了好几天,算好了守卫轮值的时间,更何况带着枪,完全不怕。


    从有落脚点的房屋凸起跳下来,他先解决了楼下的守卫,一路从楼下草丛滚到门口,来到铁门前。他架起枪,“砰”一声,对准门上的锁开了一枪,躲到房子的拐角处。


    “快来人!大少爷逃了!”瞬间,一群人乱成了一锅粥。


    而在这时,一辆汽车“轰——”一声,撞开了铁门,车上的安瑾及时打开副驾车门,“少爷您快进来!”


    早候着门口的陆世锦,急速奔跑,在安瑾调转车头的时候,把自己摔进了副驾上,随后带上车门,沉声:“快走!”


    “快追上他们!”一群守卫又跑了上来。


    而早有准备的两人,对着空地开了几枪,就开着汽车疾驰而去了。


    等汽车把身后的追兵甩远后,陆世锦打开车窗,抬手点了根烟,烟雾爬上他英挺的眉宇,“往小道上开,不要走大路,我爸肯定在那埋伏了人。”


    安瑾转头看了他一眼,“少爷,您真要和老爷对着干啊?”


    ——他是好几天前就收到了陆世锦安插在陆泊淮身边人的消息,知道男人被关起来了,于是想办法让那人传了个消息,说今晚会在门口接他,只等他跳下楼。其实,要不是老爷把钥匙收起来了,他们可以不用冒这么大险的。


    “我和他对着干?”陆世锦拧眉,“是他非要棒打鸳鸯,不干人事。”


    “老爷也只是关心您,不想让您像以前一样受到伤害。”安瑾笑说。


    “受不受伤是我自己选的,没人可以干涉。”陆世锦手架窗户上,敲了敲车门,“再说,是伤害是幸福,我心里有数。”


    他眼里一片不认同:那怎么能是伤害呢?那明明是磨合,是他们爱情走向幸福的必经之路。


    “也是,爱情这东西,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安瑾点着头,“对您而言,现在见到薛先生比较重要。”他转头,“那我们之前安排在老爷身边的人手,要先撤回来吗?”


    “先撤回来,后面听我安排。”陆世锦沉着眸子,拍拍他座椅,“开快点,路上不要耽搁时间。”


    “好的。”安瑾知道他心急,完全是因为不想让薛满雪一个人担心,不由加快油门,踏上了回青陵的归程。


    从凌晨开到傍晚,他们一路上只简单吃了一点安瑾带来的面包和水,厕所都没上,加紧速度赶到了满庭芳。


    天色阴沉,看不见傍晚的太阳,只有依稀压过来的浓云,昭示着大雨将至。


    陆世锦从车上下来,在看到满庭芳的招牌时,心里放着的石头,也卸了下来。


    还好,他爸没有派人把满庭芳也看守起来。


    他加快脚步,想去敲那个紧闭的大门,却又产生了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不由捋了捋自己头发,让安瑾给自己检查有没有哪里看起来很狼狈的。安瑾笑着说:“少爷,您看着已经很英俊了,但我想,现在的薛先生比起在意您的外表,应该更在意的是您的出现。”


    也是。陆世锦眉头不由松了下来,他咽动喉结,敲响了大门。


    来开门的是小凤梨,见到他眼睛一亮热情喊他陆长官,他点点头回应她的客套,问她满雪在哪,小凤梨笑着说薛先生在房间算账呢,这就给他叫去。走前又似乎注意到他身后的安瑾,面露不解,但也没多问只客气打了个招呼,就把他们带了进来。


    等那高瘦的人影出现时,陆世锦握紧了手,眼瞳闪起光。


    薛满雪愣在原地,看到他,眼里是一片意外。他不发一言,看着很平静的表情,底下却暗含波涛。——其实如果不是他擅长伪装,别人很快能看出他路上匆忙的脚步,连衣服都折了一角,可见收到消息后的匆忙。


    他深吸一口气,对小凤梨说让他们先下去忙,让陆世锦跟自己来后院。


    等到几个人都不在了,空荡的后院只剩了他们两个。


    陆世锦再没忍住,一把将他抱进怀中,埋在他肩上,声音沙哑:“我回来了,满雪。”


    闻到男人身上熟悉的味道,薛满雪胸腔剧烈起伏,泛红的眼眶蓄起泪水。


    他死死握住拳头,一把推开了他,和他保持距离。


    在男人不解的目光中,他别开视线,维持着镇定说:“你以后,不要来这里了。”


    陆世锦愣住,漆黑的眸子沉了下来。他站在原地,不说话,也不问为什么,只静静看着他。


    薛满雪心被敲碎的疼,他低着头,忍着情绪的翻滚,说:“我上次说的话……不严谨。以后满庭芳,可能不能再留你吃饭了。”


    陆世锦走近,“满雪。”


    薛满雪后退一步。


    “他欺负你了是不是?”陆世锦拉住他胳膊,不让他后退,“他跟你说什么我们不配我们都是男人不应该在一起的屁话了是不是?”


    薛满雪颤动着眼,流下一行泪。


    “他就是个老古董,你干嘛听他的,傻不傻。”陆世锦抬手,擦去他眼角的泪,“我和谁在一起,本来就是我自己的决定,他根本干涉不了。更何况,是我死赖着你,不是你不配,是我想配上你。”


    薛满雪推开他手,抖着手给自己抹了把泪。


    是,陆泊淮根本不能决定他的价值,也没有资格谈他配不配。


    可是陆世锦呢?陆世锦是陆家人,他能忽略他姓陆、陆泊淮是他父亲的事实吗?


    还有……最重要的,陆泊淮说的那个事实,他们在一起,折磨总是大于幸福。


    “跟他没关系,是我自己需要时间想清楚。”薛满雪看着他,语气尽量平静地说。


    “所以,”陆世锦哑着声音,“你想和我分开?”


    “我……”薛满雪声音带着抖,“我……”


    陆世锦逼近:“你就是想和我分开是不是?”


    薛满雪握拳,抬头,“我从没承认过我们在一起了,谈什么分开?”


    “没在一起。”陆世锦放开他,暗下眸子,“是,我没得到过你的承认。”


    别说承认了,就连原谅,他都没得到过。


    两人谁也没说话。


    空气一时沉滞,像一张越收越紧的蛛网,将他们绞在其中,谁都不能呼吸。


    “你回家吧。”薛满雪说。


    “满雪。”陆世锦盯着他,眼底泛着红,“这里就是我的家,你想让我回哪里?”


    薛满雪垂下眼,握紧了拳头。


    “是你说的,你会给我留筷子,满庭芳永远有我的位置,我不懂,为什么这么快收回。”陆世锦紧抓着手,手上被铁丝网勾出的伤口,隐隐泛着疼,“我还不懂,为什么要因为我父亲的几句话,你就要拒绝我。”


    “那你告诉我。”薛满雪声音很轻,像喃喃自语。他眼眶发红,盯着他头发,“你是不是染发了。”


    陆世锦瞳孔一凝,漆黑的眸子翻起浪潮。


    他低下头,“这些都过去了,当时……是我咎由自取。”


    薛满雪泪水流下,他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


    “对我来说,没过去。”


    陆世锦静静看着他。


    薛满雪别开视线,转身走进卧房,声音分不清情绪:“随你回哪里,我有事要忙,失陪。”


    陆世锦凝眸,看着缓缓关上的房门,以及被留在原地的自己。


    他呼吸沉下。


    一路上,他想尽办法逃出囚笼,不眠不休和安瑾换着开了一晚上的车,只为让他别担心,想告诉他他在,他会和他一起解决问题,他们要一直在一起。


    但最后,得到的答复却是这样。


    眸色沉下,他死死握住拳。


    按道理他应该直接走了,以他以前的性格他绝对会掉头就走。


    但现在——


    他不会离开,他要守在这里。


    他比谁都明白青年的不安,也明白青年的言不由衷。所以他不信,他真的能对他视若无睹。


    天空的云压低,淅淅沥沥的雨,落了下来。


    薛满雪在房里打开灯,听见打在窗台上的声音,抬起眸子,望向窗边。


    下雨了。


    窗边印着模糊的人影,他知道陆世锦没有走。


    “少爷,您先躲雨吧。”安瑾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您一晚上没休息了,再站着淋雨容易感冒。”


    薛满雪握紧了手。


    他听见陆世锦说:“没事,我在这里等着,你先回车上,不用管我。”


    薛满雪心脏起伏,肺腑都被气流堵住。


    门外的安瑾又劝了劝,见实在劝不动,只得给男人留了把伞,走到离男人远一点的地方等着。


    空气又安静下来。


    唯独窗外印着的倒影,越发清晰,在灯下纹丝不动。


    薛满雪狠狠抓了一把门把手,“唰——”一下,拉开了房门。


    见到他,门外低垂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薛满雪抬眸,看着他被淋湿的头发,水珠从他锋利的颚角流下,滴到地上。


    “进来。”


    陆世锦只是灼灼看着他,一言不发。


    “进来!”薛满雪一把扯过他,将他拽到屋内。


    将他摁在椅子上,薛满雪进屋找了个毛巾,扔给他:“擦头发。”


    “满雪。”陆世锦没接,而是顺着他拉住他手,“你生气了?”


