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格丢失。”
这话不是陶泽回答的，而是曲临舟。
“对。捕杀官也懂心理学，您的判断很准确。”陶泽说，“指挥官的失忆片段，不是对这个世界的基础认知，而是作为一个接受过完整社会化训练的人类，所具备的行为模式。”
陆长风：“说人话。”
“简单来说，”曲临舟接道，“就是忘了怎么在人类社会里装一个正常人。”
陶泽表示赞同：“指挥官失去了对他社会关系的认知，对社会运行规则和他所承担的社会责任不明，以及丢失了大量的情感记忆。”
他顿了顿，“除了……对曲长官的部分。”
“为什么？”陆长风狐疑，“你小子不是和谢行闹矛盾来着，他为什么单单记得你？”
“那我哪儿知道。”曲临舟说，“可能是恨比爱长久呗。”
陆长风：“……”
“有多大可能恢复？”陆长风转而问道。
“恢复可能性还是很大的。”陶泽说，“指挥官仍然保留着部分规则意识，比如不能杀人之类。即便无法完全恢复，他的学习能力也没有受损，可以通过再社会化训练重建认知体系。”
陆长风舒了口气：“那就好好让他修养吧，临舟，你多帮他回忆回忆。”
曲临舟翻了个白眼。
两个监察员从公务包里掏出一副电子镣铐，说：“既然评估已经结束，就麻烦指挥官跟我们走吧。”
陆长风：“？”
曲临舟脚步一挪，挡在了谢行和监察员之间。
“这不对吧。”他说，“老头，怎么还抢上人了？”
“你们想干什么？”陆长风严肃地说，“来之前我可没听宋青云说你们要带走谢行。”
监察员：“指挥官的情况过于特殊。宋监察长要求，必须将他控制起来，移交医疗部进一步研究。曲长官，抱歉了，指挥官不适合再继续跟您待在一起。”
曲临舟讽笑道：“行，弄死我，谢行随你们带哪儿去。”
监察员脸色一变：“曲长官，你不要阻碍监察署执法，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还没死！”陆长风喝道，“污染控制的处置权仍然在军方手里。别以为谢行失能，监察署就能越俎代庖。没了他还有我，没了我还有曲临舟，轮不到宋青云对军方决定指手画脚！”
一向和蔼的陆长风难得有如此愤怒的时候，监察员一时语塞：“你——”
曲临舟：“真不知道宋青云怎么想的，把一个危险分子强行挪回中心区，我看你们是想被捕杀队一窝端。”
陆长风站起来，公文包夹在腋下，苍苍白发下一对眼睛矍铄有神。他说：“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敢带走谢行，捕杀队将以危害公共安全为由，予以逮捕。”
“好好好。”其中一个监察员气得脸色青白交加，“既然不让监察署说话，那就看看你们能不能堵上……”
另一个同事拉了他一下，他悻悻地住了嘴。
“看来曲长官很有自信掌控得了局面。”那人说，“我们就先告辞了。”
曲临舟指了指门口：“慢走不送。”
监察员最终还是不敢纠缠这个说动手就动手的暴力狂，不忿地摔门而去。
曲临舟把陆长风送到门口。玫瑰花圃里，陆长风喝了口茶，呸呸吐出几片茶叶，说：“谢行的事不好瞒。我给政府上下的说法是，谢行的异变跟污染无关，是某种罕见的黑色素代谢疾病。毕竟，不受污染波影响的人还有你。他能活着回来，也不是完全解释不通。”
曲临舟：“嗯。”
“就先这么着吧，你好好看着他。”陆长风拍拍他肩膀，“我先把他储藏室破开找找线索，等他什么时候恢复正常，再调查那两个没芯片的污染者来源吧。”
曲临舟：“柏灵呢？”
“监察署最终定性是投毒。”陆长风说，“刑事案件转到公安去查了。”
陆长风等人走后，曲临舟对在沙发上发呆的谢行说：“看到没有，没有我和老头护着你，你早被那些人吃干抹净了，虽然说我是被迫的。”
“监察署，”谢行重复道，“宋青云……”
曲临舟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现在知道谁靠谱了吧，还想掐死我。”
“不会了。”谢行说，“舟舟是好人。”
曲临舟：“你分得清好坏么？”
“对我好，就是好人。”谢行说。
曲临舟：“我揍你，你还觉得我好？”
谢行想了想，点头：“嗯。”
“什么抖m发言。”曲临舟从鼻孔里吹出个气音，“不过也没错，打是亲骂是…….呸，友好的表现。”
谢行似懂非懂。
“行了。”曲临舟摸着脖子里的红痕，“做错事，要说什么？”
谢行茫然。
“记住。”曲临舟说，“做错事情，要说对不起。”
谢行看着他：“对不起。”
“这还差不多。”曲临舟拍拍他，“穿衣服，走了，买东西去。”
“好。”
谢行站起来，走进卧室，随后传来了打开衣柜的声音。
曲临舟不愿再面对一次帮他拉裤链的惨烈场景，赶紧跟了进去。谢行从衣柜里抽出了一套灰色的高定西装，修身且用料考究。他脱下浴袍，套上衬衣，一颗颗扣起了扣子。
脑子坏了审美倒是一点没改。谢行拉开抽屉，从一堆五颜六色的领带里抽了一根出来。曲临舟满头黑线：“我说你啊，出去买个东西不用穿得跟男模走秀一样吧......”
“人类有一种独特的审美追求。”谢行低头看了看自己，“通常通过衣着、体态和容貌来体现。这样好看吗？”
曲临舟：“......”
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长语句了。天知道这两天他都看了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书。
不过理论虽有，实践却大大滑坡。鲜红的领带配着灰色西装，大胆的撞色简直可以媲美灾难现场。曲临舟一把夺过领带塞回去，说：“难看死了，我给你挑。”
他在抽屉里扒拉了一下，想找个颜色深一点，低调奢华有内涵一些的。
“我们，”谢行在他身后开口，“认识多久了？”
“不知道。”曲临舟说，“六七年了吧。”
“我和你，是什么关系？”
“这什么玩意。”曲临舟抽出一条带祥云花色的，扔出去，“夸张……什么什么关系，上下级关系。”
谢行：“陆长风也是。”
“他可不是。”曲临舟又扔出去一条，“他以前是东都大学的校长，一手把你培养起来的前辈。现在你俩算平级，你要说那个陶泽跟你是上下级还差不多。”
“他们是陌生人。”谢行说，“为什么，你是熟悉的？”
曲临舟哼笑道：“谁知道呢。说不定是你暗恋我，平时装的跟大尾巴狼似正经，实则偷偷喜欢我六七年，失忆了都忘不了我，闷骚男，呵呵呵……”
背后忽然没了声音。
曲临舟感受到怪异的目光，回头看了他一眼，俊秀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却直直地瞪着他，好像被某种从未接触过的概念震住了。
“喂，你不会真信了吧？”曲临舟说，“我瞎扯的。人类生死存亡的年代，种族延续很重要，搞基不可取，一男一女才能繁衍，懂不懂。而且我也不觉得你个科学狂人会有什么正常人的情欲，你大概只有右手相依为命。”
谢行看了眼自己的右手，说：“什么意思？”
曲临舟：“……没意思。”
谢行：“我们怎么认识的？”
曲临舟没答。
他翻找领带的动作顿住，目光凝在了某个格子里。
里面卷着一条深蓝纯色的领带，上面有点缀着细碎的星花。
曲临舟从兜里掏出从柏灵办公室里找来的、沾着化学药剂的布条，展开，放在一起对比了一下。
纹理、颜色、质地。
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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