    薛满雪拧着眉毛:“没生。”


    “你就是生气了。”陆世锦很敏锐,“你生气的时候,很喜欢抿嘴。”


    薛满雪一愣,他自己都没察觉这个动作,声音不由变冷:“放手。”


    “不放。”陆世锦很坚定,他低声,握了握他手,“别生气了好不好?”


    “那你觉得呢?”薛满雪再忍不住了,骂道,“呆站着淋雨,一动不动,折磨自己也折磨我,我该不该生气?”他越说越气,“说我是傻子,你呢?站外面淋雨?我不拉你你就一直不动,不会找地方躲雨吗?”


    陆世锦一把将他抱在怀中,闷着声音:“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所以没敢乱跑。”他抬头,眼圈发着红,“以后能不能不要赶我出门了?我很受伤。”


    薛满雪顿住,手僵在了他肩膀上。他垂下眼,蜷了蜷手指,“我刚刚……是我说错了话。”


    ==========作者有话说:==========


    周四周五请两天假哈。


    周六更新。


    第107章


    抱了没多会儿, 陆世锦肚子开始咕咕叫了。他抬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青年。


    “你没吃饭?”薛满雪问。


    “嗯,来的匆忙, 开了一路的车,没来得及吃晚饭。”


    薛满雪沉吟片刻, “我去一趟厨房。”


    陆世锦眼睛一亮,“你要给我做饭?”


    “嗯。”薛满雪没多犹豫,把毛巾留给他,“你擦干脸上的水,我做好叫你。”


    他很久没做饭了,给陆世锦做饭更算得上头一次。如果他早点来, 正好能赶上他们的饭点,他不用多此一举,可现在厨房的菜都吃干净了, 只能重新做了。


    戏班子会做饭的人不多,陈星雁算其中一个,但让他过来给陆世锦做饭除非太阳打西边来,愿意做饭的小凤梨晚上又排满了戏。而他不用多猜,陆世锦这个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大少爷连基本的水饺都不会煮,安瑾又有事先开车去海关处忙了, 他不得不自食其力了。


    “我来帮你, 满雪。”


    陆世锦像听新鲜事似得,从听到他要给自己做饭起,整个人就激昂的不行,简单擦了下头发, 屁颠屁颠跟在了他身后。


    进厨房后,薛满雪清点了一下水池边的菜, 问他:“想吃什么?剩下的菜不多,可以做一碗青椒炒肉丝,还有一碗西红柿蛋汤,或者西红柿炒蛋,看你喜欢吃哪样。”


    “只要是你做的,我都能吃,怎么方便怎么来。”陆世锦从后面抱住他,黏黏糊糊喊了一句,“老婆。”


    薛满雪顿住,望向厨房门口,没人。


    “放心,我进来时候关门了。”陆世锦拱了拱他脖子,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就算他们看见又怎么样,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害羞什么?”


    “你来,把这个辣椒切好。”薛满雪推开他,拿起了洗干净的辣椒,放砧板上示意他切。


    “好啊。”陆世锦毫不犹豫,拿起菜刀,劈柴似得要砍下去。


    薛满雪看得触目惊心,连忙阻止他,“算了,你去洗西红柿吧,我来切。”


    “我学会了,要轻点切。”陆世锦立马懂了他的意思,把手盖在他手上拿开,“这些都交给我来切,西红柿也我来洗,你只要负责炒就行。”


    他抬眸,看着青年温润的眸子,凑过去亲了亲他脸,亮着眼睛,“不然辣椒籽溅你身上,我就要心疼了。”


    薛满雪没多说什么,走到旁边锅去把晚上剩下的饭拿过来准备热。


    在这期间,陆世锦陆陆续续把辣椒和肉丝切好了,西红柿也洗干净了,有序地摆在了盘子上。


    薛满雪坐旁边生火,抬头看着挽起袖子干活的陆世锦,漆黑的眸子被火光照亮,眼底浮起丝丝暖意。


    他刀工很一般,切的辣椒和肉丝一块粗一块细,西红柿倒是洗的干净锃亮,这过程还包含他时不时被辣椒辣到蹙眉的表情,动作很不熟练,完全是第一次做饭。


    但他不知怎么,看着看着,却由心而发出一种希望这个画面可以一直存续下去的想法。明明是很平凡的场景,但因为有了陆世锦,他居然觉得看一辈子也不会腻。


    眸子垂了垂,想起前几天陆泊淮说的话,心里起了一个主意。他想去试试,哪怕不一定成功,但他想再找他谈谈。


    “菜给我吧,放在灶旁边。”把饭热好后,薛满雪起身,让陆世锦让开自己站到了锅旁。


    接下来就是热锅倒油炒菜,在等待油烧开的期间,他朝后瞥了眼陆世锦。男人紧紧抱着他,头时不时蹭过他耳侧辅以亲吻,像个分不开的挂件,黏在了他身上。他低声说着,语气很淡:“让不让开?再胡闹就你来炒。”


    “知道了。”陆世锦嘴上应着,在退开时却还是凑过来啄了啄他耳垂,薛满雪只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就专心炒菜了。


    不消一会儿,一道青椒肉丝和西红柿炒蛋就做好了,两人端到房间内吃。


    陆世锦是真饿着了,刚刚还有精力在厨房缠着他胡闹,现在闻到菜香,二话不说端起白米,填沟似的往嘴里填,三下五除二就见了底。但哪怕是饥肠辘辘,他吃饭也依然保留着大户人家的良好修养,就像现在,有条不紊地夹起一筷子肉丝,然后沥干油渍再放碗里拌饭吃。


    但不知为什么,他端起碗的模样,让人看了分外有食欲,薛满雪也莫名被带的有些饿了。他问:“味道怎么样?咸不咸?”


    “好吃。”陆世锦不假思索,“特别好吃。”


    “慢点吃。”薛满雪给他盛了碗西红柿汤,“喝点汤,别噎着。”


    “好。”陆世锦拿过他递给自己的汤,喝了一口后放下。他问道,“满雪,明天我让安瑾找个设计师过来,你有没有空见一下?”


    “设计师?”薛满雪疑惑,皱眉,“有空倒是有空,你找设计师来做什么?”


    陆世锦放下筷子,拿起干净的帕子擦了擦嘴,又漱了漱口。他抬眸,漆黑的眼睛认真看着他,眼底闪着笑意,“当然是,给你做个好看的造型,带你见我父亲啦。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丑媳妇不得见公婆?”


    薛满雪表情一凝,手无声握紧。他声音很低,分不清情绪,“我已经……见过你父亲了。”


    “好了,不和你开玩笑了。”陆世锦心疼地拉过他手,将他抱在自己大腿上,“我想到办法让我爸同意了,至少不会再拦着我们。”


    薛满雪抬头,“什么办法?”


    “我爸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可能不一定是他自己,但他最爱我妈,连带着我妈生的孩子他也很爱。所以——”陆世锦眸光闪动,静静说着,“我搬出我外公,他一定会给他几分薄面,至少不会像以前一样强硬,毕竟除了我爷爷,他最尊重的长辈,也就只剩下我外公了。”


    “你外公?”


    “对。”陆世锦抱紧他,说,“当时陆家还没发展到这么大,陆家的嫡系斗争也正水深火热,我爸当时不占优势。是我外公帮了我爸一把,借着我母亲的支持,他才能斗败陆泊序,稳稳坐在陆家之主的位置上。我外公于他有恩,再加上……”他垂下眸,眼神划过一抹忧伤,“再加上当时我外公叮嘱过他一定要保护好我母亲,他最后没做到,心中一直有愧,所以如果是我外公来说服他,他应该不会多说什么。”


    看到他低落的表情,薛满雪也皱起了眉。他安抚地拍了拍他背,又问道:“可是……你外公能同意吗?”他明白,陆世锦坚持要和他在一起这件事,对于整个家族来说不是什么好消息,更何况年纪比他父亲还大的外公,又怎么可能同意?


    “会的。”陆世锦低头,埋在他肩膀上,“我外公最疼我妈,其次是我,我去求他再搬出我妈,他一定会心软的。”


    “可是……”薛满雪还是觉得有点奇怪。


    “再说,我都那样和他说了,他不同意也得同意啊。”陆世锦嗡着声音。


    “你说什么了?”薛满雪问。


    “我说我对女的硬不起来,天生就喜欢男的。”


    “什么?”薛满雪匪夷所思,惊诧之余,没忍住笑了出来,“这理由太滑稽了,他能信吗?”


    “不准笑。”陆世锦咬住他脖子,在上面细细地磨,“为了你,我都在外面自己给自己造谣了,一世英名算是彻底毁了。”


    “噗。”薛满雪完全忍不住了,捂着肚子,笑的捧腹。


    “不准笑!”陆世锦窝火,一把揽住他,恶狠狠威胁道,“再笑我就亲你了。”


    “好,我不笑。”薛满雪努力压住嘴角,擦了把眼泪,问,“重点是,你外公真的能同意你这个理由吗?”他知道,老人家一旦顽固起来,八头牛也拉不动,陆世锦已经这么偏执了,作为他外公,会不会比他更倔?


    他认真看着他,说:“陆世锦,你不要因为这件事,惹你外公生气。老人家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别到时候被你气出病来。”


    “那你是想多了。”陆世锦摇头,“他老人家心宽体胖的,都活这把年纪了,什么世面没见过?吃的盐比我吃的米还多,别说我拉着你去见他了,就算我当场决定出家,他估计眼睛都不带眨的。”


    薛满雪有些意外,这老人家居然这么想得开?


    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陆世锦解释说:“自从我外婆去世,我母亲也离开了他后,他现在最希望的,就是我能平平安安的。至于我喜欢男的还是女的,在我好好活着面前,都不重要。所以,只要我能开心,他也就能接受了。”


    薛满雪很感触,他亲人死的早,更没有一个这样无条件支持他爱着他的长辈,所以某种程度上,他很羡慕陆世锦。


    “不过你也别担心。”陆世锦亲了亲他侧脸,柔着声音说,“我外公也很喜欢你,你这么漂亮得体,心地又这么善良有格局,一个人养一整个戏班子,他是很欣赏你的。”


    “真的?”薛满雪不太信,“他也没见过我。”


    “当然啦。”陆世锦摸摸他头发,“你忘了,我外公和程老先生是故交,有程老先生在,他一定会替你说话的。他老人家呢,这辈子最欣赏两种人,一种像程老先生那样的硬骨头,一种是保家卫国的人,刚好,这两样你都符合。”


    薛满雪这才想起程清叶来,在他“死”后的三年,他派人去探望过程老先生很多次,虽然没有以自己的名义,但也算尽了他的孝心。


    “到时候程老先生也会来,一起给你撑腰。”陆世锦捏捏他脸,低着声音说,“有两位老长辈在这里,看我爸还敢不敢欺负你?你到时候就斜眼看他,让他无地自容。”


    薛满雪垂下眼睫,眼眸颤动着光。


    “满雪……”陆世锦看他低着头,细白的脖颈如冰山雪莲。想起青年这一晚上又给他做饭,又为自己能不能被他亲人喜欢而担忧,全程还没否认过他说的“在一起”的事实,他心情几乎难以抑制的激动,急于做些什么。他喉咙滚了滚,凑近他,“我想……”


    “咚——咚——”


    突然,一阵敲门声打断了陆世锦的蠢蠢欲动。


    “薛先生,陆长官。”文奇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少年似乎也有些尴尬,犹豫着问,“厨房烧的热水好了,要不要帮你们提进来?”


    薛满雪连忙从陆世锦腿上下来,走到门边打开门,回他的话:“不用,我等下就去提。”


    “哦,好的。”文奇低头,不敢看里面的光景,应了一声就红着耳朵跑了。


    自门打开,陆世锦也侧过身体,挡住自己高高鼓起的帐篷,以免污染小孩子纯洁的世界。他对薛满雪说:“我去提吧?提到这里来?”


    “好。”薛满雪点点头,“等下你在这里泡个热水澡,驱驱寒,洗完就回去吧。”


    陆世锦没说什么,只摸了把他头发,就去厨房提热水了。


    薛满雪打开房间里的屏风,里面有一个他平常用的木桶,有时候他会在里面泡澡,等陆世锦提来好几桶热水后,他就着打来的凉水,一起倒里面,用手指试了试水温,抬头对男人说:“你也试试,看烫不烫。”


    陆世锦扒了扒热水,温度正合适。他抬起深邃的眸子,看着他,“我记得你也没洗澡,一起洗?”


    薛满雪默了片刻,“你先洗吧,这桶不大,两个男人挤在一起会很窄。”


    陆世锦没再坚持,而是自顾脱下了上衣。精壮的身材露出,呈块垒状的肌肉,流畅地排布在他腹部间,很吸睛。


    薛满雪别开视线,走到旁边的屏风架子后,拿起自己的毛巾还有一件干净的衣服递给他,“衣服给你放旁边了,你洗完澡就直接穿吧。”


    陆世锦看桌上叠放整齐的衣服,尺寸相比薛满雪的身形明显大了很多,一看就是自己才能穿得下的。他问薛满雪:“这是你给我买的?”


    “嗯。”薛满雪蜷着手指,点了点头。


    “满雪……”陆世锦喉咙被熏得有些热。


    “之前……路过成衣店买衣服,看见有你的尺寸,就顺手买了一件。”薛满雪感受到他灼热的目光,有些不自在。他往后退了一步,走到门口,“我先走了,你洗好叫我。”


    等关上门,他站在门口,在潺潺的雨声中,心跳砰砰作响,满脑子都是刚刚男人脱下衣服的画面。他吐出一口热气,挥散掉脑子里的想法,迈步离开。只是还没走两步,门内就传来陆世锦的声音。


    “满雪,香皂在哪里啊?”


    “在屏风后的架子上。”他大着声音回。


    窸窸窣窣找东西的声音传来,没过一会儿陆世锦又问,“没找到啊,是不是掉哪了?”


    薛满雪深吸一口气,表情有些质疑的犹豫。他走之前还特意回头检查了一遍,香皂就摆在明面上,他不信男人眼神这么好能找不到。见他沉默,陆世锦又隔着门喊他,“满雪?你还在吗?”


    握了握拳,他沉下眸子,推开门快步走了进去。


    把门带上后,他目不斜视、走到屏风边,没多费力就找到了香皂,刚想递给男人,屏风被猛地推倒,轰然一声巨响——他手腕一烫,男人抓过他手,揽着他月要将他拽到了木桶内。


    “哗啦啦——”水声响起,温热的水流伴着溅起的水珠,袭面而来,他屏住呼吸,刚想推开陆世锦。男人却扣住他脖颈,将他抵在木桶边,吻了下来。


    “唔——”他睁眼,极力推拒。


    湿热的气息比他的抗拒更让人猝不及防,他被捕住舌头极尽舔舐,热烈纠缠的吻封住了他所有的反应。


    他咽动喉结,看着男人沉溺的表情,挣扎的动作也渐渐平息了下去。他抬起抓着木桶的手,来到他粗硬的短发上,轻柔地抚住他发丝,仰脖缓缓回应。察觉到他的接纳,陆世锦低声呢喃,声音动情,“满雪……”


    ……


    热气在狭窄的木桶中升腾,房间内光线昏暗,窗外雨声伴着墙上钟表,滴答滴答格外清晰,空气中除却雨水的潮湿还有一丝甜腻。薛满雪靠在木桶边缘,水流浸湿了他的衣料,他略微抖了抖,却被陆世锦扶住了手臂。水温有些烫,他咬唇,眼周红了一圈,像晕开的胭脂。陆世锦吻了吻他眼周,帮他擦洗的动作却没有慢下来。借着水流,他仔细地给他清洗干净,水波一阵一阵荡开,温度也愈发滚烫。明明是初春料峭的寒,却在这闷窒的热气中,仿佛煮开了一锅水。屋内的茉莉被撤了下去,香味渐渐散去,只剩下淡淡的水汽。直到水波平静下来,薛满雪缓缓吐出一口气,空气中满是潮湿的气息。薛满雪松开抓紧木桶的手,喘着气靠在了陆世锦身上。男人扶着他,胸腔剧烈起伏着,和他一同平复呼吸。他听到他哑着声音说,“我爱你。”心脏流进一股热流,他垂在了他宽阔的肩膀上,一下下平复着急促的呼吸。直到陆世锦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他侧过头,听到陆世锦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他微微一愣,刚想回应,却被陆世锦打断,那句话被淹没在哗哗水声里。相比刚才的匆忙,这次陆世锦的动作更加从容,仔细地帮他擦洗后背。墙上的钟表似乎走得格外慢,他听着那滴答滴答的声音,意识陷入模糊。窗外雨声渐歇,檐角积水滴落,夜风拂过,吹散最后一丝水汽,他彻底睡了过去。


    ……


    ……


    再次醒来,他睁开眼睛,倏然坐了起来,尾椎处的不适,让他下意识捂了捂月要。他身上很干燥,应该是睡前陆世锦给他仔细洗过的原因。


    雨声彻底停了,窗外夜色浓郁,朝屋内扩散,盖住了房间里的布局,留下一片如水的静谧。


    听到身侧均匀的呼吸,他低头,看向男人。


    或许是开了一路的车累了,男人睡得很熟,哪怕是他在旁边突然起身也没发现,而是面向他,伸手搭着他刚刚坐起来的空地。


    薛满雪目光从他锋利的下颚,一路掠过他的鼻子和眼睛,停在他粗硬的头发上。——那漆黑的发丝,根根分明,极富生命力地竖起,还沾着几点水珠,看不出一丝一毫过往苍白的痕迹。


    他伸手,轻触他头顶的发丝。男人眉头一动,无意识地抓住了他的手,将脸贴近他掌心。


    他动了动眸子,漆黑的眼睛在夜色中粼粼闪动。


    他想,他应该是没救了。


    那个在命运的泥洪流中,死死挣扎、抓住绳子不肯认输的自己,最终还是放下绳子,朝岸边呼唤自己的身影,毫不犹豫地游了过去。


    就像现在。


    只是看着他,都忍不住心里的悸动。


    如果哪天陆世锦敏锐一点,应该很容易就发现,他追逐他的目光,是那么的深刻又小心。


    是,小心。


    他像藏着一个宝物的小偷,走在路上,生怕别人发现,自己怀里的东西。


    他比他还输不起。因为除了这颗怦怦跳动的心,他几乎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他只要说一句爱他,他一定会一败涂地。


    可是现在——


    他闭目,在那个曾为自己白过的头发上,轻轻印下一吻。


    泪水无声滴在深色的枕巾上,像晕开的花。


    那些言不由衷的口是心非,在深夜无人的时刻,被自己亲手捏碎。


    其实,不用别人提醒,


    他早就输了。


    ==========作者有话说:==========


    来晚啊啊。接下来继续日更。


    第108章


    “薛先生, 好了。”


    薛满雪看着镜中的自己,略微一怔。


    他一头长发被木簪简单挽起,露出整张脸流畅的轮廓, 眉眼清晰干净,没有做多修饰, 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不同,看着很舒适得体。


    他穿着一身长衫,剪裁利落的衣料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珍珠光泽。立领微微收束着脖颈,从肩线到腰侧的线条自然垂落,除却袖口的月牙,没有多余的纹路, 却处处透着精细。


    胸口处别着一枚胸针。玉质的、很小巧,形状是一枝茉莉,花瓣雕的很薄, 晶莹剔透,内侧花瓣上缀着一滴水珠,巧夺天工——不凑近瞧,只能看到一点折射的光芒,在光下炫目地流转。


    这是陆世锦在回青陵前很早就托人做的一个胸针,花了足足一个月的时间, 只为还原出他们当时石桥上买的那株茉莉的风采。现在要去参加宴席, 正好派上了用场。


    薛满雪默默看着这枚胸针,眸子点起微光。


    他平常出门不怎么戴饰品,现在却觉得这个首饰戴的恰到好处。


    前两天,陆世锦说给他找设计师做造型, 他还觉得没必要,自己平时化了不少戏妆, 简单弄一下还是不成问题的。


    现在看来,是他班门弄斧了。


    戏妆和日常出门,还是不太一样。经专业的人打理过,有一种特别的气质。


    他不得不承认,和他很搭。


    “真美。”陆世锦凑过来,在他鬓边吻了吻。他撑臂在薛满雪桌前,和薛满雪同色系的衬衫袖口处,是一个碧色的玉质纽扣。


    ——这纽扣和薛满雪的胸针,出自同一个雕刻师之手。只不过它的形状不是茉莉,而是一对绿叶,做工也很精致,如果取下来,和薛满雪的胸针一上一下放在一起,正好是一朵完整的茉莉花。这也是陆世锦起初找雕刻师的巧思,寓意着好事成双、天生一对,也是他心中的定情信物。


    设计师退到一边,完全没有因他们的亲昵而慌乱,只有专业的态度:“陆先生,薛先生,请问还有需要改的吗?”


    陆世锦望向薛满雪,薛满雪摇摇头,“不用了,谢谢。”


    “好的,如果还有任何需要,请随时联系我。”设计师朝二人鞠了个躬,便收拾起自己的化妆包,带着助理提着衣架等工具走了。


    “满雪,我们出门吧,安瑾在车上等我们。”陆世锦自然地牵过他的手。


    “嗯。”薛满雪没推开他,而是顺着他的牵引,来到了院外停着的车前。


    两人上了车。


    一路上,陆世锦看着青年望向窗外沉默的脸,不由捏了捏他的手,“紧张?”


    薛满雪转眸,“没有。”


    “我外公很好说话的,放心,你也别被我爸吓到,现在当着这么多长辈的面,他不敢胡来。”陆世锦损起自己的父亲起来毫不含糊,很有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薛满雪知道他这是借着玩笑的话,想让自己放松,便展展嘴角,没再多说什么。


    他垂眸,握在膝盖的手收紧,手心全是汗。


    虽然今天提前先到的是陆世锦的外公和程老,陆泊淮有事晚点到,但他还是感到紧张。


    不由得自嘲,他现在算是理解,当时陆世锦来医院找陈星雁的紧张了。


    还真是掉了个个儿,才能设身处地地感同身受。


    不消一会儿,汽车到了紫金饭店。见到他们的车,几个侍者走上前,恭敬地喊了一声陆少爷和薛先生,便替他们打开门。安瑾把钥匙递给泊车员,来到汽车后备箱把提前准备好的见面礼提上,跟在陆世锦和薛满雪后面,上了台阶。


    陆世锦揽着薛满雪的腰,走到一个拐角处,仔细叮嘱他:“小心,这里地不平。”


    他今天穿着一身定制的黑呢绒大衣,里面是白色丝质衬衫,质感很好的长裤垂下,修饰出他笔直的腿型。他身材本就高大,此时梳起背头,露出深邃的五官,阳光从他棱角分明的轮廓上流过,泛起微光,有一种不羁的英俊。


    而站在他身边的薛满雪,也气质斐然。一身月白长衫,墨黑长发用木簪挽起,仅一个背影就清逸如画,让人挪不开眼。不知情的,还以为是海城哪来的两个明星在拍戏。于是路过的人纷纷驻足,频频回头张望。


    可只有来赴宴的本人,才知道自己内心的忐忑。


    在侍者推开门时,薛满雪抬眸,望向房内。陆世锦开口:“外公,程老,你们来这么早?”


    “这不急着见你们嘛,路上就让他们加快了脚步。”


    里面先坐了两个人。


    刚刚开口的是程清叶老师,年过古稀也依然鹤发童颜,看着气质超群。他今天穿着一身红色唐装,鲜红的颜色和周围的布置融为一体,不像来劝人倒像是来参加小辈婚宴的,特别正式,见到薛满雪后,他眼神一亮,露出久违的笑容。


    薛满雪从他友善的目光中,感到一阵抚慰的暖意,眼眶不由一热。


    而另一个——


    正中间坐着一位气势威严的老人,穿着身中山装,胡子花白,精神矍铄。他拄着拐杖,身材比一般老人高大,五官和陆世锦是相似的深邃,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采。只是那眼神过于犀利,朝人扫过来时,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让人不敢直视。薛满雪几乎不用多猜,就知道这是陆世锦的外公——当过总司令的顾公明了。


    察觉到他的注视,薛满雪不由握紧了拳头,目光没有回避,而是平和地迎了回去。


    老人盯着他,突然一笑。


    “哟,你就是我孙媳妇吧?”


    这个开场,猝不及防,薛满雪愣住了。


    “外公,他脸皮薄,您就别开他玩笑了。”陆世锦带着薛满雪走进来,语气嗔怪,“别到时候把他吓跑了,您得赔一个给我。”


    “他纸糊的啊?两句话就能吓跑了。”顾公明装模作样地瞪了他一眼,笑眯眯朝薛满雪招手,“快过来孩子,让我仔细瞧瞧。”


    “这是我外公。”陆世锦笑着对薛满雪介绍,“你别看他都六十五了,心态才十六,平时就爱开玩笑,你别当真。”


    薛满雪没想到陆世锦的外公居然这么亲和,怔愣之余,连忙摇头,“不会,两位老人心态比年轻人还要年轻,是我们这些做小辈的望尘莫及了。”


    “世锦,看看人家怎么说话的?再看看你,没大没小,我真该替你外公打你了。”程清叶在旁边骂了陆世锦一句,又笑着拉过薛满雪,对他说道,“有三年了吧?我们没见了。”


    “程老。”薛满雪颤着眼眶,先和他打了声招呼,又恭恭敬敬地转向顾公明,郑重地自我介绍,“顾司令,你好,我是薛满雪。常听世锦提起您,说您年轻时在战场上威风凛凛,今日一见,果然精神矍铄,看到您身体康健,真为您高兴。”


    “你好你好。”顾公明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眼,眼神越来越亮,“嗯,这名字真好,孤松立雪,满而不溢。长相也好,干净漂亮。”


    薛满雪低头,“您谬赞。”


    “啧啧,连这股子谦虚劲儿都招人喜欢。”顾公明转过头,对程清叶笑道,“程老怪,看来你当初和我说的没错,这孩子还真有几分像你。无论是身段,还是性格,尤其是气质,和你年轻时候,简直是一模一样。”


    程清叶笑着:“现在的梨园行人才辈出,已经是年轻人的世界了,我们那一代啊早就过去了,未来啊,还得看他们。”


    “听说你不仅昆曲唱的好,还很有骨气,之前被木藤抓过去逼着唱戏,你还学程老先生当众拒绝,狠狠打了他们一个响亮的耳光啊。”顾公明紧紧拉着薛满雪的手,目光满是欣赏,“干的真漂亮,给我们出了口恶气。”


    薛满雪很认真地回:“程老先生是我辈楷模,不仅是唱戏,还有气节,也是我一直倾慕的榜样,晚辈不才,努力数年,目前也只学了程老先生的十分之一。但拒绝给日本人唱戏,我觉得是应该的,换任何一个中国人,都会和我做同样的选择,这是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守住的民族底线。”


    “好,这句话说得好,民族底线,我们跟他们隔着的何止是异族血脉,还有这几十年的仇恨啊。”提起日本人,曾打过无数仗的顾公明眼中也掀起一阵血气,他对薛满雪点头,“我很喜欢你,老实说,就算今天这臭小子不找你过来,我也要见见你的。你程爷爷天天在我耳边念叨,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他们说话,陆世锦在旁边给他们烫茶杯,见状回了一句:“是吧?那您还得感谢我呢,是我给了您这个机会。”


    “你小子,倒茶别张嘴。”顾公明骂了他一句。


    薛满雪很谦卑:“顾司令客气了,认识您才是我的荣幸。”


    “你啊,哪哪都让我满意,就有一点——”顾公明皱眉,语调变沉,“从你进了门,我就对这点颇有微词。”


    “您请说。”


    顾公明严肃地看他,“你觉得是什么?”


    薛满雪握紧了手,“请恕晚辈愚昧。”


    “哎呀!都到这个节骨眼了,还叫顾司令呢,还不叫外公!”


    顾公明抚着胡须,哈哈大笑。在薛满雪的懵然中,他凑近他低声说,“你啊,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听话太懂事,多和你旁边那个无赖学学,不然以后可是要被他欺负的。”


    陆世锦在旁边抱胸,“是是是,您说的对,我就是个无赖,还好我家满雪不是。”


    薛满雪依然蒙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还有脸说,以前怎么欺负人家的?”顾公明骂了他一句,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厚厚的红包,递给薛满雪,“快收下,漂亮孩子,不要跟我客气,就当以前那个混蛋欺负你,我给你赔的礼。你呢,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这个混帐东西,他从小母亲走得早,没人管教他导致他做了许多错事。但你放心,以后他再敢欺负你,你就和外公说,外公替你好好收拾他,打他屁|股!”


    薛满雪攥紧手,眼眶彻底红了起来。——本以为是一场未知的赴宴,却没想到听到的竟是这些——没有责怪,没有刁难,只有体谅。那些他想象中的犀利质问,统统没有发生。反倒是这个久经战场的老人,居然如此通达,毫不犹豫地接纳了他。


    陆世锦揽过他肩,低声:“你放心满雪,我外公在部队说一不二的,没人敢违抗他。如果我以后再欺负你,你就找他给你出气,实在不行,还有程老呢,他们都是你坚实的后盾。您说对吧,程老?”


    程清叶笑着点头:“当然,我可是满雪的娘家人呢。”


    薛满雪转头看向陆世锦,颤着碎光的眼睛,流下一行泪。


    “怎么好好的哭了?”陆世锦心疼地拿出锦帕给他擦眼泪,又转头责怪起顾公明,“您看,我说红包不要递太早,您都吓到他了。”


    “我看你这小子,有了媳妇忘了外公是吧?”顾公明拿拐杖杵了他一下,“没大没小。”


    “他就是没大没小,你们还陪着他胡闹!”


    突然,门口一道严肃的声音出现。


    薛满雪浑身一僵,只见陆泊淮风尘仆仆地跨进门来,男人沉着脸,表情冰冷刺骨。安瑾紧跟在他身后,对望向门口的陆世锦做了个“我已经拦了半天”的口形,在男人的眼神中,关上门退出去了。


    陆泊淮犀利的目光直直射向薛满雪,“我给了你三天时间,你给我的考虑就是这个?找不出别人,就让两个老人跑这么远来陪你们折腾?”


    “爸!”陆世锦皱眉,挡在他身前,目光不认同,“您不要骂他!这对他不公平,是我非要缠着他来的,也是我把外公和程老找来的,不要什么都怪他!”


    “行了行了,你们两个都退后。”顾公明拿起拐杖,把他们两个拦在后面,高大的身躯挡在了陆泊淮面前。他目光锐利地盯着男人,声音威严,“陆泊淮,今天我有几句话,必须得说一下。”


    陆泊淮沉眸,一言不发地看向他。


    “刚开始可能有些刺耳,但无论你爱不爱听,我都得告诉你——这个孙媳妇,我认定了。”


    第109章


    顾公明:“我今天来, 也没别的目的,可以明确和你说了,我就是来给这两个孩子撑腰的。你要是想欺负谁, 那不可能。你要是拿身份压满雪,我第一个不认同, 要论身份辈分,陆泊淮,我比你高吧?你是不是该听我的?”


    陆泊淮沉默地盯着他。


    在场的气氛,都因为顾公明强硬的态度,有些凝滞。


    陆泊淮转眸看向站在陆世锦身边的薛满雪,眼底的寒意似能刺穿人心。他冰冷的目光, 让薛满雪脸色白了一瞬,之前他在满庭芳犀利的言辞仿佛犹在昨天。


    “爸!”陆世锦坐不住了,看青年苍白的脸色心疼的不行, 了解陆泊淮手段的他知道他这个目光的涵义,“您不要用这种眼神瞪着他!他没欠您什么!”


    “行。”陆泊淮突然点头,他看向顾公明,“您说的对,我尊重您是长辈,也理解您的意思。”


    全场都因为他这句话, 松了一下。


    下一刻——


    “但您的要求, 我怕是很难达到。”


    陆泊淮冷冷一笑,看着薛满雪说:“我不会接受他,这和您是谁没关系,我代表的是陆家, 是陆家不接受他。陆家不能接受一个男人,哪怕您拿身份压我, 我也不可能同意。”


    薛满雪如被电打,整个肩膀都僵了。他垂下头,呼吸都带起沉重的痛。


    “满雪。”陆世锦紧紧揽着他肩,将他挡在身后,完全隔绝掉陆泊淮的视线。他安抚地摸了摸他背,“别怕,我在。”他握紧拳往走了前一步,绷着脸和陆泊淮对峙,“爸——”


    “好了,你们都站在后面别说话。”顾公明拦住他,锐利的目光直直看向强势的陆泊淮,语气平淡,“这是我和你爸之间的问题,交给大人解决。”


    “爸,今天这事您不要插手。”陆泊淮沉着语气,“这是整个家族的决定,您就算拿小栩说话也没用。”——顾栩是顾家独女,也是陆世锦母亲的名字。


    “你还知道小栩。”顾公明哼笑一声,“我还以为你忘了她。”


    提及亡妻,陆泊淮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起了一丝涟漪,他眼底一片静默的哀伤,“我不会忘记她。”


    “你记得就好。”顾公明看着他,目光审视,“她是为你牺牲的,你答应过我,会照顾好她留下的唯一血脉,现在又算怎么回事?”


    “我没做好,是事实。”陆泊淮垂了垂眸,随即,抬起漆黑的眸子,语气坚定地说,“但这件事,和我们现在谈的,是两码事。”


    “就是一码事!”顾公明用力敲了敲拐杖。他走到椅子边,在陆世锦的搀扶下坐下,语气笃定,“反正我也不是和你商量的,你非要说什么陆家使命,那我就带世锦回顾家吧,让他改姓,和我姓顾。这样他不做陆家人了,也没那么多规矩守了,更不用听你们陆家那套!”


    “爸。”陆泊淮皱起眉,“您不要任性,这不是拿来开玩笑的儿戏。”


    “谁和你开玩笑了?我是认真的!”顾公明老顽固似得,他指指站在他身边的陆世锦和薛满雪两人,语气带着怜惜,“顾家虽然不大,但养两个可怜孩子还是很容易的,你不认这个儿子和儿媳妇,有的是人认。反正我决定做好了,随时可以带他们回家,你看着办吧。”


    陆泊淮揉了揉拧成川字型的眉心,似对他的固执有些无奈,偏偏仗着辈分和过往恩情还真不能当面反驳。那副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吞的模样,倒让人看的有些同情。很显然——这个在外面向来说一不二做事雷厉风行的陆家掌权人,终于遇到了属于他的难题。


    顾公明转过头,对脸色苍白的薛满雪挑了挑眉,似乎在说“看吧,外公出马一个顶三”。那副老顽童的样子,还真和陆世锦平时开玩笑的模样如出一辙。连陆世锦也暗暗对他竖大拇指,低声称赞:“外公,您真厉害。”


    陆泊淮正好听到,抬眸冷冷瞥了陆世锦一眼。


    “好了好了,这是在干嘛?搞得我这个外人倒不好意思了。”站旁边的程清叶及时出来打圆场,他起身拉过站在对面的陆泊淮,说道,“泊淮啊,公明他就是脾气爆说话不中听,你别跟他计较,他这人就这样,别说对你这个女婿了,对我这个认识一辈子的至交,平时也是呼来喝去的,一点分寸都没有。”


    “我没分寸?”顾公明吹胡子瞪眼,“程老鬼!你来劝和还是来捣乱的!”


    “行了行了,你少说点吧,我看你才是最大的炸弹。”程清叶摆了摆手,又将陆泊淮拉到顾公明身边,低声劝道,“只是翁婿之间哪有什么你欠我我欠你的,都是一家人,一家人就应该好好坐在一起沟通,而不是针锋相对,你说对吧?”


    陆泊淮沉默着没说话。


    “满雪这孩子呢我了解,天分高勤奋好学还尊重长辈,是个纯善的好孩子,哪有你说的那么差?至于以前,不过是小孩子之间闹脾气,哪有伴侣不吵架的?就算是亲人也会闹矛盾啊,更何况两个打出生起就不在一块长大的人?有磨合也很正常。”程清叶替薛满雪说着话,把之前两人的生死之隔,硬生生改成了情侣吵架,模糊了重点。听到他的说辞,薛满雪默默垂下了眼。


    “吵架?”陆泊淮冷笑一声,“哪个架可以吵三年?”


    “就是吵架!”陆世锦及时找补,“我们之前闹了很多矛盾,所以才会吵架分手,后面都和好了。爸,您也知道我脾气差,这事真不怪他,相反,您得感谢他,是他帮我认识到我自己身上的缺点,改善自我,多好的事啊。”


    “改善自我?”陆泊淮嘲讽地说,“只有你一个人改善了,他改哪了?你一个人唱独角戏?”


    薛满雪看向他,胸膛剧烈起伏,紧紧握住了拳。


    “冷漠又自私。”陆泊淮冷冷地看着他,“满脑子只有自己。”


    “泊淮,你说这点我不认同。”顾公明又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我看他不是冷漠,是冷静清醒。而且,你还别说,就这一点他真和你有点像,你发现没有?我记得你年轻时候来我家定亲,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啊,我到现在还记得,是真傲,也是真有底气。”


    想起之前那段忐忑的经历,陆泊淮也沉下眸子来。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当时面上不显,心里有多开心,见到顾栩的第一面,他整个人都被吸走了目光,以至于提亲时他都不敢相信,这是自己要娶回家的人,像做了场梦。


    顾公明目带回忆,“要你只是冷静自持,我还不可能把小栩嫁给你,当时你最让我认可的一点,就是你那股劲,看准一个目标就坚持到底,不顾周围人的目光一心往前走,很倔,也很有魄力。”


    “所以啊,你说满雪这孩子,像不像你年轻时候?”


    陆泊淮深邃的眼神,直直刺向薛满雪,显然并不认同。


    “我没他这么软弱,至少我来求婚的时候,是带着底气来的。”


    “底气?你有陆家光环,人家有吗?”顾公明笑了,“你要人家怎么求?像你一样带着几大队随从、几汽车黄金珠宝过来求?”


    陆泊淮没说话了。


    “泊淮啊。”顾公明拍拍他肩膀,语重心长,“对孩子,尤其是满雪这样出身穷苦的孩子,不要那么苛刻,多点宽容。谁年轻时候不是从一无所有过来的?哪怕是我,为了当个司令,也挨过不少暗算,你说对不对?”


    “再说,人家满雪差哪了?从小无父无母还被卖到戏班子里,受尽了颠沛流离的苦,就这也不忘初心。最后靠着自己的努力,做到如今的名气,现在还开了个戏楼,专门收养那些无家可归的可怜人,多有魄力的孩子啊?怎么被你说的就一文不值呢?你和我都明白,这世道啊,能活下来还有所成就的人,都不是普通人。”


    “陆家不是收容所,也不是戏班子。”陆泊淮态度没软下多少,但语气却没刚刚那么生硬,“我和您说过,这是两码事。”


    “行了,整个陆家就你当回事,人家孩子还不一定稀罕呢。”顾公明拿拐杖指了指陆世锦,一脸不忍直视,“也就你把你这儿子当个宝贝,其实压根就是个赔钱货。据我所知,当初是他死赖着人家满雪,非要拉人家下水,人家拒绝他了,说男人之间这样不合适,他不愿意啊,脸皮比城墙还厚,人家是实在没办法了,这才来跟他好的。”


    “外公……”陆世锦也有些尴尬了,红着耳根说,“您劝就劝,别把我说的一文不值行吗?我哪有这么不堪?而且我和满雪,是天生一对的缘分,没有这么勉强。”


    “你不就是狗嫌人弃?”顾公明毫不给面子,“当初不是你死赖着人家?”


    陆世锦目光闪烁,最终还是为了薛满雪忍下了这种被当众揭老底的丢脸,胡乱点头:“是是是,您说得对,当初是我强求的满雪。”


    “既然勉强,就赶紧分开。”陆泊淮看着他说,“感情的事,最不能强求,强扭的瓜不甜。”


    “不!不勉强!”陆世锦立马否认,“甜!甜的不得了!”


    “呵。”顾公明哼笑一声,“你看吧,我说的对吧?”


    陆泊淮目光在沉默的薛满雪和陆世锦之间来回转,眼底暗光闪烁,看不清情绪。


    “泊淮。”顾公明摇摇头,“你和我都清楚,世锦以前打娘胎里先天不足,后面又得上躁郁症,他那个大少爷脾气,别说一个普通人了,就算是以前的你,也没少为他头疼。现在好不容易有个人管他了,他也愿意听,也能被管得住,你应该高兴才对啊?这是好事啊。”


    陆泊淮还要说什么,顾公明又阻止他:“你啊,别只看你自己的意见,多想想他妈妈,多想想我,我年纪大了,是真经不起你们这样来回折腾了。”


    陆泊淮沉默下来。


    “你也看看你这个倔脾气儿子。”顾公明无奈摇头,“当时他母亲去世就让他大受打击,脾性大变,现在你又拦着他和他喜欢的人在一起,你想想他能干出什么傻事来?弹簧反弹过劲也只会适得其反,收收劲儿吧啊。”


    陆泊淮漆黑的眸子闪烁,默默握住膝盖。


    他睁目,“可是——”


    “我知道要说什么。”顾公明又拦住他,“这样,你提个要求,就当给两个年轻人一个机会,证明证明自己,也解了你的心结,行不行?”


    “爸,我也认同。”陆世锦站出来说,“您如果不放心,可以给我设个条件,我保证不胡来,以后也不会再影响陆家,您就给个机会,让我证明自己。”


    陆泊淮盯他一眼,又看向他身边的薛满雪。这一次的青年,脸色依然苍白,但察觉到他的视线,缓缓直视向他,那目光里有隐忍有犹豫,唯独没有之前的抗拒。


    “表态吧表态吧。”顾公明催促他,揉了揉自己发酸的腰,“坐的我累,嘴皮子都磨破了。”


    “行。”陆泊淮点了点头。


    “爸!”陆世锦欣喜地叫出声。


    陆泊淮揉了揉额角,在沉思后转眸望向他们人,“我提两个要求,你们都得答应。”


    “您说。”陆世锦没有犹豫,看不妥,又严谨地加了一句,“只要别让我和别人生孩子就行。”


    陆泊淮冷冷瞥他一眼。


    “第一,一年内,你坐上副部长的位置,后面接我的替。”


    陆世锦仔细想了想,慎重点头,“我答应您。”


    “第二——”


    陆泊淮又看向薛满雪。


    薛满雪攥了攥手,最终还是开口道:“您请说。”


    “你先答应我,我再说。”陆泊淮冷声。


    薛满雪死死抓住发青的指节,眸光颤动。


    “爸。”陆世锦皱眉,“您不要为难他!”


    “你答不答应?”陆泊淮无视他,仍然问薛满雪。


    迎着他逼视的目光,薛满雪眼周红了一圈。他抿紧唇,脸色逐渐苍白。


    “爸!!”陆世锦急了。


    “我问的是他!”陆泊淮盯着薛满雪,一字一句,“你答不答应?”


    “您说,我答应。”


    谁知,后面沉默的青年,突然开口道。


    陆世锦也惊了,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回过头,“满雪?”


    只见态度一直不明晰的青年,突然走到他前面,眼神坚定地看着陆泊淮说:“只要不违背法纪,我可以答应。”


    “满雪……”陆世锦心被一阵猝不及防的热气扑上,他没想到,薛满雪居然也有这么坚定选择他的一天。


    “违背法纪的事不需要你干。”陆泊淮冷漠地说,“我只需要你坐上戏剧协会会长的位置,掌控舆论,后面为陆家铺路。”


    没想到是这么不带私情的要求,薛满雪愣了一下,大松一口气卸下劲儿来。他没有犹豫:“可以。”


    “满雪……”陆世锦心都快跳出来了,灼灼盯着薛满雪。


    “那就这样说定。”陆泊淮抬起腕表看了看,对两位老人打了个招呼,“爸,程老,我还有事,饭就不吃了,先走了。”


    这个意思是——


    他认同了。


    薛满雪整个后背都被汗淋湿了。


    走到门口时,陆泊淮又停下脚步,“陆世锦。”


    薛满雪蓦地一紧。


    陆世锦仍呆呆地看着青年,完全没听见陆泊淮喊他。


    陆泊淮冷冷看他那副呆样,对守门边的安瑾吩咐:“你负责把两位老先生安全送到家,记得和我报平安。”


    “是!老爷!”安瑾板直地敬了个礼。


    陆泊淮没再说话,高大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门口。


    ……


    直到吃完饭送完两个老先生,回到满庭芳,陆世锦仍然是那副黏在薛满雪脸上的表情,目光发着惊人的雪亮,像要把他一口口吃了嚼碎、再吞进肚子里,整个人都魔怔了。


    薛满雪没空关注他,消失了一上午,下午一堆事等他处理,就让他自便,下了车先去后台找小凤梨了。


    只是没走两步,就被男人拉住——


    “满雪……”


    薛满雪像猜到他要说什么似得,手心都是汗。


    “怎么?”


    “你刚刚……在饭店里,说的那个话,是什么意思?”


    薛满雪耳根泛起红,脸上表情却不显。


    “没什么,只是不忍心你被你父亲为难,想替你解围。”


    “我不信,你明明就是——”


    薛满雪推开他手,“我现在真的很忙,晚点再和你再说。”


    陆世锦看他表情,知道他这是找借口跑。虽然经过一上午,他很想知道青年的答案,但终究是明白他内敛的性格,于是勾唇一笑,“既然你都承认了,那是不是该给我个名分了啊?”


    “我没承认。”薛满雪回道。


    “我不管,反正你不能不认账。”陆世锦死赖着脸,“没有名分也行,至少改改称呼吧?”


    薛满雪握紧了手心,“什么称呼?”


    “就比如……”陆世锦想着他刚刚在席上叫的那声“世锦”,觉得动听极了,又看他诱人的耳尖,笑道,“就比如,叫我一声老公?”


    薛满雪皱眉,“很奇怪。”


    “那叫我先生?”陆世锦说,“人家都是这样叫的,先生太太,我叫你太太,你叫我先生,多亲热啊。”


    薛满雪:“太太是称呼女人的。”


    陆世锦:“那我叫你亲爱的?这个总不至于牵扯到男女了吧?”


    回答他的只有一个向前的背影。


    “哎!亲爱的你去哪啊?不要你老公啦?”


    ==========作者有话说:==========


    ……


    居然写到了五千……这章。


    第110章


    陆泊淮“大赦”在前, 两人都忙上了各自的事情。


    陆世锦留在青陵海关处把收尾工作做完就要回平京了,薛满雪则和前段时间那个叫陶管的记者联系上,在程清叶的介绍下, 为接下来的戏剧救助协会募演准备,以资助在前线打仗的军队。


    而这件事, 薛满雪找陆世锦商量了一下,男人沉默片刻,很快表示支持他的选择,只强调会派小彭保护他的安全,也没多说什么。


    他有些意外,但也习惯了陆世锦对他选择无条件的尊重。他本就是通知, 没真打算和他商量,告诉他只是为了让他不要担心。


    他早做好决定,无论陆世锦同不同意, 他都会去推进这件事。不仅是为了陆泊淮,也是为了何晚秋。


    但毕竟事关日本,有莫会长的前车之鉴,难保日本间谍不会对薛满雪下手,陆世锦还是多上了一份心。


    只有安瑾知道,男人表面上在薛满雪面前表现的很大方, 但背地里, 立马变了个脸,让他去秘密调查陶管了。


    陆世锦总觉得,这个记者出现的很蹊跷,像受人指使。——木藤事件之后, 他明明封锁了所有关于那场鸿门宴的消息,却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 又让报社抓到了契机。


    于是,他让安瑾有消息随时回他电话。


    安瑾很快打给了他:“少爷,陶管的身份目前查不出什么可疑的地方。他确实在南映报社工作了很久,以前是打杂的勤工,现在因为这篇报道刚刚升任主管。只有一点——在两周前,他深夜秘密见了一个陌生的男人,在无人的巷角。”


    “巷角?”陆世锦对陶管的私生活没兴趣,只觉得这个见面地点很奇怪。


    “对。”安瑾点头,“如果不是路边摊贩看见了,我们还真查不出什么异常。”


    陆世锦问:“查到这个陌生男人是谁了吗?”


    安瑾沉吟:“暂时没有。”


    陆世锦捏住钢笔。


    安瑾说:“还有一种可能,这个人只是陶管的普通朋友,是我们多疑了。陶管在报社的名声很好,是出了名的铁笔头,不爱捏造只喜欢呈现事实,曾公开抵制过报社的不良风气,为人正直,应该不太会受人要挟。”


    “不对。”


    陆世锦高挺的眉心皱起,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没有这么简单。他沉声说道:“不受人要挟,不代表不会被人利用。”


    要知道——在公众舆论面前,反而是这种正直的人,最容易被有心之人引导。他们心思单纯,一腔热血,很容易被所谓的“绝对正义”裹挟,甚至是欺骗。


    安瑾愣了一下。


    陆世锦手敲敲桌面,吩咐:“你继续查,还是查那个陌生男人的线索。至于陶管,银行户口查不出蹊跷就去查他的电话通讯,看他平时都和哪些人通过电话,一定能找到蛛丝马迹。”


    “好的,少爷。”


    电话挂断后,陆世锦点了根烟,烦躁地踢了踢桌脚,对着空气骂了一句脏话,眉目全是狠厉。


    他花了那么多功夫,在木藤那边做够了交易,为的就是不让青年被舆论裹挟,却还是被一只暗中的手打乱了节奏,无形中将之前的所有事拧到了一起,而他到现在,还不知道这只手是谁。更别说他现在得回平京处理生意,答应陆泊淮的任务也要尽快完成,没办法留在青陵时时刻刻看在青年身边保护他,怎么可能不烦躁?


    他靠椅子上,目光放空地抽完一整根烟,眉头高高耸起,状态很紧绷。直到门口敲门声响起,小彭的声音传来:


    “少爷,刚刚满庭芳来电话了,问您什么时候回去,他们要做晚饭了。”


    陆世锦立马坐直身体,问道:“是满雪打来的吗?”


    “不是,是凤小姐打来的。”小彭问,“我们现在要回去吗?”


    陆世锦大手一挥,从椅子上坐了起来,“回去!”——他家满雪都催他回家吃饭了,他当然得回去,可别让他等急了。


    他扬着眉,情绪高涨,和刚刚那副烦闷憋屈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坐上车,迎着傍晚的余晖,望着前方接近的路,陆世锦眼里放着光,映着一片暖意。


    淡黄的光线从巷口收窄,车驶到满庭芳门口,停下。


    文奇热情招手:“陆长官!您回来啦!”


    “嗯,你们薛老板呢?”


    “薛先生在前台和他们交代事情呢,要帮您叫他吗?”


    “不用,我等下去找他。”陆世锦从车上下来,迈入后院,熟稔地走到薛满雪卧房前,拉开了给他留的房门。


    他现在和薛满雪住在一起。


    ——自那天从紫金饭店回来后,他就厚着个脸皮,让小彭把自己原本在暂住酒店里的行李简单打包了一下,一起搬到满庭芳,开启了和薛满雪同吃同住的美好生活。


    按道理来说,满庭芳有很多空房,供一个大男人住还是很容易的。但他不听,非要和薛满雪住在一个只能容纳一人的小房间里,宁愿挤那张不怎么宽敞的床,也不肯去其他地方,什么心思可以说昭然若揭了。


    薛满雪刚开始是拒绝的。


    但陆世锦自有歪理。


    按他的说法,他们两都得到父辈的认可了,关系早不同以往,当然要住在一起了。而且,他都马上要走了,走之前还不能好好和他呆一块儿?以后回平京忙起来了短时间见不到面想他怎么办?


    薛满雪有些无奈,和他几次强调无果,最终没再争执。


    他似乎是习惯了陆世锦超乎寻常的黏人,又似乎是被磨得没办法了。


    所以什么都没说,默认他把行李搬了进来。


    于是。


    海关处人人惧怕的陆处长,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入赘”了。


    厨房烟囱冒起白烟,饭香飘来。


    满庭芳的烟火气是由热闹的戏班子生活组成的,那一顿顿普通的大锅饭,所用的食材不过是菜市场随处可见的蔬菜肉类,就连厨师的厨艺也是他们每日都吃惯了的咸淡。


    但在陆世锦心里,却成了他最终“家”的归处。


    只要有薛满雪在的地方,就有了家的味道。


    这种真正的归属感,哪怕在衣食无忧的陆家大宅住了二十几年,他也从未体会过。


    而这一切,都是由不久前薛满雪在紫金饭店的那句“我答应”开始的。


    原本他自以为的单方面追逐,现在却因为薛满雪的接纳,而产生了一种由衷的满足。


    就比如此刻——


    到了深夜,陆世锦最爱也最乐此不疲的环节。


    床上紧盖着的帷幔里,伸出一只修长白皙的手。那手用力抓住床单,一声“唔!”,在闷热的空气中倾泻而出。被湿透的枕头,缓缓垂下几缕乌黑的发,那张圣洁的脸,此刻眼波潋滟,眼尾发红。


    陆世锦抱着浑身湿透的薛满雪,光脚下床,来到倒好热水的浴桶前,用毛巾给他擦擦汗湿的脸,问:“累不累?”


    薛满雪摇摇头:“还好。”


    陆世锦抱着他,一起踏入浴桶内。——这浴桶是他又让人重新订做了一个大的新搬进来的,原来的浴桶太小,不够他施展,尤其是在里面的一些滋事,总是处处掣肘……


    感受到温热的水在两人之间流动,他从后面揽住青年细瘦的腰,埋在他颈侧,“满雪……你刚刚真的……”他低下声音,直白的词,钻入薛满雪耳蜗。


    薛满雪微颤,抓紧木桶边缘,“陆世锦,别说了。”


    “好,听你的。”陆世锦拉过他细白的手,放唇边吻了吻。——他现在很好说话,尤其是吃饱喝足后,更是性情大变,甚至有一种不符合身份年纪的乖巧。


    空气沉寂片刻,陆世锦单手挑起他丝滑的头发,静静端详。


    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脖颈,薛满雪侧脸想躲,直到男人喊他:


    “满雪。”


    “嗯?”他不由自主回头。


    陆世锦说:“我给你安排了一个私人医生,明天让小彭带过来给你看看,以后让他帮你调理身体。”


    薛满雪皱眉,刚想说什么,陆世锦却打断他:“我知道,你觉得没必要。但这件事,我觉得你应该听听我的。自从上次你中药后,我就一直很担心你会留下后遗症,现在我要离开一段时间,这件事挂在我心上,像块悬着的石头,放心不下。”


    ——如果他安排的是私人生活助理,比如什么厨师啊,或者司机,再给他派个车,那确实会影响青年的生活。但他花了很长时间,给他找资质最好的医生,就为了让他不要像以前那样留下旧伤。哪怕某些方面,他还挺喜欢所谓的“药性”的。但这一切,都得以青年的健康为前提。


    还有暗中吩咐小彭的各种安排……


    陆世锦眸色翻涌:在离开前,他要像一张网,把薛满雪完完全全地纳入自己的保护之下,不让他受一点伤害。


    至于为什么是网不是墙,是因为网有气孔,可以透风,而这正是青年需要的。


    他知道这想法很偏执,但他克制不住。


    “满雪,你不要拒绝,好吗?”


    薛满雪本来确实想拒绝的,现在听完他说的话,又妥协了。


    “好。”他点头,“我明天会配合他的。”


    “那我就放心了。”陆世锦勾起嘴角,“满庭芳的事情多,你平时忙起来又不怎么爱按时吃饭,也没人能管你,现在有医生看着你了,以后可不能偷懒了。”


    “知道了,我会注意的。”薛满雪觉得他像在叮嘱一个小孩子,但还是很有耐心地应了。他想到什么,又转头说道,“你在平京也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不要老做一些危险的事,尤其是像以前,受了伤也不当回事,爱惜自己的身体。”


    “嗯,知道了。”陆世锦心头发热。他抱着他的腰,望着窗外躲进云里的月亮,感叹似的说了一句,“以前总听人家说月圆人团圆,现在明白了,确实不怎么圆。”


    薛满雪靠在他胸前,从他失落的语气中,理解了他的意思。


    他不想离开青陵。


    或者说,不想离开他。


    他垂眸,手指在木桶边缘蜷了蜷。


    其实不只是他,他也不想他离开。


    但现在,他们有各自的事情,不得不分开。


    他说:“我会每天给你打电话的。”


    “真的吗?”陆世锦眼睛一亮,语气上扬起来,“一天打几次?”


    薛满雪:“有空的话,一天一次吧,没空就两天一次,或者一星期一次。”


    “不行。”陆世锦皱眉,“你怎么忍心这么久不联系我?你都不知道,一天听不着你声音我有多想你,以前拿个唱片放枕边也就算了,现在人明明见着了,我又听不到了,我会睡不着觉的。”


    薛满雪攥了攥手,似对他的黏人有些无奈。


    他抬眸,温润的眼睛看着他,“那我答应你,一天给你打一次。”


    “不行。”陆世锦搂紧他,抵了抵他说,“一天三次,早中晚,你不打给我,我就打给你。”


    薛满雪颤了颤眼睫没说话。


    他没想到,竟然有一天会因为打电话的次数,而和人争执个没完。


    这实在无聊,也很幼稚。


    完全不像两个成年男人该有的对话。


    但现在——


    “行,一天三次。”


    ==========作者有话说:==========


    来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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